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是劉不才所不曾想到的，細想一想確是個疑問。

芙蓉不知如何措詞，臉漲得通紅，話說出來屈辱了自己，也屈辱了娘家。劉三才的話說得很難聽：「你說你命中注定要做偏房，自己情願，我也沒話說。郁四有勢力，我也搞不過他。不過小兔兒是我們劉家的骨血，你帶到姓胡的那裡，算啥名堂？你自己已經低三下四了，莫非叫你兄弟再去給人家做小跟班？」當時自己氣得要掉眼淚，但也無法去爭，原來打算慢慢再想辦法，此刻胡雪岩先提到，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聽她長篇大論說這一套，胡雪岩對芙蓉越發愛中生敬，因為她不但明白事理，而且秉性淳厚，再從她的話中，對劉不才又多了一番認識，此人不但有本事，也還有志氣，人雖爛污，只要不抽鴉片，就不是無藥可救。這樣轉著念頭，心中立刻作了個決定，他對自己的這個決定很興奮，但一切都要等與劉不才見了面，才能定局，此時還不宜對芙蓉細談實話。

「你看你！」芙蓉著急地說，「磚地上的寒氣，都從腳心鑽進去了，快上床去！」

這就無怪乎劉不才猜不到了，軍營里的規制，他根本不懂。

「好了，好了！」劉不才不屑地，「『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藥店里掛的這副對子，是啥花樣，難道我還不知道？何必到我面前來賣這種膏藥？」

這話一說出口，劉不才的臉色頓時就很難看了，笑容盡斂，冷冷笑道：「原來是打我這個主意！怪道，我說世界上還有這樣子的好人，不嫌我窮，來邀我合夥！」

「事情好辦。人家要請我做檔手，我不做。這樣子沒有爛污好拆，你總該放心了吧！」

事到如今，不必再瞞，陳世龍點點頭答道：「不錯！就是胡先生。你們至親合夥，還有啥話說？劉三爺，一個人不怕不發達，不交運，就怕機會來了錯過。機會來了看不到，猶有可說，明明看到，自己錯過，將來懊悔的時候，那味道最不好受。」

一句話未完，看見劉不才的影子，哼著戲踱了出來，身上穿一件舊湖縐棉襖。下面是黑洋縐紮腳褲，兩隻褲腳扎得極其挺括，顯得極有精神。

「且慢！」劉不才的態度變得願商量了，「我先問一聲，想跟我合夥的是哪一個？是不是姓胡的？」

「劉三叔！你不必費心！請坐下來，我有幾句正經話說。」

提到賭場，劉三才的氣焰一挫。彼此的交情雖不深，但輸了就顧不到體面，曾有兩三次向陳世龍伸手借過賭本，想起這點情分，也是話柄，他的臉板不成了。

這也容易，她順手拉過小兔兒來問了幾句「今年幾歲」、「可曾上蒙館讀書」之類的話，隨後很自然地牽著他到廊下，去看他叔叔所養的那幾籠鳥。

「巷口那家酒店的『紹燒』我吃過，不壞，叫他們送兩斤來，把酒錢帶去給他。」說著，他把銀子塞到小兔兒手裡，「多下的送你買梨膏糖吃！」

就在這時候，阿珠的娘和阿七不約同至，而且還有不約而同的一件事，都叫人挑了食盒，送了菜和點心來。相見之下，自然有一番取笑，阿珠的娘還比較客氣，阿七則是肆無忌憚，連房幃燕好的話都問得出來，把芙蓉搞得其窘無比。

於是他盡量裝出自然的笑容，「劉三爺，你真不夠朋友，燉著那麼好吃的東西，一個人享用，好意思？莫非，」他說，「你不想在賭場里見面了？」

「一句話！」劉不才指著陳世龍，「他曉得我的脾氣，我也跟他說過了，我就賭這一記了！」

「那麼你說，你想怎麼抽法？」

「劉三叔，」阿七問道，「你前天怎麼不來吃喜酒？」

這自然又只有請胡雪岩來談。事情到了這地步，已經無須借聚成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胡雪岩一邀就把他邀到了家，跟芙蓉叔侄之間的芥蒂，當然也就不知不覺地消除了。

「真的是『大活門』？」

說著，取了一件薄棉襖披在他身上，推著他在床沿上坐定，替他穿襪子、穿套褲、穿鞋，然後又拉著他站起身來，系褲帶，穿長袍。

「從來不曾見過。」

「你是說，先給我去弄錢？」劉不才接下來說，「現在也無所謂了。」

「這傢伙，真會享福！」

胡雪岩講的這個故事，出在雍正年間，京城裡有家小藥店，承攬供應宮裡「御藥店」的葯，選料特別地道，雍正皇帝很相信他家的葯。

「這你就不懂了！老實告訴你，方子是真的，葯太貴重，而合起來交關麻煩，只好馬馬虎虎，效驗當然就差了。這且不去說它！」劉不才把腰挺一挺，雙手靠在桌上，湊近陳世龍，顯得相當認真地說，「這位老朋友說的話很上路，看起來絕不是半吊子。他的辦法在我有益無損，可進可退，只要成頭談得攏，我就跟他合夥。」

「生意？」劉不才不信他，「怎麼找到我頭上？跟我有啥生意好談？」

「小兔兒！」芙蓉一把將她兄弟攬在懷裡，接著便捧著他的臉端詳了一下，痛心地埋怨，「看你，髒得這個樣子！兩個鼻孔像煙囪，只怕三天沒有洗過臉了！」一面說，一面扯下衣紐上的繡花手帕，毫無顧惜地為小兔兒去擦鼻子。

「吹什麼牛！」陳世龍笑道，「劉敬德堂的狗皮膏藥，哪個不曉得，完全是騙人的東西！」

「你不是有幾張祖傳的藥方子？」

談的是劉不才。郁四也正感到這是樁未了之事，遊說芙蓉，是阿七建的功，何家早就表示過，願意放她自主，自然不會留難。劉不才那裡，郁四原預備讓他「開價」，只要不是太離譜，一定照辦，不想劉不才的話說得很硬氣：「窮雖窮，還不到賣侄女兒的地步。初嫁由父，再嫁由己，她願意做胡家的偏房，我沒話說。不過我也不想認胡家這門親戚。」

「那——？」劉不才愕然，不知這話從何說起了。

「是，是！郁太太說得是。請，我來領路。」

「我不認識，我也沒有想到。只聽說郁四有個小太太，前些日子吵散了，所以竟會想到郁太太就是郁四的小的。」說到這裏，靈機一動，急急又問，「照這樣子說，談合夥的一定是胡雪岩？」

「慢來！」劉不才打斷他的話問，「那位郁太太就是郁四的太太？」

「三叔！事情是好事情，就怕你拆爛污。」

在陳世龍看，不但覺得他做得對，而且覺得他做得夠味，這樣子，自己替胡雪岩探路的，也有面子，所以笑容滿面，不斷頷首。

「還有啥難處？你說出來商量。」

這個主意是這樣，劉不才手裡有幾張家傳的丸散膏丹的秘方，是根據明朝大內的「宮方」，加以斟酌損益而成，「劉敬德堂」的生意，一半要靠這幾張方子。生意「倒灶」，清算賬目時，還差七千銀子，有人提議拿這幾張秘方作價了清。劉不才卻是寧願不要店面和生財，要留著那幾張方子，當時他倒是「人窮志不窮」，對債主表示：「劉敬德堂從我手裡敗掉的，自然還要從我手裡恢復。將來『老店新開』，這幾張方子，我自己要用。」

「好了，好了，說過算數。如果你留我吃飯，你出菜，我出酒。小兔兒，你來！」陳世龍https://read.99csw.com摸出塊五六錢的碎銀子問道，「你會不會上街買東西？」

「賭錢講究冷、准、狠！」陳世龍說，「現在是個『大活門』，你不撲上去，就真正是劉不才！永世不得翻身。」

「那麼，我們談正事。講了半天，到底要我如何著手？我要弄個明白。」

「嗯，嗯！」劉不才心想，此人的口氣，倒真是不小。

「你跟我先生結成親戚，不就是我的長輩？」

一桌吃過了午飯，男客和女客分做兩起，芙蓉拉著阿珠的娘和阿七去請教，那條紅裙穿得穿不得？胡雪岩邀了郁四在外面廳上坐，有話要談。

「姐姐！」

「來，來！」劉不才的興緻又很好了，把沙鍋蓋一揭，鼻子聞了兩下，得意地笑道，「『走得著，謝雙腳』，你的口福不壞！陳火腿全靠收拾得乾淨，整整搞了一上午，才把上面的毛鉗乾淨。」

話和神色，都讓陳世龍忍不住心頭火發，「咦！」他也很不客氣地回敬，「怪道叫你劉不才！『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怎見得人家打你那幾張藥方的主意？你曉得人家是怎麼說？」

劉不才甩著衣袖，走幾步路著實瀟洒，進了他那間起坐兼飯廳的客堂，親自端了他的唯一像樣的一樣傢具——那張紅木的骨牌凳，抽出雪白的手絹，拂了兩下，請阿七落座。接著又找茶葉、洗茶碗，口中還要跟客人寒暄，一個人唱獨腳戲似的在那裡忙個不停，彷彿忘掉了還有個芙蓉在。

胡雪岩對陳世龍深深點頭，頗有「孺子可教」的欣慰之色，然後接著他的話作進一步的解釋。

「合夥？怎麼合法？」劉不才搖著頭說，「別的事都好談，這件事談不攏，我哪裡有股本？」

「三叔，你坐一坐。我跟郁四哥有些事談。」其實無事，只不過在裡間陪郁四躺煙榻，避開了好讓陳世龍說話。

沒有料到他會提起這句話，而且意義也不明顯，芙蓉不知如何作答。細細想一想，才略略猜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要給她三叔薦到什麼藥材行去做事。論本事倒還不差，就是銀錢上頭，不能叫人放心，將來一定連累保人。然而人家既有這番好意，自己這面又是嫡親的叔叔，也不能說有機會不要，左思右想，十分為難，就越發無話可答了。

不過從而一想，又不免犯愁，天生是偏房的命，做了正室，便要克夫。這條紅裙穿得穿不得？還得要請教算命先生才能決定。因此，她便不謝，只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劉三爺，你看！」陳世龍遞了個摺子過去。摺子是個存摺，聚成錢莊所出，但打開來一看，並無存數記載，看起來是個不管用的空摺子。

這番衷情，讓胡雪岩發覺，自己的猜測，完全對了，「這一來，你叔叔該沒話說了吧？」他問。

劉不才有些發急。他好面子，而家裡亂七八糟，如何好意思接待這位珠翠滿頭、艷光照人的郁太太？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拚命在想，怎麼樣得能擋駕，不讓她們進門？而就在這時候，從他脅下鑽出來一個人，是小兔兒！

陳世龍很機警，趁機反問一句：「你見過我那位胡先生沒有？」

「哼，你不懂！」劉不才依然不服帖，「我只管照方合葯。既不經手銀錢，又不管店堂里的事，每個月坐分成頭，有啥爛污好拆？」

「我再告訴你，人家提出來的條件，合情合理，葯歸你去合，價錢由人家來定，你抽成頭。你的葯靈，銷得好，你的成頭就多，你的葯不靈，沒人要，那就對不起，請你帶了你的寶貝方子捲鋪蓋！」

阿七很高興地笑了，「多謝劉三叔！」她說，「總算給我面子。不過，還有件事，我要請問你們什麼時候會親？」

第二天早晨，他睡到鍾打十點才起身，掀開帳子一看，芙蓉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正在收拾妝台。聽得帳鉤響動，她回過頭來，先是嬌羞地一笑，然後柔聲說道：「你不再睡一息？」

一夕之談，談出了頭緒。胡雪岩的藥店，定名「胡慶余堂」，請劉不才負責籌備，約定三天以後，跟他同船回杭州，細節到了杭州再談。

這一下反客為主，劉不才槍法大亂，而芙蓉已經攙著小兔兒走了進去。

這對劉不才是一大啟發，拓寬了他的視界，仔細想了想，有了很多主意，「既然如此，那就敞開手來干。」他說，「只要捨得花錢，不怕沒有新鮮花樣。」

「好，你說！」劉不才用拳將桌子一搗，站起身來，雙手撐桌，上身前俯，以泰山壓頂之勢，彷彿要把陳世龍一下子打倒在地上似的。

長篇大套地一頓駁，把做叔叔的說得啞口無言，但仔細想去，卻不能不說她看得透徹，想得周到。商場中要想由夥計變作大老闆，這樣做生意最穩當不過。但是，他還是開不得口：因為自己估量自己，實在沒有把握能夠做到芙蓉所說的「省吃儉用、安分守己」八個字。

阿七也是受命試探，重要的不在哪一天，是劉不才對胡雪岩的態度。芙蓉是他的親人，不論怎麼樣，他不能不理，但對胡雪岩不同，說不定發了「大爺脾氣」，不願認親，甚至表面同意，見了面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以胡雪岩此時的身份，丟不起這個面子。

聽得這一聲，劉不才的身子不自覺地往下挫，依然坐了下來，半晌做聲不得。

陳世龍慢慢喝著茶解渴，同時在盤算下一著棋，他叫胡雪岩作「先生」，的確已從「先生」那裡學到了許多駕馭的權術，劉不纔此時正在心熱，變卦是決不會的了，現在所要考慮的是，如何一下子叫他死心塌地，服服帖帖？

「那也可以。譬如說，我們要合『十全大補丸』了，不妨預先貼出招貼去，請大家來看，是不是貨真價實？」

結果，一半是他家的葯好，一半是他家的運氣好，入闈舉子，報「病號」出場的，並不比前幾科會試來得多，足見葯的功效。這一來，出闈的舉子，不管中不中，都先要買他家的葯，生意興隆得不得了。

於是他賠笑說道：「勞動郁太太，真正過意不去。請裏面坐！地方又小又臟，實在委屈了貴客。」

「不必！我帶到杭州去。」

「就這樣了！」劉不才把火腿骨頭一丟，使勁擦著手說，「我決定交這個人！小和尚，你說，哪天跟他碰頭？事情既然決定了，就不必耽擱，越快越好！」

胡雪岩人情透熟，君子小人的用心，無不深知，劉不才在此刻來說，還不能當他君子，所以胡雪岩以「小人之心」去猜度，怕他會把小兔兒當做奇貨，因而有此一問。

「你想想看，」胡雪岩說，「天下十八省，遠到雲南、貴州等，都曉得他家的葯。你花多少銀子，僱人替你遍天下去貼招貼，都沒有這樣的效驗。這就是腦筋會不會動的關係。」

果然，劉不才是重新做人，就在這三天工夫當中，他開了個「節略」，把胡慶余堂從購地建屋到用人進貨，如何布置，如何管理，都詳詳細細地寫了下來。胡雪岩做生意，還是第一次有這樣周到的盤算。

「現在還談不到此。」劉不才只是搖頭，「我現在的心思，完全在胡慶余堂上頭。雪岩，九-九-藏-書」他馬上把話題扯了開去，「我想，房子要畫圖樣自己蓋。」

陳世龍是受了胡雪岩的教，聽了芙蓉細談過她三叔，有意要逼劉不才發奮，因而若無其事地答道：「不是我門縫裡看人，把你劉三爺看扁了，只因為我也跟劉三爺差不多，知道這件事不大容易辦得到，而且說出來傷感情，所以不能不問個清楚。唉！」他有意做作，「想想還是不說的好！」

「當然！」

「就在郁太太他們聚成錢莊——」

過於謙恭，反成戲謔，劉不才便罵：「去你的，尋什麼窮開心！」

「你兄弟名字叫啥？」

有一年逢辰戌丑未大比之年，會試是在三月里，稱為春闈。頭一年冬天不冷，雪下得不多，一開春天氣反常，春瘟流行，舉人病倒的很多，能夠支持的，也多是胃口不開，萎靡不振。這家藥店的主人，配了一種葯，專治時氣，托內務府大臣面奏皇帝，說是願意奉送每一個舉子，帶入闈中，以備不時之需。科場里的號舍，站起來立不直身子，靠下來伸不直雙腿，三場下來，體格不好的就支持不住，何況精神不爽？雍正是個最能體察人情的皇帝，本來就有些在替舉子擔憂，一聽這話，大為嘉許。於是這家藥店奉旨送葯，派人守在貢院門口，等舉子入闈，用不著他們開口，在考籃里放一包葯。包封紙印得極其考究，上面還有「奉旨」字樣，另外附一張仿單，把他家有名的丸散膏丹，都刻印在上面。

「你要買什麼？」劉不才問。

這還有什麼難處？就怕他的話靠不住！芙蓉在要緊關頭上不放鬆，特意問一句，「你說小兔兒叫你『姐夫』？」

「那麼，」劉不才的態度也不同了，很起勁地問，「我們怎麼送法？」

茶罷入席，自然是劉不才首座，左右是郁、陳二席，胡雪岩坐了主位。酒過三巡，話入正題，是郁四提起來的。

「不敢，不敢！」劉不才說，「這是我的本行，凡有可以效勞之處，在所不辭。不過，我還不曉得怎麼樣一個開法，規模如何？」

「自然算數！那幾張方子，就是我的賭本，已經全部交出去了，還有啥話說？」

陳世龍打聽到了劉不才的住處，一徑就尋上門去，他跟嵇鶴齡一樣，也是租了一家式微世家的余屋住，不過另外開了個門，敲了兩下，有個眉清目秀，但十分瘦的孩子來開門，轉著烏黑的一雙眼珠問道：「你找誰？」

「那還用說。小和尚，」劉不才不悅，「你真是門縫裡看人！」

「我說我真的享福了！」胡雪岩又說，「我們談談正經！」

「這個規模，」他興奮之中又有顧慮，「就很大了。不過亂世當口，只怕生意不見得如太平年歲！」

好的是還不需要馬上拿錢出來。胡雪岩的打算是，到了杭州跟王有齡商量，開藥店是極穩妥的生意，又有活人濟世的好名目，說不定黃宗漢的極飽的宦囊中，肯拿出一部分來，用他家人的名義投作股本。如果有黃撫台提倡，另外再找有錢的官兒來湊數，事情就容易成功了。

「胡先生又說，賭錢是賭心思，做生意也是賭心思，何不把賭錢的心思，花到做生意上頭來？只要你生意做得入門了，自然會有趣味。那時就不想賭錢了！」

「我倒問你，他對本行生意，到底怎麼樣？」

阿七的言詞爽利，表情又來得豐富，斜睨正視，眼風如電，這番興師問罪的話，把劉不才說得服服帖帖，賠笑答道：「郁太太說得是！是我不對。」接著又轉臉看著芙蓉說：「我哪裡知道，是這麼回事？早知如此，我自然出面替你辦喜事。現在只有這樣，我發帖子，請大家補吃喜酒。」

「三叔！」胡雪岩聽完了說，「這裏面的規矩訣竅，我一時也還不大懂，將來都要靠你。不過我有這麼個想法，『說真方，賣假藥』最要不得，我們要叫主顧看得明明白白，人家才會相信。」

胡雪岩的「正經事」無其數，但與芙蓉相共的只有兩樁，也可以說，只有一樁，胡雪岩要安置她的一叔一弟。

「不是不相信你三叔，你不曉得我心裏著急！四十多的人了，一天到晚做『馬浪蕩』，怎麼得了？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你如果再拆爛污拆得人家見了你就躲，你倒想想看，哪裡再還有翻身的日子？」

「這樣子總算馬馬虎虎過得去！如果你真的替人做小，叫我走出去怎麼見人？當然，這也怪叔叔我沒出息！且不去說它了。芙蓉，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人請我合夥開藥店。」接著，他把陳世龍所談的一切，都告訴她。

「真的再好都沒有！」胡雪岩說，「送軍營里要送得多，這當然也有個送法。將來我來動腦筋，叫人出錢，我們只收成本。捐助軍營；或者有捐餉的，指明捐我們的諸葛行軍散多少，什麼葯多少，折算多少銀子。只要葯好，軍營里的弟兄們相信，那我就有第二步辦法，要賺錢了！」他故意不說，要試試劉不才的才具，看他猜不猜得到這第二步辦法是什麼。

結果是那塊碎銀子到了劉不才手裡，卻叫小兔兒到酒店裡去賒賬。從這個行為上，陳世龍看透了他，骨頭硬不到哪裡去！他跟芙蓉也決不會決裂。

「我先要問一句，價錢為啥要歸他定？應該大家商量商量。」

劉不才一愣，「照你這樣子說，譬如賣鹿茸，還要養只鹿在店裡？」他的語氣顯得相當困惑！

等酒杯一端上手，陳世龍才道明來意，他說他有個朋友，預備在杭州開一家極大的藥店，知道「劉敬德堂」的名氣，也知道劉不才是行家，特地托他來探問一下，想邀劉不才合夥。

「好，好，就走。」劉不才向她侄女兒說，「就是談合夥的那一位。」

「糧台除掉上前線打仗以外，幾乎什麼事都要管，最麻煩的當然是一仗下來，料理傷亡。所以糧台上用的葯極多。我們跟糧台打交道，就是要賣葯給他。價錢要便宜，東西要好，還可以欠賬，讓他公事上好交代，私底下，我們回扣當然照送——」

他不說，劉不才也想象得到，吃著嫖賭，四字俱全，非搞得討飯不可！

「為啥不記載錢數呢？」陳世龍問道，「三叔，你懂不懂其中的意思？」

陳世龍也很精明，「既然是薄利多賣，你名下的也不會少，怎麼說要多抽？」接著他又自下轉語，「不過，這都好商量，等你們碰了頭，當面再談，一定會談得很投機。」

於是他說：「這要挑個好日子。我也要預備預備，能不能稍停兩天再說？」

「這就是我的『賭本』。說撲上去就撲上去。」他又看著陳世龍就問，「你說我做得對不對！」

「那再好都沒有。」劉不才搶著說道，「我有『諸葛行軍散』的方子，配料與眾不同，其效如神。」

飯罷品茗，那就都是劉不才的話了，談一爿藥店，如何開法，怎麼樣用人，怎麼樣進貨，怎麼樣炮製，利弊如何，要當心的是什麼。講的人，興高采烈，聽的人，全神貫注，彼此都很認真。

「這用不到客氣！客氣自己受罪。說句實話，你現在的境況也不怎麼好，怕要請桌客都為難。到那時候，一面要辦事read.99csw.com，一面又要湊錢應付債主，反而原形畢露，面子失光，倒還不如我替你預先安排好的為妙。」

胡雪岩從來沒有這樣為人伺候過，心裏有種異樣的感受，「怪不得叫妾侍！」他不由得自語，「『侍』是這麼個解釋！」

芙蓉怕是自己聽錯了，回想一遍，是聽得清清楚楚，有「姐夫」二字，驚喜感激之餘，卻仍有些不大相信，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好事！

「你見了就知道了。」

郁太太自然是阿七，當時盈盈含笑地喊道：「劉三爺！」

「劉三爺！」陳世龍的態度很平靜，「你說過決心賭這一記！這話算不算數？」

「是啊，我芙蓉妹子的喜酒。」阿七緊接著把話挑明，「劉三叔，你心裏一定有誤會。你看看，芙蓉穿的啥裙子？那位胡老爺是三房合一子，照規矩可以娶三房家小，芙蓉是他的『湖州太太』，跟他的『杭州太太』又不見面。人家抬舉芙蓉，你這個做親叔叔的，先把侄女兒貶得不是人！好日子都不到，叫人家看起來，真當我們芙蓉妹子是怎麼樣的低三下四。你想想看，哪有這個道理？」

就這沉默之際，只見進來一個腳步匆匆的年輕人，劉不才趕到門口細看，才認出是陳世龍，便喊一聲：「小和尚！」心裏奇怪，他跟這位郁太太怎麼也相熟？因為兩人面對面在低聲細語，不熟不會這樣子談話。

「咦！」劉不才眨著眼說，「我倒沒有想到，忽然爆出來的這麼個晚輩！是怎麼來的，你說來聽聽！」

「不一定銀錢上拆爛污，有了錢成天在賭場里，誤了正事，也是拆爛污。」芙蓉緊接著又說，「還有一層，人家倒看得三叔你有本事，要請你做檔手，那時候你怎麼樣呢？」

劉不才稱他「雪岩兄」，不提親戚，只道仰慕，郁四陪客，再加陳世龍從中穿針引線，將劉不才當上賓看待，捧得他飄飄然，大為過癮。

「那是送得不得法！我在上海聽人講過一個故事，蠻有意思，講給大家聽聽。」

「嗯！」陳世龍又問，「你的侄兒呢？要託人照應啊！」

「恭喜，恭喜！」陳世龍笑容滿面地拱手，同時仍舊把那個存摺推了過來。

「對，從頭做起！」劉不才說，「我自己也是這樣。」

「閑話少說，他做生意也好，存心濟世也好，與我無關。如說要邀我合夥，看中我那幾張祖傳秘方，請他趁早少打主意。」

「既誠實，又熱鬧！」劉不才復念了一遍，深深記在心裏。

「這我也曉得。」劉不才平靜地答道，「凡是藥店，都有這個規矩，貧病奉送。不過，沒有啥用處，做好事而已。」

這一來劉不才自然要說話了，「芙蓉」，他問，「那姓胡的，到底怎麼樣？」

「說實話，我不懂！」劉不才說，「雪岩的花樣真多，我服了他了，你說，是怎麼回事？」

「四哥，你費心得多了，這件事不必再勞你的神。芙蓉已經跟我仔細談過，」胡雪岩笑道，「他不想認我這門親，我卻非認他不可！」

劉不才愣了一下，換了副傲慢的神色：「我不曉得你的先生是哪個？反正我最近沒有跟什麼人結親。謙稱奉璧，蝸居也不足以容大駕，請！」說著將手向外一指，竟下了逐客令。

胡雪岩先不答她這話，只說：「我想跟你叔叔見個面。你看是我去拜會他，還是請他到我們這裏來？」

陳世龍答應著走了過來，看見芙蓉，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母！」然後才轉臉向劉不才說：「劉三爺，我已經約好了，有空就走！」

小兔兒有些將信將疑，但畢竟還是讓步了。陳世龍一進門就覺得香味撲鼻，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仔細辨一辨味道，是燉火腿的香味。

「真是，」郁四笑道，「老胡，你做生意就是這點上厲害！別人想不到的花樣，你想得到。」

「那我告訴你，」陳世龍既不說破，也不否認，「此人是個候補知縣，在官場中很紅，本人雖不出面，卻有好些差使跟他有關係。他要開藥店也不光是為了做生意，是存心濟世——」

談到這樣，就該有進一步的表示了，陳世龍看看已是時候，向劉不才使了個眼色。胡雪岩自然也看到了，不等他有何表示，先就站了起來。

這當然是初步打算，只求把事業辦成，談不到賺錢，更談不到照自己的理想去做。當然，劉不才絕不會想到他肚子里是這麼一把算盤，依舊興高采烈，見了面就談藥店，這樣一路談到杭州，胡雪岩把他安置在錢莊里，派了一個小夥計，每天陪他到各處去逛，招待得非常周到。

「講得我口乾舌燥，你也得讓我先潤潤嗓子。」陳世龍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這樣，我先走，把你的難處去安排好，你中午自己到聚成來。怎麼樣？」

「我何嘗說過什麼大話？」劉不才越發不高興，「你在那裡亂扯！」

「你的打算真不錯。那幾張秘方值不值一萬銀子，不去管它，只要他肯拿出來，我一定可以替他賣到這個價錢。這樣子，」胡雪岩說，「今天下午我們一道去看你三叔。你穿了紅裙子去好了！」

「我是說他的本事。對本行是不是在行？」

「劉三爺！特為來跟你老人家請安。」

因此，他派出兩路人馬試探，一路是陳世龍，只談生意。一路就是阿七，先抬高芙蓉的身份，消除劉不才的憤懣疑忌，然後再提會親的話，看他是何態度？

劉不才想了想問：「是我做得到的事？」

「這樣漫無限制，倒是真相信我！倘若我要取個一萬八千呢？」

「是啊！」陳世龍說，「你不認識？」

「我也是這麼樣想。一切從頭做起！」

「怎麼個認法？」陳世龍頗有童心，「劉不才難惹得很，我倒要看胡先生怎麼跟他打交道？」

到時候，陳世龍已在門口等候，迎入客座，胡雪岩兜頭一揖，口稱「三叔」，同時看到一桌銀檯面的盛宴，四干四濕的果碟子都已經擺好了。

「不叫我姐夫叫啥？難道也像你一樣，叫我老爺？」

「要怪你自己不知趣！『哪壺水不開，偏提哪一壺』，你曉得我討厭我那個侄女兒，你偏要拿她來觸我的心境，叫人光火不光火？」

「你請收起來。三叔既然贊成我的主意，那就好辦了。回頭我們好好的商量一番。」

「那要看你作何用處？只要你有信用，一萬八千也不是取不到的。」

「三叔！」芙蓉勸他，「你也真該收收心了。有適當的人家，娶位三嬸娘回來。」

「好，你說。」

「我曉得。」陳世龍問道，「你身上有多少債務？」

芙蓉很有耐心地聽著。她這時才完全了解胡雪岩的用心，怪不得都說他能幹！想出來的辦法，實在叫人佩服。然而，欣慰之外，也不免憂慮，當時就把心事說了出來。

看他心思如此活動，陳世龍便進一步逗引他：「劉三爺！你還有什麼話，自己不便說，我可以替你轉達。你們沒有見面前，你有什麼難處，我可以替你想辦法，等你們見了面，有話自己談，就沒有我的事了。」

「老店新開，看來是痴心妄想！」芙蓉說道，「小兔兒倚靠得著你，我也可以放心了。我三叔，照我看，除掉一樣吃鴉片，沒出息的事九*九*藏*書都做絕了，我做侄女兒的，不管他怎麼對不起我，總沒有眼看他沒飯吃，不拉他一把的道理。不過，我也不敢請你替他想辦法，害你受累，豈不是變成我自討苦吃？所以我這樣在想，要勸他把那幾張秘方賣掉。從前有人出過七千銀子，現在不曉得能不能賣到一萬銀子。有一萬銀子，隨他去狂嫖爛賭，總也還有幾年好混，倘或他倒回心向善了，拿這一萬銀子做做生意，真箇安分守己，省吃儉用，變得可以靠得住，那時候你也自然肯提拔他。這才真正是我們劉家祖上的陰功積德！」

幸好又來了兩個男客，一個是郁四，一個是陳世龍，這才打斷了阿七的惡謔。

這一問還真是問對了，芙蓉頓有憂色，「說不定！」她委委屈屈地說，「我跟我三叔提過。他說，劉家的骨血，不便，不便——」

「好！恭敬不如從命。郁太太有什麼吩咐？」劉不才等坐了下來才發覺，小兔兒不但臉洗得極乾淨，而且已換上了一件新罩袍，安安靜靜偎倚著他姐姐坐著。

「這沒有商量的餘地，因為你想定得高，人家既然為了濟世，自然要定得低。」陳世龍覺得這話說得不好，便又補了一句，「再說，薄利多賣，生意才會好，竹杠把人家敲怕了，不上你的門，葯再好也無用。」

「胡先生說過了，你要有這個決心，才顯得是真心。他又說他不希望你別樣，『吃、著、嫖、賭』四個字，只希望你少一個！」陳世龍說，「照我看，如果這一個字都不能少，那——」他搖搖頭，「不必再說，說下去就難聽了！」

一夜過去，劉不才起來得特別早。他家裡不像樣，「出客」的衣服依舊很漂亮，不但料子，連花樣都有講究，一件鐵灰摹本緞的袍子，松竹梅的暗花，梅花還只含苞初放，因為這是早晨，倘或下午穿出去，還有一件，那梅花就開得極盛了。

「不是這話。」陳世龍答道，「從前叫你劉不才，如今不同了，你變成我的長輩，規矩不能不講。」

「你總是這個樣！」劉不才不悅，「處處不相信我。」

十萬兩銀子的本錢，還是「初步」！如果不是有陳世龍的先入之言，以及素有富名的郁四表示要入股，劉不才還真有點不敢相信。

「今天就去接了他來！你叔叔不會不放吧？」

芙蓉跟阿七對看了一眼，都覺得有點好笑，同時也都感到安慰，因為看樣子，劉不才是很好說話的了。

兩個人都很漂亮，一個「獻寶」示誠，一個不肯苟且接受。推來推去，半天，是陳世龍想出來的一個辦法，取張包銀圓的桑皮紙，把「杏林秘笈」包好封固，在封口上畫了個花押，交給郁四保管，郁四當即把它鎖了在保險箱里。

「不敢當。還要仰仗三叔。」

「劉三哥，」郁四說，「老胡想開藥店，原來我不贊成，現在我想想也不錯。行善濟世，總是好事，將來我也要加入股子。不過，老胡跟我都是外行，一切要多仰仗。」

「在裡頭。」等陳世龍要踏進去，他卻堵著門不放，「你不要進來，先告訴我，你姓啥？」

不便什麼？胡雪岩的心思快，稍微想一想就明白，自然是名分上的事。那好辦！他說：「你們劉家的骨血，自然讓他姓劉。我現在算是姐夫資格，難道就不能管你的同胞骨肉？」

「當然！」芙蓉的聲音很響亮，「我自己去接我小弟。」

「不睡了！」胡雪岩赤著腳走下地來，「人逢喜事精神爽，還睡什麼？」

「當然，只拿郁四叔來說好了！」

「好！」他斷然決然地，真有「賭場烈士」那種背城借一的壯烈之概，「我聽你的勸告，就賭這一記了！」

「你為來為去是怕方子落在人家手裡，你要曉得，人家並不要你的什麼寶貝方子！」

「劉三爺！」陳世龍趁機說道，「你的陳火腿吃不光！我今天來拉攏一樁生意。」

阿七也是久經滄桑，飽閱世態的人，看劉不才這樣回答，便知對胡雪岩已不存絲毫敵意。所謂「預備預備」，多半也是實話。事情到此，自己可以交差，現在該想辦法讓他們叔侄有個談談體己的機會。

劉不才氣得直咬牙，但不便發作。忍了又忍，才說了這樣一句：「說不說隨便你！我倒不相信我劉某人會叫你小和尚把我看輕了！」

向來明媒正娶的正室，才有穿紅裙的資格，所以聽得胡雪岩這一說，芙蓉既感激又高興。雖然只有胡太太不在這裏，權且僭越，但總是有面子的事。

劉不才沉吟不語，但神態慢慢在變，飛揚浮躁帶些怒氣的臉色，漸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平靜、沉著，最後終於點頭。

「話不錯！」他清晰地吐出來五個字，「我要戒賭了！」

於是陳世龍轉述了合夥的辦法，劉不才的祖傳秘方，當然要用，可是不要求他把方子公開，將來開了藥店，請他以股東的身份在店裡坐鎮，這幾張方子上的葯，請他自己修合。「君臣佐使」是哪幾味葯？分量多少？如何炮製？只有他自己知道，何慮秘方泄漏？

這第一句話就問得劉不才發窘，只能故意裝作訝異地問：「喜酒？」

「也不過幾百兩銀子。」

劉不才點點頭，用手抓著一塊火腿腳爪在嘴裏啃，同時一雙眼珠骨碌碌地轉著，見得他在心裏有極周詳的盤算。陳世龍也不催他答話，只是冷眼旁觀，看他的神態，打自己的主意。

這是很滿意的表示，劉不才凝神想了一下，發覺自己已不像前兩天那樣，無緣無故心裏就來氣，再細想一想，芙蓉以再嫁之身，而且命中注定該做偏房，結果成了「兩頭大」，也算是差強人意，同時又想到陳世龍來談的合夥開藥店的那件事，內心更是充滿了興奮，覺得時來運轉，翻身的日子快到了。

「三叔！」穿著紅裙的芙蓉，叫了一聲，不等他應聲，便回身為那少婦引見，「這位是郁太太，這是我三叔！」

芙蓉叫「老爺」是官稱，就是正室也如此叫法，身份的差別不顯，小兔兒就不能這麼叫。難得胡雪岩這等寬宏大量，體貼入微，芙蓉真箇心滿意足，凝眸含笑，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也難說。我說句話，你劉三爺就不見得做得到。」

於是芙蓉帶著小兔兒，和阿七上轎而去。劉不才請陳世龍坐下來，先要了解一下情況，到底對方是誰？在哪裡見面？

「我們要送軍營里——」

轉念到此，劉不才又發了「大爺脾氣」，把摺子交了回去，「謝謝！」他的聲音有點冷，「我怕我自己管不住自己，有了這麼一條源源不絕的財路，一定輸得認不得家！」

「怎麼不在行？祖傳的行當，從小看也看會了。」芙蓉說到這裏，突生靈感，「老爺，」她說，「我倒有個主意，不曉得辦不辦得到？」

「沒有要你破費的道理！」劉不才趕上來插在他跟小兔兒中間，一隻手到他侄兒手裡去奪銀子，一隻手又推陳世龍，彷彿不讓他給錢似的。這就像下館子搶著惠賬，只拉住了別人的不管用的左手一樣，完全是「障眼法」。

「是啊！」胡雪岩又說，「話也要講回來，既然可以讓他欠賬，也就可以預支，只看他糧台上有錢沒錢。現在『江南大營』靠各九九藏書省協餉，湖南湘鄉的曾侍郎，帶勇出省也要靠各地的協餉。只要有路子，我們的葯價，在協餉上坐扣，也不是辦不到的事。只看各人的做法！」

「劉三爺！」陳世龍的神態異常鄭重，「外頭跑跑的，說話算話！」

「他怕不肯來，你暫時也不必理他。」芙蓉一大半是為胡雪岩打算，「我叔叔，說實在的，能避他還是避開他的好。」

「你在說啥？」芙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仰著臉問。

「太平年歲吃膏滋葯的多，亂世當口，我們要賣救命的葯，少賣補藥。」胡雪岩說，「三叔，生意你不要擔心。大兵以後，定有大疫，逃難的人，早飢夜寒，水土不服，生了病一定要買葯，買不起的我們送。」

這一說，劉不才懂了其中的深意。胡雪岩當然關照過，有個限度，超出限度，聚成的夥計就會託辭拒絕。至於說一天只能取一次，那是防備自己拿了錢上賭場，如果只是正用，即使不夠，也可以留到明天再說。唯有下賭注，是不能欠賬的。

陳世龍聽胡雪岩談過，猜想他必是芙蓉的弟弟，隨即說道：「小兔兒，你三叔呢？」

「小和尚！想不到是你。」

「這一層——」劉不才終於答應了，「也好！」

「不必客氣！」阿七嫣然一笑，索性改了稱呼，「劉三叔，都是自己人，用不著敘什麼客套。」

於是他把芙蓉所談的情形，扼要談了些，又囑咐了陳世龍幾句話，讓他先去探路。

劉不才猜不到，陳世龍卻開了口，「我懂！」他說，「胡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想跟『糧台』打交道？」

「我要請你先替我去做個開路先鋒！」

口氣雖大，用心卻深，「三叔，」胡雪岩笑道，「我想做生意的道理都是一樣的，創牌子最要緊，我說送葯，就是為了創牌子的。」

「劉三爺！冒昧得很，我送我這個妹妹來見叔太爺，請到裏面坐了，好行禮！」

陳世龍就由郁四談到尤五，王有齡談到嵇鶴齡，再由老張談到他自己，結論是誰跟胡雪岩交往，誰就交運！一半事實，一半是陳世龍口舌玲瓏的渲染，把劉不才聽得全神貫注，一字不漏。

陳世龍有些發窘，但當然不能翻臉，在平時，翻臉就翻臉，也無所謂，此刻是奉命差遣，不能不忍一忍，同時還得想辦法讓劉三才取消逐客令。

「這是一樁！」阿七緊接著他的話說，「還有一樁，劉三叔！劉三嬸過去了，你也不續弦，孤家寡人一個，帶著侄兒也不方便。不如讓芙蓉把她兄弟領了去！」

「我們也不是故意耍花樣，只不過生意要做得既誠實，又熱鬧！」

哪知胡雪岩毫不遲疑地回答：「對！這有何不可？」

有這樣的好事！劉不才聞所未聞，但當然不會疑心胡雪岩是開什麼玩笑。細想一想，問出一句話來作為試探。

「葯怎麼會不靈？尤其是一種『狗皮膏藥』，明朝的一個皇帝，靠了它才生的太子，真正是無價之寶！」

「喔！」陳世龍站起身來說，「那麼，我先去告訴人家，什麼時候碰頭，我明天一早來給你迴音。」

「這就要請教三叔了。規模嘛，」胡雪岩想了想說，「初步我想湊十萬兩銀子的本錢。」

「這不像他平日的行為。也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郁四又說，「事情總要料理清楚，留下個尾巴也討厭，我正要跟你商量，還是得想個辦法，送他一筆錢！」

「那不是賭本。胡先生說，你果然有此決心，只要你做一件事，才算是你真的下了賭本，真的願意賭一記。這件事說難不難，說容易不容易。我要等你想停當了，我再說。」

然而他做生意也是第一次這樣不著實。如今說大話的不是劉不才，是胡雪岩，「初步下的資本十萬兩銀子」，這話是說出去了，銀子卻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郁四雖說過願意加股的話，但他已傾全力支持，胡雪岩總不好意思要他賣田賣地來幫自己的忙，而況這個年頭，兵荒馬亂，不動產根本就變不成現錢。

「對，有的！這也不算說大話。」

「自然有！等下我再告訴你。」

打扮好了，在家坐等陳世龍的迴音。到了九點鐘只聽有人敲門，劉不才親自去開門一看，不由得愣住了，門外兩頂轎子四個人，一個老媽子，一個丫頭，一個是極艷麗的少婦，還有一個是自己的侄女兒！

「怎麼？」陳世龍答道，「你怕我是跟你三叔來討債的？不是，不是！我姓陳，送錢來給你三叔的。」

「是盡你用，你要取多少就多少，所以不必記載錢數。不過，一天最多只能取一次。」

說著，他從貼肉口袋裡，摸出一個紅綾封面、青綾包角、絲線裝訂，裝潢極其講究的小本子遞了過來，胡雪岩看著那上面的題籤是「杏林秘笈」四個字，就知道是什麼內容。

「就是這一點難！我不曉得你用的葯，究竟是真是假？」

「這筆生意不得了！」劉不才失聲而呼，他有個毛病喜歡搶話說，「不過，這筆本錢也不得了。」

「還不是？」芙蓉逼視著問，「你拿什麼來恢復？要說恢復，眼前的希望就在這條路子上，全要靠你自己去巴結，一方面省吃儉用，積少成多，有一份小小的資本；一方面安分守己幫人家把店開好了，可以開口請人家幫忙。這樣子兩下一湊，劉敬德堂的招牌才有重新掛出來的一天。照你現在的想法，有多少用多少，只圖眼前快活，哪裡有什麼長遠的打算。請問三叔，你不是在說大話？」

劉不才不響，他覺得這件事多少要想一想，因為來得太突兀了。

「怎麼樣？」劉不才覺得他的沉默不可解，催問著。

「我小弟是卯年生的，小名就叫小兔兒。」

想想也不錯，劉不才便隨他去。答允準定中午到聚成錢莊跟胡雪岩碰頭。

原來人家不是來圖謀自己的秘方，劉不才倒覺得剛才的態度，未免魯莽，因而歉意地點點頭：「這倒還可以談談！」

「這話也對。不過既然薄利，我的成頭要多抽些。」

劉不才原就想開口，聽陳世龍這一說，恰中下懷，當即定一定神答道：「小和尚，承你的好意，我也不必瞞你，我的境況，你是曉得的，他要請我到杭州去跟他合夥，談妥當了，也要我動得成身才行！」

到此地步，劉不才已經毫無主張，芙蓉的一切，暫時也無從去考慮，覺得眼前的唯一大事，是要打點精神來應酬這位艷麗的郁太太。

「你看，是不是？」芙蓉趁勢逼他發奮，「三叔，你連自己都沒有把握，怎麼還怪我不相信你？」

「那麼我說，你能不能像我一樣，從此不進賭場？」

「只看各人的腦筋，雪岩兄，」劉不才高舉酒盅，「我奉敬一杯！」

「不是我在你面前賣膏藥，人家這麼告訴我，我照本宣科，信不信在你！」

「懶和尚只求沒布施！」芙蓉有些氣，「沒有看見過你這樣的人，你只會說大話！」

「那麼我倒要問，說敬德堂從你手裡敗掉的，還要從你手裡恢復！可有這話？」

這是指的跟胡雪岩見面，劉不才心想，當然是侄女婿先來拜叔岳。不過家裡實在不像樣，最好晚幾天，等把藥店合夥的事情談好，先弄幾文錢到手，略略鋪排一下，面子比較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