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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用十萬銀子做五十萬銀子的生意 曲曲心事

第一章 用十萬銀子做五十萬銀子的生意

曲曲心事

「這倒沒有!只說要趕到上海去接頭生意,過幾天再來接你,這當然不大對!」
「大家都說知府大老爺是書獃子,其實不呆。」七姑奶奶答道,「當時他跟我說:『你哥哥不講道理。世界上只有老百姓怕官,照他這樣子,莫非官要怕他?那不是沒有王法了嗎?我本來不但要重辦,還要申詳到上頭,革他『尖丁』的差使。現在看你倒還講道理,不過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監獄里的罪不是好受的。』我說:『我曉得。不過不是這樣子,大老爺不能消氣,說不得只好我咬咬牙關來受罪。』大老爺聽我這一說,搖搖手:『罷了,罷了!看你這樣子,我也不氣了。你具個結,把你哥哥領了回去。』」
千迴百折的心事,繞來繞去,又落到胡雪岩身上。她覺得以後變化如何,猶在其次,眼前橫亘胸中,怎麼樣也無法自我消除,而必得問一問的是:胡雪岩的變心,到底為了什麼?
「吃飯,吃飯!」七姑奶奶對陳世龍的稱呼,與眾不同,比較親昵,「阿龍,你不必到外頭吃,同我們一桌好了。」
「我請你辦點事。」她說,「在尤家叨擾了他們許多日子,應該有點意思,我想送他們一份禮,請你在上海辦一辦。」說著,她從手巾里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盡二十兩銀子辦,要辦兩份,送五嫂的那份,是伢兒用的東西就可以了。」
「既然不是彆氣,為啥一定要回湖州?人家的話,」她指著陳世龍說,「說得再明白都沒有了,你一定不肯聽,是啥道理。」
「有啥想頭。想得流口水!」
「那麼,」阿珠問道,「『申大娘娘』呢?怎麼說?」
陳世龍有些發慌,也有些傷心。從湖州一路來,他下了許多功夫,誰知她一寸芳心,仍舊在胡雪岩身上。不過轉念一想,他把已餒之氣又鼓了起來,女人的委屈,最怕鬱積在心裏,朝思暮想,深刻入骨,那就不容把她的一顆心扳轉來,像這樣大哭大鬧,發泄過了,心裏空蕩蕩的,反倒易於乘虛而入。
「父母的話,不能不聽。」
於是他說:「你問張小姐自己!」接著,走出船艙,上了跳板,在柳蔭下納涼。
這句話反而說壞了,阿珠的耳朵尖,已經聽得清清楚楚,急急趕過來問道:「七姐,出了什麼事?」
陳世龍聞聲回頭,奇怪地問道:「你在跟哪個招呼?」
想想不錯,尤五嫂似乎也不怎麼著急,可見得事情不要緊,再想到尤五的手面,越發心寬。當然,關切還是關切,不過看她們姑嫂有正事要談,只得暫時忍耐,回頭再來打聽。
「要不要我送?」
阿珠想避而不答,但辦不到,想了一下,只好這樣推託:「七姐,這件事是我娘做的主,將來總也還要問她。」
「在府上打擾了好些日子,哪怕送點不值錢的東西,也是我一點心。我如果當了你們的面說,你們一定不肯,所以我要避開你們托他。」
第一遭就遇著難題。哆羅呢這種衣料聽說過,是外國來的呢子,卻不知怎麼寫法。不過陳世龍的腦筋也很快,他想,外國名字大多加個「口」字旁,譬如「咭唎」之類,那就不妨如法炮製。
想想又要恨胡雪岩了!是他自己跟她父親說的,讓她到上海來玩一趟。帶了出來,卻又這樣一丟了事,這算是哪一出?別的都不必說,光問他這一點好了,如果他說不出個究竟,便借這個題目,狠狠挖苦他幾句,也出出從昨天悶到此刻的一口氣。
「真的!」七姑奶奶終於忍不住了,「五嫂這話說得真正有道理。我們嬌滴滴一朵鮮花,又不是落市的魚鮮,怕擺不起,要硬掗給他!」
「我已經睡過一大覺了,看見你這裏燈光亮著,過來看看。」她走進門來,發覺阿珠的兩面帳門都未放下,便奇怪地問:「你一直都不曾睡嗎?在做什麼?」
「咦!這話有啥問不得?」
阿珠聽人說話,有時不聽意思,只聽語氣,由於陳世龍的聲音堅定有力,令人有種可信賴的感覺,她也就忘記掉自己的話,真的認為他並不難惹。
「傻妹子!」七姑奶奶捧著她的紅馥馥的臉香了一下,「說到私話,怎麼會哇啦哇啦?自然只有你我兩個人才聽得見。」
「又要提到他了。」阿珠想攔住她,因而特意裝出不悅的神情,「你為啥這麼關心他?」
「『紹興香糕』哪有你們『湖州酥糖』好吃。有沒有『沙核桃糖』?」
尤太太也是很厲害的角色,一看這樣子,靈機一動,索性要利用「女張飛」。「唉!」她故意嘆口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總要相勸張家妹子體諒胡老闆。」
「喔!」尤太太很注意地問,「她跟你怎麼說呢?」
這一問阿珠大窘,而尤太太大為著急,趕緊攔著她說:「你又來了!真正是莽張飛。」
「這個人倒不錯!」七姑奶奶把聲音放得極低。她的心腸熱,為了阿珠,喜不自勝,「對路了!真正對路了!」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看你不必等尤太太和七姑奶奶了。過兩天,我來接你。你看,好不好?」
「又來說瘋話了!」阿珠一半害羞,一半賭氣,翻個身臉朝里,以背向人。
「這裏又沒有第三個人,你的話問得可要發噱?」
「好了。我就不客氣了。自己姐妹,老說客氣話也沒有意思。」七姑奶奶看一看桌上的自鳴鐘說,「我要到書場去了。你去不去?」
「我曉得了。等我辦好了,回來再跟你算。」
她一個人怔怔地在想心事,尤太太便趁此機會給她小姑拋了個眼色過去,意思是不必再多說了。但七姑奶奶卻不明用意,趁她起身去倒茶時,跟了過去,悄悄問道:「你有話要跟我說?」
「原來這樣。你何必又破費——」
於是扯了些閑話,吃罷夜點心,時間到了午夜。尤太太白天操持家務,相當勞累,倒不是親操井臼,尤五家的客人多,「吃閑飯」的人也不少,每天要開四五桌飯,光是指揮底下人接待賓客,就夠忙的,這時支撐不住要上床了。
「玩嘛!」陳世龍說,「夷場上很開通的,洋人和洋婆子都是手攙手上街——」
「玄色。」
尤太太笑道:「你問的話,十句有九句叫人沒法回答。不過——」
這兩句話聽來平淡無奇,誰知恰好觸著了七姑奶奶的隱痛,連她兄嫂在內,從來沒有人說過這話。午夜夢回,凄涼萬狀,那時的心境,只有自己知道。如今總算還有個人了解她的苦楚!七姑奶奶頓有知遇之感,那麼剛強的人,竟忍不住眼圈一紅,快要掉眼淚了。
「那麼,回娘家來住,是哪個的意思呢?」
七姑奶奶在家耳濡目染,對鑒貌辨色也是很在行的,一看她這神色,再要多說,就是不知趣了。於是立刻介面答道:「你慢慢想,慢慢想!等你想停當了,要怎麼樣做,我一定幫你的忙。」
她們姑嫂這一番對答,明顯著還有許多沒有說出來的話,因而等尤太太一走,阿珠隨即問道:「五嫂說什麼『事緩則圓』?」
陳世龍見她久無回答,心急催問:「怎麼樣呢?你倒是說一句唦!」
於是阿珠仍舊由陳世龍陪著,上岸回尤家。一面走,一面說話,阿珠把她心裏的疑問提了出來,陳世龍明白,老張急著催她走,是因為胡雪岩快要來了,怕他們見了面會吵架。這話他本來是不想說的,但為了試探,他還是說了出來。
她這句話是有感而發,但在陳世龍聽來,寬心大放,第一步的試探已經成功,不妨再接再厲,從今天起,就要叫她一顆心放在自己身上。
「真的?」七姑奶奶有意相問。
「來得巧!」尤太太一本正經地向他說,「你好好陪了她去看她爹,揀蔭涼地方走!她在發燒。」
竟是這樣一句話!阿珠大吃一驚,只覺頭上「轟」地一下,滿臉發燙,一身的汗,不但無法回答,最好能夠往河裡一跳,躲開了他的視線。
「是不是?」阿珠理直氣壯似的說,「我就曉得你們一定會攔住我。」
「這我倒要為胡老闆說句公平話,」尤太太很認真地說,「原來是想跟他太太商量好了,再辦喜事。商量不通,只好打退堂鼓。這也不算騙人。」
「怎麼?」老張大為驚詫,看她不答,便又轉臉來問陳世龍,「阿珠的話,什麼意思?」
這一個望著苗條的背影,回想她臨別之際的那兩句叮嚀,覺得有咀嚼不盡的餘味,心裏是說不出的好過。
「現在自然不同了。你我是平輩,我為啥不能叫你名字?」
「你不說可以,你爹來問我,我不能裝啞巴。」
「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七姑奶奶說,「哪個都做不得我的主。」
其實,阿珠並不要到船上,只是有件事要跟陳世龍說,所以當先領路,走到僻靜之處站住了腳。
阿珠心想,怎麼高興得起來?七姑奶奶說胡雪岩費心費力一場空,自己何嘗不是?他的落空是他自己願意的,自己的落空是無奈其何!夜靜更深,想起從前的光景,將來的打算,一起都變了鏡花水月,這日子怎麼過法?
先聽她爹的兩句話,阿珠忍不住又要發火,但最後一句讓她心軟了,到底還是親人!自己有這一雙爹娘,總算「八字」不錯。這樣一轉念,心境不由得變為豁達,提不起放不下的事,此時也提得起,放得下了!
「越是本事大的人,越要人照應。皇帝要太監,老爺要跟班。只有叫花子不要人照應,這個比方也不大恰當,不過做生意一定要夥計。胡先生的手面,你是曉得的,他將來的市面,要撐得其大無比,沒有人照應,赤手空拳,天大的本事也無用。就拿這次買絲來說,湖州不是你們老夫妻兩位,還有珠小姐的照應,哪裡會這樣子順當?所以,」陳世龍加強語氣說,「張老闆,你千萬不要存了什麼受人好處的心思!大家碰在一起,都是緣分,胡先生靠大家照應,他也不會虧待大家。再說句實話,我們就算替胡先生做夥計,憑本事、憑力氣掙家當,用不著見哪個的情。」
「我看不出來。」阿珠說,「有道人心難測。」
陳世龍頗有同感,他也吃不消七姑奶奶。說起來也是好意,總拿他當兄弟看,但大庭廣眾之間,過於親熱,看起來彷彿情有所鍾似的。陳世龍雖有些浪子的氣質,因為身在客邊,輩分又矮,怕惹出許多話,所以總避著她,這也就是他少到尤家去的原因。
話還沒有完,陳世龍吃驚地問:「這為啥?張老闆,你是不是生胡先生的氣?」
陳世龍學過刻字生意,字認得不多,卻寫得很好,便即答道:「會!」
「第一,胡先生不是那種人,不管事情有沒有變化,他喜歡照應人家的性子是不會改的;第二,開絲行,不是你受胡先生照應,是你照應胡先生。」
心無二用,一想到別的地方,便不知不覺地收住了眼淚,自己覺得有些窘,也有些可憐。拿手帕擦一擦眼淚,擤一擤鼻子,往前又走。
「說起來還真有趣!她跟我說過,姓陳的能幹、心好,將來要好好替他做頭媒。哪知道『養媳婦做媒,自身難保』。」
陳世龍看在眼裡,大為動心,覺得她笑有笑的妙處,哭也有哭的味道,實在比那些獃獃板板、老老實實的姑娘們有趣得多。
阿珠在旁邊聽得心裏好不舒服!但是這不舒服是由七姑奶奶,還是由胡雪岩而來?一時之間,她卻弄不明白。反正又羞又氣,覺得忸怩得很,只有悄悄將身子挪一挪,把自己的臉避到暗處,不為她們姑嫂所見。
吃完飯,尤太太進去取出一張一百兩銀子的銀票,交了給陳世龍。這就該走了!他卻還不肯告辭,總覺得沒有機會跟阿珠再說兩句話,於心不甘。
她在猜想,他一定會說:「你喜歡我。」誰知不是!這話太出人意外,以至愣在那裡,無從置答。
「你說,我的話對不對?」
「做給哪個?」
這忽陰忽晴,比黃梅天變得還快的臉色,讓陳世龍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由https://read•99csw.com陰變晴,無論如何是個好徵兆,所以膽又大了。
「還好。」阿珠見她只穿一件對襟短袖的褂子,胸前鈕扣不曾扣好,露出雪白的一塊肉,褂子又小了些,鼓蓬蓬的凸出兩大塊。心裏便想,七姑奶奶像花開到盛時,卻形單影隻的守了寡,似乎也可憐。
「難道,」阿珠很謹慎地問,「在娘家住一輩子?」
老張不理她,管自己對陳世龍說:「我現在很為難。世龍,你看事情看得很准,我要跟你商量,我想帶阿珠回湖州——」
「自然啰!不然我怎麼曉得他的鬼心思?」
「這個狀元,就是小尼姑志貞的兒子?」
「不會的。」尤太太問道,「東西很多,要開個單子,你會不會寫字?」
阿珠也是精神亢奮,毫無睡意,剛過了立秋的天氣,後半夜非常舒服,她也願意作個長夜之談。不過七姑奶奶如不羈的野馬,她實在有些怕她,便得要有句話「言明在先」。
這詭秘的神情,越使得阿珠懷疑,盡自追問著,她有什麼事值得她們如此好笑呢?尤太太長於機變,便編了一套話,支吾了過去。
這一下倒是寫對了。他也很細心,寫完又問:「什麼顏色?」
「世龍,你不要理她,瘋瘋癲癲,越大越不懂事了。」
「快要『庵堂產子』了。」
阿珠卻跟他不同,心裏亂糟糟的,不辨是何滋味,卻又無法靜下來想一想,因為一回去就讓七姑奶奶纏住了。
阿珠差一點又要說:「哪個要你來接?我又沒有答應你一起走。」只是畢竟未曾出口,而且心裏覺得好笑,此人比胡雪岩還要不講理。
「七姐!」阿珠聽得出了神,「我倒沒有想到,你出過這麼大的風頭?」
「怎麼裝法?」
是阿珠先驚醒,只聽見有人叫門:「阿七,阿七!」是尤五嫂的聲音,「張家妹子!你醒醒!」
「好了,你想明白了。」七姑奶奶說,「老實說一句,『兩頭大』已經委屈得不得了,他還說有什麼難處。這種男人,真是『謝謝一家門』了。」
聽她這一說,七姑奶奶拉著尤五嫂就走,到了她自己房裡匆匆漱洗,攏一攏頭髮,穿裙著衫,走來走去地忙著。尤五嫂便跟來跟去,把嘉定來客的話,告訴了她。
「什麼話?聽哪個說?」
「不要!」阿珠又說,「你也該早點到船上去,人家在等你。正經事也要緊,不要盡轉不相干的念頭。」
尤太太一聽她的話,與她哥哥的意思一樣,正好借她的口來為自己表達,所以看阿珠不答,便似唱戲對口一般,有意接一句:「怎麼叫委屈自己?」
這是真的有點生氣,陳世龍起了戒心,正一正臉色答道:「好,你不喜歡這樣子,我懂了。我決不討你的厭!」
「庵堂產子」只有懷孕足月的小尼姑志貞,沒有造孽緣的申貴升,聽這回書不會受窘,阿珠便答應同去。
「喔!」陳世龍才明白,「你是說胡先生。他的話很多,不知道你問的哪一方面?」
「顧忌他點啥?」阿珠把臉綳得極緊,才好說出她那一句不大好意思出口的話,「我跟他清清白白,乾乾淨淨,有啥好顧忌的?」
問倒問得理直氣壯,但卻是片面之詞,陳世龍並沒有一定要把聽來的話告訴她的責任。但情勢是只好她發脾氣,別人不能反駁,否則就變成吵架了。而且陳世龍另有用心,更不肯正面講理,反倒點點頭表示歉意:「你要體諒我,這話在我不好亂說。」
不但已可以把胡雪岩拋開,而且在表明心跡了,其中的意味,著實深厚。陳世龍心滿意足,「自說自話」地放下諾言:「我五天以後來接你。」
「再坐一下,我還有話說。」
「住一輩子也不要緊。我五哥、五嫂,跟別家的兄嫂不同。」
「你當我賣女兒?」老張的聲音,又冷又硬像塊鐵,「我不想做啥絲行老闆!上海也用不著去了,我們今天就回湖州。」
如果是在平常日子,陳世龍一定會辭謝她的好意,而這天不同,欣然落座,坐下來就吃。一面吃,一面閑談,不過「手揮五弦,目送飛鴻」,視線不斷繚繞在阿珠臉上,她除掉偶爾低下頭來,很快地眨著眼,彷彿有些事在想以外,臉色大致是恬靜的,大可叫人放心。
不過,事情要弄清楚,看阿珠的神氣,可以想見胡雪岩有了很明確的表示。然而阿珠又說連「他的人影子都沒有看見」,那麼,「是不是他託人帶了什麼話給你?」他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尤家,揀人家檐下,陽光曬不到的地方走。陳世龍照顧得很周到,三步一回首地探視,口中不斷在說:「走好走好!」那樣子既不像兄妹,又不像夫婦,引得許多人注目。阿珠有些發窘,心裏嗔怪:又不是黑夜,路也很好走,何苦這樣一路喊過去,倒像是有意要引人來看似的。
這段話的前一半倒還動聽,說到最後,阿珠又有些皺眉了,「七姐,」她說,「你的譬喻,總是奇奇怪怪的,叫人沒法介面。」
七姑奶奶等於一個女光棍,那雙眼睛看阿珠這樣的人,表裡俱澈。恍然大悟之餘,心中好笑,真正是做賊心虛。但她雖口沒遮攔,對這句話到底還有顧忌,怕阿珠臉皮薄,一個掛不住,會傷了彼此情分,因此笑笑不響。
「七姐,你守寡守了幾年了?」
這就是無意間流露的真情,陳世龍越覺得有把握,也就越不肯放鬆,「你不肯跟我親熱也不要緊,」他說,「好在我裝得像,叫人家看起來,一定當我是你的親哥哥。那一來,你還怕什麼?」
「他!」七姑奶奶驚喜地喊了起來。
「你笑啥?」
「胡老闆的意思是,」尤太太朝阿珠看了一眼,把她拉到亭子外面,低聲說道,「還要替我們這位張家妹子做媒。」
「你跟娘當然要都當他好人,沒有他,哪裡會有今天?」
這句話說得極深。七姑奶奶以過來人的資格,才有此「見道之言」。阿珠既警惕,又感動。警惕的是女人爭強好勝,使得男人敬神而遠之,實在欠聰明;感動的是七姑奶奶的這些話,真正是肺腑之言,對旁人是決不肯說的。
有人做伴,七姑奶奶的興緻格外好,一面塗脂抹粉,細細打扮,一面把「庵堂產子」的情節和昨天的「關子」說到什麼地方,都講了給阿珠聽。
那嫵媚的笑容,對他是又一次很有力的鼓勵,多少天來積在心裏的情愫,到了必須表達的時候,就算操之過急,他也顧不得了。
「我跟你開開玩笑的。」七姑奶奶在她臉上輕輕擰了一把,「我怎麼會跟他相配?第一,年紀不對;第二,身份不配,他沒討過親,要娶自然娶個黃花閨女;第三,脾氣不配,他的性子也是好勝的,兩個人在一起,他不讓我,我不讓他,非天天吵架不可。」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阿珠就搶著問道:「現在呢?」
真如「說書先生」常用來表白那句話,「磨得墨濃,舐得筆飽」,陳世龍執筆在手,看著尤太太,靜候吩咐。
「我問你,」七姑奶奶突如其來地說,「你看阿龍這個人怎麼樣?」
「你臉皮厚,自然不在乎!那些難聽的話——」阿珠深感屈辱,眼圈一紅,要掉眼淚。
「啐!」阿珠臉紅了,「哪個要跟你親熱?」
「怎麼搞的!都叫不醒。」尤五嫂一腳跨進門來,拉住七姑奶奶的手,連連搖撼,「小刀會造反,上海昨天失守了。」
阿珠知道是七姑奶奶,除了她不會有第二個人。於是開門問道:「你怎麼還不睡?」
因此,這夜工夫,她的心思集中在第二天如何去找胡雪岩,同時如何開口問他?這樣設想著,便如跟那「沒良心的人」面對面在吵架,心裏又氣憤,又痛快。氣憤的是「他」說不出個道理,痛快的是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
手指在一棵綠蔭濃密的大樹下,極大的一塊石頭,光滑平凈,一望而知是多少年路人歇腳之處。石頭上足可容兩人並坐。但男女有別,陳世龍只好站著。
「噯!」阿珠皺眉搖手,「不要去講他了。講講別人吧!」
「笑你!」七姑奶奶說了這一句,又放開了剛止住的笑聲。
「啊!這一著厲害。」阿珠倒懂得那知府的用意,「就算五哥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總要顧到你。這一來,脾氣無論如何要改改了。」
陳世龍自不便實說,但光是用「不知道」來推託,也不是辦法,想了想,覺得最好避開,讓他們父女私下去談。
他的視線直盯著她。阿珠只好把頭轉了開去,心裏在想,這個人臉皮真厚!而且有些憊賴,如果不開口,他一定道是自己喜歡他。但是要說不喜歡他,又覺得有些不願。左右為難之下,不由得發恨,「你這個人,」她站起身來說,「我不高興跟你說!」
聽這句話就像吃了芥末,阿珠一股怨氣直衝到鼻子里,差點掉眼淚了,自己是嬌滴滴的一朵鮮花,胡雪岩卻當做落市的魚鮮,陰陽怪氣,愛理不理,想想真有點傷心,不由得咬著牙說:「哪個有那麼賤,一定要硬掗給他!」
尤太太一想,這兩個人在一起,一定還要談到胡雪岩和陳世龍,她深怕七姑奶奶不夠沉著,操之過急,把好好的一件事弄糟,所以不放心地遲疑不定。
阿珠不即回答,心裏在想,這一坐下來再談,就絕不是談什麼可有可無的閑天,他是在自己身上打主意,當然有些緊要的話要說。自己跟胡雪岩就是這樣好起來的,前車不遠,應當警惕,如果自己根本不容他打什麼主意,那就不如趁早躲開。
「說私話可以。」她笑道,「就是你哇啦哇啦吃不消。」
正想有所彌補時,七姑奶奶說出一番令人大吃一驚的話來:「不錯,我關心他。老實跟你說了吧,我也想過好幾回,要麼不嫁,要嫁,現成有在那裡!」
一夜沒有睡好,第二天早晨又無法再睡。天氣熱,都要趁早風涼好做事,她身在客邊,不能一個人睡著不起來。尤家倒不拿她當客人看,等她漱洗出房,廳里已擺好早飯,尤太太和七姑奶奶已端起碗在吃了。
「完全不對?」老張倒有些不服氣,「你倒說說看!」
「那麼,要不要我說給你聽?」
「唉!」七姑奶奶長嘆一聲,「就是那次風頭出壞了。」
「不要開口罵人!」老張訓了她一句,「不管怎麼樣,人家人是好的。」
這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一走容易,到了上海,不能好好玩一玩,反倒無趣,那得先問一問清楚。
她已經算是措詞很含蓄了,但已把對男女間事似解非解的阿珠聽得飛起一臉紅暈,忸怩得不知如何是好。低著頭想想,「女張飛」的話雖粗魯,卻說中了她從未了解過的一面,男人喜新厭舊,這話聽人說過,只不如她來得透徹。轉念到此,想起胡雪岩幾次「不規矩」,得寸進尺地到了緊要關頭,總算自己還守得住,真正是做對了!
「我在想,」阿珠緩慢而低沉地說,「俗語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話還不對,實在是『人人有本難念的經』。譬如七姐你,別人看起來,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好像沒啥心事,仔細想一想,你一個人的日子也難過。」
「心呢?」七姑奶奶問,「你看他的心好不好?」
於是他說:「阿珠,我要問你一句話,這句話如果你不便回答,可以不開口,我就曉得了。」
「那麼你就想,」七姑奶奶說,「想我就是阿龍。」
但她心裏還有事放不下,想去看看她父親,卻又怕遇見胡雪岩,夜裡所想的那一套,此刻整個兒推翻了,她自己都不明白,怕的是什麼呢?是怕跟胡雪岩翻臉,以至於為她家父母帶來糾紛,還是怕自己受不住刺|激?甚至是怕胡雪岩面對面為難受窘?
「這話就奇怪了!你自己沒有主張?」
誰知有個意想不到的機會,「我還要到船上去一趟。」阿珠起身說道,「有兩句要緊話,剛才忘了跟我爹說了。」
這一下把阿珠羞得臉如紅布,顧不得陳世九_九_藏_書龍,拔腳就走,走得像逃。河裡的頑童還在嘩笑大喊:「弔膀子!弔膀子!」阿珠急得要哭了。
「人家不曉得我們是怎麼回事,說是兄妹,難道不可以?」
尤太太是等著她來問這句話的,這到了關係出入的地方,言語必須謹慎,所以一面按著七姑奶奶的手,示意她不要插嘴,一面反問了一句:「這要看你自己的意思。大主意要你自己拿!你說往東,替你想往東的路子;你說往西,我們來看看,往西走不走得通。」
想了半天,委決不下,心裏是願意走第二條路,卻又有些膽怯。她這時候才感覺到,一個人不能沒有一個可以商量心事的親人或者朋友,如果有七姑奶奶在旁邊就好了。
「好了,好了。我要回去了。」阿珠揮揮手說。
「嗨!」突然有個在戲水的頑童大喊,「你們來看,一男一女弔膀子!」
「那麼是什麼委屈呢?不然不會好端端地想家。」
「好,好!」陳世龍是怕她聽而不聞,在轉別的念頭,只要是想這件事,時間再長,他也能等待,所以這樣搶著說,「你儘管慢慢想!」
「是啊!硬是我蓋手模具結。具了結,知府大老爺把五哥叫了去說:『你要改過自新!再是這樣子橫行霸道,我不辦你,辦具結的人。你要想想,倘或你連累你妹子吃官司,對不對得起你父母?』」
怎麼一下子決裂得如此?老張相當詫異,卻還鎮靜,女兒許給胡雪岩,他原來就不大讚成,所以出現了這樣的局面,他覺得也並不壞。
「照《玉蜻蜓》說,志貞的兒子叫申元宰,後來中了狀元,『庵堂認母』,把她接回家裡。」
「這還有啥話說?兒子雖不是她生的,誥封總要先歸她,再說申大爺老早癆病死在庵里,為死人吃醋也沒有這個道理。」
「照我來想,這種事,總要兩廂情願。人家既然有了這樣的話,一定要勉強人家也不大好。不說別的,起碼自己的身份要顧到。」
尤五嫂沒有工夫來管她,拉著七姑奶奶的手說:「你快去穿衣服。嘉定有人來了,你去跟他見個面。」
說這話,一大半是為了拉攏交情。其實在這時候,她就已有了無可與言之苦,七姑奶奶的心熱,熱得令人燙手,尤太太人很圓滑,看樣子是為了利害關係,站在胡雪岩這邊。此外就只有一個陳世龍了,這個人也差不多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這件事跟他去談,是不是合適,卻成疑問。就算跟他談了,他幫著胡雪岩做事,要靠他提拔,能不能幫著自己對付胡雪岩,又成疑問。
「這樣說來,真的有這回事了?」
想了半天,她答了這樣一句:「我懊悔來這一趟的!」
「那麼,」陳世龍緊接著問,「你是喜歡我的?」
阿珠不做聲,只看著早飯發愁。松江出米,一早就吃炒飯,她的胃口不開,只想喝碗湯,吃不下飯。
這下提醒了阿珠,她的原意就是要告誡他,不準把剛才這件事當笑話去講,所以此時用手指抹一抹眼角答道:「只要你不說就好了!」
「當然,自己同胞手足嘛!不過,」七姑奶奶又說,「其中還有個道理,說給你聽聽也不要緊。」
「那就不曉得了。不過,」七姑奶奶說,「申家上代出過狀元,倒是真的。有年到蘇州,走過一家人家,門口下馬石、旗杆、有塊匾『狀元及第』,氣派大得很,別人說是申狀元家。」
「我問你,」陳世龍又說,「你預備哪天到上海去?」
「你不懂。」七姑奶奶聞著她的臉說,「夫婦淘里,有許多異出異樣的花樣,將來等你嫁了阿龍就知道了。」
於是阿珠心裏又加了一分挨了罵的委屈,越發哭,哭聲隨風飄到岸上,陳世龍聽見了,不能不去看個究竟。
「怎麼呢?」阿珠詫異地問。
「你不要來問我!你不會去問他?」
「你們呢?」她說,「天涼快了,也去睡吧!」
阿珠想了想答道:「我不說,沒有什麼好說的。」
阿珠何能不慌?小刀會要起事的消息,事先她毫無所聞,只想到上海失守,她父親便要陷在裏面,還有陳世龍,還有胡雪岩,都是有關係的人,如今一起都有危險,因而急得快要哭了。
鄉思造成失眠,一直到四更天還不曾睡著。七姑奶奶跟她住東西兩廂房,一覺睡醒,發覺對面還有燈光,心裏有些不放心,便起床來敲她的房門。
他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不過阿珠心裏還有些不舒服,也不響,也不笑,撿起一把碎石子,一粒一粒拋向水裡,看著漣漪一個個出現,擴大,消失,忽然覺得世間凡事都是如此,小小一件事,可以引起很大的煩惱,如果不理它,自然而然地也就忘記了。
於是她笑著說道:「想想也是,費心費力,忙了半天一場空不說,還要挨罵,實在也太冤枉了!」
這樣一轉念,她越不肯作肯定的答覆,不過這一來,反倒有話可說了:「到時候再看!」
「叫我,」阿珠搖搖頭,「這種日子就過不下去。」
「對!」尤太太附和,「這件事還不算麻煩。全在你自己身上。」
「別人的心思難測,阿龍的心,你總曉得的。」
「七姐!」阿珠也還報以真情,「你不說,我不敢說,你既然說了,我倒要勸你。你不開口坐在那裡,真正是一尊觀音菩薩,一開口就比申大娘娘還要厲害。如果申大娘娘不是雌老虎,申大爺不會迷上那幾個『師太』,一條命也不會送掉。我勸你,也要像五哥一樣,把脾氣好好改一改。」
原來尤五在十幾年前,是倔強到底、寧折不彎的脾氣,有一次跟松江府知府的大少爺,在妓院里打架,被抓到了「班房」里,那知府倒也還明理,預備訓斥一頓,放他走路。但尤五自覺道理上站得住,所以言語頂撞,不受責備,這一下知府動了真氣,非辦他個「目無官長」的罪名不可。「老太爺」托出許多人來求情,那知府是個書獃子,說什麼也不行。
說到這裏,七姑奶奶哈哈大笑,彎腰頓足,笑得傻裡傻氣,這一下,連阿珠都被她逗得好笑。
「那總是受了什麼委屈,在別人家作客——」
「怎麼樣?我說得不對?」
「那——」阿珠突然轉臉,看著陳世龍大聲質問,「這話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你早告訴我,我老早就好問他了,何至於弄到今天,要剛認識幾天的陌生朋友來傳話?不是有意出我們家的丑!」
「你曉得啥?」阿珠放下臉來說,「你不要亂猜!」
她的神態是一驚,而且似乎微有怒意,不過很快地轉為平靜,用聊閑天的語氣說道:「先叫我張小姐,剛才叫我珠小姐,現在索性叫我的名字了,越來越沒有規矩!」
「尤太太是靠不住的。他們家天天高朋滿座,都靠尤太太招呼,又有孩子,哪裡抽得出空來陪你到上海去?」
陳世龍笑道:「還有第四沒有?」
阿珠得意地笑了,但心裏對父親不無歉然,只是嬌縱慣了的,不但不跟老張說兩句好話,反而「沒大沒小」地笑道:「一定要我來凶兩句,才會服帖。」
七姑奶奶笑一笑不答,隨後又說:「話再拉回來,你看阿龍這個人怎麼樣?」
「我何嘗不想改?」七姑奶奶搖搖頭,不說下去了。
「我不相信!男子漢大丈夫,做這種齷里齷齪的事,真正氣數!」
「都是你!」阿珠咬牙瞪眼地埋怨。
七姑奶奶不甚明白她的意思,就明白也攔不住她自己的嘴,「張家妹子,」她換了比較文靜的態度,「不是我說,你一表人才,何苦委屈自己?」
「你說!一定不對!」
七姑奶奶定定神,一骨碌下床,拔開門閂,只見尤五嫂的臉色有些驚惶。
這倒提醒了阿珠。她一直弄不清自己對陳世龍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現在「找」到了:這個人不討厭,而且應該說是蠻討人喜歡的,這樣想著,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照我想想犯不著。」七姑奶奶很平靜地說,「苦守苦熬多少年,才熬得兒子出了頭,頭髮白了,眼睛花了,牙齒掉了,就算有福好享,也是枉然。倒不如覓個知心合意的,趁少年辰光,過幾天寫意日子。」
「說呀!」老張催問著。
一面喊,一面眼風順便掃過阿珠,她把臉轉了過去,不知是有意不理,還是別有緣故。
「張老闆,你這話多說了的。」陳世龍笑道,「不是我這一來,張小姐的眼淚怎麼止得住?」
真正臉皮厚,居然問得出來!阿珠心想:你不怕難為情,我就胡胡你的調。因而點點頭說:「配!怎麼不配?」
看他不說話,她覺得再坐下去也沒有意思,便站起身來,把衣襟和下擺扯一扯平整,又掠一掠髮鬢說道,「該回去了吧?」
這個他,自然是指胡雪岩。老張有些不安,「怎麼?」他皺眉問道,「你們吵了架了?」
這一來,阿珠倒不能不說客氣話了,「七姐也是為我。」她點點頭,「我不會怪她的。」
阿珠也是很好奇的,聽這話就覺得有趣,但也不無戒心。因為聽得出來,他要問的那句話,一定很難答覆。所以就像小孩玩火那樣,又想下手,又有些躊躇,不知如何處置。
「傻相!」她嫂子白了她一眼,卻也忍不住笑了。
這真是「寵召」了!陳世龍精神抖擻地到了后廳,恭敬而親熱地招呼:「尤太太,七姑奶奶!」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正觸著阿珠的「隱痛」,要想保持平靜也不可能了。
「男人的袍子要一丈四。一丈四、一丈四、兩丈八,再加八尺,就剪四丈八好了。」尤太太念念有詞地盤算了一會,抬頭看著陳世龍,「哆羅呢四丈。」
「好熱!」阿珠忽然站住腳,迴轉頭來跟陳世龍說。
道過一聲「早」,七姑奶奶看著她的臉說:「你的眼睛都凹下去了。一定一夜沒有睡著,來,吃了早飯再去睡。」
是老於世故的,就不會覺得詫異。以七姑奶奶的性情,出了這樣一迴風頭,自不免得意非凡,從此以後,也像男子漢一樣,伸手管事,「吃講茶」常有她一份。豪情勝概,自然會把女孩兒家的溫柔,消折殆盡。
另一條路已可以看得出來,崎嶇難行,但必有山光水色、奇石怪木,堪以流連,而走到頭來,若有歸宿必是個很好的歸宿,就怕中途失足,葬送一生。
這樣想著,精神不自覺地亢奮了,於是趁七姑奶奶不在場,向尤太太說道:「五嫂,我想去看看我爹。請你派個人陪了我去。」
「你不要高興!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輕點,輕點!」尤太太埋怨她說,「真正是莽張飛!一點都不曉得顧忌。」
然而心裏想得很明,那雙腳卻似釘住在地上,動彈不得。最後,終於糊裡糊塗坐回原處。
「什麼都沒有做,就是睡不著。」
這話不知是不是有意諷勸?反正阿珠的印象極深。等聽了「庵堂產子」回來,感觸越深。而且由志貞的伶仃無告,勾起想家的念頭,渴望著回到湖州,覺得只有在自己娘身邊,這顆心才能定下來。
「我一點不會亂猜。你心裏的意思,我都明白。」
「還是去一趟的好,不然我爹會記掛我。」
老張一愣,不高興地說:「哪個來跟你一般見識?」
「這時漕糧要起運了,船上不是我五哥,就吃不住,老太爺十分著急。後來是我出面去見知府。」七姑奶奶回憶著得意的往事,那雙眼睛格外亮,格外顯得一汪水似的,「我說:大老爺,我哥得罪了大少爺,又得罪大老爺,理當吃三年六個月的官司。不過現在他有公事,好不好我來做押頭?把我關起來,放我哥哥出去當差,等漕船回空,他進監牢,我再出去。」
阿珠知道,這像走路一樣,又到了一處三叉路口,一條路渺渺茫茫,走到哪裡算哪裡,路雖平坦不會摔跟斗,但沒有什麼景緻,也不知走到頭來是何光景。
她又想到她娘,一心一意要丟掉那條船,在岸上立起個門戶,好不容易有了如陳世龍所說的「緣分」,得以如九九藏書願,誰知弄到頭來是「竹籃子撈月一場空」,那有多傷心?
阿珠被她說得臉上火辣辣發燒,一面掙扎,一面喘氣:「噯!真不得了,從沒有遇見過你這樣的人!」
於是他問:「你是不是還顧忌著胡先生?」
用不著陳世龍自告奮勇,有意為他們撮合的七姑奶奶,當然會順理成章地建議,仍舊由陳世龍陪著她到船上。
「我算怕了你。」老張苦笑,「你們說的話,自覺有道理,到底怎麼回事,我自己心裡有數。」
「咦!」七姑奶奶驚詫地說,「你哭點啥?」
「我哪裡曉得,要看尤太太和七姑奶奶的意思。」
「四年。」
阿珠讓他把話纏住了,自己都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反正,心裏雖恨他促狹,卻無論如何不肯很清楚地表示:我不喜歡你!
這四年的味道如何呢?阿珠很想問,又覺得礙口,只好扯些不相干的話:「想來你那婆婆很兇。」
「那怕什麼?」陳世龍毫不思索地介面,「有我!」
阿珠知道,她聽上癮的那部書是《玉蜻蜓》,隨即問道:「今天說到哪裡?」
阿珠不知怎麼,頗有如釋重負之感,但因為她言語閃爍,一會兒像煞有介事,一會兒又說「開玩笑」,所以大起戒心,不敢輕易答話,只微笑著作出不甚關心的樣子,同時很仔細地觀察她的臉色。
「怎麼呢?我說的是實話。心裏這麼想,嘴上這麼說,一點不會有虛偽。」
這一哭,使得老張好生心疼,但繃著的臉一下子放不松,依然氣虎虎地呵斥:「你哭什麼?要哭回家去哭!」
「這真正是新聞。」阿珠笑道,「還要你具結?」
阿珠的一顆心,一直動蕩不定,只隨著她們姑嫂倆的話,浮沉擺動。這時候聽了七姑奶奶的話,便又想起胡雪岩的許多好處,心裏實在割捨不下,但硬話已經說出去了,落下來的篷,再要撐起來,十分不易,心中萌生悔意,卻又是說不出的苦,因而滾落兩滴淚珠。
「我再也不跟你說了!」她大發嬌嗔,「你比你『先生』還要難惹!」
走出巷子,豁然開朗,臨河是一條靜悄悄的路。阿珠遙望著泊在柳蔭下的船,忽然停住了腳,喊一聲:「喂!」
聽得這句批評,阿珠心裏舒服了些,「連你都曉得他不對!」她冷笑道,「說好了讓我到上海去玩一趟,結果半路里放人家的生,這不是有意欺侮人!」說到「欺侮」,又想起胡雪岩的無端變心,頓覺百脈賁張,眼眶發熱,一下忍不住,便頓著足,且哭且說:「他是存心好了的,有意欺侮我!有意把我丟在半路上!他死沒良心!」
「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憑良心說,倒也還好。就是脾氣合不來,一天到晚嚕囌,實在也是好意,譬如說,天氣熱胃口總有不好的時候,只要一頓不吃,她老人家就問長問短,一刻不停了。一會兒是不是病了?要不要看醫生?一會兒又說受涼了,晚上睡覺要小心。如果我不理她,她就哭兒子,我都想哭在那裡,聽見她哭,你想煩不煩?」
因此,他默不做聲,只把雪白的一方大手帕,遞過去讓她擦眼淚。這個小小的動作,不知怎麼,在阿珠的心裏居然留下了一個印象,同時也喚起了回憶,想起在湖州一起上街,他總是拿這樣一方手帕,供她拭汗。
「我曉得,我曉得。」七姑奶奶很欣慰地說,「沒有吃他的虧,就更加好辦了。」
聽這一說,阿珠便瞟了他一眼,撇著嘴說:「多謝你!」
「七姑奶奶有空。不過——」
經常在一起的,還有尤五的一個妹妹,行七,尤家都叫她「七姑奶奶」。七姑奶奶早年居孀,與翁姑不和,住在娘家,三十歲左右,長得極艷,但坐在那裡不講話,是個絕色美人,一開口出來,會把膽小的男人嚇走,因為她伉爽有鬚眉氣概,而且江湖氣極重,不獨言詞犀利,表情豐富,橫眉瞪眼,殺氣騰騰,最讓男人吃不消的是口沒遮攔,罵人也是如此,什麼「蠢話」都說得出口,所以她嫂子叫她「女張飛」。
「也不能說不對!」
「女張飛」心腸熱,跟阿珠尤其投緣,一看她眉宇之間,隱現幽怨,忍不住要問:「怎麼了,有啥心事,跟我說!」
七姑奶奶哪裡猜得到她是這樣的心思?看她不響,她也不開口,抱著阿珠,別有綺想,就這樣神思昏昏地,一覺睡到天亮。
阿珠驟聽不覺,細想一想才辨出味道,心裏在想:這個人好壞!他那「胡先生」剛一打退堂鼓,他就來動腦筋了。於是把臉一沉,但是她馬上發覺,要想生他的氣也生不起來。以至剛綳起的臉,不自覺地立刻又放鬆。
這心事如何肯與人說?尤其是在她面前,阿珠更有顧慮。「沒有,沒有!」她竭力裝得很輕鬆的,「住在你們這裏,再『篤定』不過,有啥心事?」
七姑奶奶又說,「等堂上下來,老太爺親自來接我,接到他家,擺開了十桌酒席,幫里弟兄都到了,老太爺叫我坐首座。他說:阿七可惜是女的,如果是男的,我要收了『他』才『關山門』。」
怎麼說?說人家不要我了?這話似乎自己作踐自己,她不肯出口。如說胡雪岩變心了,話不夠清楚,打破沙鍋問到底,依然難以回答。因而阿珠覺得很為難。
「就是這話啰!所以我說知府大老爺一點不呆。」
尤家後園,小有花木之勝,還有一座假山,山上一座亭子,題名甚怪,叫做「不買亭」,大概是取「清風明月不費一文錢買」的意思,但題名雖怪,亭子倒構築得相當古樸,而且地勢極好,登高遠眺,綠野遙山,頗能賞心悅目。園子的圍牆不高,假山上望得見行人,行人只望得見亭子里的鬢絲麗影。在謹飭的人家,這座亭子是不宜女眷登臨的,但尤五家與眾不同,女眷向不避人,而外人也不敢打尤家女眷什麼主意,所以從阿珠來了以後,幾乎每天晚上都隨著尤太太在「不買亭」納涼。
這句話,如果他一開口她就這麼回答,必是敷衍,經過好一陣考慮才說,那是打不定主意。陳世龍雖有些掃興,不過因為一時得不到一句準話,細想一想,正見得她重視此行,不僅僅是為了玩一趟。至於她為何打不定主意,這倒該設法在她心裏查一查。
追是很快地追上了,阿珠不理他,特意避到對面檐下去走。陳世龍很機警,知道她這時的心境,不敢再跟過去。
「五嫂說得好。」陳世龍笑道,「只怕我買回來,一樣也要挨罵。」
阿珠一面聽著,一面在心裏冷笑,聽完,憤憤地說道:「他這張嘴真會說!騙死人不償命。現在也只有你相信他了。」
「有啥話,明天再說。」尤太太特意再點她一句,「事緩則圓,我常常跟你說這句話,你總不大肯聽。」
「這樣才好,」阿珠問道,「你餓不餓?我有杭州帶來的『紹興香糕』,要不要吃?」
「不高興說,就是『不開口』,我曉得了!」
「好,閑話少說了。」老張臉色一緊,又談到必須要談的正事,「世龍,」他用遲緩而認真的語氣說,「我們阿珠的事,你也曉得的,如今聽說胡先生另有打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問她她不說,只會哭。你想來總清楚,倒說給我聽聽看。」
「幸虧發覺得早!」她說,「你想想,男人十個有十一個好新鮮,還沒有上手,對你已經這個樣子,等一上了手,嘗過甜頭,還不是一丟了事。那時候,你就朝他哭都沒有用。」
「好了,好了,我聽!」
「我托你在上海買點東西。」尤太太接下來解釋,「不要看我這裏,差不多天天有人到上海,關照他們買點東西,總是不稱心,不是樣子不對,就是多了少了的,真氣人!我曉得你能幹,這一趟特為托你。」
「聽見沒有?」阿珠很欣慰地說,「人家都要幫你的忙,你就是不願意。怪不得娘常常說你——說你牛脾氣!真正是對牛彈琴!」說著,她掩著嘴笑了。
一說「體諒」,再說「相勸」,這就見得錯在胡雪岩。阿珠還在玩味她這兩句話,七姑奶奶忍不住了,拉住她的手,逼視著說道:「你明明有心事,有委屈嘛!不管再忙,說來見個面都抽不出工夫,這話除非騙鬼!男人都是犯賤的,想你的時候,你就是皇後娘娘,一變了心,你給他磕頭,他給你拳頭。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阿珠臉一紅,「會想哪個?」她說,「自然是想娘。」
遷怒是可想而知的,他唯有解勸:「那些淘氣的小鬼,犯不著為他們生氣!」
這樣拖延了一會兒,陳世龍認為她默然就是同意,便把那句話問了出來:「阿珠,你憑良心說,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我?」
「這你不要怪他。他跟我說過了,一到上海,碌亂三千忙生意,照顧你沒工夫,不照顧你又不放心。等事情弄得略有些頭緒了,再來接你,好好去玩兩天。這話沒有啥不在道理上,你很明白的人都想不通?」
但是剛強的人總是剛強的,就在這時候,也不願讓人覺得她可憐,「你說得不對!」所以她裝得很豁達地,「我倒不覺得日子難過。」
這話又有深意了,阿珠得好好想一想,可是七姑奶奶的話實在多,不容她有細想的工夫。
「要改姓,也不會替你改成姓朱。」他半真半假地回答。
「你看你,」阿珠斜著白眼看他,「剛剛說過,不准你嬉皮笑臉,你馬上就現形了。」
動輒是「哪個要跟你」怎麼樣,「哪個要跟你」怎麼樣,陳世龍注意到了這種語氣,蓬門碧玉他見多了,了解這種語氣後面的真意,完全是「對人不對事」,意思是「手攙手上街」也可以,「親熱」也可以,只不過不願「跟你」如此而已。當然,這也算是句反話,有點故意「搭架子」的意味,彷彿暗示著,只要情分夠了,無事不可商量。
「什麼?」阿珠失聲問道,「五嫂,你怎麼知道?」
陳世龍越有受寵若驚之感,而且福至心靈,想起一句很「文」的話:「恭敬不如從命!」他垂著手喊,「五嫂!七姐!」
又是阿龍!阿珠不做聲,爭辯也無用,而且覺得越爭辯似乎越認真,不如隨她說去。她心裏倒是在想,夫妻淘里有些什麼古怪花樣?但這話問不出口,只希望七姑奶奶自己說下去。
「不過怎麼樣?」七姑奶奶倒有些明白,「怪我心直口快,說話不中聽?」
尤太太一聽這話,便放下筷子,伸手到她額上摸了一下,又試試自己的額頭,皺眉說道:「你有點發燒,請個郎中來看一看吧!」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她不知不覺地受了七姑奶奶的感染,挺起胸來,擺出鬚眉氣概,高聲說道,「從此以後,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同他吵,吵不出名堂來的,他同我說話,我朝他笑笑,看他到晚來睡在床上,自己摸摸良心,難過不難過?」
等「罵」過了,她卻又有警惕,不管如何,胡雪岩對她父母來說,是個無比重要的人物!世界上哪裡去找這樣慷慨的人?就算他自己能忍受這頓罵,旁人也要批評她恩將仇報。這樣一想,阿珠氣餒了,同時也更覺得委屈了,真正吃的是有冤無處訴的啞巴虧!
「你正好說反了,從前是我們那口子服侍我洗腳。」
「在想哪個?」
陳世龍一愣,定神思索了一下才想到:「把阿珠小姐的『阿』字拿掉,就變成珠小姐,有啥不對?」
七姑奶奶笑了,略帶些忸怩的神色,這樣的神色,阿珠幾乎還是第一次看見,在她的印象中,七姑奶奶從不知什麼難為情,因而這一絲忸怩之色,便特別引人注意。阿珠想起她平日對陳世龍的殷勤,深悔失言,自己的這句話,可能在七姑奶奶聽來刺耳。
這話對自己的父親來說,是太沒有禮貌了,老張又是帶些狷介的性格,無法忍受說他貪圖財勢的指責,所以臉色大變。
「忘記也不要緊,等你到了上海再說。」
這時的阿珠,已走入后艙,取只木盆,盛了她父親換下來的一身白竹布小褂九*九*藏*書褲,預備到「河埠頭」去洗,除了嘴上不肯吃虧以外,她總算是個孝順女兒,但老張卻不領她這份孝心,大聲喊住她說:「放在那裡,我自己會洗。太陽越來越厲害了,你快回尤家。」說著,又向陳世龍努努嘴,意思是快領著她走。
精神不好,偏偏心境又不能寧靜,煩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想真懊悔有此一行!不管怎麼樣,在自己娘身邊,就算髮頓脾氣,哭一場,也是一種發泄。現在不但沒有人可為她遣愁解悶,還得強打精神,保持一個做客人的樣子,其苦不堪!
「嗨!」她提高了聲音喊,「你到哪裡去?」
「不是,不是,絕不是!」老張極力否認,「我剛才還在阿珠面前幫他說話。不過,一個人窮雖窮,志氣是要緊的。說實話,阿珠的娘有點痴心妄想,我是從來也不覺得我做了絲行的老闆。以前說要結親戚,彼此還無所謂,現在事情有了變化,他不必再照應我,我也不好再受他的照應。你說,我的話是不是?」
「所以啰!」七姑奶奶為人的心又熱了,介面勸她,「你過不慣這種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日子,要趁早打主意。跟胡老闆斷了,這著棋走得一點不錯,他是個做大生意的人,一會兒湖州,一會兒上海,說走就走,丟下你獨守空房,這味道不大好受的。」
「喔!」七姑奶奶回身看了看阿珠,「不要把她嚇一跳!到我房裡去說。」
這一笑在心思也極靈敏的阿珠,當然亦猜到了她的心理。掩飾不可,只有解釋,索性把話說明了,倒也無所謂。
「從前,你是候補胡師母,我不能不叫你小姐——」
「我也不困。」七姑奶奶說,「天氣涼快了,正好多坐一歇。」
阿珠很敏感,大聲打斷他的話說:「哪個要跟你手攙手上街?」
老張聽不懂她的話,著急地說,「你爽爽快快的說好不好?到底為了啥?」
阿珠很滿意這個稱呼,「我還當你替我改了姓了呢。」她笑著說。
倘或她真的無意,大可置之不理,反正心事自己明白,隨他亂猜也不要緊。無奈她怎麼樣也不能泰然置之,「我心裏的意思,你怎麼會明白?」她說,「你一定不會明白!」
「有,有!我倒忘記掉了。」
「我來勸她,一定要勸得她點頭。」七姑奶奶說,「我聽她說過,她對姓陳的蠻中意的。」
阿珠不響,只沿著靜僻的河邊,低著頭走。這使得陳世龍感到意外,照他的預計,她聽了他的話,一定會有所表示,或者說她父親過慮,她不會跟胡雪岩吵架,或者說胡雪岩如何不對。這樣保持沉默,倒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陳世龍笑笑走了,走了幾步,轉臉去看,恰好阿珠也回身在望,視線一觸便離,扭轉身去,沿著路邊很快地走了。
「原來是叫我。有話說?」
話倒說得輕鬆,實際上絕不會這麼簡單,「偶爾陪一趟可以,天天陪我上街——」阿珠很吃力地說,「成什麼樣子?」
「噯!」阿珠突然想到有句話得問,「你剛才怎麼叫我『朱』小姐?」
「你說話有良心!」七姑奶奶越發義形於色,「這是你終身大事,既然說破了,我們索性替你好好想一想。」她問她嫂子:「胡老闆這樣子,到底存著什麼心思?」
就這樣尤太太口述,陳世龍筆錄,許多洋貨的名字,他「以意為之」,只譯寫聲音,反正自己知道。尤太太她們也不來管他,實在是不知道他寫對了沒有,不過阿珠看他那筆字,寫得端端正正,心裏也不知是安慰,還是得意,只覺得臉上很有光彩。
「也不見得對!」阿珠很謹慎地回答,反過來試探她,「七姐,陳世龍娶了你,也有很多好處。像你這樣的人才,打了燈籠都沒處去尋的,又漂亮,又能幹,而且還有五哥的照應。再好都沒有了。」
然而拿眼前來說,就算陳世龍熟得一家人一樣,到底是外人,應該客氣,女兒失禮,他做父親的應該有表示,所以趕緊向陳世龍說好話。
「爹!」阿珠終於想到了一句話,「娘要買的東西,你有沒有忘記?」
阿珠沒有想到她爹生這麼大的氣,也曉得他性子倔,說得到,做得到。一時慌了手腳,又悔又急,又恨自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阿珠是順口說得痛快,未計後果,抬頭髮現她父親的臉,大吃一驚!再想一想,才發覺自己闖了禍,趕緊想賠笑解釋,但已晚了一步。
「好!」七姑奶奶把聲音低了下來,但說得更快更急,一隻手把著阿珠,一隻手指著她嫂子,「張家妹子說得再清楚都沒有了,既然答應好兩處立門戶,早就應該辦好了,為啥到現在不辦?索性到了松江都不肯見一面,這算是啥?」說到這裏,她轉過臉來,對阿珠說,「我老早就覺得這件事不大對,替你不平,先還怕是我想錯了,照現在看,果不其然是『痴心女子負心漢』!」
「這哪裡好冒充?親兄妹到底親兄妹,一看就看出來了。」
這是異樣的滋味。自懂人事以來,阿珠就沒有這樣子為人緊抱過,而況是面對面在黑頭裡,雖明知道跟自己一樣是女人,仍然禁不住怦怦心跳。
「好了!」老張不耐煩地阻止,「咭咭呱呱,就會吵架!這樣子談到天黑,也談不出一個結果。」
「蠢話」又來了!尤太太已經一再告誡過這位姑奶奶,人家是「大小姐」身份,不登大雅的話要少說,誰知到底還是本性難移。不過這時候要用她來做「配角」,也顧不得指責,只嘆口氣說:「唉!正就是為此,人家胡老闆為難。」
「來了!」阿珠聽得尤五嫂的聲音有異,急忙推醒七姑奶奶,「你聽,五嫂在叫你,好像出了什麼事似的。」
「你倒說說看,我跟他怎麼樣的相配?」
「我沒有什麼話好講。」
第二次再問,如果依舊避而不答,便顯得「有心」了。阿珠想了想說:「我跟他認識的日子也不久,只曉得他人很能幹的。」
「來嘛!心肝。」七姑奶奶膩聲說道,「我抱的是你,心裏想的是我死掉的那一個。」
這第一句話就讓她不容易回答,她嘴上不大肯讓人,其實說不來假話,自己算一算,到船上來回一趟,這點辰光是不夠的,因而疑心七姑奶奶已發覺她根本沒有去見她父親,只是借故溜出去跟陳世龍「講私話」。
「我曉得你待人誠懇。不過——」這該怎麼說呢?世間有許多事是只能在心裏想,不能在口中說的,這番道理阿珠懂,但講不明白,只好付之苦笑。
七姑奶奶略微鬆了些,「現在你用不著怕難為情了。」她說,「有話儘管講。」
「辦法總有的。對付沒良心的男人,不必客氣。不過,」七姑奶奶低聲向阿珠問道,「你要說句實話,你們船上來來去去,在湖州又住在一起,你到底跟他——」
他坐在東首順光的那一邊,七姑奶奶坐在他對面,左手方是尤太太。還空著上首一個座位,七姑奶奶把阿珠硬拉了來坐下,三雙眼睛灼然地看著陳世龍手中的那支筆。
阿珠正找不到一句話可以開口,心裏說不出的不對勁,恰好在陳世龍身上發泄,使勁把手帕往他身上一擲,白眼說道:「你管我?哭十場也不與你相干!」
不等她說完,阿珠便又羞又急地叫了起來,「沒有!」她的語氣異常決絕,唯恐他人不信,「絕對沒有!我不是那種人。」
「平輩就平輩,」她說,「我也不想做你什麼長輩。」
「為啥?」
她是無心的一句話,七姑奶奶卻大為興奮,「來!」她拉著她倒下,「今天我陪你。我們姐妹也說說私話。」
「這倒是真的。」七姑奶奶又把她抱緊了,不但如此,還這樣要求,「你也抱緊我。」
「應該是『申大爺』,說書先生都稱『金大爺』,因為蘇州申家勢力大,不敢得罪他們,這部書,從前是禁的。」
阿珠大出意外,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她丈夫的替身,心有不忍,便姑且順從,抱緊了她,同時跟她開玩笑,「我是你的『老爺』,你明天要服侍我洗腳!」
「你慌啥?」七姑奶奶很沉著地指著她嫂子說,「我也是剛聽她說,說上海失守了!」
這是說改不掉。阿珠在想,改不掉就不會有男人敢要她。真的守一輩子寡?想守出一座貞節牌坊來?
「你是裝糊塗,還是怎麼?」阿珠有些生氣了。
「我不來!」
「姑奶奶,姑奶奶!」尤太太彷彿告饒似的說,「你饒了我好不好?你這麼大聲小叫,算怎麼回事?」
過了一會,沒有動靜,她當七姑奶奶有些動氣了,想回過身來敷衍兩句,但外床的人比她快了一步,已經起身下床。
語氣中總聽得出來,有說她作違心之論的意味在內。阿珠有些發窘,但不容不答,更不容改口,硬著頭皮答道:「自然是真的。」
說到這個理由,尤太太不便再勸阻,正在找人要陪她到老張船上,恰好陳世龍來了。
「你的話是說得好聽,可惜不實在。他那麼大本事的人,何用我來照應?」
「我沒有這樣說。」陳世龍覺得好笑,「不過拿洋人作個比方,我的意思是,你要在上海逛一逛,也不必一定要七姑奶奶作伴。我就好陪你。」
「七姐!」阿珠用一種情商的口吻說,「你讓我想一想。我明天早晨再跟你談。」
「莽張飛啊莽張飛!你真正是——」尤太太不說下去了。
「曉得,曉得!你放心。」
「你回房去好了。」七姑奶奶猜到她的心事,安慰她說,「我們稍為再坐一坐,也要上床了。」
「那就是他不對了!既然家裡有個醋罈,為啥來騙我們張家妹子?」
「你倒想得出。」阿珠聽得津津有味的笑道,「那知府大老爺,怎麼說法?」
受了一頓排揎的阿珠,自知理屈,不敢開口,但臉上又有些掛不住,那就只好避了開去,「你們去談,不管我事!」說完,扭頭就走,到后艙去坐著靜聽。
「這我看得出來的,說句良心話,五哥、五嫂待你是再也沒話可說了。」
「是的。下午走。」
「跟人家有什麼相干呢?」阿珠搶著說道,「尤家是再好都沒有了,爹不要冤枉人家。」
「她五哥,」尤太太指著七姑奶奶說,「都告訴我了。胡老闆實在有難處,話又跟你說不出口,悶在心裡不是回事,只好跟好朋友談談。張家妹子,你不要著急,我們慢慢想辦法。」
「天氣真熱!」尤太太拉著她的手站了起來,「我們到亭子里乘涼去。」
「唷!唷!你倒真是孝順女兒!」
「不會。」陳世龍的語氣極堅定,「我跟胡先生都不是難惹的人。」
「你們吃吧,」她說,「我不餓!」
到了船上,老張果然詫異地問起,阿珠不做聲,陳世龍便照她的話回答。
「你是『獨門心思』,想法總跟人家不同。」
「這一下,志貞總算苦出頭了。」阿珠感嘆著說,「大概她做夢也不曾想到,兒子會中了狀元。」
她們姑嫂卻偏不容她如此,雙雙轉過臉來看著她,「張家妹子,」尤太太握住她另一隻手,安慰她說,「你不要聽她的話!脾氣生就,開出口來就得罪人。」
「我托你點事,可以不可以?」
阿珠奇怪,不知她父親為何急著催她走?只是跟爹吵了半天,不忍再執拗,把木盆放下,微咬著嘴唇,要細想一想,在臨別之際,有什麼話交代?
「好了。走吧!」
「一個人要自己曉得自己!」老張正色說道,「憑力氣吃飯,這話好說,說憑本事掙家當,我沒有那種本事!」
他不知道,這天的情形跟昨天已大不相同,不同的原因,就在尤家姑嫂對他已「另眼相看」,所以當他正在廳上與尤五手底下的人閑談時,尤太太打發一個丫頭來請,說有話跟他談。
這有些說對了,可是不會承認,「不是,不是!決不是怪你。」阿珠答道,「府上一家,五哥、五嫂,連你七姐待我,不能再好了。既然像自己人一樣,原要實話真說。」
「女人總是女人。」七姑奶奶不勝read.99csw•com悔怨地說,「女人不像女人,要女人做啥?像我這樣子,弄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
「鬆手!鬆手!」阿珠輕喊,「抱得我氣都透不過來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伸手捏住了她的豐腴的手臂,「七姐,」她說,「這裏來坐!」
「現成在那裡」的,自然是陳世龍。話說得如此赤|裸裸,阿珠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憶一遍,並未聽錯。這一來,心裏的滋味便不好受了,臉上的神色也不好看了,勉強笑著問了聲:「你是說哪個?陳世龍?」
在後艙的阿珠,有些發急了!陳世龍的話不但句句動聽,同時她另有一種看法,即使跟胡雪岩「鬧翻」了,生意不妨照做。這樣橋歸橋、路歸路,才不會惹人說閑話。不然,一定會有人說,張某人的女兒嫁不成胡雪岩,連絲行老闆也做不成了!那有多難聽?
「走了嘛!」老張說道,「有話過幾天到上海再說。」
她故意不說下去,很謹慎地看著阿珠的臉色,想知道她心裏的感覺。這當然不容易看出來,因為阿珠覺得她們的關切事屬多餘,所以極力矜持平靜,作為一種拒絕「好意」的表示。
她拉著她並坐在床沿上,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有些迷惘和憂鬱,把七姑奶奶看得莫名其妙,便即問道:「怎麼回事?你有話說嘛!」
「謝謝七姐!」阿珠拉著她的手說,「虧得是在你們這裏,如果是在別地方,我連可以訴訴苦的人都沒有。」
說完,阿珠轉身就走。陳世龍心裏很不是味道,好好一件事,不想叫那幾個「小鬼」搞得糟不可言,這是從何說起?細想一想,也要怪自己太大意,如果能夠謹慎小心些,不是在那人來人往的河邊,大訴衷曲,豈不是就不會有這樣掃興的事了?
「那好!」七姑奶奶又忍不住了,「你知道我這個人的脾氣,別人的事就當我自己的事一樣,尤其是對你。我們現在長話短說,胡老闆這方面,你到底怎樣?」
「我還不困。想再坐一歇。」阿珠這樣回答,其實是有心事,上床也不能入夢。
七姑奶奶有樣好處,勇於認錯。聽了她嫂子的話,心裏在想,胡雪岩有多少機會把阿珠弄上手,而到現在她還是「原封未動」。同時他給張家的好處,也真不少。這樣的人,說起來也很難得了。
「這怕什麼?嘴饞沒有肉吃,想想肉味道都不可以?」
「總歸要到河邊。」陳世龍答道,「那些小鬼再淘氣,我一定捉牢他們敲屁股。」
「不要傷心,不要傷心!」尤太太也勸她,「路差點走錯,及早回頭,你應該高興。」
「是嘛!你叫他胡先生,已經是他的學生子了,自然要幫師父。」
「五嫂怎麼說這話?有事儘管吩咐!」
「到底是『申大爺』,還是『金大爺』?」
「怎麼呢?」
「自然是說到我的!」
「慢慢!」這回是陳世龍叫住了她,等她回過身來,他又問道,「到了船上,你爹問起來,你為什麼哭,該怎麼說呢?」
他一說會,七姑奶奶已把筆硯捧了過來,在紅木方桌上放下,拉開凳子,還拿手拍了一下:「來!坐下寫。」
「不是!」陳世龍簡截了當地答說,「張老闆,你的想法,完全不對!」
「不要哭!」陳世龍輕聲說道,「七姑奶奶喜歡管閑事,當心她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那現成。不過你身體不大好,不去也不要緊,反正我們過幾天就要到上海,那時候再碰頭好了。」
「你少替我多事!」
本來無話,不過她既問到,倒也不妨跟她談一談,「話是有兩句。就怕你嘴快!」尤太太說,「事情成功了一半,不過還有一半不成功,就算統通不成功。」
「讓我想一想也不要緊——」
「小鬼!」陳世龍恨不得抓住他,狠狠揍一頓,只是顧阿珠要緊,便也拔腳追了上去。
「那麼先弄點葯來吃。」
大大方方地看,原也不妨,她卻偏要偷偷摸摸去看,一瞥之下,迅即迴避。越是如此,越使陳世龍動心,幾乎當時就想違反她的約法第三章,抓住她那白白軟軟的手握一握。
但以前可以少去,現在要在阿珠身上下功夫,不能不多去。去了又吃不消七姑奶奶,而且說不定會引起阿珠的誤會,這倒是個難題。
老張不做聲,心裏盤算了一會,如果硬做主張,一定夫妻吵架,而阿珠一定站在她娘這一面,吵不過她們,只好自己委屈些了。
「我倒不懂了。」七姑奶奶心直口快,說話不大考慮後果,「你們那位胡老爺,既然來了,怎不來看你呢?」
「阿珠!」他這樣喊了一聲,同時注意她的神態。
「自然有話說,不然叫住你做啥。」阿珠想了想問道,「你有沒有聽見什麼話?」
「我想,」陳世龍說,「大概是胡先生不讓張小姐到上海去的緣故。」
「不要走那條路了。」一出尤家後門,阿珠就嘟著嘴說。
「再說,如果太太脾氣好,也還罷了;不然做低服小,就是熱面孔貼人的冷屁股。」
「到了上海以後怎麼樣呢?」
老張的心思拙,而且有些如俗話所說的「獨門心思」,鑽入牛角尖,不易自拔,他雖覺得陳世龍的話有道理,卻總丟不開恥于受人恩惠的念頭,因而只是搖著頭,重複地表示:「話不是這麼說!」
看她拿陳世龍出氣的語調、神氣,完全是個嬌憨的小女孩,老張不由得好笑,同時心裏也動搖了,跟她生氣,不就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了?
「是啊,陳世龍。」七姑奶奶看了看她的臉色,又問,「你看我嫁他配不配?」
「人影子都沒有看見,哪裡去吵架?哼,」阿珠冷笑道,「見了面,倒真的有場架好吵!」
「聽胡老闆的意思,厲害得很!」
尤家成藥最多,都是漕船南來北往,從京里有名的「同仁堂」、「西鶴年堂」等等有名的大藥鋪中買了帶回來。當時便用老薑、紅棗煎了一塊「神面」,濃濃地服了下去。出了些汗,覺得舒服得多,但神思倦怠、雙眼澀重,只想好好睡一覺。
「你——」阿珠這樣叮囑,「你只說我想家。」
為了這兩個原因,她不能不挺身而出,「爹!」一踏入中艙她就氣虎虎地質問,「你是不是跟我彆氣?」
「不過你不大願意跟她在一起!是不是?」
「我實在不大清楚。」陳世龍很謹慎地答道,「不過在杭州的時候,我聽胡先生說起,好像為了這件事,胡先生跟胡師母吵得很厲害。」
「怪不得!」七姑奶奶捏著她的手臂問,「冷不冷?」
阿珠想了一會,決定依他的話,但還要約法三章:「我話先說在前面:第一,不准你嬉皮笑臉;第二,不准你嚕哩嚕囌;第三,」她略頓一頓,板著臉說,「不准你動手動腳!你答應了,我跟你去。」
「那就在這裏息一息!」他順理成章地用手一指。
「世龍!」尤太太開口了,語氣平靜自然,「你今天下午要走了?」
「她人是好人,心直口快,可惜稍為過分了些。」阿珠苦笑著搖頭,「真有些吃她不消。」
一坐一站兩個人,眼睛都望著河裡,有五六個十歲上下的頑童,脫得精赤條條地在戲水。但兩人卻都是視而不見,都在心裏找話,好跟對方開口。
事情已一半成功,何必再罵胡雪岩,徒結冤家?尤太太便替他解釋:「七妹,你的話也太過分了。胡老闆人是再好沒有,他也是力不從心,不肯耽誤張家妹子的青春,你不要冤枉他。」
阿珠從置放茶食用的,可以收燥的石灰壇里,摸出一大包沙核桃糖,帶到床上,兩個人並頭共枕,蓋著一條薄薄的紫羅被,一面吃糖,一面談私話。
「做給姓陳的那個後生。」
想什麼辦法?語意不明,而阿珠心亂如麻,也無法細想。此時她唯一的意願是要跟胡雪岩當面談一談。
七姑奶奶喜歡聽書。一部書聽上了癮,天天要聽。阿珠總覺得女人拋頭露面上書場,不像樣子。而且有些「先生」,說到男女間事,看有「堂客」在座,比較含蓄,有些就毫無顧忌了,繪聲繪影,春情十足,七姑奶奶不在乎,阿珠卻窘不可言。她「上過一回當」,頗存戒心,七姑奶奶也不便勉強,只是每天去總要問她一聲。她有時去,有時不去,要看那天說的是哪一回書。
「不要用這樣客氣的稱呼了。」七姑奶奶說道,「你跟我們張家妹子一樣,也叫『五嫂』、『七姐』好了。」
慶幸之念一生,就不覺得那麼羞窘了,同時也不是那麼一顆心系在胡雪岩身上,絲毫不能動彈了,她抬起臉來,掠一掠鬢髮,喝了口敗毒消火的「金銀花茶」,平靜地問道:「五嫂,七姐,你們說替我想辦法,想什麼辦法?」
「還不是你的事?」七姑奶奶想了想問道,「剛才談了半天,你到底作何打算。人家倒不是不要你,你這樣的人才,怕沒人要?不過胡老闆是到口的饅頭不敢吃,你也不能硬塞到他的嘴裏。」
女人家辦這些瑣碎事最麻煩,尤太太跟她小姑又商議、又爭辯,阿珠也不時參加些意見,越發耗費辰光。陳世龍很耐心地等著。等那單子寫完,已經誤了中飯時間,一桌子的菜都擺得涼了。
「老實告訴你,」她的臉色反轉為平靜,「我也要托陳世龍買點東西,不好當著你們的面說。」
「不要,不要!」阿珠自覺無病,「好好的,看什麼郎中?五嫂也真想得出。」
不接不行,陳世龍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只另外問了一句要緊話:「我先前說來接你的話,怎麼樣?」
「阿珠!」船里的老張神色嚴重地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倒說給我聽聽看。」
他忽然意會了,「這哪裡是開買東西的單子?簡直是考自己的文墨嘛!」心裡不安而又興奮,打起精神,希望在三位「考官」面前交一本好卷子。
尤家快到了,只見她忽然站住腳,微微回頭望著,這自然是有話要說,陳世龍加快幾步,到了她身邊,不忙開口,先看臉色,紅暈尚未消褪,怒氣更其明顯。他心裏有些著慌,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話阿珠明白,兩條路,一條是仍舊跟胡雪岩,一條是過去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一筆勾銷。但明白歸明白,一時間要她做個抉擇,卻是辦不到的事。
「為啥呢?他對你有啥不對?」老張埋怨他女兒,「你的脾氣也要改改,動不動生氣,自己身子吃虧!」
於是像被人捉住了短處似的,她一張臉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做低服小,難道不是委屈自己!」
徒悔無益,為今之計,必須全力挽回局面。因此,陳世龍經過仔細考慮之後,還是跟了進去。他在尤家沒有像阿珠那樣熟,而且尤家雖說江湖上人,比較開通,男女之防,還是很著重的,儘管七姑奶奶不大在乎,他卻不便穿房入戶,闖入后廳。到尤家,只是存下個見機行事的打算,就算不能見著阿珠,無論如何要讓她知道,為了她戀戀不忍遽去。
「玄」字不會寫,卻也不算錯,他在「哆羅呢」三字下,注了個「黑」字。
她疑心七姑奶奶守不住。但這話說出來會得罪人,所以幾次想開口,終於還是忍住了。
「第一,要親熱——」
「哪裡也不去。」七姑奶奶「噗」地一聲,吹滅了燈,仍舊上床,上床卻不安分,一把抱住了阿珠。
「這話就奇怪了。」阿珠依然是很勉強的笑容,「怎麼樣的相配,你自己總想過,何用來問我?」
語涉諷刺,阿珠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話裡有話,阿珠必得問個究竟,不過用不著她費心,自有人代勞,「怎麼?」七姑奶奶問,「胡家那個是雌老虎?」
「你怎麼想不|穿!」這些時候,就看出七姑奶奶的「本事」來了,說出話來,明白有力,「我五哥也在上海,難道我倒不急?」
「不見得。」陳世龍說,「這也可以裝得像的。」
「那樣我就不要。」阿珠把銀票塞到他手裡。
看到阿珠用衣袖在拭淚,他又把他的手帕遞了過去,一面開玩笑地說:「今天哭了兩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