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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溫柔鄉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業大趨勢 分頭行事

第一章 溫柔鄉里的反思,胡雪岩看破商業大趨勢

分頭行事

「現在?現在我不怕了!」說完,把他摟得更緊。
陳世龍銜命而去,只見阿巧姐很安閑地坐在那裡,一見很客氣,聽陳世龍講完,毫不在乎地說:「不要緊!沒有幾樣菜,蒸的蒸著,要炒的,等人到了再下鍋。」
「還有洋場的勢力!」陳世龍接著他的話說。
「知道,知道,我不能不曉得輕重。」
胡雪岩沉吟不答,好久好久才問:「你看山西的票號,打不打得倒?」
「不行!」尤五說,「這條路上,不怎麼安靖,我叫人替你打聽一下,雇一隻專船,派人陪了你去。」
於是雇了一輛乾淨車,由泥城牆往西,不擇路而行,七兜八轉,儘是稻田水盪,胡雪岩幾乎連方向都辨不清楚了。
「事情有緩急,」尤五搶著對古應春說,「你就守老營吧。過些日子專程跑一趟,也算不了什麼。」
「這是阿巧姐送七姑奶奶的。」陳世龍笑道,「我是小輩,今天就白吃了。」
答覆大出胡雪岩意外,「我不回去。」她說,聲音雖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摸得出稜角似的。
「有錢,好做的生意多得很,眼前還談不到明年的事。」胡雪岩說,「你這趟回去,先打聽今年的行情,湖屬有多少人養蠶?大概能出多少絲?打聽確實了,趕緊寫信來。這件事要做得秘密,請人去辦,不可省小錢。」
「何用客氣。」七姑奶奶說,「阿巧姐,我們像自己人一樣,我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不喜歡這一套,我自己也弄不來這一套。」
尤五說了他的意思,古應春亦以為然,胡雪岩也就不再多說。但這一下倒提醒了尤五,認為這趟到杭州去,應該多備禮物結交王家,以為將來結乾親的地步,於是由此開始,商量杭州的行程,決定在第三天動身。
「頂要緊的一句話,尤五爺這趟去,完全是私人面子,所以他只是王大老爺一個人的客人,跟浙江官面上,不必交結。這一點,你要跟王大老爺說清楚,省得尤五爺受窘。」
「坐,坐!湖州怎麼樣?」胡雪岩問道,「到上海來作啥?」
「這裏好!」他欣然說道,「我正好在這裏打個盹!」
「怎麼回事?」胡雪岩看他態度有異,追問著說,「老古,你有什麼難處?」
這一問,在阿巧姐當然只能回答到松江。古應春在這些地方,自比七姑奶奶更機敏,便不等她開口回答,先就搶著說了句:「當然是到蘇州。」
胡雪岩實在不願她離開,但又無法阻攔,只好怏怏然答應。一個人在旅館里,覺得百無聊賴,做什麼都沒有興緻。勉強把煩躁的心情按捺了下來,靜坐著細想,突然發覺,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哪怕是王有齡到京里,他被錢莊辭退,在家賦閑的那段最倒霉的日子,也沒有這樣意興闌珊過!
尤五也是微笑不作聲。這就很明顯了,雖不知他們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但必與他跟阿巧姐有關。理解到這一點,不免又把這段儻來艷福思量了一下。誠然,阿巧姐的情味,與他過去所遇到的任何女人不同,真可以說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但世界上天生有一種福氣人,什麼事都不必做,席豐履厚,多的是閑情,專門可以消耗在阿巧姐這種尤|物身上,而自己不同,自己天生來就是做生意的,而且是做大生意的,雖然也能欣賞阿巧姐的好處,並且有辦法使得阿巧姐這樣的人,心甘情願隨自己擺布,然而到底不是「正業」,不可為她耗費工夫,更不可為她神魂顛倒,忘記了自己應該是幹什麼的!
「那時候不正是新絲上市嗎?」
兩人上了床,阿巧姐緊抱著他說:「現在你可以講鬼故事了。」
「你膽這麼小,怎麼辦?」胡雪岩說,「後天我要到蘇州去兩三天,本來想留你一個人在這裏住,現在看起來,你還是回怡情院吧!」
「好志氣!」胡雪岩贊了她一句,心裏卻有些著急,阿巧姐決心從良,是跟定了自己了,這件事只有往前走,不容自己退步,看來還有麻煩。
胡雪岩實在有些委決不下,一方面覺得有阿巧姐作伴,此行一定溫馨愉快,一方面又覺得雙宿雙飛之餘,更加以相攜相將,越發變成敲釘轉腳,鐵案如山,只可進不可退了。
這是胡雪岩所從未有過的經驗,太太是「上床」亦是「君子」,芙蓉的風情也適可而止,只有阿巧姐似乎每夜都是新鮮的。
「一定,一定!」
於是一起到了怡情老二的小房子里,尤五還沒有回來,胡雪岩便趁此機會,向陳世龍細問湖州的情形,知道今年因為洋庄可能不動,時世又不好,養蠶的人家不多。不過陳世龍又說了他的看法,認為這是一時的現象,如果有錢,可以放給蠶農,明年以新絲作抵,倒是一筆好生意。
「我已經算過工錢了,」阿巧姐說,「那種地方只有出來的,沒有回進去的。」
出了大興客棧,安步當車,剛走得不多幾步路,忽然聽得有女人在喊:「世龍!」
「小爺叔,九九藏書你呢?」
這就要看阿巧姐自己的意思。而她對胡雪岩由誤解而了解,由了解而接受怡情老二的勸告,已經下定決心,不過閱人已多,世故熟透,絕不肯事事勉強,引起胡雪岩的忌憚敬遠之心,所以此時默不作聲。
「不要,不要!」阿巧姐趕緊站起身來,「看你這樣子瞪著人看,就怕人。吃了燕窩粥睡吧!」
正經話是特地來邀客,因為胡雪岩和尤五要動身到蘇杭,七姑奶奶特地在徽館叫了一桌席,替他們餞行。胡雪岩又要邀到大興客棧,嘗試阿巧姐的烹調手段,變成僵持的局面。
「喔!」胡雪岩欣慰地說,「那就不錯了。走!我們到怡情院去。」
「事情很麻煩!」尤五說了這一句,緊接著表示,「不過上刀山我也去。」
六點鐘見了面怎麼樣?如果他說另有約會,或者自己在怡情院請客,那麼,阿巧姐那裡就不好交代了。這樣想著,便有些坐立不安的神氣。
「來了不多一會。」陳世龍答道,「一下船先到裕記絲棧,說胡先生搬到這裏來了,」
「尤五爺真是夠朋友。」陳世龍立即表現了不勝傾服的神態。
「照上海灘的地形看,大馬路、二馬路,這樣開下去,南北方面的熱鬧是看得到的,其實,向西一帶,更有可為,眼光遠的,趁這時候,不管它蘆盪、水田,盡量買下來,等洋人的路一開到那裡,乖乖,坐在家裡發財。」
「你看你,」古應春忍不住埋怨她,「人家一番好意,倒落得你這麼兩句話。阿巧姐是曉得你的脾氣的,不曉得的人,豈不是要怪你不近人情。」
「對,對!」不待他說完,胡雪岩就說,「你去一趟吧!這樣告訴她:我在這裏等他們,等到了就回來。如果客人約不來,我一定回家吃飯。」
彼此都很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古應春卻不耐煩了:「我的姑奶奶,談了半天,你倒說點正經話啦!」
「老古!」他當機立斷地說,「上海一定要你坐鎮。我跟你換一換,我到蘇州去看何學台,你留在上海。」
這樣不勝嚮往地想著,忽又自笑,事業做得大了,氣局卻反變得小!剛得意的那一刻,曾經想過,要把現在住處附近的地皮都買下來,好好蓋座花園,日日開宴,座客常滿,大大地擺一番場面。如今卻只願跟阿巧姐悄悄廝守,這又是什麼道理?
「請尤五爺去排解,就是郁四叔出的主意。」
這一下把阿巧姐嚇得跳了起來,臉都急白了,看清是胡雪岩才深深透了口氣,拍著胸以白眼相向。
「我隨時可走。沒有事的話,我明天就動身,早去早回。」
「那不像做人家。」阿巧姐挽起一隻籃子,「我上小菜場去,順便雇個小大姐來。」
「打攪府上,不好意思。」
在胡雪岩,覺得他這樣豪爽地答應,倒不無意外之感,想到尤五去杭州,古應春去蘇州,上海剩下自己一個人,與洋人言語不通,萬一有事,雖說古應春托有一個人在這裏,但素昧平生,而且有些事只有古、尤二人清楚,自己還是等於孤立無助,此事十分不妥。
「不必了!」古應春說,「我們特為來接阿巧姐,今晚上,在我們那裡聚會,你也去。」
一則起了戒心,再則亦不便久坐,陳世龍便起身告辭。阿巧姐知道他是胡雪岩的心腹,當然要加以籠絡,一再挽留,最後這樣說道:「你是胡老爺自己人,我才不作客氣,不然,我也不會留你。除非你不當我自己人看待。」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各人要收拾行裝,早早散去,約定第二天中午在怡情老二小房中吃中飯,吃完分別上船。
等她換好衣服,四個人一輛馬車到了七姑奶奶門口。陳世龍認清了地方說:「我馬上就來!」說完掉身就轉,在弄堂口就有茶食店、水果攤,買了一簍花旗橘子、一簍天津鴨梨,茶食店裡買了一大盒松子糖,還剩下兩塊錢,叫店家拿一條陳火腿下來,算一算差四角錢,陳世龍替她墊上。
胡雪岩聽隔室說到這裏,哪還能靜心躺下去?但說了睡個午覺,突然告辭而去,也不大合適。因而只好按捺心情強忍著,無奈遇到這種生意經,胡雪岩就是拋不開。他對上海的地形不熟,要籌劃也無從籌劃去,這時候渴盼的,就是找到古應春,坐了他的那輛亨斯美往西一直到靜安寺一帶,實地去看一看才符心愿。
「這很好!」尤五微覺意外,趕緊慫恿,「阿巧姐,你就到那裡去住幾天。好在來去方便,你想回上海,隨時可以回來。」
胡雪岩做事就是這樣,不了解情況時,為求了解,急如星火,等到弄清楚事實,有了方針,他就從容了。陳世龍知道他的脾氣,說是說「慢慢兒」,絕不是拖延,更不是擱置,幫著他做事,須知這一點,自己暗暗去做準備,說不定哪一天,他籌劃好了,拿出來的計劃詳詳細細,立刻可以動手,自己沒有準備,就合不上他的步子和要求了。
拆開信一看,九_九_藏_書又是求援。為了漕米改為海運,原來糧船上的旗丁水手,既無口糧,又少人約束,所以往往聚眾鬧事,甚至發生搶案,黃宗漢頗為頭痛。由於王有齡在籌辦海運時,對這方面曾有建議,要為旗丁水手妥籌生計,所以黃宗漢仍舊責成他設法安撫。
「說一句還不容易,你早跟我說了,我早就開口了。這趟你回去跟他們老夫婦說,生意要緊,家也要緊,趁新絲上市以前讓你辦了喜事成了家,定定心在生意上巴結,豈不是兩全其美?」胡雪岩又說,「今年秋天局面會有變動,我的場面也要扯得更大,那時人手越嫌不夠,一辦喜事,忙上加忙,這把算盤打不通。」
「怎麼呢?」
走到街上,第一句話就問:「世龍,你對西面一帶熟不熟?」
這件事就是請王有齡與七姑奶奶認作義兄妹。機會倒是好機會,但事先要談妥當,行禮要有胡雪岩在場,就這樣帶了去,登門認親,未免太冒昧了。
「那也只好如此。」
「不會,不會!」阿巧姐搶著說道,「我也曉得七姑奶奶不喜歡這些虛文,不過,我們是弄慣了,改不過來,好在陳少爺買得好,都是實惠的東西,就我不送,七姑奶奶也要花錢買的。」
「那有多麻煩,館子里叫了來就是了。」
「勢?」陳世龍很用心地想著,「胡先生,你說的勢是指勢力?」
「好!」胡雪岩很興奮地翹起大拇指,衷心誇讚陳世龍,「你摸得到我的心思,就差不多了。」
「那麼,」阿巧姐說,「回頭一定要來噢!」
「阿珠的娘不肯馬虎,一定要把嫁妝辦好。除非——」陳世龍說,「胡先生說一句。」
「那你何不常跟七姑奶奶來作伴?」
「這——」陳世龍想懂了他的意思,認為辦不到,「洋人豈肯聽別人擺布,叫他修哪條路,他就修哪條路?」
「是的。」陳世龍想了想問,「胡先生將來到底叫我做什麼?我不想死守在湖州。」
意思是答應了,還照顧著七姑奶奶,雖是口頭上的人情,也惹人好感。
「王大老爺叫我來的。有封信在這裏。」
「話多了。七姑奶奶脾氣直爽,談得真有趣。」
「晚上來吃!」這句話使得她深為滿意,「請他們都來!」她說,「菜多吃不完。」
「不管它,我們弄部馬車去兜兜風。」
「你們講啥?」胡雪岩大惑不解,「何妨說出來大家商量!」
「怎麼樣?」七姑奶奶催問著,「是到松江,還是到蘇州?」
「這倒是實話。」七姑奶奶笑嘻嘻地說,又表示歉意,「我說話一向是想到哪裡,說到哪裡,說錯了你不要怪我。」
胡雪岩躺了下來,覺得相當舒服,心一靜,便覺得隔室的談話聲,歷歷入耳。留神細聽,談的是地皮生意。
「胡先生都不熟,我怎麼會熟?」
「這不用為難,或者我去通知一聲,或者我留在這裏等!」
「說來話長,慢慢你就知道了。」胡雪岩倒被提醒了,「回去不必多說。」
「不要緊,不要緊!」七姑奶奶說,「等你蘇州回來,我再來接你到松江去玩。」
「我不相信鬼。總要讓我見過,我才相信。」
「七姑奶奶家,我不認識。」陳世龍轉念有了主意,「不過不要緊,你交給我。」
兩件事並在一起想,很容易發覺相同之處:這些感覺,都是這幾天跟阿巧姐在一起以後才有的。有人說:溫柔鄉中,最容易消磨一個人的志氣。這話看來有道理。
「咦!你怎麼來了?啥辰光到的?」
「這倒也是個辦法。」尤五看著他們倆問,「怎麼樣?」
「你們有啥談不完的話?回頭再談,要開席了。」七姑奶奶忽然又說,「人少了欠熱鬧。何不把老二也請了來。」
「這是什麼道理?」胡雪岩喃喃自語,暗暗心驚,「怎麼一下子卸掉了勁道?」
「我在想,到你這裏,到我那裡都一樣。不過,第一,叫了席不能退掉,幾兩銀子也可惜;第二,到我那裡比較方便。」七姑奶奶又說,「天氣也還不熱,就做好了菜,擺一夜也不會壞。明天我來吃!」
「對!」古應春立即應聲,「這件事交給我,包管妥帖。」
「第一個辦法是有閑錢。反正地價便宜,譬如不賺,買了擺在那裡,看哪一天地價漲了,再作道理。依我看,為子孫打算,倒不妨這麼辦。不過胡先生,你手裡的錢是要活用的,所以說辦不到。」陳世龍停了停又說,「第二個做法,一定要靠古先生,先去打聽洋人準備修哪條馬路,搶先一步,把附近的地皮買下來,那一來,轉眼之間,就可以發財!」
這番話,在胡雪岩可說聞所未聞,細細玩味,果然大有道理。他聽王有齡談過京城裡的情形,如今才知道京城的市面與眾不同,一半固然因為天子腳下,人煙稠密,一半就因為京城裡的建制,也跟洋人一樣,先開好大路,分好地段,哪裡做衙門,哪裡住人,哪裡開店,開店又分出來,哪裡可以開戲園茶樓,哪裡九*九*藏*書可以販牛羊驢馬,這樣子的規模,自然就可觀了。
他在想,可能是自己太倦了。經年奔波,遭遇過無數麻煩,精力形成透支,實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在這夷場上,十丈軟紅塵中,無法休息,最好是帶著阿巧姐,借一處西湖的別墅,安安靜靜住上兩個月,什麼事不做,什麼心不用,閑來劃劃船、看看山,到晚來弄條鮮魚,中段醋溜,頭尾做湯,燙一斤竹葉青跟阿巧姐燈下對酌,那就是神仙生活了。
「你懂就好!」胡雪岩說,「現在風氣在變了!你到底比我要輕個幾歲,比較不出來。從前做生意的人,讓做官的看不起,真正叫看不起,哪怕是揚州的大鹽商,捐班到道台,一遇見科舉出身的,服服帖帖,唯命是從。自從五口通商以後,看人家洋人,做生意的跟做官的,沒有啥分別,大家的想法才有點不同。這一年把,照我看,更加不對了,做官的要靠做生意的!為啥我要洋場的勢力,就因為做官的勢力達不到洋場,這就要靠我這樣的人來穿針引線。所以有了官場的勢力,再有洋場的勢力,自然商場的勢力就容易大了。」
「你不管它,說來看!」
「這樣最好。到我覺得可以辦了,我一定拜託你們費心。」胡雪岩忽然想到,「五哥,你這趟正好把七姐帶了去,將我們所議的那件事辦一辦。」
說到這樣的話,儼然以胡雪岩的外室自居,陳世龍已看出「胡先生」對她極其喜愛,而將來結局如何,尚在未定之天,如果堅決告辭,彷彿真的不當她「自己人」,在阿巧姐會起疑心,似乎不妥,因而改了主意:「我還是先回去,跟胡先生說一聲,回頭再一起來。」
「我也是這麼說,生意正忙的時候辦喜酒,『又是燈龍又是會』,何必夾在一起?他們說,如果不是端午前後,就要延後到秋天。」
「說出來就沒有味道了。」古應春搖搖頭。
幸好,不久陳世龍就回來了。於是胡雪岩向執事殷殷致謝,辭了出來。
想到了這個道理,接著便是警惕,由警惕又生出不服氣的感覺,決定拋開阿巧姐,去想正經事。這一想,就是一身汗!正事不知有多少,不知為何都拋在腦後!這樣下去,可真是危險了。
「尤五哥,你的麻煩來了!」胡雪岩將浙江漕幫不遵約束,聚眾滋事的情形,以及王有齡的要求都說給他聽。
陳世龍心領神會,諾諾連聲。等胡雪岩說完要走,陳世龍終於忍不住問了一聲:「胡先生,那阿巧姐是怎麼回事?」
這一下提醒了他,自己也失笑了,「都是你那『做人家』這句話害的,我總以為要在家裡吃了午飯再出門。」他一面走,一面說,「好了,好了,我到外面去吃。」
人雖不遇,卻留著話,「相幫」的告訴胡雪岩,說尤五關照:「請胡老爺等他,他准六點鐘回來。」
「自然有人見過。」胡雪岩坐在她對面,兩手支頤,盯著她看,「我講兩個鬼故事你聽!」
「不錯!勢力。商場的勢力,官場的勢力,我都要。這兩樣要到了,還不夠。」
「唉!」古應春笑著嘆口氣,「好事多磨!」
這段話頗引起尤五的警惕,古應春的臉色也不同了,「我們曉得了。」他說,「聽你的意思辦,目前按兵不動。」
「是的。」陳世龍接著提起他的親事,說岳家已經跟他談過,日子想挑在端午節前後,問胡雪岩的意思怎麼樣?
這就更明白表示出來,不願有人攪擾了,執事的連聲稱是,叫小徒弟把一碗現泡的蓋碗茶,四個果盤子,還有一支水煙袋都挪了進來,取張方凳當茶几,安設停當,掩上門退了出去。
酒過一巡,胡雪岩對阿巧姐說道:「你跟七姑奶奶談了些什麼?」
說是這樣說,一雙俏眼只瞄著胡雪岩,要看他的態度定行止,胡雪岩自然表示贊成,反倒是古應春有了意見。
「王大老爺叫了我去,當面跟我說,他也曉得胡先生很忙,如果真的分不開身,叫我陪了尤五爺去。」
「事在人為。總可以想得出辦法。好在這事也不急,慢慢兒再說。」
說到這裏,尤五咳嗽了一聲,胡雪岩才想起,他是極力主張七姑奶奶回娘家的,如說阿巧姐常來跟作她伴,豈不是給了她一個留在上海的借口?七姑奶奶卻不理會這些,「小爺叔這話對!」她說,「你陪我到松江去住幾天好不好?」
「到蘇州就到蘇州。」胡雪岩定了主意,但不能不問一問本人,「去不去?」
「我回怡情院去。」
於是等阿巧姐回來,他說:「你馬馬虎虎弄頓飯來吃。吃完了,我要出門。」
看她從容不迫的樣子,跟芙蓉那種宛轉的神態,是不同的風味。陳世龍心裏便想:胡先生的艷福倒真不淺!
「我看松江也不必去,上海也不必留,索性跟小爺叔到蘇州去逛一趟。」
於是在堂屋中開席,一張圓檯面,坐了六個人,似乎嫌大。阿巧姐經不住七姑奶奶的硬作主張,與胡雪岩並居首席read.99csw.com,這樣官客與堂客夾雜而坐,大反慣例,而坐首席更是阿巧姐的破題兒第一遭,所以相當拘謹,跟胡雪岩隔得遠遠的。
「打是打不倒的!人家多年信用。不過錢莊的做法如果活絡些,不像票號那樣墨守成規,那麼,南五省的地盤,應該可以拿得到。」
「『人嚇人,嚇煞人』!你摸摸看!」阿巧姐拉著他一隻手在左胸上探試,果然心還在跳。
這番變化將古應春和尤五的「密謀」完全推翻,說起來也是很掃興的一件事——是尤五的提議,認為郁四他們在湖州為胡雪岩謀娶芙蓉這件事,確是夠好朋友的味道,不妨如法炮製,古應春特為遲一天走,就是要等著看胡雪岩和阿巧姐的態度,如果妾有情,郎有意,古應春就預備趁去蘇州之便,專誠到木瀆去訪阿巧姐的夫家跟娘家,拿大把銀子來為他們結成連理。剛才他們就是從怡情院來,據怡情老二說,阿巧姐不但已經點頭答應,而且還提供了許多情況,指出著手進行的辦法,「火到豬頭爛」,最多花上三五百銀子,就可買得阿巧姐的自由之身,如今胡雪岩這一說,豈非無趣?
「我哪裡及得上胡先生?十分之一都沒有。」陳世龍也很高興,矜持地說,「不過胡先生的路子,我總還不至於不懂。」
王有齡在信中說,如果當初照他的條陳,撥出一筆費用來辦理這事,比較容易收功,因循未辦,如今看形勢不妙,再來安撫,顯得是受了此輩的威脅挾制,事倍功半,十分棘手。同時湖州的團練,正在密鑼緊鼓地編練,而江浙交界的平望、泗安兩處防務,又相當重要,經常要去察看,他實在無力來顧及此事。本來想推給嵇鶴齡,再又想到,推給了嵇鶴齡,他仍舊要求助於胡雪岩,與其如此,不如直接寫信乞援。希望胡雪岩能請尤五一起到浙江去一趟,以同為漕幫的情誼,設法排解。
他說一句,陳世龍應一句,也不過剛剛談完,尤五和古應春聯袂而至,跟陳世龍寒暄了一番,問起來意,陳世龍只有目視胡雪岩示意。
「怎麼?」胡雪岩問道,「是啥緣故?」
「與其延後,何不超前?」胡雪岩以家長的口吻說,「你們早點『圓房』倒好。」
「奇了!」胡雪岩笑著問,「何以剛才不要聽,現在要聽?」
定睛一看,是七姑奶奶,古應春親自駕車,也發現了陳世龍,停下來問道:「你到哪裡去?」
「慢點!」阿巧姐拉住他,指著籃子說,「我一籃子的菜怎麼辦?」
陳世龍一面聽,一面點頭,細細體味著胡雪岩的話,悟出來許多道理。就這樣談著,不知不覺又回到人煙稠密之區,胡雪岩這時才想起阿巧姐的話,要約尤五和古應春到家吃飯,一見時候不早,深怕他們另有約會,便即趕到怡情院,誰知一個人都不見,連怡情老二亦不在那裡。
於是陳世龍又折回,三個人一起又到大興客棧,七姑奶奶跟阿巧姐是初見,一個守禮,一個親熱,而都健談,所以拉著手,前朝後代,大談淵源。七姑奶奶說聽古應春談過,知道她能幹漂亮,阿巧姐則說聽怡情老二說起,有這樣一位豪爽有趣,敢到怡情院這種地方的堂客。
回到大興客棧,阿巧姐正在燈下理燕窩,用心專註,竟不曾發覺胡雪岩。她已經卸了妝,解了髻,一頭黑髮,鬆鬆地挽成一條極粗的辮子,甩在一邊,露出雪白的一段頭頸。胡雪岩忍不住低頭聞了一下。
這樣想著,覺得手心上都有汗了,內心相當不安,從到上海以來,似乎一直迷戀著阿巧姐,還不曾好好辦過一件正經事。因此,他收斂笑容,正色說道:「兩位的心思,我有點猜到了。我不是昧著良心說話,這不過逢場作戲,要看機緣,總要順乎自然,不可強求。湖州那件事我做得有點冒失,現在還有麻煩,當然,說句狂話,什麼麻煩我都不怕,但要工夫來料理,我現在少的就是工夫。」
胡雪岩亦曾有意於此,便一字不肯放過。那兩人對洋場的情況,和洋人的動向,相當清楚,說洋人跟中國人不同,中國人的路是走出來,人多成市,自然走出一條路來,等到預備修路,路面為兩旁的市房攤販所限制,已無法擴充。洋人的辦法不同,是先開路,有了路便有人到,有人到便有房屋,自然市面會熱鬧起來。因此中國人的市面做不大,不能不佩服洋人的規模、氣魄。
於是胡雪岩添枝加葉地講了兩個鬼故事,嚇得阿巧姐在他胸前亂鑽。又怕聽,又膽小,原是聽講鬼故事的常情,只不如她這般矛盾,胡雪岩也知道她有些做作,但做作得不惹人厭。
等出得門來,卻有些茫然,因為他的本意,只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不願沉溺在溫柔鄉中。要辦的事雖多,或者還不到時候,或者要聽候他人的消息,再定行止,此時一事不能辦,何去何從?倒費躊躇。
茶几上有一隻「五更雞」,微微的幾星火,煨著一盂燕窩,揀得一根毛都看不https://read.99csw.com見,且不說滋補的力量如何,光是她這份細心料理,就令人覺得其味無窮了。
「對!這話對!」胡雪岩拿他的話細想了一想,忽有啟發,「你的話也不全對。」他說,「最高明的做法是,叫洋人修那條馬路!」
陳世龍很少看見他有過這種樣子,不免詫異,當然,更多的是關切,一問起來,才知究竟,心裏好笑,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語:「英雄難過美人關」。一等一的厲害角色,在這上頭,往往手足無措,一籌莫展,這便又用得著「旁觀者清」這句話了。
一宵繾綣,胡雪岩第二天仍舊睡到很晚才起身。這天他知道尤五去杭州之前,有許多雜務要安排,古應春替他去雇船找人護送,也在忙著,都不會到大興來。自己沒有急事要料理,便又懶得出門,願意在妝台邊守伺阿巧姐的眼波。
這就是阿巧姐能幹了,她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說:「七姑奶奶一片好意——」
「何至於如此!」胡雪岩歉意地笑道,「早知你這麼膽小,我不跟你鬧著玩了。」
執事的聽他這樣說,知道他不願跟閑雜人等在一起,便將他引入一間小屋,那也是尤五跟人約會談體己話的地方,布置不見得好,卻有很精緻舒服的一張藤靠椅,躺著想心事,最為合適。
阿巧姐自然一諾無辭,以換衣服為名,請他們在外屋坐,卻把陳世龍悄悄找到一邊,摸出四塊銀洋說道:「陳少爺!我拜託你一件事。第一趟上七姑奶奶的門,不能空手,托你替我辦四樣吃食東西,帶到七姑奶奶那裡去。」
還有一樣不同的,是阿巧姐的談鋒極健,陳世龍也算很善於詞令的,相形之下,自覺見絀,而且談到後來,忽然發覺,自知可能是失言了,因為阿巧姐的旁敲側擊,他把胡雪岩的家庭情況,透露了許多。所幸的是,不曾說出胡太太是很厲害也很能幹的婦人。
「今天我好好細想了一想,我的基礎還是在錢莊上面。不過,我的做法還要改。」他說,「勢利、勢利,利與勢是分不開的,有勢就有利,所以現在先不必求利,要取勢。」
「也好!你索性多做些,就算替尤五爺餞行。」
這樣說定了,各自散去。陳世龍住在裕記絲棧,胡雪岩先把他送到那裡,有許多話叮囑他,主要的是為尤五,他是王有齡請去排難解紛的上客,但在官面上的身份不同,而且將來還要結成乾親,所以為了雙方的面子,絕不可叫尤五受了委屈,他關照陳世龍當面將這些情形跟王有齡講清楚。
「怎麼呢?」
「不必,不必!」尤五插手說道,「她出局去了,回頭會來的。」
「你到蘇州去好了。」阿巧姐坦然地說,「我一個人住在這裏好了。我只怕人裝鬼嚇我,真的鬼,我反而不怕。」
「這件事有點麻煩。他們漕幫裏面的事,外人不清楚。尤五跟浙江漕幫的頭腦,是不是有交情,還不曉得。說不定不肯插手。」胡雪岩又說,「你郁四叔怎麼說?」
「你看你!」阿巧姐笑道,「闊氣起來,要頓頓在館子里叫菜,小氣起來,連外面去吃碗面都不肯。」
正想要說一兩句調侃的話,作為取笑,只聽樓梯上有聲音,接著是尤五和胡雪岩一路走,一面談著,相偕出現,略略招呼了一下,繼續談話。陳世龍聽出來,他們去拜訪了一位人物,這位人物對於調處浙江漕幫的糾紛,大有用處,現在是在商量,是不是要把這位人物一起請到杭州去。
「我知道。」胡雪岩說,「你喜歡在外頭跑,將來不要叫苦!」
「可有人會來吃飯?」阿巧姐說,「今天我們要開伙食了!」
想一想還該先到裕記絲棧,找著了陳世龍再說。事不湊巧,陳世龍剛剛出門,絲棧里的執事非常客氣,一定要留胡雪岩在那裡坐。奉茶奉煙,極其殷勤。他情不可卻而懶於應酬,便這樣答道:「你們不必招呼我,我喝喝茶等著,儘管請便,不然我就不敢打攪了。」
一路漫無目的地兜風,一路他把剛才所聽到的話告訴了陳世龍。原來如此!陳世龍提出了一個見解:「胡先生,這件事有兩個做法,第一個做法恐怕辦不到。」
胡雪岩這兩天的心有點野了,正經事雖有許多,卻懶得去管,仍舊回到客棧,打算靜下心來,將公私雜務,好好想它一想。等一走進屋,非常意外地,發現陳世龍在坐等。
「不要緊!」胡雪岩因為尤五此行,瑣瑣碎碎的事情也很多,不願再麻煩他,這樣說道,「這條路,我不熟,老古熟,我請他幫忙,你就不必管了。」
「我還要多找幾個人。」胡雪岩在歸途中說,「你這趟回去,隨時替我留心。」
「這又是你這時候說說。真的有鬼出現,怕不是嚇得你半死。」
這兩句話,別人都不覺得什麼,只有陳世龍大為驚異,因為她以前絕無這種口吻,看來是古應春的潛移默化之功。
胡雪岩很欣賞陳世龍的態度,看他的樣子近乎浮滑一路,說話倒很實在,因而將心裏的話告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