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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溫柔鄉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業大趨勢 溫柔鄉里

第一章 溫柔鄉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業大趨勢

溫柔鄉里

胡雪岩也認為應該這樣,但尤五另有打算,搖手說道:「照老古的辦法。回頭來吃消夜。小爺叔不回絲棧了,今天晚上在你們這裏『借干鋪』。」
這一說提醒了尤五,把她拉到一邊,附耳低語,怡情老二一雙俏眼,只瞟著胡雪岩,一面聽,一面點頭,最後說了句:「包在我身上。」
「怎麼?」尤五探頭一望,脫口問道,「小爺叔到此刻還不起來!你們一夜在幹什麼?」阿巧姐臉一紅,強笑道:「我是老早起來了,哪個曉得他這麼好睏?」
這個提議沒有人接受,古應春說明天要動身到蘇州去見何桂清投信,尤五表示倦了,不想出門。其實都是託詞,目的是要讓胡雪岩跟阿巧姐早圓好夢。
於是燒了香求籤,籤條拿到她手裡,不肯給胡雪岩看,她不識多少字,只知道這張簽,是「下下」,當然不是好籤,怕掃了胡雪岩的興,所以不願公開。
「胡老爺有多少客人?」阿巧姐說,「客人少了,擺雙台不像呢。」
「二小姐!」她說,「沒有事情我就轉去了。」
「怎麼樣?」尤五笑道,「我替你做個媒,好不好?」
「這話也不錯,不過我希望你早點回來,」胡雪岩緊接著說,「倒不是為這件事,怕洋人那裡有什麼話,你不在這裏,接不上頭。」
「我曉得。」怡情老二連連點頭,「這件事本來也是急不得的。不過,胡老爺,我還有句話。你不要多花冤枉錢。」這話與尤五的忠告,如出一轍,可見得大家都拿他當自己人看待,這一點是胡雪岩最感到安慰的。
「十五。」
要再找這樣一個機會也不難。等小大姐打了臉水進來,阿巧姐理好了床,來替他打辮子時,胡雪岩便說:「今天晚上我仍舊要借干鋪。」
於是古應春跟洋人一說,立刻便捧出一隻皮盒子來,打開來一看,裏面有十幾副錶鏈,金銀粗細,各式俱備。阿巧姐伸出手去,一條一條挑,最後挑了一根十八開金的,鏈子一端墜著一隻鑄得很玲瓏的小金羊。
「這東西不錯!」胡雪岩在一旁說,「再挑!」
「狗嘴裡長不出象牙!」虹影樓老七捏起粉拳在他背上捶了一下,「我跟你說!」
「胡老爺這一趟有多少日子耽擱?」她問。
一手把玩著「小金羊」,一手輕撫著活的「白羊」,胡雪岩才真的領略到了溫柔鄉中的滋味。「阿巧,」他忽然問道,「你把我當做什麼人?」這話的意思欠明確,阿巧姐只有這樣答道:「好人。」
因此,他的興緻越發好了,「今天的天氣實在不壞。」他慫恿著怡情老二說,「一起出去兜兜風,痛痛快快玩它半天。」
當然,這也不過口發怨言而已,沒有再去吃一頓的道理,出了番菜館,訪友的訪友,辦事的辦事,各自分手,約定晚上在怡情院吃花酒。
「唷!」胡雪岩笑道,「看樣子老九肚裏的貨色還不少。」
「好。我就去。」胡雪岩暗示阿巧姐說,「我吃完飯就要走了。」
「夜裡的事,不要漏出來!」
「阿巧姐呢?」古應春說,「一起去吧!」
古應春這一說,胡雪岩才完全懂得,急於求得補償的心也更熱了,然而口中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唯有笑而不答。
他不知她是真不明白,還是有意裝傻,想了想笑道:「來摸摸我的心跳不跳?」
「跟洋人還有點事要談。」
胡雪岩懂他的意思,倘若有意梳攏,不妨跟虹影樓老七去談,他無意於此,就不介面了。
「怎麼不好!」阿巧姐雙眼凝望著茶碗,口中不斷在吹著茶水,茶已經不燙,可以上得口了,何需再吹?可見得她是在想心事。
「怎麼不安靖?離著縣城還有十八里路呢!再說,有五哥在,怕什麼。」
「赤佬自然不想做,老爺也不必。」胡雪岩涎著笑臉道,「阿巧,我做你的『姘頭』好不好?」
「這話倒也不錯。」胡雪岩又問,「你家裡有些什麼人?」
見了面還是有一番調笑,甚至可說是謔,尤五和古應春這一雙未來的郎舅,像逼問犯人口供似的,要胡雪岩「招供」衾底風情。急得裡屋的阿巧姐,暗地裡大罵「殺千刀」!幸好胡雪岩一問三不知,只報以滿臉笑容,阿巧姐總算不至於太受窘,當然,對胡雪岩這樣的態度是滿意的,同時也對他有了深一層的認識,嘴上儘管不聽她的勸,做出事來,深可人意,是要這樣的男人才靠得住。
原來如此!胡雪岩不知是不是因為她來相伴,不合於「長三」的規矩,所以有所忌諱。只覺得這樣子倒有偷情的趣味,越發覺得昨夜的機會可惜。
「謝你,還是謝老二?」
「我曉得了。跟胡太太說好了來的,不能誤卯。」
這當然不宜在裕記絲棧雙宿雙飛。他由於尤五的推薦,住進一家新開的「仕宦行台」大興客棧,是個小小的跨院,一明兩暗三間房。阿巧姐認為太大了用不著,胡雪岩認為房間一定要多,會客才方便,有時客人來訪,只為說一句知心話,稠人廣眾,大家都憋在肚子里不便說,結果高朋滿座,儘是空談,如果多一間空屋子作為退步,就方便得多了。
這句話古應春不甚明白,胡雪岩卻懂,如果對阿巧姐中意,不妨也借一處小房子。湖州立了個門戶已經在打飢荒了,何苦再惹一處麻煩?不過當著怡情老二,不便明言拒絕,只好敷衍著說:「再看吧!」
「我要。」胡雪岩不假思索地回答。
「擺雙台」不一定擺兩桌,她這樣說是表示當客人「自己人」,替他節省。胡雪岩對花叢的規矩還不大在行,不知如何回答。尤五卻懂她的意思,同時料知胡雪岩一時不會有什麼客人要請,便老實說道:「阿巧姐的話不錯!要做花頭,有的是辰光。等老二來了再說。」
既然如此,當然是先到別處吃花酒,最後回到怡情院,吃完消夜,就可安歇,不必再挪動了。所以怡情老二點頭同意,而且打算著陪尤五住到「小房子」去,將自己在怡情院的房間,讓給胡雪岩住。
「你問這話做啥?」古應春笑道,「是不是怕胡老爺沒地方睡,好睡到老九床上去?」
尤五大為不滿,「凳子都沒有坐熱,就要轉局。」他說,「這種花酒吃得真沒有味道!」
「起來了!」她說,眼睛一瞟,撮兩個手指放在嘴唇,示意禁聲。看她這個姿態,胡雪岩自然什麼話都不敢說,而實在有些困惑,不知道要顧忌的是哪些話。
「短局呢,我另外用人,你借一處小房子,或者就在樓下,那家房客就要搬了,大家住在一起熱鬧些。長局呢,事情比較麻煩,阿巧姐是有男人的,在木瀆種田,不過也不要緊,包在我身上,花個二三百兩銀子,就可了結。阿巧姐身上沒有什麼虧空,胡老爺,」怡情老二很熱心地說,「這件事,只要胡太太那裡沒九_九_藏_書有麻煩,你大可做得。」
「沒有什麼。我只當我沒有聽清楚。」
茶博士住了手,阿巧姐才用茶涮了茶碗,抽出一條來路貨的雪白麻紗手絹,將杯口裡外擦凈,然後斟得八分滿,雙手捧到胡雪岩面前,到她自己喝時,也是這樣一絲不苟,極講究潔凈。
於是阿巧姐移燈到梳妝台前,洗臉卸妝,又檢點了門窗,才披了一件夾襖,掀開帳子,跟胡雪岩並頭睡下。
「有條路子,我看可以試試。」尤五慢吞吞地說道,「何學台那裡!」
「那麼多少呢?」
等胡雪岩上床,她卻不睡,將一盞洋燈移到窗前方桌上,背著身子,不知在做些什麼。胡雪岩等得不耐煩,便即催問:「你怎麼不來睡?我有好些話跟你說。」
「回來再說吧!」尤五不置可否。
這話就更難回答了,如果說是客人,則私贈表記,變作籠絡客人的虛情假意,即有此意,阿巧姐也不肯承認,若說是心上人,又覺得肉麻礙口,想了想有個說法:「你是胡老爺,我自然當你老爺!」
這一來改了寫局票,第一張是怡情老二,寫完了,古應春拈筆問胡雪岩,「小爺叔,」他改了稱呼,「叫哪個?是不是以前的那個眉香老四?」
「男人用的?」
說得很輕,咕咕嚕嚕聽不清什麼,尤五有些不耐煩,大聲說道:「有話不會到枕頭上去說!吃酒!吃酒。」
「好!你的生日好記得很。今年我替你做生日。」
胡雪岩不甚相信,但也沒有理由不相信,說過拋開,重申前請,邀他們倆去吃番菜。
「你不要扯到我身上!」怡情老二譏嘲地說,「你動得上腦筋,儘管去動。阿巧姐眼界高得很,不見得看得上你,現在有胡老爺一比,你更加『鼻頭上掛鹽魚——嗅鯗』!」
怡情老二坐下來當女主人,阿巧則無論如何不肯,說「沒有這個規矩」,侍立在旁,遞菜熱酒。三個男的主客,視線都斷斷續續地跟著她轉,倒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好了,好了!」怡情老二開口相勸,「都看我的薄面,七阿姐絕不敢故意怠慢貴客的。」一面說,一面將尤五拉了一把。
「算了,小爺叔!」尤五說道,「我勸你像我這樣子也蠻好。」
「奇了!哪有這話?你倒講個道理給我聽聽。」
胡雪岩笑而不答,他的笑容是經過做作的,特意要顯得令人莫測高深。
「要見他也容易,不過請王大老爺寫信引見,費些周折。」胡雪岩想了想說,「我看這樣,索性你自己去一趟,當面投王大老爺的那封信,不就見著了嗎?」
「越算越好了!」阿巧姐當然知道他是有意這樣演算法,但心裏總是高興的。
「不要走,不要走!」尤五首先就喊。
阿巧姐很有城府,見此光景,便不再多說,只望著悠悠的塔影,慢慢地品茗,樣子十分閑適。
胡雪岩會意,身子往裡面一縮,騰出地方來容納阿巧姐。她鑽進被窩,牙齒凍得「格格」發抖,同時一把抱住了他,前胸緊貼著他的後背,意在取暖。
「老古,」他說,「我看我那票絲,還是趁早脫手的好。」
「二十三。」胡雪岩說,「至多二十四。」
「咦!」古應春眼尖,「這條錶鏈,怎麼到了你手裡?」
「那好辦!」他說,「跟我走好了。」
阿巧姐見多識廣,當然不會拿他的話當真,介面答道:「既然有人要,我還要鋪啥房間?」
等她一走,胡雪岩便勸告古應春和尤五,逢場作戲,不必認真。那兩人沒有表示,怡情老二卻大為感動,說他脾氣好,能體諒人,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做著這一號好客人。
阿巧姐不響,把眼垂了下去,似乎專心一致在他那條辮子上。
「怎麼?」古應春很注意地問,「你是怎麼想了想?」
這樣轉著念頭,便打算要跟阿巧姐先談一談,披衣起床,咳嗽一聲,房門隨即「呀」地推開,進來的正是阿巧姐,梳一個極光極亮的頭,臉卻是不施脂粉的清水臉,新象牙似的皮膚,淡紅的嘴唇,頰上有幾點茶葉末似的雀斑,徐娘丰韻,別有動人之處。
「沒有這個規矩。」怡情老二反對,「自然是先在這裏擺酒,再翻到虹影樓去。」。
「不然怎麼叫這個名字?」
越是如此,胡雪岩越覺得樂不可支,調笑閑話,幾乎鬧了一整夜。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阿巧姐才起身,胡雪岩則還在呼呼大睡。
於是喝著酒談些夷場趣事。不久,看見怡情老二和阿巧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一個是春風滿面,一個是故作矜持,反正神色之間,都顯得不平常。
「是啊!阿巧姐好在哪裡,小爺叔身歷其境,最清楚不過,何用旁人告訴他?」
「怎麼樣?」尤五問了這一句,又說,「老二說,她在床上——」
「求求你好不好!越是這樣,人家越會跟你開玩笑。」
「啊唷唷!」阿巧姐有些受寵若驚,「真正不敢當,折煞我了。」
「怎麼回事?」胡雪岩更要追問。
「我屬羊的。」
「長局如何,短局又如何?」
等胡雪岩一到,只見古應春也在那裡,跟尤五和怡情老二的臉上一樣,都掛著愉悅的笑容,彷彿正在談一件很有趣的事,看到胡雪岩出現,笑容更濃了,顯然的,所談的這件趣事,與他有關。
胡雪岩有些心神不安,不知怡情老二是怎麼一個安排,只凝神靜聽房門外面,腳步聲倒有,都是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不曾見有人推門進來,而自鳴鐘已經打了數下,自笑是「痴漢等老婆」,懶洋洋地上了床。
胡雪岩看一看虹影樓老七,再回臉看她,一個鵝蛋臉,一個圓臉,面貌神情,完全兩路,因又問道:「你們是不是親姐妹?」
「不會,不會!」胡雪岩靈機一動,「你能不能請一天假?」
阿巧姐不作聲,但也沒有再作何不快的表示,她只是儘力為自己譬解,敷衍怡情老二和尤五的面子,好歹應付了這一夜。
「算賬吧!」胡雪岩取了一百兩的銀票,交給古應春。
這時他們說話的聲音響了,古應春已經聽到,便插嘴提議:「到龍華去看桃花如何?」
「你不是說,」阿巧姐指出他的前言不符后語,「半個月、二十天就要回杭州嗎?」
胡雪岩聽得這麼說,也就一笑置之。在那裡吃了飯,怡情老二拉著尤五到一邊說了幾句,尤五又轉達給胡雪岩:阿巧姐今天既然休息,就不想回怡情院,問胡雪岩的意思如何?
要談的事,就是這些。開出飯來,正在喝酒,阿巧姐到了,大大方方地一招手,最後向怡情老二拋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後房去談心。
胡雪岩一時無從回答,事情倒是好事,但窒礙甚多,必須好好打算,但直說了怕掃了怡情老二的興,所以考慮了好半天這樣答道:「長也好,短也好,總要成局。你九_九_藏_書的好意,我十分領情,哪一天空了,我們好好談一談。眼前請你放在心裡好了。」
當然,胡雪岩自己也知道,這話可以解釋為一種暗示,有把她娶回杭州的意思,阿巧姐所想的必也是這一點。自己是無心的一句話,如果她真有此誤會,未免言之過早,轉念到此,微生悔意,同時也更留心她的臉色和言語了。
「心事怎麼摸得出?只能猜。你倒猜猜我的心事看。」
「我不用猜,我摸得出。」阿巧姐說,「你不喜歡我。」
「玩就是玩。看戲,吃大菜,再到外國洋行看看,有什麼新樣子的首飾?」
「喏!」她又塞過來一個紙包,「大概是胡太太替你打的絲絛子,好好帶回去,不然胡太太問起來,沒法交賬。」
「昨晚我竟蒙在鼓裡。」古應春迎著他說,「這也算『小登科』,恭喜,恭喜!」
胡雪岩卻是由於這個言語上的波折,失去了興趣,同時也累得懶於說話,一合上眼,便覺雙目酸澀,真的借了一夜「干鋪」。
「胡老爺,你是預備長局,還是短局?」
心細如髮,人情透切,胡雪岩對阿巧姐刮目相看了。
看看日色偏西,桃林中瀲灧紅霞,如火如荼,真叫「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再流連不走,天一黑,路上就不好了,於是仍舊照原來的樣子,坐著馬車,疾馳而回。
勉強坐到鍾敲十下,才算終席。等回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里,不曾再擺酒,煮茗清談,反倒有良朋聚首之樂。胡雪岩便講他在湖州的遭遇,與劉不才的妙聞。尤五聽了,只覺得有趣,古應春卻是別有會心。
「到哪裡去呢?總要想好一個地方。」
「譬如昨天,我做夢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龍華看桃花,更想不到會跟你在一起。」
「對!」古應春擊節稱賞,「小爺叔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深極了。」
「做什麼?」
「瞎三話四!」怡情老二趕緊攔住,同時又給了尤五一個白眼,「胡老爺自己不知道,要你來說?」
「阿巧,」胡雪岩做了反面文章,又做正面,「你真正看不出三十二歲。」
胡雪岩好生憐惜,翻個身伸手把被掖一掖,阿巧索性把頭鑽在他胸前,他的一雙手自然也就不老實了。一面摸索著,他一面問:「阿巧,你今年幾歲?」
「我算啥!」阿巧姐說,「名字生得不好,說破了不值錢,不會有啥『巧』事落到我頭上。」
阿巧姐也附和著,胡雪岩只好作罷。兩個人在套房裡,隔著一隻煙盤,躺在紅木炕床上閑談著,等候怡情老二。
這是胡雪岩最得意的事,向古應春使個眼色,表示回頭細談,果然,在番菜館里,他把阿巧姐的情意,津津有味地細說了給他們兩人聽。
胡雪岩還在堅持著,要阿巧姐再挑一兩件首飾,她只是袖手不動。又再三問怡情老二喜歡什麼?她卻不過情,挑了一瓶法國香水。
這一說,胡雪岩的臉色反嚴肅了,「現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了。」他說,「你們倒替我出個主意看。」
「隨便你。」阿巧姐淡淡地應聲。
「我不怪你,你還怪我!」古應春也有些光火。
「原來是說老二會吃醋!」胡雪岩說,「老二不是那種人,再說,尤五哥也不會讓老二吃醋,不然,我們在旁邊的人也不服。」
「我送你的。」
「老九?」古應春說,「老九是『清倌人』!」
「你哪一天回來?」
「不錯!」胡雪岩很從容地答道,「去了馬上要來的,房間留著也不要緊,不過多花幾個房錢,有限的。」
「好壞的好。」
「番菜真沒有吃頭,又貴,又不好。」尤五笑道,「情願攤頭上一碟生煎饅頭,還吃得落胃些。」
這個看法與胡雪岩相近,因而欣然同意,決定第二天就寫信把劉不才找來。
尤五記起胡雪岩的話,便特別注意阿巧姐,可是拿客人當「洋盤」?只見她初入店內,望著成排的玻璃櫃和閃閃生光的珠寶首飾,頗有目迷五色之概,但很快地恢復了常態,看看古應春說道:「古大少爺,請你問問洋人,有沒有男用的錶鏈?」
怡情老二也求了一張,倒是「上上」,說得妻財子祿,無一不好,如果是婦人求得這張簽,主得貴子,古應春便向尤五道賀,而實際上是拿怡情老二開玩笑。
古應春明白了,這是阿巧姐買給她鄉下的丈夫的,自然不便讓胡雪岩出錢,便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在弄堂口。你要到哪裡去?」
這罰的是什麼名堂?古應春正想發問,胡雪岩拋過一個眼色來,暗示息事寧人,倒使得他越覺歉然,想了想,對怡情老二說道:「到你那裡去吧!」
「那容易。回頭我要到洋行里去,挑點首飾,老二一起去好了,她喜歡什麼,我就買什麼送她。」
「還跟昨天一樣。」
「還在生我的氣?」
虹影樓老七見客人發話,急忙賠笑道歉,親自執壺敬酒,又叫她妹妹唱了一段小調,這才把席面搞得熱鬧了起來。
「不!」阿巧姐說,「我自己跟二小姐講。不過,胡老爺,你要帶我到啥地方去玩?」
「真不錯!」古應春望著阿巧姐的苗條背影說,「是揚州『瘦馬』的樣子。」
「那也無所謂。」胡雪岩說,「反正花幾個錢的事。我也要有個地方好約朋友去坐,就做了那個清倌人吧!」
「胡老爺喜歡聽啥,我就唱啥。」
這一走,讓虹影樓老七的面子過不去,怡情老二和胡雪岩便都相勸,總算又坐了下來,但意興已頗闌珊。
「妙!」胡雪岩笑道,「還有這麼一套說法?不曉得你這樣子摸過幾個男人?」
「真的看不出!」胡雪岩問道,「像你這樣的人才,為啥不自己鋪房間,要幫人家?」
「也好!」尤五笑著對胡雪岩說,「你也難得做一回洋盤,就帶著她去好了。老二就不必了。」
胡雪岩微感不安,而尤、古二人卻夷然不以為忤,「阿巧姐!」尤五也提高了聲音說,「既然你不肯去,那麼轉去一趟,老二在想念你。」
「老爺」的意思是雙關,下人稱男主人為老爺,妻妾稱男主人亦是老爺。阿巧姐這樣回答,要自己去體會,才有意味,胡雪岩當然懂,但為了逗樂,有意誤解。
這件事如果能做成功,古應春的聲名,立刻便可大起,所以他頗有躍躍欲試之意,欣然接納了胡雪岩的建議。只是貿貿然跑了去,空談無益,總得先在英國領事那裡作個接觸,探明意向,估量有沒有談得攏的可能,才好下手。這一來,就不是三兩天的事了。
「日子過來快得很,桃花開過開荷花,七月初七轉眼就到。」胡雪岩問,「那時候我接你到杭州去逛西湖、看荷花,好不好?」
問到這話,近乎多餘,而偏偏客人常喜歡問這句話,阿巧姐都膩煩回答了,「問它作啥!」她說,「read•99csw.com總不見得是千金小姐出身。」
「不錯!」古應春說,「女大十八變,論色,現出還看不出,論藝,將來一定行。」
她這樣一說,古應春和尤五都笑了,胡雪岩卻有點不明白,「什麼叫『三禮拜、六點鐘』?」他問。
言語簡峭,胡雪岩又多一層好感,不由得想起了尤五的話,認真地開始考慮。
到了怡情院,已經燈火闌珊,只有樓上前廂房還有一台酒在鬧。到了怡情老二的大房間略坐一坐,古應春首先告辭,接著是尤五道聲「明朝會」,怡情老二詭秘地一笑,相偕離去。
「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玩。」停了一會,見她不作聲,便知不是不能請假的,因而又加了一句,「我來跟老二說,放你一天假。」
「這條絲絛子,齷齪是齷齪得來!」阿巧姐皺著眉說,「本來我想拿它洗洗清爽,深怕你太太會問,是哪個洗的?就露了馬腳了。男人絕不會想到,拿這條絲絛子洗洗乾淨!」
「尤五少、古大少都來了,坐在外頭,你快起來吧!」阿巧姐又說,「說話當心些。」一面說,一面服侍他起床,胡雪岩只是回憶著昨夜的光景又發愣、又發笑、傻兮兮的樣子,惹得阿巧姐更著急。
「胡老爺!」小大姐走了來說,「尤五少說,請胡老爺到小房子去吃中飯。」
「一起去,一起去!」胡雪岩說,「打攪老二的地方很多,我本來想送她點東西,表示表示我的意思。」
由這兩句話,怡情老二對胡雪岩更有好感,決心要促成他與阿巧姐的姻緣,便趁尤五和古應春談他們都相識的一個熟人,談得起勁時,招招手把胡雪岩找到一邊,探問他的意思。
「不要緊。我託了個人在那裡,尤五哥也認識的,如果洋人那裡有什麼話,他會來尋尤五哥,不會耽誤。」話說到這裏,西崽已端來了「尾食」,吃罷算賬,是一桌魚翅席的價錢,而尤五卻說未曾吃飽。
那三個人互相望了望,仍舊是古應春開口動問:「你預備怎麼逛法?我來替你安排。」
「二十四是要來生了。」
「前廂房斷命客人,到三點鐘才走。」阿巧姐說,「今天輪著我值夜,風又大,凍得我來!」說著吸了口氣,把他抱得更緊了。
興緻勃勃的古應春,當時便要動筆,尤五看時過午夜,不願誤了胡雪岩的良宵,因而勸阻,說等明天再辦也不遲。接著,便跟怡情老二一起伴著胡雪岩去「借干鋪」。
「是啊!」胡雪岩說,「絲棧里諸多不便,我想在這裏長住,比較舒服。」
「都隨你。那封薦函上怎麼說法,你索性起個稿子,我寄到湖州,請他抄一遍,蓋印寄來,豈不省事?」
上海話稱「鬼」為「赤佬」,蘇州人則對邪魔外道的鬼祟,如「五通神」之類,為了忌諱,有時亦稱「老爺」,意義與上海話的「赤佬」相近,所以胡雪岩這樣歪纏。
「哪有這話?我們什麼人,敢生貴客的氣?」阿巧姐正色說道,「胡老爺,你千萬不能說這話,傳到二小姐耳朵里,一定會說我。」
「老九!」古應春說,「你唱一段什麼?」
等望見了龍華寺的塔影,同時也望見了一道長橋。這道橋也是上海的一勝,稱為百步橋,長二十四丈,闊二丈有餘,馬蹄得得,輪聲轆轆,過了百步橋不遠,便是龍華寺。
「累了吧!」胡雪岩看她雙足纖纖,不免憐惜,便指著一處茶座說,「喝碗茶再走!」
「人在這裏,」尤五指著胡雪岩對怡情老二說,「你自己問他。」
接下來又是大談生意,古應春的主意很多,從開戲館到買地皮,無不講得頭頭是道。但所有的生意,都寄托在上海一定會繁榮這個基礎上,而要上海繁榮,首先要設法使上海安定。夷場雖不受戰火的影響,但有小刀會佔領縣城,總是肘腋之患。同時江蘇官方跟洋人在暗中較勁,阻隔商販,夷場的市面,也要大受影響。這樣聯想下來,胡雪岩便有了一個新的看法。
「猜猜看呢?」
馬車一共是兩部,古應春自己的那部亨斯美,載了胡雪岩和阿巧姐,出了弄堂,向南疾馳,經斜橋、高昌廟,一條官道,相當寬廣。這個天氣,都願郊遊,一路轎馬紛紛,極其熱鬧,但像這兩部馬車,敞著篷,儷影雙雙,招搖而過的,卻不多見,因此輪聲鞭影中,不斷有人指指點點。阿巧姐視而不見,只是穩穩地坐著,不輕言笑,怎麼也看不出風塵氣息。
「這裏很好!」胡雪岩故意說道,「老七,請你拿塊熱手巾給我。」
「不挑了。」阿巧姐走開兩步,同時招招手把古應春邀了過去,悄悄說道,「這是我自己買的東西,千萬不好叫胡老爺惠鈔。請你替我付一付。」說著,手一伸,一張折得小小的銀票,塞到了古應春手裡。
「小爺叔!」尤五笑道,「你真要交鴻運了,到處都有這種艷福。」
「來了,來了!」
「怎麼玩法?」尤五問道,「是邀人來吃酒,還是打牌?」
「先談事吧!」胡雪岩望著一窗的好太陽,興緻勃勃地問,「老古,你的馬車坐了來沒有?」
這段話令人有突兀之感,胡雪岩細辨了辨,覺得意味深長,可能也是在試探,便先不追究,只問:「你是七月初七生的?」
也不過是她剛剛漱洗好,有人來敲門,開開一看,是尤五和古應春。
「這是夷場上興出來的一句俗話,」古應春為他解釋,「三禮拜『廿一日』,六點鐘『酉』正,合起來是個什麼字?你自己去想。」
不過,自己不必再求,「阿巧姐,」他說,「你無妨求張簽看。」
這一天相當累,心裏有事,眼皮卻酸澀得很,朦朦朧朧地睡了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被中伸進一隻冰冷的手來,「啊!」的一聲,不等他開口,又有一隻冰冷的手,掩在他嘴上。
「回頭再說。」胡雪岩指著他手中的紙問,「這是什麼?」
這句話說得失於檢點,阿巧姐惱怒傷心,兼而有之,慢慢抽開手,背臉向外。
席面甚寬,「小姐」不必按規矩坐在客人身後,夾雜並坐,胡雪岩拉著虹影樓老九細看,見她劉海覆額,稚氣未脫,便問:「你今年幾歲?」
「你曉得我剛才在做啥?」
「都坐下來吃吧!」
「吃這碗飯,三十二歲就是老太婆了!人老珠黃不值錢,啥人要?」
「我怎麼曉得?」
「這樣吧,」尤五代為做主,向古應春說道,「你們做個『聯襟』吧,叫老九來陪小爺叔。」
「為啥?」
「對!這個人是『篾片』的好材料。」古應春說,「十里夷場,光怪陸離,就要這樣的人,才有辦法。我想請他專門來替我們陪客,貴家公子,紈袴子弟,還有些官場紅員,都喜歡到夷場上來見識見識,有個人能陪著他們玩,說什麼話都容易了。」
胡雪岩會意,報以感謝的read•99csw.com一笑,古應春卻不明白,但察言觀色,料知是一樁有趣的事,而這樁趣事,絕不會發生在虹影樓,便站起身來說:「走吧!」
約定了地方,尤五陪著胡雪岩安步當車,到了怡情院。怡情老二出堂差去了,新用的一個娘姨阿巧姐十分能幹,一面應酬著把客人引入大房間,一面派「相幫」去催怡情老二回來。
問到這話,虹影樓老九笑而不答,古應春介面說道:「哪裡來這麼多親姐妹?不過,老九的事,老七做得了主。」
「現在還說不定,會見那些大人先生要等,光是投封信,見不著面,又何必我自己去?」
「看看可能摸得出你的心事?」
「論色,將來一定也是好的。一株名花,值得下功夫培養。」
謊話拆穿,阿巧姐更窘,不過她到底經驗豐富,不至於手足無措,依舊口中敷衍,手頭張羅,把客人招待到外面坐下,然後去叫醒胡雪岩。
「市面勿靈!」虹影樓老七介面,「眉香老四上一節就不做了。」
這座古剎,以一座七級浮屠著名,是上海唯一的古塔。馬車就在塔前停下,怡情老二和阿巧姐先忙著請香燭燒香。胡雪岩想起在湖州與芙蓉初見,也是在佛像之前,當時還求了一張簽,「江上采芙蓉」成為姻緣前定的佳簽,此時也不妨如法炮製一番。
「我沒有什麼不願意,我是怕她不願,心想不必勉強。」
胡雪岩興猶未央,同時要「守信用」,說了帶阿巧姐去挑首飾,也要送怡情老二「做媒」的謝禮,一定要做到,所以特意關照古應春,先到黃浦灘禪臣洋行。
「啥個一樣?」
到第二天一覺醒來,時已近午,側身一望,阿巧姐自然不在,枕邊卻遺下一根長長的頭髮,拈到手裡,想起宵來的光景,倒有無端的悵惆,同時也覺得有些歉疚,心想阿巧姐一定很不高興,並且也辜負了尤五和怡情老二玉成的美意。
不曾「梳攏」的雛妓叫「清倌人」,古應春的意思是提醒尤五,胡雪岩如果叫「虹影樓老九」的局,只能眼皮供養,而胡雪岩卻了解尤五的用心,趕緊說道:「就是清倌人好。」
「讓她走吧!」怡情老二向尤五拋過去一個眼色。
「是相好的好,還是好壞的好?」
「什麼『瘦馬』?活馬!」尤五笑道,「小爺叔,你怎麼謝媒?」
「要走就早走!不必在這裏泡了。」
這一說,虹影樓老七自然不安,說好話,賠不是。尤五愛理不理,胡雪岩懶得答話,一時場面上弄得很尷尬,虹影樓老七面子上有些下不來,便嗔怪古應春不開口幫她,是存心要她的好看。
「你喜歡我就會心跳。現在心一點不跳,是『當伊煞介事』。」
「這封信也是要緊的。」古應春決定多吃一趟辛苦,「我先去走一趟,認識了何學台,見機行事,一方面仍舊請小爺叔寫信給王大老爺,請他出一封薦函來,備而不用。」
「大家都說胡老爺一雙眼睛厲害,會看不出?」
胡雪岩點點頭說:「這也是常事!」
「那種好人我不要做。」胡雪岩說,「我是說,你把我當做你的什麼人?」
這一說,大家的興緻都提了起來,古應春親自到弄堂口去雇好馬車,怡情老二則派人去找阿巧姐來,就在她那裡梳妝換衣服,都是素雅的淡妝,但天然丰韻,已是出人頭地,胡雪岩頗為得意。
「胡老爺,」怡情老二笑嘻嘻地問道,「昨天夜裡是怎麼想了想,不願意理她了?」
就這樣說笑著,閑步桃林,隨意瀏覽,五個人分做兩起,古應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引著尤五和怡情老二,越走越遠,留下胡雪岩和阿巧姐在後面,正好談話。
阿巧姐不作聲,心裏在盤算,既然如此,不妨備辦一些動用什物,於是喊進茶房來,有條不紊地吩咐他去買辦風爐鍋碗等等,吃的、用的一大堆。胡雪岩心想,照此看來,已不用多說,至少一個「短局」已經存在了。阿巧姐也真是「做人家」的樣子,為他打開行李,將日用雜件,布置妥帖,然後鋪好了床,請胡雪岩安置。
白布棚子下的茶座,幾乎都是官客,有一兩桌有女眷,也是坐在僻隱之處,而且背朝著外,不肯以面目示人。阿巧姐卻無此顧忌,揀了張乾淨桌子坐下來,正在通道旁邊,人來人往,無不注以一瞥,也有已走過去了,又借故回頭,好再看一眼的。而阿巧姐是視如不見,等茶博士拿了茶來要斟時,她趕緊搖手阻止:「謝謝你,我們自己來。」
「你罵我『赤佬』?」
古應春走了過來,摸一摸那隻洋瓷臉盆,餘溫猶在,笑一笑說道:「對!阿巧姐老早起來了。」
古應春未曾應聲,先看一看尤五,兩人相視一笑,又微微點頭,是莫逆於心的樣子,倒使得胡雪岩困惑了。
尤五和古應春又相視而笑,「事緩則圓!」古應春答道,「等我蘇州回來再說,如何?」
「日子長了,何爭一時?」尤五這樣說,心裏也有替他們作撮合的打算了。
「怎麼凍得這樣子?」胡雪岩轉過臉悄悄問說。
此時此地,忽然既不動口,又不動手,那是大為反常的事,阿巧姐不由得有些奇怪,伸一隻手去摸在他的胸前,左一按,右一按,這使得胡雪岩也奇怪了。
「啥人罵你?」阿巧姐真的罵了,「你自己下作,好的人不要做,要做赤佬。」
「全靠胡老爺捧場。」虹影樓老七接著胡雪岩的話說,然後又輕聲去問古應春,他住在哪裡?
「先吃飯,還是先談事?」古應春一面問,一面從懷裡掏出兩張紙來。
「屬羊?」胡雪岩在衾底拿起阿巧姐的纖纖五指,扳數著說,「今年咸豐四年甲寅,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十五年乙未,正好二十歲。」
「今天實在怠慢,」古應春歉意地說,「虹影樓那頓酒掃興之至。老七還要托我請你捧場,真正不識相。」
「生氣了是不是?」胡雪岩尷尬地說,「說說笑話,何苦當真!」說著,拿手指替她拭去眼淚,順勢就親著她的臉。
胡雪岩對景生情,發了這麼一段感慨,阿巧姐自然莫名其妙,一雙俏伶伶的眼睛看著他不斷眨動,示意他說下去。
她猜得一點不錯,原來系表的一條黑絲絛,是胡太太親手所織,難為她想得這麼周到。
胡雪岩這才發覺,說了句極無趣的話,深為失悔,扳她身子不動,仰頭去看,梳妝台上一隻洋燈的殘焰映照,阿巧姐兩粒淚珠,晶瑩可見。
胡雪岩看她的態度,倒有些不明究竟,心裏七上八下的放不下。但轉念卻又自笑,自己沒有應付不了的人,也很少心浮氣躁過,此刻是怎麼回事?這樣一想,硬生生地把雜念拋開,也是抱著「偷得浮生半日閑」的心情,品茗看花,只求自適。阿巧姐看他這樣,當然更不便多說什麼。兩個人等於都在肚子里做功夫。
「好了,好九九藏書了!」胡雪岩終於開了口,「再說下去,有人要板面孔了。我請你們吃番菜去,算是替老古餞行。」
睡眼惺忪的胡雪岩,還戀著宵來的溫馨,一伸手就拉住了她往懷裡抱,急得阿巧姐恨恨地罵:「人家已經在笑了,你臉皮厚,我可吃不消!」
「如果她是厲害角色,就不會當我洋盤。」
「要的,要的!」這一下她的聲音緩和了,「我本來要轉去的。」一面說,一面走了出來,手裡捧著長袍、馬褂。胡雪岩倒也會享福,只張開雙手,讓她替他穿好,為他一粒一粒扣鈕子,然後掏出表來看了一下說:「走吧,一點鐘了。」
「龍華?」胡雪岩對上海還不熟,便即問道,「那裡地方安靖不安靖?」
等阿巧姐走了,才便於說話,她說,阿巧姐把昨夜的事都告訴她了。阿巧姐不知道胡雪岩是打的什麼主意,如果真的喜歡她,她願意陪著一起玩,倘或以為是尤五和怡情老二的面子,不能不對她敷衍敷衍,那就大可不必了。
「我當差應該,自然是謝老二。」
「這個阿巧娘姨倒還不錯。」胡雪岩說,「今年快三十歲了吧?」
「說不定,少則半個月,多則二十天,一定得回杭州。」
「兩通信稿子。你看吧!」
「豈有此理。」
「對,對!」古應春說,「這條路子好!何學台雖然管的是考秀才,也常常上奏摺講江蘇軍務的,我看能見他一面,一定有些好處。」
「謝謝你。姐夫!」虹影樓老九嫣然一笑,現出兩個酒窩,顯得很甜。
「是呀!」阿巧姐笑著問,「怎麼了?」
這一說,主隨客意,古應春便把局票發了出去,一個在樓上,一個隔一條弄堂,不費工夫,所以等席面擺好,怡情老二和虹影樓老九都到了,各人跟著一名提了胡琴的「烏師」,準備清唱下酒。
「這位劉老兄倒是難得的人才。」他說,「能不能叫他到上海來?」
「好吧!」尤五介面,「你們有興,我就保駕。」
「謝謝!」裏面高聲應答,蘇州話最重語氣,阿巧姐的聲音,峭而直,一聽就知道是峻拒之意。
「問啥呢?」阿巧姐想了想說,「好,我來求它一張。」
「當然可以。」胡雪岩問,「莫非你有用他之處?」
接到手裡,古應春也不作聲,到賬台上跟洋女人結了賬,上車回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古應春才把他的銀票交了回去,「你還阿巧姐六塊洋錢。」他說,「錶鏈子阿巧姐自己買,不叫你惠鈔。」
「你看!」她伸手從夾襖口袋中掏出一個金錶交到胡雪岩手裡。表是他的,卻多了一條金鏈子,正就是她在禪臣洋行自己花錢買的那一條。
「時候還早,」胡雪岩躊躇著說,「我們一起看戲去?」
一曲既罷,來了張局票,交到虹影樓老九手裡,她說一聲:「對不起!回頭請過來坐。」起身而去,這一下席面頓時又顯得冷清清了。
「說說笑話的,何用你如此破費?不過,」尤五向後房望了一眼,放低了聲音說,「你買首飾給哪個?阿巧是厲害角色,你不要做『洋盤』!」
「怎麼?」尤五大為詫異,「昨夜你沒有理她?真的是『干鋪』?」
「不與你相干。」古應春說,「我今天不走,明天一早動身。」
「要死快哉!」阿巧姐打了他一下,用道地的蘇州話嬌嗔著,「閑話阿要難聽!」
「打牌不必了。」胡雪岩看那阿巧姐白凈俏刮,一口吳儂軟語,比怡情老二說得還道地,大有好感,所以自告奮勇,「我來做個『花頭』。擺個『雙台』吧!」
古尤二人,都深深點頭,「小爺叔,」古應春不勝傾服地說,「你看得深了!做大生意就要這樣。幫官場的忙,就等於幫自己的忙。現在督、撫兩衙門,都恨英國人接濟劉麗川。這件事有點弄僵了,彷彿鬥氣的樣子,其實兩方面都在懊悔,拿中國官場來說,如果真的斷了洋商的生路,起碼關稅就要少收。所以禁制之舉,也實在叫萬不得已。如果從中有人出來調停,就此言歸於好,不是辦不到的事。不過說來說去是一介商人,洋人那裡是很看得起商人的,一定說得上話,就是我們自己官場里,這條線不知怎麼樣搭法?」
阿巧姐卻始終不曾露面,一個小大姐名叫阿翠的,替胡雪岩鋪衾安枕,接著端了熱水來,服侍他洗腳。雜事已畢,掩上房門,管自己走了。
「你送我的?」胡雪岩大感意外,接著浮起滿懷的喜悅和感動,把錶鏈子上墜著的那隻小金羊,湊近眼前,仔細觀玩,才領悟她特為挑選這一條鏈子的深意。她是屬羊的,這隻玲瓏的小金羊,就是她的化身,懷中相伴,片刻不離,這番深情,有如食蜜,中邊皆甜。
「難得有空,又是好天氣,我想好好去逛半天。」
「怕什麼!」胡雪岩說,「你不理他們就是了。」
「我在想,禁止絲茶運到上海,這件事不會太長久的。搞下去兩敗俱傷,洋人固然受窘,上海的市面也要蕭條。我們的做法,應該在從中轉圜,把彼此不睦的原因拿掉,叫官場相信洋人,洋人相信官場,這樣子才能把上海弄熱鬧起來。那時開戲館也好,買地皮也好,無往不利,你們說,我這話對不對?」
「我在想,人生在世,實在奇妙難測。我敢說,沒有一個人,今天能曉得明天的事。」
「照這個樣子說,胡老爺,你是預備長住?」
胡雪岩笑而不答,自是默許之意,正想開口說什麼,只見門帘掀處,怡情老二翩然出現,見了胡雪岩少不得有一番殷勤的問訊。接著,古應春也到了,他要搶著作東,北里冶遊,有套不成文的法則,作主人必在相好的地方,吃了這家到那家,名為「翻台」,古應春為了生意上交際的需要,有個相熟的戶頭,名叫「虹影樓老七」,就在前一條弄堂「鋪房間」,約胡雪岩先到那裡吃一台酒,再翻回來在怡情院吃消夜。
「這,怎麼好意思!」怡情老二為了「小姐妹」的義氣,面有難色。
「叫我就剎不住車。」尤五看一看怡情老二說,「我是怕她『三禮拜、六點鐘』,不然我早就動腦筋了。」
這一說,阿巧姐不由得露了笑容,昨夜那一言之失所引起的不愉快,至此才算消除。
於是一起到了虹影樓,進門落座,古應春就叫取紙筆寫請客票。胡雪岩征塵甫卸,憚于應酬之繁,便阻止他說:「算了,算了!就我們三個人玩玩吧!」
「聽見沒有?」尤五笑道,「包在老二身上。」
「誰,誰在笑?」
這個不曾開口,胡雪岩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都怪我!」他舉杯向古、尤二人說道,「罰我一杯。」
「你們搗什麼鬼?」
一通是致王有齡的,請他出信給何桂清,介紹古應春去謁見,一通是致劉不才的,要他到上海來。胡雪岩看完,仍舊交了回去,請古應春謄正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