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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溫柔鄉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業大趨勢 瞞天過海

第一章 溫柔鄉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業大趨勢

瞞天過海

最急要的兩件事談過,那就該談七姑奶奶了。在路上,胡雪岩就已跟尤五商量好,到此辰光,須得迴避,所以一個眼色拋過去,尤五便託詞去找朋友,站起身來,準備出門。
「那就這樣,我陪你去了以後,我到外國伙食店去買些野味,你就在那裡談好了。」
「他怎麼說呢?」
「這不談了。就照小爺叔的辦法,我這裡在禮節上應該如何預備,請小爺叔吩咐。」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胡雪岩便笑道:「老古,你瞞得我好!」
尤五和胡雪岩都不答他的話,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相互徵詢意見。
「還有,」七姑奶奶又說,「五哥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
「老古,不必!我跟五哥有幾句話要說,你不必陪我。」
於是,他越發把臉板了起來,「七姐,」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也很冷峻,「不是我說一句,你做事只顧自己高興,不想想人家。像這種自毀名節的做法,壞你們尤家的名聲,想來老太爺老太太在地下也會痛心。你的脾氣真要改改了。」
這樣一個豪放不拘細節的「女張飛」,能靜下心來花這樣的細功夫,胡雪岩頗為驚異,同時也相當感動,不由得就說了聲:「真難為你!」
「說破了,你就不覺得奇怪,我是為了兩層原因:第一,既然打算明媒正娶,該當尊重七姐,那一夜就如你所說的,『酒能亂性』,另當別論;第二,婚事還有周折,後果如何,頗難逆料,倘或不成,且不說對不起七姐跟五哥,就是我自己良心上亦不安。再有那不明內情的人,一定說我始亂終棄,洋場上好說閑話的人最多,如果我有這麼一個名聲落在外面,那就不知道讓人說得我如何不堪了!」
「江山好改,本性難移。」七姑奶奶停了一下又說,「我試試看。」
「不要急,不要急!你慢慢地說給我聽,大家一起想辦法。我就不相信做不成這頭媒。」
「人有男女,就好比天地有陰陽,萬物有剛柔,如果女人跟男人一樣,那就是只陽不陰,只剛不柔,還成什麼世界?再說,一對夫妻,都是陽剛的性子,怎麼合得攏淘?七姐,你說我的話錯不錯?」
「酒能亂性」之類的話,怎麼說得出口?胡雪岩想了想,這樣答道:「五哥說,這件事不怪老古。」
「是我賴老古的。」
問到這話,她的表情非常奇怪,好笑、得意、害羞而又失悔,混雜在一起,連胡雪岩那樣精於鑒貌辨色的人,都猜不透她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葯。
「女人總是女人!」胡雪岩換了懇切柔和的聲音說,「女人能幹要看地方,男人本性上做不到的事,女人做得到,這才是真正能幹。如果你像男人那樣子能幹,只有嫁個沒用的丈夫,才能顯你的長處,不然,就絕不會有好結果。為啥呢,一個有骨氣的丈夫,樣樣事情好忍,就是不能容忍太太在外場上扎丈夫的面子!」
「對!只要你有決心,要爭口氣,一定改得掉。倘或改不掉——」胡雪岩有意不說下去。
倒是胡雪岩反而攔住古應春,他是給他們方便,料知在這事有轉機,難題將可解消的時候,他們倆必有一番款款深談,但如果這樣說,即使古應春肯留下,七姑奶奶也不會答應,所以他只往自己這方面找理由。
這一問,即令是七姑奶奶那樣口沒遮攔的人,也不由得臉生紅暈,她正一正臉色,斂眉低眼答道:「小爺叔是我長輩,說出來也不礙口,到今天為止,老古沒有碰過我的身子。」
此言一出,胡雪九九藏書岩肅然起敬,「老古,」他收斂了笑容,說了句使古應春深感安慰的話,「照你這樣的存心,姻緣也不會不成。時候還早,我先去看看七姐。」
就在這時候,只聽轆轆馬車聲,自遠而近,七姑奶奶是聽慣了這聲音的,說一聲:「老古回來了!」隨即掀開窗帘凝望。
「我知道。」胡雪岩平靜地答說,「一則,這時候大家要客客氣氣;二則,男女雙方,沒有做夫妻跟做了夫妻以後的想法會變的!老古看重你的是心好,脾氣豪爽。你不要把你的長處,變成短處,要把你的短處改過,變成長處。」
胡雪岩最善於聽人的語氣,入耳便覺話外有話,隨即問道:「你耍的什麼花槍?」
這一說,古應春立刻著急了,「你是說七姐的事?如果我有心瞞你,就是我不夠朋友。」他有些氣急敗壞地,「如果你也不諒解我,我就沒有路好走了!」
想一想也就懂了。必是七姑奶奶怕古應春變卦,故意灌醉了他,賴他有了肌膚之親,這樣古應春為了責任和良心就不得不答應娶她了。
「好比什麼?」胡雪岩問道,「你作個比方,我就曉得你的難處在什麼地方。」
「我好比『鬼打牆』,不知道怎麼一下會弄成了這個樣子。」
胡、古兩人都不作聲,因為不知道尤五這話中是不是有何所指,覺得以保持沉默為宜。
「這局面當然不會長的,第一,費事,第二,成本不輕,第三,兩江總督衙門等出了告示,為了維持威信,各處關卡,自然要派兵盤查,嚴禁闖關。照我看,」古應春很興奮地說,「洋人快要就範了。你來得正是時候。」
「現在改也還來得及。」胡雪岩也答得極快。
胡雪岩一面說,一面走過去看,中間是個空的盛魚翅的大冰盤,另外又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盤子,盛著魚生、榨得乾乾的蘿蔔絲、油炸過的粉絲與饊子、鹽、糖、麻油、胡椒之類的佐料,另有一碟切得其細如發的綠色絲子,他可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了。
「這個姓,當然不辱沒你。喔,」胡雪岩突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問道,「還有句要緊話要問你,古家那位老族長見過你沒有?」
「那好!一定成功。準定用我這條瞞天過海之計。」
「話是說得出口的,只怕——只怕小爺叔不相信。」
「這一點你不用管。不是我吹一句,別樣本事沒有,人家說話,是真是假,真到幾成賬,假到什麼程度,都瞞不過我。」
這一問,連尤五也是精神一振,雙眼左右環視,從胡雪岩看到他妹妹臉上,顯出渴望了解的神情。
「那麼,」古應春躊躇著問道,「你們在哪裡?我回頭來尋你們。」
「這也好辦。你把信交給我好了。」
「你不要急!辦法一定有。」胡雪岩很謹慎地問道,「事情我要弄清楚,到底是你們感情好得分不開,還是為了爭面子?」
七姑奶奶凝神想了一會,通前徹后思量遍,沒有啥行不通的,只有一點顧慮:自己像不像知府家的姑奶奶?
要說當然該由胡雪岩來說,他把古應春拉到一邊,揭破了七姑奶奶的秘密。
「慢來,老胡!」古應春惴惴然地說,「那是我的一位叔祖,又教先父念過書,你千萬不可魯莽,你倒說說看,是如何『對付』?」
古應春略一沉吟,這樣答道:「那就索性到她那裡去吃飯。今天家裡還有點菜。」
「這話應該說明白它!」尤五很認真地說。
「為啥?」
這使得七姑奶奶很感動。她一直以為尤五對九九藏書自己的麻煩,不聞不問,也不常來看她,是故意冷淡的表示,內心相當不滿,現在才知道他是如何關切!因此,反倒矜持慎重了,「請小爺叔告訴你們好了。」她說,「這件事要問五哥。」說完,翩然下樓,到廚房去了。
「怎麼?真的從那晚以後,就跟七姐沒有『好』過?」
「啥時候談?要不要我迴避?」
他們倆站了起來,古應春亦接踵而起,喊了聲:「七姐!」然後歉意地說,「老胡第一天到,我該陪陪他。」
胡雪岩起了種不服氣的心思,當即拍胸說道:「老古,你放心!你們那位老族長,看我來對付他。」
不過,交情深厚,胡雪岩是真的當她親妹妹看待,所以佩服以外,更多的是不滿,「你真真想得出!」他說,「不要說五嫂,我也要埋怨你!老古是有良心的,他跟我說的話,真正叫正人君子。萬一老古沒有肩胛,你豈不是『鞋子沒有著,先倒落個樣』?好好的人家,落這樣一個名聲在外面,你自己不在乎,害得五哥走出去,臉上都沒有光彩。你倒想想看,划算不划算?」
「兩樣都有!」七姑奶奶答道,「講到面子,總是女人吃虧。唉!也怪我自己不好,耍花槍耍得自己扎傷了自己。」
「那就對了。」古應春欣然問道,「你快說來聽聽,讓我也好高興高興!」
七姑奶奶不響,倒不是無話可說,只是覺得遇到的人總是誇她怎麼能幹,怎麼能幹,不是恭維她「女中丈夫」,就是說她比男人還管用,胡雪岩這話,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要好好地想一想,這一細想,就像吃橄欖那樣,上口酸澀,回味彌甘,這多少年在場面上處處佔上風,但私底下作為一個女人的苦處,只有自己知道。到那孤燈獨對、衾寒枕單的時候,場面上「七姐、七姐」叫得好響的聲音,一無用處,心裏所想的是丈夫跟孩子,情願燒飯洗衣裳,吃苦也有個名堂。
這句話她覺得說得過分,但不便爭辯,只好不答。
這樣一想,便又下了決心,「我一定要改一改!」她說,「要像個官家小姐!」
「好事多磨,你把心耐下來。」胡雪岩揉一揉肚子說,「我實在餓了。」
提到父母,七姑奶奶的良心越受責備,漲紅了臉,盈盈欲淚,只拿求取諒解和乞援的眼色看著胡雪岩。
「怎麼樣?」他看她眉目舒展,多少天來隱隱存在的悒鬱,一掃而空,所以問道,「老胡出了什麼好主意?」
胡雪岩想到尤五的話,說是七姑奶奶告訴過他,古應春從來沒有在她那裡留宿過一夜,如今又聽他本人這樣表示,心裏不免存疑。男人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七姑奶奶又是豪放脫略,什麼都不在乎的性格,既有那一夜的「好事」,何以鴛鴦未續,似乎不近情理。
「外頭?哪裡有外頭!我只聽五哥告訴過我。」
「此刻還不到高興的時候,只好說是放心。事情要做起來看,辦法倒有一個,不過要我先跟七姐談了再說。」
這件事有了交代,第二件就得談浙江要買洋槍的事。古應春在由接到胡雪岩的信以後,已經作過初步聯絡,只是那個洋人到寧波去了,還得幾天才能回上海,唯有暫且等待。
等他一走,七姑奶奶的態度便不同了,在古應春面前,她因為性子好強,表示得毫不在乎,而此時與胡雪岩單獨相處,就像真的遇見了親叔叔似的,滿臉委屈、凄惶,與她平常豪邁脫略的神態比較,令人不能相信是同一個人。
「不是不相信九九藏書小爺叔的話。」七姑奶奶搶著說,「老古也常來常往,他沒有說過啥!」
「是橘樹葉子,當香料用的。」七姑奶奶說,「要切得細,費了我好大的工夫。」
「這樣,」尤五向胡雪岩說,「我們到老二那裡去坐一坐。」
聽得這話,古應春便站起身來,依照預先商量好的步驟,託詞到洋人伙食店去買野味,離座而去。
「你不相信我的話是不是?」
這樣的語氣,顯得古應春跟七姑奶奶已經像夫婦一樣,只欠同圓好夢而已。同時也聽得出他和她的感情很不壞。一雙兩好,順理成章的事,偏有那個「程咬金」來講家法,真正可恨!
「沒有哪回事?」胡雪岩愕然。
「笑啥?」古應春真的忍不住了,走過來問道,「說來讓我也笑笑。」
「這是小事。眼前我們先要替老古籌劃,事情要這樣做法,就算原來所談的親事,已經不成功,另起爐灶娶王家的小姐。這樣子才裝得像。」
「五哥,你說這話,我就不佩服了。」胡雪岩很率直地說,「你難道是那種怕旁人道長論短說閑話的人?」
「走著再說。」
「那就對了,你肯聽我的話,我自然要插手管你的事。不然做媒人做得挨罵,何必去做?」胡雪岩接著又問,「七姐,我先問你,你肯不肯改姓?」
「『對付』這兩個字,好像不大好聽。其實我不是想辦法叫他『吃癟』,是想辦法叫他服帖。」
「改不掉?我說句老實話,你還是不必嫁老古的好。嫁了他,性情也合不攏的。」
有了這樣的想法,便覺得古應春的這句話,會讓她五哥和胡雪岩誤會她離不開未婚丈夫,所以不但害羞,而且生嗔。
指名問到,七姑奶奶自然不會再沉默,應聲答道:「不錯!小爺叔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果早有人跟我說這話,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子的脾氣。」
「拿酒來!」好久不曾開口的尤五說,「今天要好好敬小爺叔幾杯酒。」
這樣約定以後,古應春便雇了一輛「亨斯美」的馬車,到了棋盤街七姑奶奶的寓所。一見面,七姑奶奶喜不自勝,「小爺叔,」她說,「昨天晚上老古去了以後,我起牙牌,算定今天有貴人到,果不其然你來了!真正救命王菩薩!」接著又瞟著古應春說:「都是他們的姓不好!遇著這麼一個牛脾氣的老『古』板,真把我氣得胃氣都要發了。」
七姑奶奶當然要追問:「改不掉會怎麼樣呢?」
尤五面有愧色,「自己人,我說實話,」他說,「這兩年我真的有點怕事。俗語道得好:『初出三年,天下去得,再走三年,寸步難行。』我現在就常想到這兩句話。」
「為啥!」七姑奶奶這時才揚起臉來,「難道連小爺叔你這樣子的『光棍玲瓏心』都不懂?」
「番菜有啥好吃?動刀動叉的,我也嫌麻煩,你們去吧!」
於是,胡雪岩把他的辦法,為他們說了一遍。古應春十分興奮,而尤五則比較沉著,所表示的意見,也就是七姑奶奶所顧慮過的。
聽得這兩句話,古應春大感寬慰,「我就是怕信里說不清楚,又想你不久就要來了,所以索性不說。原是要等你來替我做個軍師。」古應春說,「這件事搞成這麼一個地步,你不曉得我心裏的著急。真好有一比——」他咽著唾沫說不下去了。
「這就不曉得了!」古應春說,「學台是要到各府各州去歲考秀才的,此刻不知道在哪裡。不過總打聽得到的。這件事交給我。」
「沒有。他們古家什麼人我九-九-藏-書也沒有見過。」
彼此極熟,無話不談,論及閨閣,雖傷口德,但以七姑奶奶的情形不同,也不算「唐突佳人」,於是胡雪岩便笑道:「乾柴烈火,就只燒過那麼一回,這倒有點奇怪了!」
七姑奶奶聽了胡雪岩的勸,性情變過了,這一變也不過方寸一念之間。她以前的想法是:男人有什麼了不起!吃講茶、講斤頭,沒啥稀奇,上刀山、下油鍋,照樣也不會皺一皺眉。而現在時刻提醒自己的是:我是個女人,好人家的女兒,還要高攀王府上去做官家小姐,總要攏出女人的樣子來,不要讓人家背後罵一句「強盜婆」!
「怎麼?」胡雪岩故意反激一句,「說不出口就算了!」
「先不要恭維我,嘗了味道再說。」
這一頓酒,喝得極其舒暢,胡雪岩成了「眾矢之的」,三個人紛紛酬勸,喝到八分,吃了兩碗魚生及第粥,通體皆暖,乘興說道:「五哥,我們去走走!」
「你是第一次做,我是第一次見。怎麼個吃法?」
「這我倒相信。」七姑奶奶的表情又一變,變得誠懇了,「這話呢,實在要跟小爺叔才能說,連我五嫂那裡,我都不肯說的。說了,她一定埋怨我,我倒先問小爺叔,外頭怎麼說我?」
胡雪岩笑著說:「酒能亂性,又碰著一向喜歡的人,生米下了鍋,卻又煮不成熟飯,實在急人!」
胡雪岩這一計,是讓王有齡認七姑奶奶作妹妹,不說是義兄妹,所以要改姓王,古應春求親要向王家去求,女家應允親事,也由王有齡出面付庚帖。這一來,古家的老族長看在知府大老爺的面子上,就算真的曉得了實情,也不好意思不答應,何況既未謀面,要瞞住他也很容易。
當天兩個人就到了上海,住在裕記絲棧。古應春得信趕來相會。見了胡雪岩略有忸怩之色,他自然不會在那樣的場合之下提到七姑奶奶,先聽取古應春談上海的市面,絲價是漲了,由於龐二的支持,大家都齊心一致,待價而沽,但洋人似乎也很厲害,千方百計,自己到內地去收絲,輾轉運到上海集中放洋。
「不要氣,不要氣!只要你肯聽我的話,包你也姓古!」
「不光是打聽,有封緊要信要專人送去。」
「小爺叔,」她用微帶哭音的聲調說,「你看我,不上不下怎麼辦?一輩子要爭氣,偏偏搞出這麼件爭不出氣的事!所以我不大回松江,實實在在是沒臉見人。小爺叔,你無論如何要替我想想辦法。」
胡雪岩聽此報告,自感欣慰。不過此行要辦的事極多,得分緩急先後,一樣一樣來辦。首先要打聽的就是何桂清的下落。
「能迴避最好。」
「這你不用管,包在我身上。」
「王大老爺跟你的交情,我是曉得的,一說一定成功。不過我們自己要照照鏡子,就算高攀上了,王大老爺不嫌棄,旁人會說閑話。」
這句話說得七姑奶奶失悔不迭,異常不安,「啊喲喲!」她搓著手,吸著氣說,「小爺叔,你提醒我了!我倒沒有想到,會害五哥坍台!這!這怎麼辦呢?」
「你想到哪裡去?」尤五問。
「改姓?」七姑奶奶睜大了一雙眼問,「改啥姓?為啥?」
然而受騙比不曾受騙好!古應春非七姑奶奶不娶,主要的是為了盡責任,此刻卻又恢復到初見時的心境,「整頓全神註定卿」,是傾心愛慕,因而又向胡雪岩深深一揖:「務期玉成,越快越好!」
話雖含蓄,七姑奶奶一聽就明白,「自然是怪我!好像自輕自賤,天在上頭,」她說,「實九-九-藏-書實在在沒有那回事!」
「為你好,五哥無有不答應的,這也包在我身上。」
七姑奶奶笑得合不攏口,「小爺叔!」她說,「你真正是諸葛亮,就算古家的老頭子是曹操,也是吃蹩在你手裡。不過,」她忽然雙眉微蹙,笑容漸斂,「王大老爺啥身份,我啥身份?怎麼高攀得上?」
既是有趣的笑話,何不說來大家聽聽,偏要背著人去講?可見這笑話與自己有關。不但古應春大感困擾,連尤五也覺得奇怪,等胡雪岩說了七姑奶奶所表明的心跡,他卻真的笑了,笑聲甚大,因為一小半是好笑,一大半是欣悅,自己妹子不管怎麼樣飛揚浮躁,到底還是玉潔冰清的!
這個手法是連胡雪岩都夢想不到的。七姑奶奶的行事,與一般婦女不同,也就在這個手法上充分顯現了。想想她真是用心良苦,而敢於如此大胆地作破釜沉舟之計,也不能不佩服!
「五哥,」古應春說,「我替老胡接風,一起吃番菜去。」
胡雪岩也站起來看,只見暮靄中現出兩條人影,隱約分辨得出,一個是古應春,一個是尤五。等上樓來一看,果然不錯。古應春把一大包熏鵪鶉之類的野味交給七姑奶奶時,不由得凝神望了她一眼。
七姑奶奶的美,就在宜喜宜嗔,白眼也像青眼,而且講話也合道理,所以古應春被罵了還是心悅誠服。
提到這一層,胡雪岩突然想起一句話,對古應春笑道:「對不起!我要跟尤五哥講個蠻有趣的笑話。」
「原來是這回事!」胡雪岩越覺困惑,「那麼,『那回事』是怎麼來的呢?」
這兩句話說得七姑奶奶佩服了:「小爺叔這兩句話有學問,我要聽!」
「小爺叔來了,你理當陪他,何必跟我來說?像是我管頭管腳,拿你管得多麼凶似的。真正氣數!」說完,還白了他一眼。
於是四個人一起動手,將所有的佐料都傾入大冰盤,攪拌勻了,胡雪岩夾一筷送入口中,果然別有風味。
「對,對!」古應春撫掌稱妙,「你這個比方真好。我和你說句心裏的話,到了她那裡,饞在眼裡,餓在肚裏,就是到不了嘴裏,就為的是煮不成熟飯!」
這一說,尤五和古應春都有同感,不知道女主人在做什麼費手腳的菜,一直不能開飯。正想下樓探望,只見七姑奶奶帶著小大姐,端了朱漆托盤上來,一進門就笑道:「今天吃廣東魚生。我是第一次做,不曉得靈光不靈光。如果不好吃,你們罵老古,是他傳授得不得法。」
「對!這才是真的。」
她這副著急的神態,胡雪岩從來沒有見過,於心大為不忍,趕緊想安慰她,但靈機一動,覺得七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不受人勸,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正好抓住了給她一個「教訓」。
「怪不得!」古應春失聲而呼,心中有無比的寬慰,因為解消了他多少天來,只能存之於心愿,無法跟人去研究的一個疑團——當天五更夢醒,只見七姑奶奶穿一件小夾襖在燈下獨坐,眼下隱隱淚痕,然後就說,什麼都給他了,要他對著燈起誓,永不變心。他也真的覺得愧對佳人,所以唯命是從。但有時靜中回想,怎麼樣也記不起那股「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旖旎風光,更不用說真箇銷魂,是何滋味?人生最難得的良宵,竟這樣糊裡糊塗、不知不覺地度過,真比「豬八戒吃人蔘果」還可惜。此刻才知道「豬八戒」是受了騙了。
「對!」尤五又鄭重其事地說,「有句話!我要請小爺叔告訴阿七,這裏不能再住了,先回松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