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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謀調任大事 意外糾紛

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謀調任大事

意外糾紛

又是姨太太,又是堂客,當著店伙在那裡,胡雪岩倒有些尷尬,怕引起誤會,傳出謠言去,總是煩惱,所以不跟那小後生答話,只向店伙說道:「你們這裏,另外有位胡老爺吧?他弄錯了!」
「對了!你碼頭上最熟。」胡雪岩欣然答道,「那就拜託了。」
於是雇好一頂轎子,周一鳴持著拜匣,跟隨胡雪岩到了潘家。帖子一投進去,潘家的男主人莫名其妙,但他的姨太太心裏明白,說了經過,方始恍然,立刻吩咐接見。
話雖如此,事情卻要弄清楚,真假之間,首先要問阿巧姐,「那位木瀆來的堂客,你看見了沒有?」他問。
「歇半個時辰。」
「是啊!她回木瀆娘家去,說了中午回來的,至今人面不見,不知是怎麼回事。」
「這有點意思了!看起來不假。」接著,胡雪岩便將那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說了給周一鳴聽。
「草字叔雅。」潘叔雅說,「老兄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我把人請出來,你們當面談。」
有了這個了解,事情就好辦了,「好的,你到外面等一下。或者去逛一逛再來,我要等個人回來見了面,才能跟你去。」說著,胡雪岩隨手在茶几上抓了些零錢給他,「你去買糖吃!」
「什麼熟人?說剛才那個女的是熟人?」
聽得這話,周一鳴又有番做作,把腰一直,臉微微向後,眼略略下垂,好半晌才說:「我道是哪個,是在長三堂子里的阿巧!怪不得背影好熟。」
「原是木瀆來的那位堂客要見胡老爺。」小後生說,「那位堂客是我們姨太太的要好姐妹。」
「還有件事,很要緊。」胡雪岩略想一想說,「不管它了,我自己去辦,你就只管約了小狗子來,只要約到,以下都是我的事。」
一個穿著極整潔的藍布大褂的聽差,捧來了一隻銀盒,盒子鑿成一朵梅花,花蒂就是把手。揭開來看,裏面是五隻細瓷碟子,盛著五樣點心,紅、綠、黃、黑、白俱備,顏色極艷,胡雪岩只認得紅的是玫瑰年糕,拿起銀鑲牙筷,拈了一塊放在嘴裏,滑糯香甜,其味彌甘,但卻不是玫瑰的味道。
「喔,」周一鳴知道他心神不定的由來了,「是等阿巧姐?」
「好的。」小狗子毫不遲疑地答道,「你約地方好了。哪個請哪個,自己弟兄都一樣的。」
「不曉得也不礙。」胡雪岩說,「等我去拜他家男主人,當面說明經過,把阿巧姐找了出來,就當著他家男主人談好了。不過,這一下,要委屈你了。」
「這樣吧!」胡雪岩說,「見事行事。你在這裏打攪人家,我自然有一番意思。明天就備一筆禮來,若是她家男主人好意相留,你就住下去,不然另想別法。」
蘇州話的「老爺」,用在這裏當鬼解釋,周一鳴正因賃馬不成,惹了一肚子氣,此時怒不可遏,轉過身來,搶上兩步,戟指喝道:「你罵誰?」
「那好!」胡雪岩欣慰地,「你就先住在這裏。多住幾日。」
「啥安排?」阿巧姐搶著問,神氣極其認真。
未到半個時辰,等的人到了,是周一鳴,據他打聽的結果,阿巧姐的那條船,早在下午三點鐘,就已到達。
不過,他也知道阿巧姐此時心神不定,不宜多說,便即答道:「你不必瞎猜。一切有我。這件事辦得順利的話也很快,說不定明後天就可以水落石出。你先安心在這裏玩幾天,我把你的衣箱送過來。」
「住下去倒沒有什麼。我只是問你,要住到哪一天?」阿巧姐又說,「我也知道你上海事情多,最多三兩天就要回去,莫非把我一個人撇在這裏?」
周一鳴因為藐視他的緣故,便懶得改姓,照實答道:「敝姓周。」
「鄉下土流氓搞不出什麼把戲,等我打發他們走。」
「做生意哪有不賃之理。不過——」
「來得冒昧之至,」胡雪岩長揖問道,「還不曾請教台甫。」
這又是周一鳴瞎扯,料准像read.99csw.com小狗子這樣的人,少不得有吃講茶、講斤頭的行徑,所以放心大胆撒謊。小狗子不知是計,想了想問:「你的朋友是哪個?」
對小狗子這面,毫無疑問,周一鳴認為「搓得圓、拉得長」,要他成什麼樣子,就什麼樣子,極有把握,但在胡雪岩那方面不能沒有顧忌,他覺得自己無論就身份、交情來說,替他辦事,還沒有能夠到自作主張,獨斷獨行的程度。自己只不過為胡雪岩奔走,他怎麼說,自己怎麼做,能把他的交代完全辦到,便是最圓滿的事。不聽他的話做,即使效果超過預期,依然會使得胡雪岩有「此人不可靠」的感覺,因為不聽話即是不易控馭。
「喔!」周一鳴把心定下來,因為看樣子還有許多花樣,且等聽了再說。
「陪了去也沒用。事情很奇怪——」
若是別人,看她這樣咄咄逼人,會覺得招架不住,胡雪岩自然不會,「你不要著急,自然是極妥當的安排。」他接著又說,「長話短說,我讓你住在這裏,不讓你回客棧,就是不想落把柄在小狗子手裡。回頭我就要去打聽,到那裡去的人是什麼人?」
於是周一鳴不暇多說,匆匆出了金閶棧,為求快速,賃了一匹供遊客逛山用的馬,認鐙扳鞍,跨上馬背,將韁繩一帶朝城裡走。
話甚突兀,小狗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有錢進賬的事,自然求之不得,但第一要看他的話靠得住靠不住;第二要看自己做得了做不了,所以先要問個清楚才能打主意。
「那就對了!」周一鳴以極有把握的聲音說,「你貴人多忘事,認不得我,我是不會記錯的。我們上一次吃過『講茶』,我那朋友多虧你幫忙。」
「我現在又要叫小狗子曉得厲害,又要他感激。你倒想個辦法看。」
「不敢,不敢!」胡雪岩對周一鳴很滿意,所以也很客氣,拱著手說,「你幫我的這個忙,幫得不小。」
「那個女的,」周一鳴遙遙一指,「后影好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怎麼樣料理?」
「這家的姨太太,跟你的交情厚不厚?」
「不錯!」店伙答道,「他說了胡大老爺的官印,上雪下岩,我才領了來了。」
「當然不會!」胡雪岩說,「我另有安排。」
看他意思甚誠,而且路上也還要他招呼,胡雪岩就點點頭不再多說了。於是又閑談了一會,周一鳴看胡雪岩有點心神不定的模樣,便有些躊躇,再坐下去,怕惹他的厭,如果告辭,丟下他一個人在客棧,更為不妥,想了想又勸他出去喝酒散心。
阿巧姐的丈夫很老實,不知何以為答,但他有個堂房哥哥,名叫小狗子,卻是個喜歡攪是非的壞蛋,一看奇貨可居,當時便表示:一切都好談,但要阿巧姐親自出面料理。來人一再探詢口風,小狗子說是只想要個兩三百銀子。
說定了,周一鳴先走,他很細心,沒有忘了先到燒餅攤上付了點心錢。然後匆匆奔到吳苑茶店,這是昨晚上約好了的,胡雪岩在那裡等他。
這等於自畫供狀,周一鳴心裏好笑,便根本不拿他當個對手,等那條俏影消失,小狗子怏怏地收攏目光,臉上並現懊惱與疑惑之色,周一鳴便單刀直入問道:「小狗子,你在等人?」
「胡老爺,請用點心!」
「還不錯,還不錯!」周一鳴順口回答,「他常常提到你,說你小狗子夠朋友。來,來,我做個吃點心的小東。」說著便向燒餅攤子高聲吩咐:「拿蟹殼黃、油包來!」
「這其中一定有道理。阿巧姐必有不便回來的理由,胡大老爺,我陪了你去。」
這是個難題,胡雪岩原有藉此考一考周一鳴的意思。他好好考慮了一會,出了一個主意,胡雪岩認為可行,當天就開始動手。
「昨……昨天。」小狗子囁嚅著說,「我不認識你。」
「為了趕辰光,想賃匹馬進城,這傢伙的馬read•99csw•com,要揀地方走的,那就算了!『買賣不成仁義在』,用不著罵人。」
「喔!」胡雪岩深為詫異,「據我知道,她夫家老實得很。怎有此事?」這話在周一鳴無可贊一詞,只這樣說:「反正見了面就知道了。」
「那——」胡雪岩心想,看樣子到端午前後,何桂清動身的那時候,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就早些了結這事,所以盤算了一會,很爽快地答道:「三天!第四天我準定來接你。」
「是啊!哪一天進城來的?」
這在胡雪岩可說聞所未聞,只有嘆一聲:「你們府上真講究!」
這一走,過了個把時辰,才見他回來,「阿巧姐的話很多,有些事,我也弄不清楚。」周一鳴略停一停,整理一下思緒,要言不煩地說,「阿巧姐夫家派了人,從木瀆跟了她到這裏,看樣子是來找麻煩。阿巧姐不願回這裏,就是不願意讓他們發現她落腳的地方。阿巧姐說有好些話一定要跟胡大老爺你當面談。她怕跟來的人,在潘家附近守著,此刻不敢出門,到半夜裡叫我去接了她來。」
「喔,」小狗子說,「想來是王胖子的朋友。不錯,王胖子調戲劉二寡婦,挨了耳光,是我幫他叫開的。王胖子現在還好吧!」
趁這片刻工夫,胡雪岩將潘家的客廳,打量了一番,這才訝然發現,潘家的裡外大不相同。大門殘舊狹隘,像個破落戶,客廳中的陳設卻是名貴非凡,光是壁上的字畫,就讓胡雪岩目眩不止,這面一堂屏條山水,四幅恰好就是「四王」,那面一堂屏條書法,四幅也恰好就是文徵明的真草隸篆「四體」。另有一幅中堂,頂天立地,寫的是碗大的狂草,胡雪岩除了個「一」字,其餘一字不識,但這麼兩丈多長,七八尺寬的一張大宣紙,就夠他發半天的愣了。
「這個小狗子,兩眼墨黑,啥也不懂!居然想來尋這種外快,真正叫自不量力!」周一鳴得意地細講了發現小狗子的經過,然後又說,「殺雞焉用牛刀?這種樣子,胡大老爺你也犯不著費心了,有話跟他實說就是。本來我就想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的,不過是胡大老爺的事,我不敢擅專。」
「那就奇怪了。」胡雪岩對那小後生說,「蘇州我沒有姓潘的朋友,更不認得你家姨太太。」
「見了的。」
「哪個罵人?」馬夫也搶上來分辯,卻讓胡雪岩止住了。
「那你現在盯她的梢,所為何來?想捉她回去?」
這一下,胡雪岩就只有一件事了,等阿巧姐回來。原說午間可到,結果等到日落西山,不見芳蹤,反倒是周一鳴又來相伴了。
蘇州人又最好看熱鬧,頓時圍了一圈人。那馬夫有本地人助威,聲音便高了,用極快的蘇州話指責周一鳴不通人性,即令是吵架,也忘不了說幾句俏皮話,於是看熱鬧的人叢中,便有了笑聲。
「喔,周大哥,剛才過去的那個女人,你也覺得像是認識的?」
小狗子哪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聽得聲音,轉臉來看,看到周一鳴含笑注視,便即問道:「是你叫我?」
「不是搭的航船,自己雇了一隻船來回。」
「怎麼回事?」胡雪岩問,「回一趟娘家,搞出很大的麻煩!早知如此,倒不如我叫老周陪了你去。」
「姓王。」
「胡大老爺,真是多虧你栽培。我去請教過人了,說何大人這封八行的力量很夠,一定會得個好差使。」他笑嘻嘻地說。
「原來是阿巧姐!」胡雪岩大惑不解,「怎麼不回客棧,到了你家?」
那小後生把阿巧姐的身材、容貌、服飾形容了一遍,果然不錯。阿巧姐在潘家這話,看來不假。
第一步是去打聽這兩個人,鄉下人到底是鄉下人,不脫泥土氣,所以第二天一早,周一鳴很快地在潘家附近找到了。潘家的巷口就是一爿俗稱「老虎灶」的小茶店,光顧這裏的茶客,大多是附近的平民,一到先自己https://read.99csw.com取了木臉盆舀水洗臉漱口,相互招呼,然後吃茶吃點心,高談闊論,只有坐在門口饒餅攤子後面那張桌子上,土裡土氣,賊頭賊腦的兩個茶客,不但不跟人招呼,而且兩雙眼睛只盯著過往行人,特別是看見堂客,更為注意,這就相當明顯了。
「那很好!」胡雪岩也替他高興,「你得趕快到揚州才好。遲了就沒有好差使了。」
「哪裡的話?胡大老爺,你不必說客氣話。」周一鳴很懇切地答道,「該當怎麼辦,你儘管吩咐,我去跑。」
「不礙。沿運河、長江兩岸都要設卡子,差使多得很,搶不光的。我伺候了胡大老爺回上海,再到揚州,最多耽誤十天的工夫,不要緊。」
「那倒不必。我跟我那小姐妹,身材相仿,她的衣服多得穿不完,不過,」阿巧姐又提到那話,「這總也要說個日子,到底住多少天?我也好安心,人家問起來,我也有話好答。」
等周一鳴走不多時,忽然有個十五六歲的小後生,由金閶棧的店伙領了來見胡雪岩,自道他是潘家跑上房的書僮,奉了他家姨太太之命,「請胡老爺過去,有位堂客,要見胡老爺。」
這些馬照例有馬夫帶路,而馬是跑熟了路的,出行之時,一步踏一步,到歸途回槽,撒開四蹄,卻又大不相同。馬都是上了歲數的,實在也快不到哪裡去,而且除卻逛山,從不進城,所以馬夫要那樣詫異地問。
正在仰慕不已,胡思亂想的當兒,聽得屏風後面,有了人聲,抬眼看時,正是阿巧姐由個丫頭陪著走了出來。一見面就說:「我等你好久了。」
阿巧姐大感意外,「多住幾日?」她皺眉問道,「住到幾時?」
為此,他改了主意,「小狗子,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也不來多問。」他略停一停說,「今天也是湊巧,我有個機會可以發筆小財,不過這件事我自己一個人做不成,正好路過看見你,想邀你做個幫手,不知道你有空沒空。」
「慢點!」胡雪岩雙目炯炯,神色凜然,「不能去接她!萬一為人跟蹤,明天告我個拐帶良家婦女,這個面子我丟不起。老周,我問你,那潘家是怎麼回事?」
「小狗子!」周一鳴冒叫一聲。
周一鳴明白,這就到了要緊關頭了。他原來定的計劃是,找好「班房」里一個跑腿的小夥計,托他找個同事,兩個人弄條鏈子,弄副手銬,等自己探明了小狗子的住處,「硬裝榫頭」,隨便安上他一個罪名,先抓到班房裡,然後胡雪岩拿著何桂清留給他的致長洲知縣的名片去保他出來。這就是既叫小狗子知道厲害,又要他感激的手法。而照現在來看,根本無須這樣子大動干戈,直截了當談判就行了。
「周大哥,你挑我,我自然沒話說。是怎麼回事,好不好請你先說一說?」
「那麼,我們中午約在那裡碰頭好了。我請你吃酒,把你的朋友老吳也帶來。」
「這——」小狗子囁嚅著,「不要緊的!是熟人。」
正在談著,那小後生已轉了回來。胡雪岩隨便找了個不能分身的理由,來人自無話說,帶著周一鳴走了。
「是的。」
「對了!你問明了立刻來告訴我。」
「蘇州潘家有兩潘,一潘是『貴潘』,一潘是『富潘』,阿巧姐的那一家,是富潘的同族。阿巧姐的小姐妹,是他家的姨太太,太太故世了,姨太太當家,所以能夠作主,把阿巧姐留了下來住。」
「是!是!承情不盡。只是深夜打攪,萬分不安。」
那個老吳便飛奔而去,周一鳴越發匿笑不已。「小狗子,」他放低了聲音說,「你們在盯人的梢?」他又用關切的神色,提出警告,「蘇州城裡,不比鄉下,尤其是這年把,總督、巡撫、總兵,多少紅頂子大官兒在這裏,你們要當心。」
「對!這要去打聽。」阿巧姐說,「在船上我一直想不通,為啥要冒我的名,說我托他們去談的?莫非是我認識https://read.99csw.com的人?」
小狗子怎想得到是有意逗他?驚喜交集地問:「你——啊,說了半天,看我荒唐不荒唐?還沒有請教你老哥尊姓?」
「從小在一起的姐妹。』阿巧姐答道,「交情不厚,我也不會投到這裏來了。」
「不要緊!我到那裡,一問便知。」
「請這面坐吧!」聽差十分知趣,將他們兩人引到靠里的炕床上,端來了蓋碗茶,隨即向那丫頭使個眼色,都退到了廊下。
「說來話長。看你現在心神不定,我也還有點事要去辦,這樣,」周一鳴故意做個沉吟的神情,然後語聲很急地問道,「你住在哪裡,中午我來看你。」
「是的。」小狗子覺得周一鳴見多識廣,而且也說了相熟,便不再隱瞞,「周大哥,你說在木瀆,在上海見過都不錯。說起名字,你恐怕曉得,叫阿巧!」
周一鳴原曉得這些規矩,一看不能通融,便很簡捷地說:「我要進城,你賃不賃?不賃我就下來。」
「那就不清楚了。只說請胡老爺過去見面。」
「是拿桃子汁在粉里蒸的。」
「謝謝,今天不行了。我得等人。」
「是啊!」周一鳴說,「好像木瀆見過,也好像在上海見過。」他搖搖頭,「記不得了!」
這態度就不大好了,而那馬夫也是有脾氣的,當時便吐一口唾沫,自言自語地罵道:「真叫氣數!碰著『老爺』哉!」
周一鳴久歷江湖,各種稀奇古怪的事都經過,心想他是怕著了「仙人跳」,顧慮得倒也有道理。自己替他去走一趟,一樣也要小心,當時便點點頭說:「我去!去了只把阿巧姐請出來,看她是何話說?」
「潘家的男主人,叫啥?你曉得不曉得?」
「不曉得。」
「謝謝胡老爺!」小後生問道,「我歇多少時候再來?」
「就耽誤了生意,也只好我認倒霉。」
胡雪岩的意思,最好住到何桂清動身北上的時節。但這話此時不便說,而且一時也說不清楚。再又想到,雖然阿巧姐跟人家的交情甚厚,只是當居停的,到底不是正主人,作客的身份也有些尷尬,主客雙方,都有難處,短時勾留,還無所謂,住長了要防人說閑話。
「是假話!小狗子的打算,是要騙我到家,好敲人家的竹杠。偏偏我第二天就回家,虧得消息來得早,所以小狗子來叫我,我不肯回去。我娘也叫我早早走。」阿巧姐接著又說,「哪知道小狗子帶了兩個地痞,弄了只船跟了下來。我一看這情形,不敢回客棧,同時關照船老大,不可說破是金閶棧代雇的船。上了岸,雇頂小轎,一直抬到這潘府上,還不曉得小狗子知道不知道我在這裏。」
聽差矜持地微笑著,退後兩步,悄悄侍立。胡雪岩一面進食,一面在想:等將來發了大財,總要比這潘家更講究,做人才有意思。
阿巧姐很滿意,卻又叮囑了一句:「你可記在心裏!」
胡雪岩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等她說完,主意也就定了,「你做得好!」他說,「不要緊,我來料理。」
奇的是就在阿巧姐回去的前一天,有人尋到阿巧姐的夫家,直言相告,說是受阿巧姐的委託,來談如何了結他們這層名存實亡的夫婦關係。如果願意休妻另娶,可以好好送一筆錢。
「不曉得是哪一條船,怎麼打聽?」
「也不是捉她,她不守婦道,想勸她回去。」
「對,對!周大哥,你也曉得的,她在堂子里。」小狗子更覺需要解釋,趕緊又說,「那都是她娘家不好,她是私下從夫家逃出的,做出這種事來,害得夫家沒面子,真正氣數。」
「這,小狗子,不是我說一句,真正你們蘇州人的俗語:『鼻頭上掛鹹魚——臭鯗』,這種人怎麼勸得醒?」
「喂,喂,客人,你到哪裡?」賃馬的馬夫趕緊搶著嚼環,仰臉問說。
小狗子點點頭,想開口卻又把話咽了回去。
「怎麼會不認得我?」周一鳴也做出困惑的神色,「我倒請問,你是不是家九-九-藏-書住木瀆?」
於是胡雪岩請見主人,道謝告辭,等周一鳴陪著回到金閶棧,他把他留了下來,細談究竟。
「我住在閶門外一個朋友那裡。」小狗子又說,「中午不見得回去。」
「那這樣,」周一鳴站起身來,「我到閶門碼頭上去打聽打聽看。」
周一鳴此時處境甚窘,他倒不是畏懼,而是怕鬧得不可開交,誤了小狗子的約會,便誤了胡雪岩的要緊事,心裏頗為失悔,卻苦於找不到一個台階可下。
這話周一鳴明白,是要他權且充任報帖的家人,這也無所謂,他很爽快地答應:「我伺候胡大老爺去。」
「這是拿啥做的?」
「對!我們準定中午在觀前街元大昌碰頭。先到先等,不見不散。」
「是怎麼個樣子?」
「那就沒話可說了。」胡雪岩說,「你趕快招呼你的生意去吧!」說著,他把周一鳴一拉,掉臂而出,也不必勸解,更不必追問,兩個人雇了兩頂轎子抬進城,在觀前下轎,重新約一約時間,準定正午在金閶棧見面,然後分手,各去干各的。
這句話提醒了胡雪岩,念頭像閃電一般從心裏劃過,十有八九是尤五和古應春搞的把戲,自己曾經跟他們說過,請他們聽自己的招呼行事,暫時不必插手,果然,不聽自己的話,弄巧成拙,反惹出意外的麻煩。
「不是,不是!」
阿巧姐如何不懂?點點頭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丟你的面子。」
「不會忘記!」說著,他從身上搖出一大疊銀票來,撿了幾張小數目的遞了過去,「這裏二百兩銀子,你留著用。在人家這裏作客,小錢不要省,下人該當開發的,都要開發。出手也不可以小氣。懂吧?」
「此刻不來,今天不會回來了。木瀆的航船,早就到了。」
「你的辦法已經很好了。能夠就在這一兩天內辦妥當了,說句實話,是意想不到的順利。你中午去赴約,約了他到我客棧里,我們一起跟他談。不過,那個姓吳的,最好把他撇開。」
這番做作,把小狗子騙得死心塌地,當時先不忙跟周一鳴答話,向他的同伴叫了聲:「老吳!」接著向外努一努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狗子一面說話,一面眼睛朝外看,街上走過一個女人,后影極俏,像極了阿巧姐。
「只要約到」四個字,等於提醒周一鳴,小狗子可能心生疑惑,有意爽約。那在胡雪岩面上就不好交代了。
「這容易。我自有法子。」
那馬夫一看來勢洶洶,便有懼意,但「蘇州人打架」的那副工架是出了名的,一面用怎麼樣也硬不起來的蘇州話,連聲警告:「耐要那哼?耐要那哼?」一面倒退著揎拳捋袖、撈衣襟、盤辮子,彷彿要拼個你死我活似的。
周一鳴沒有工夫跟他多磨,跳下馬來將韁繩一丟,掉頭就走。
幸好,有了救星,是胡雪岩,「老周,」他從人背後擠了出來,問道,「跟他吵什麼?」
「人都還不知道在哪裡,你先別忙!」胡雪岩說,「我們商量好再動手。只是擺脫這兩個人,事情好辦,我要跟小狗子打交道。」
這段經過,前因後果,相當曲折,即令胡雪岩把不必說出的話,隱去了許多,仍舊使周一鳴聽得津津有味,而且摩拳擦掌,大有躍躍欲試之意。
胡雪岩為難了。素昧平生,應人家內眷的邀請,這算是怎麼回事?同時阿巧姐有何理由到了潘家?而又叫自己去相會?凡此都是疑竇,以不去為妙。
於是潘叔雅道聲:「暫且失陪。」轉身入內。
「『相罵無好口』,誰是誰非,不必再辯。我只問你,耽誤了你的生意沒有?」
「你的話不錯。不過我不想去,一個人不怕一萬,獨怕萬一。」胡雪岩低聲說道,「人心多險,一步錯走不得。我平日做人,極為小心,不願得罪人,但難免遭妒,有人暗中在算計我,亦未可知。別樣事都好分辯,就是這種牽涉人家閨閣的事,最要遠避。所以,我想請你替我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