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親也能結出商機,胡雪岩謀划藥材生意
洞房之夜
「上什麼當?」胡雪岩笑道,「莫非怕我在吃的東西裏面放毒藥?」
他把酒杯遞到她唇邊,她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片火腿來,她也吃了。
「娘早就死了,我兄弟是遺腹子,我娘是難產。」芙蓉又說,「到我十五歲那年,我三嬸也讓我三叔把她活活氣殺!我也不知道我三叔哪裡學來的本事,家裡米缸天天是空的,他倒是天天吃得醉醺醺回來,就靠我替人繡花,養我兄弟。想積幾兩銀子下來,將來好叫我兄弟有書讀,哪曉得?妄想!」
別人卻不明白,不知他們笑些什麼。阿七最性急,首先追問,陳世龍便將胡雪岩的如何求籤,又如何因「何處」二字而失望的故事,笑著講了一遍。
等嘔吐過後,阿七的酒便醒了,老大過意不去,連聲道歉。郁四又罵她「現世」,旁人再夾在中間勸解,倒顯得異常熱鬧。
阿七不理他,衝著胡雪岩改口喊做:「胡大哥!」她得意地問道,「你怎麼謝我?」
「不瘦也不胖,就像你這樣子。」
由這裏開始,阿七想出花樣來鬧,笑聲不斷,她自己也醉了。胡雪岩酒吃得不少,但心裏很清楚,怕阿七醉后出醜,萬一跟陳世龍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話,那就是無可彌補的憾事,所以不斷跟阿珠的娘使眼色,要他們勸阻。
聽到最後一句,芙蓉的不斷眨動的眼中,終於滾出來兩顆晶瑩的淚珠,咬一咬嘴唇,強止住眼淚說:「我父母在陰世,也感激的。」
「對呀!」阿珠的娘說,「儘管叫世龍去!」
「慢點,慢點!」胡雪岩說,「四哥,你這麼費心,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一共替我墊了多少?」
這是善頌善禱,阿七越發笑容滿面,接著便以居停主人的身份,招待賓客,一個個都應酬到,顯得八面玲瓏,而郁四卻有些不耐煩了。
「我也聽說過,你的叔叔,外號叫做『劉不才』,這不要緊!別人不敢用,我敢用,就怕他沒有本事。」說到這裏,胡雪岩便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你家是怎麼個情形,我一點都不曉得。」
借故搭訕,看到壁上懸著一幅紅綾裱的虎皮箋,是黃儀寫的字,胡雪岩腹中墨水不多,但這幅字,卻能讀得斷句,因為是他熟悉的一首詩——簽上的那首詩,只最後一句改了兩個字,原來是「美人何處采芙蓉」,黃儀卻寫成「美人江上采芙蓉」。
「我問你的話,」胡雪岩攜著她的手,並坐在床沿上說,「那天你先答應去吃素齋,一出天聖寺的山門,怎麼又忽然變了卦?」
「那就沒有話說了!」阿七對芙蓉說,「你天生該姓胡!」
「嗨!」郁四回身喊道,「你怎麼回事?」
胡雪岩本想把他預備收服劉不才做個幫手的話,說給郁四聽,但郁四不容他如此從容,一疊連聲地催著,便只好先丟開「叔叔」,去看他的「侄女兒」。
得到這樣的保證,芙蓉立刻綻開了笑容,笑容很淡,但看起來卻很深,她是那種天生具有魔力的女人,不論怎麼一個淡淡的表情,受者都會得到極深的感受。
「你想想,我三叔這樣子的弄法,生意怎麼做得好?一年工夫不到,維持不下去了,人欠欠人清算下來,還差七千銀子。那時我三叔的脾氣還很硬,把店給了人家,房子、生財、存貨,一塌刮子折價一萬,找了三千銀子回來。」
「好了,好了!」他攔著她說,「辦正經要緊。請出來見禮吧!」
三千銀子,不到一年就讓劉不才花得光光。於是,先是上當鋪,再是賣傢具什物,當無可當、賣無可賣,就只好以貸借為生。「救急容易救窮難」,https://read.99csw•com最後連借都沒處借了。
「原來如此!」胡雪岩很欣賞芙蓉的態度,同時又想到她剛才不嫌齷齪,親自照料嘔吐狼藉的阿七的情形,慶幸自己娶了個很賢惠的婦人。
聽得這話,胡雪岩相當高興,捧著她的臉說:「我也會看相,讓我細看一看。」
新人正由阿珠的娘和阿七陪著吃飯,聽見腳步聲響,她先就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似的。胡雪岩也覺得不無僵窘之感,只連聲說道:「請坐,請坐!你們吃你們的。我看看!」
「等我想一想,明天再說。」
這一打量發現了怪事,正中披了紅桌圍的條桌上,紅燭雙輝,有喜慶是不錯,但做壽該有「糕桃燭面」,供的應該是壽頭壽腦的「南極仙翁」,現在不但看不到壽桃壽麵,而且供的是一幅五色緙絲的「和合二仙」。這不是做壽,是娶親嫁女兒的喜事。
「話很多。」芙蓉把那許多話,凝成一句,「總之,勸我進你們胡府上的門。」
正想得出神,咀嚼得有味,聽見有人輕輕喊道:「老爺!」
這一來又引得大家發笑。胡雪岩倒又發覺一樁疑問,一把拉住郁四問道:「郁四嫂呢?」
「郁四嫂真有趣。」胡雪岩問道,「你們是很熟的人?」
這兩句話要言不煩,胡雪岩完全明白,今天的局面,是郁四一手的經營,勸自己到南潯去走一趟,原是「調虎離山」,好趁這兩天的辰光辦喜事。雖說他在湖州很夠面子,時間到底太匆促,好比喝杯茶的工夫要拿生米煮成熟飯,近乎不可思議。劉不才又是個很難惹的傢伙,郁四能在短短兩天之內,讓他就範,大概威脅利誘,軟硬齊來,不知花了多少氣力!
「不過今天不來,遲早要上門的。這個人有點麻煩,明天我再跟你談。」
「你是說劉不才?」郁四略停一下說道,「你想,他怎麼好意思來?」
芙蓉不響,但臉上是欣慰的表情,「太太呢?」她問,「瘦還是胖?」
「四叔都說好了,就請胡先生做現成的新郎官。」
胡雪岩笑了,回頭看到陳世龍,他也笑了。顯然的,這是他跟黃儀兩個人搞的把戲。
郁四這時候特別高興,先拿阿七打趣,「唷!」他將她上下一看,「你倒像煞個新娘子!」
芙蓉點點頭,神色和緩了,「我也不曾想到。」她低著頭說,「我實在有點怕!」
「好,明天再說。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胡雪岩問,「她那個叔叔呢?」
「時候不早了!」芙蓉柔聲問道,「你恐怕累了?」
「謝謝!」他一隻手接過茶碗,一隻手捏住她的左臂。
這話在芙蓉似乎很難回答,好半晌,她垂著眼說:「我天生是這樣的命!」
「沒有!」芙蓉又說,「算命的說,我命里該有兩個兒子。」
劉家也是生意人家,芙蓉的祖父開一家很大的藥材店,牌號叫做「劉敬德堂」。祖父有三個兒子,老大就是芙蓉的父親,老二早夭,老三便是劉不才。劉不才絕頂聰明,但從小就是個紈絝,芙蓉的父親是個極忠厚老實的人,無力管教小兄弟,又怕親友說他刻薄,便盡量供應劉不才揮霍。因此,劉敬德堂的生意雖做得很大,卻並不殷實。
「在我叔叔那裡。」芙蓉抬起頭來,很鄭重地,「我要先跟老爺說了,看老爺的意思,再來安排我兄弟。」
「那是絕不會有的事!你千萬放心好了。」
這個開始很好,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很熟了,芙蓉以極感興趣和關切的眼色看著他,「怎麼呢?」她問。
一句話未完,阿七張口就吐,狼藉滿地
九九藏書,把簇新的洞房搞得一塌糊塗,氣得郁四連連嘆氣。自然,胡雪岩不會介意,芙蓉更是殷勤,忘卻羞澀矜持,也顧不得一身盛裝,親自下手照料,同時指揮新用的一名女僕和她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大姐,收拾殘局。
郁四笑笑不響,陳世龍卻接上了話,「胡先生!」他說,「如果杭州有事要辦,我去跑一趟。」
看他未曾說話,只是一會兒眨眼,一會兒微笑,芙蓉很想知道,他想什麼想得這麼有趣?然而陌生之感,到底還濃,只有盡自己的禮法,便試探著說道:「請到裏面去坐吧!」
阿珠的娘手快,聽胡雪岩這一說,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一杯給她,一杯給郁四。
要娶芙蓉這樣一個美妾,也還不算是太難的事,但有色又有德,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應該格外珍惜。這樣想著,他的心思又變過了,剛才是一味興奮,所想到的是「攜手入羅幃」,此刻是滿足的欣悅,如對名花,如品醇酒,要慢慢地欣賞。
這一回引得哄堂大笑,笑聲中出現一位堂客,是阿珠的娘,梳得極光的頭,簪著紅花,身上是緞襖羅裙。胡雪岩從未見她如此盛裝過,不由得又愣住了。
大家都坐定了,只有芙蓉畏畏縮縮,彷彿怕禮節僭越,不敢跟「老爺」並坐似的,胡雪岩就毫不遲疑地伸手一拉,芙蓉才紅著臉坐了下來。
一踏進新房,看得眼都花了,觸目是一片大紅大綠,裱得雪亮的房間里,傢具器物,床帳衾褥,無不全新,當然,在他感覺中,最新的是芙蓉那個人!
芙蓉的眼珠靈活地一轉,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喜歡瘦,還是喜歡胖?」
這樣四目相視,一點騰挪閃轉的餘地都沒有,芙蓉非常不慣,窘笑著奪去他的手:「沒有什麼好看!」說著,她躲了開去。
「原來跟你也差不多,生產以後就發胖了。」胡雪岩忽然提起一句要緊話,「你有孩子沒有?」
「索性在外面坐一坐再進去吧!」芙蓉說,「我熏了一爐香在那裡,氣味怕還沒有散盡。」
陳世龍見機,早已逃席溜走。胡雪岩心裏有些著急,怕她一追問,正好惹得阿七注意,便趕緊亂以他語:「郁四嫂酒喝得不少,先扶她躺一躺吧!」
亂過一陣,賀客紛紛告辭,芙蓉送到中門,胡雪岩送出大門,在郁四上轎以前,執著他的手說:「四哥,這一來你倒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湖州怕還要住幾天了。」
遲疑了一下,她到底開了口:「我怕上你的當!」
「你也累了吧!」胡雪岩握著她的手,又捏一捏她的手臂,隔著紫緞的小夾襖,仍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臂上的肌肉很軟,卻非鬆弛無力,便又說道:「你不瘦嘛!」
「嗯!好。」芙蓉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便把一碟火腿換到他面前,接著又替他斟滿了酒。
這一轉念間,胡雪岩對芙蓉的想法不同了。在一個男人來說,妻妾之間的區別甚多,最主要的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胡雪岩看中芙蓉,也就是傾心於她的剪水雙瞳,柳腰一捻,此刻雖然矜持莊重,而那風流體態,依然能令人如燈蛾撲火般,甘死無悔。但是,光有這樣的想法,胡雪岩覺得可惜,就好比他錶鏈上所系的那個英國金洋錢一樣,英鎊誠然比什麼外國錢都來得貴重,但拿來當做表墜,別緻有趣,比它本身的價值高得多。這樣,如果只當它一個可以折算多少銀子的外國錢來用,豈不是有點兒糟蹋了它?
芙蓉忸怩,胡雪岩也覺得忸怩,賀客們則大為高興,尤其是楊、秦兩位老夫子,評頭品足,毫無顧忌。九_九_藏_書阿珠的娘便來解圍,連聲催促,邀客入席。
「你們先吃交杯盞,再雙雙謝媒。」
「就是這話啰!我想了又想,下定決心。」芙蓉略停一停,挺一挺胸說,「我十二歲的時候批過一張八字,說我天生偏房的命,如果不信,一定會克夫家。所以我跟我三叔說,既然命該如此,不如把我賣掉,能夠弄個二三百兩銀子,重新干本行,開個小藥店,帶著我兄弟過日子,將來也有個指望。你曉得我三叔怎麼說?」
喜筵只有一席,設在廳上,都是男客,猜拳行令,鬧到二更天方散。賀客告辭,只郁四和陳世龍留了下來。
「怕我自己笨手笨腳,又不會說話,將來惹老太太、太太討厭。」
「以後就嫁了我死去的那個。」芙蓉黯然說道,「一年多工夫,果然,八字上的話應了!」
大家都感覺這件事很有趣,特別是芙蓉本人,一面聽,一面不斷抬起頭來看一看,每一看便如流光閃電般,那眼神在胡雪岩覺得異常明亮。
「我有點怕!」
於是,他落後兩步,拉住陳世龍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
胡雪岩對劉不才這樣的人,了如指掌,所好的就是虛面子,所以這樣答道:「他一定不肯,怕失臉面。」
不幸地,十年前出了一個極大的變故,芙蓉的父親到四川去採辦藥材,舟下三峽,在新灘遇險,船碎人亡,一船的貴重藥材漂失無遺。劉不才趕到川中去料理後事,大少爺的脾氣,處處擺闊,光是僱人撈屍首,就花了好幾百銀子,結果屍首還是沒有撈到,便在當地做法事超度,又花了好些錢。
娶妾見禮,照規矩只是向主人主母磕頭,主母不在,只有主人,胡雪岩覺得此舉大可不必。無奈賀客們眾口一詞,禮不可廢,把他強按在正中太師椅上。然後只見東首那道門帘掀開,阿七權充伴娘,把芙蓉扶了出來,向上磕了個頭,輕輕喊了聲:「老爺!」
「我曉得,我聽阿七姐說過。」芙蓉嘆口氣,「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咦!」胡雪岩摸著後腦說,「真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怎麼回事?」
「對了!」阿珠的娘笑得異常愉悅,「真正好人才!胡先生,你好福氣,還不快來看?」
芙蓉詭秘地笑了一下,盡自搖頭,不肯答話。
一個念頭轉到她的親屬,立刻覺得有話可說了,「你不是有個兄弟嗎?」他問,「今天怎麼不見?」
胡雪岩不作聲。芙蓉的話對他是一種啟發,他需要好好盤算。就在這默然相對之中,只聽「卜」地一聲,抬眼看時,紅燭上好大的一個燈花爆了。
「怕什麼?」
郁四微笑著點點頭說:「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於是一擁而進,都要來看胡雪岩的新寵。而他本人反倒腳步趑趄了,心想,世人有這種怪事,自己娶妾,別人都知道,就是本人被瞞在鼓裡!現在既已揭曉,總也得問問清楚,不然言語之間接不上頭,豈不是處處要鬧笑話。
「話雖如此,到底是兩位的成全。借花獻佛,我敬四哥四嫂一杯酒。」
「我三叔啊!」芙蓉是那種又好氣,又好笑,出於絕望的豁達的神情,「不管把錢藏在什麼地方,他都能尋得著!真正是氣數。」
「好了!我們也該散散了,讓新人早早安置。」阿珠的娘說到這裏,回頭看了看便問,「咦!世龍呢?」
「一點都不知道。為了瞞著我,他們還特地把我弄到南潯去玩了一趟。」
「好!你先請。」
「慢來,慢來!不是這樣。」阿七用指揮的語氣說,「你們索性也坐了下來再說。」
胡雪岩恍然大悟https://read•99csw.com,回身以歉意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原來各位剛才是跟我道喜。我倒失禮了!」說著,連連拱手。
由郁四想到阿七,再想到老張和他的妻兒女婿,還有黃儀和衙門裡的兩位老夫子,最後想到這天的場面,胡雪岩十分激動——世界上實在是好人多,壞人少,只看今天,就可明白,不但成全自己的好事,而且為了讓自己有一番意外的驚喜,事先還花了許多心血「調虎離山」。這完全是感情,不是從利害關係生出來的勢利。
轉臉一看是芙蓉,正捧了一盞蓋碗茶來,她已卸了晚妝,唇紅齒白,梳個又光又黑的新樣宮髻,這時含羞帶笑地站在胡雪岩面前,那雙眼中蕩漾著別樣深情,使得胡雪岩從心底泛起從未經驗過的興奮,咽了兩口唾沫,潤濕了乾燥的喉嚨,方能開口答話。
侄女兒與人做妾,做叔叔的自不好意思來吃喜酒。胡雪岩心想,照此看來,劉不才倒還是一個要臉面的人。
走出沂園,坐上轎子,陳世龍吩咐了一個地名,是胡雪岩所不曾聽說過的,只覺得曲曲折折,穿過好幾條長巷,到了一處已近城腳,相當冷僻的地方。下轎一看,是一座很整齊的石庫房子,黑漆雙扉洞開,一直望到大廳,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再細看時,檐前掛著宮燈,廳內燒著紅燭,似是有何喜慶的模樣。
「這是哪裡?」胡雪岩問。
「說呀!」胡雪岩問道,「有什麼不便出口的?」
芙蓉忍俊不禁,「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卻又趕緊抿著嘴,擺出正經樣子:「難道你自己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怎麼呢?」胡雪岩奇怪,「又是鬧了什麼笑話?」
胡雪岩一個人在屋裡小飲,四碟小菜、一壺酒是早就預備在那裡的,把杯回想這天的經過,心裏有無數急待解答的疑問,所以看見她一進來就又忙忙碌碌地整理衾枕,便即說道:「芙蓉,你來!我們先談談。」
回進門來親自關了大門,走進大廳,喜燭猶在,紅灧灧的光暈閃耀著,給胡雪岩帶來了夢幻似的感覺。「真正像做夢!」他自語著,在一張新椅子上坐了下來,看著扶手,識得那木料,在廣東名叫「酸枝」,樣子也是廣式,在杭州地方要覓這樣一堂新傢具都不容易,何況是在湖州?見得郁四花的心血,真正可感。
「喔!」胡雪岩靈機一動,「四哥,莫非今朝是你的生日?怎麼不先告訴我!」
「我的情形,你大概總聽郁四嫂說過了。」胡雪岩問道,「她是怎麼說我?」
「怎麼是妄想?」
「不要這樣說!」胡雪岩順手取一塊手巾遞了給她,「不但你兄弟,就是你叔叔,我都想拉他一把,既然做了一家人,能照應一定要照應。日子一長,你就曉得我的脾氣了。」
「倒不是怕你放毒藥,是怕你放迷|魂|葯!」說著,她自己笑了,隨即一扭身,伏在一床白緞綉著丹鳳朝陽花樣的夾被上,羞得抬不起頭來。
走到裏面一看,有楊、秦兩位老夫子,黃儀、老張,還有胡雪岩所認識的錢莊里的朋友,看見他們進來,一齊拱手,連稱「恭喜」。胡雪岩只當是給郁四道賀,與己無干,悄悄退到一邊去打量這所房子的格局,心裏盤算,倘或地方夠寬敞,風水也不錯,倒不妨跟郁四談談,或買或典,在湖州安個家。
「一點不錯!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家,窮雖窮,底子是在的,哪有把女兒與人做偏房的道理?別的好談,這一點萬萬辦不到。」芙蓉說,「我也就是在這一點上,看出我三叔還有出息。」
「是我的房子。」
「哪有這話!」胡雪岩趕緊分
九*九*藏*書辯,「我是求之不得!」談到這裏,芙蓉搖搖頭,不再說下去,那不堪的光景,盡在不言,胡雪岩想了想問:「你娘呢?」
胡雪岩也失笑了,「這也是一種本事。」他說,「那樣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你怎麼辦呢?」
這樣客氣,越使她有拘束之感,退後一步說:「老爺先請!我還有事。」
他正在這樣考慮,芙蓉卻又開口了,「有件事,我不甘心!」她說,「我前頭那個是死在時疫上。初起並不重,只要有點藿香正氣丸、諸葛行軍散這種極普通的葯,就可以保得住命,偏偏是在船上,又是半夜裡,連這些葯都弄不到。我常常在想,我家那爿藥店如果還開著,這些葯一定隨處都是,他出門我一定會塞些在他衣箱里,那就不會要用的時候不湊手。應該不死偏偏死,我不甘心的就是這一點!」
「認識不過兩年,從她嫁了郁四爺,有一次應酬——」芙蓉笑笑不說下去了。
「不是鬧笑話。」芙蓉語聲從容地答道,「那天別人都不大跟她說話,想來是嫌她的出身。我不曉得她是什麼人,只覺得她很爽朗,跟她談了好些時候。就此做成了好朋友。」
轉念到此,胡雪岩不由得想到了「盛情可感」這句成語,錢是小事,難得的是他的這片心、這番力!交朋友交到這樣,實在有些味道了。
「胡先生!」阿珠的娘笑道,「恭喜,恭喜!」
「我不曉得你預備怎麼安排?」胡雪岩說,「當初郁四嫂告訴過我,說你要帶在身邊。這是用不著問我的,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將來教養成人,當然是我的責任!」
不管她這話是真是假,胡雪岩只覺得十分夠味,因而也伏身下去,吻著她的頸項頭髮,隨後雙腳一甩,把那雙簇新的雙梁緞鞋,甩得老遠。
芙蓉點點頭:「我當然要告訴你。」
「那麼你呢?樂意不樂意?」
「你曉不曉得我今天鬧個大笑話?」
「我跟郁老四一起進門,大家都說『恭喜』,我莫知莫覺,只當是郁老四做生日,大家是跟他道喜,你想想,世界上有這種事!」
「到裏面去吧!」郁四說,「看看你的新居,是阿七一手料理的,不曉得中不中你的意?」說著,他拉著胡雪岩就走。
「承情之至!」胡雪岩拱手說,「我早晚一爐香,祝你早生貴子。」
「是啊,真正姻緣前定。」郁四也說,「我從沒有辦過這樣順利的事。」
於是阿七親自安排席次,上首兩位,胡雪岩和芙蓉,阿珠的娘和陳世龍東西相對,然後她和郁四說:「老頭子,我們坐下首,做主人。」
「這時候算什麼賬?明天再說。」
「那——」芙蓉遲疑了一會,雙目炯炯地看著他問,「要我,不是你的意思?」
前後話風,不大相符,胡雪岩心中不無疑問,但亦不便打斷她的話去追問,只點點頭說:「以後呢?」
她分內之事,就是盡一個主婦的責任,吹滅燭火,關上門窗,又到廚房裡去檢點了一番,才回入「洞房」。
「大概在裡頭陪新人。」
話中帶著無限的凄楚,可知這句話後面隱藏著無限波折坎坷。胡雪岩憐惜之餘,不能不問,但又怕觸及她什麼身世隱痛,不願多說。所以躊躇著不知如何啟齒。
「怕什麼?」
胡雪岩這才明白,她現在願意做人的偏房,是「認命」。但是,劉不才呢?可是依舊像從前那樣,郁四是用了什麼手腕,才能使他就範?這些情形是趁此時問芙蓉,還是明天問郁四?
這一喊才讓胡雪岩警醒,抬眼望去,恰好看到珠翠滿頭的阿七,紅裙紅襖,濃妝艷抹,從東首一間屋裡,喜氣洋洋地迎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