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靠山不如立靠山,胡雪岩密謀調任大事
蘇州同行
照此想法,胡雪岩很快擬定了一個計劃。浙江跟江蘇的公款往來,他可以想法子影響的,第一是海運局方面分攤的公費,第二是湖州聯防的軍需款項,以及直接由湖州解繳江蘇的協餉,這兩部分匯到江蘇的款子,都搜羅永興盛的票子,直接解交江蘇藩司和糧台,公款當然提現,這一下等於借刀殺人,立刻就要叫永興盛好看。
「這倒難得!老實的往往無用,能幹的又以滑頭居多。」胡雪岩心念一動,「既然是這樣一個人,你能不能帶他來見一見?」
「真叫是一報還一報!」周一鳴大大喝口酒說,「現在這個陳老闆,有個女兒,讓店裡一個夥計勾搭上了,生米煮成熟飯,只好招贅到家。這夥計外號『衝天炮』,就是得罪了你老的那個傢伙。」
胡雪岩想了想說:「這倒可以!讓我好好想一想。」
四大恆一看這情形,同行相妒,就要想法打擊義源,於是一面暗地裡收義源所出的票子,收了去兌現,一面放出謠言,說義源快要倒閉了,這一來造成了擠兌的風潮。哪知一連三天,義源見票即兌,連等都不用等,第四天,風平浪靜,義源的名氣反倒越加響了。
吃完一斤花雕,周一鳴來了,臉上是詭秘的笑容。胡雪岩笑道:「看樣子,永興盛要傷傷腦筋了。」
「算了!」胡雪岩笑笑說道,「我不喜歡打落水狗,放他一馬!」
「那就說不上來了,不過,要打聽也容易,永興盛的夥計大都跟陳老闆和那個『衝天炮』不和,只要知道底細,一定肯說。」
「永興盛這爿店,該當整它一整,來路就不正——」
「不忙,不忙!」胡雪岩說,「你打聽好了,寫信給我就是。」
周一鳴心中一動。他也覺得跟胡雪岩做事,不但爽脆痛快,而且凡事都是著著佔上風,十分夠味,但到揚州去辦厘金,大小是個官,而且出息不錯,捨棄了似乎也可惜,所以也只好表示抱歉:「是啊!有機會我也很想跟胡大老爺。」
「為人如何?」
就在他這遲疑不語之際,突然覺得眼前一亮——胡雪岩把張被單一揭,下面蓋著的二十個大元寶,盡皆揭露,簇簇全新,銀光閃亮,著實可愛,另外又有一堆銀子,幾個「中錠」,一些「元絲」,估計是百把兩上下,這不消說得,是預備送自己的謝禮。
「當然!當然!他也曉得你老的。」
這個故事一說,周一鳴就懂了,「胡大老爺,」他問,「你的意思也是想收『義源』的票子,去『整』它一傢伙?」
「我也希望你到我這裏來。果真揚州沒意思,我歡迎你。不過,不必勉強。」胡雪岩仍舊回到永興盛的話頭上,「你那個朋友叫啥?」
打碼頭不外乎兩種手段,一是名符其實的「打」,以力服人,那是流氓「立萬兒」的法子,胡雪岩也可以辦得到,逼垮永興盛,叫大家知道他的厲害。然而他不肯這樣做,他的鐵定不變的宗旨,是杭州的一句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這個宗旨,為他造成了今天的地位,以後自然還是奉行不渝。這樣,便只有「以德服人」來打碼頭,想起「衝天read.99csw•com炮」的臉嘴,實在可恨,但做生意絕對不可以鬥氣,他心平氣和地考慮下來,覺得永興盛大可用來作為踏上蘇州這個碼頭的跳板,現在要想的是,這條跳板如何搭法?
俗語道得好:「財帛動人心」,胡雪岩是錢眼裡不知翻過多少跟斗的,最懂得這句俗語,所以特地要換官寶,好來打動小狗子的心。
「這個主意的意思很好。」胡雪岩深深點頭,「不過,我倒想不出,這個面子怎麼送法?」
於是又說定所貼的車費,胡雪岩付出一大一小兩張阜康的「即票」,那夥計斜睨著說:「這票子我們不收。」
也不過剛剛把銀子堆好,周一鳴陪著小狗子到了,引見以後,胡雪岩開門見山地說:「我是阿巧姐的客人,她托我替她來說句話,如果他夫家肯放她,她願意出一千兩銀子,讓她丈夫另外攀親,還可以買幾畝田,日子很可以過得去了。我聽老周說,這件事有你『軋腳』在內,『皇帝不差餓兵』,我替阿巧姐作主送你一百兩銀子。你看如何?」
「好極,好極!先吃酒。」胡雪岩親手替他斟了碗熱酒,「邊吃邊談。」
這兩句話對周一鳴是極大的鼓勵,凝神眨眼,動足腦筋,果有所得,「我倒有個主意,你老看行不行?」他說,「何學台跟你老的交情夠了,托他出面,送潘家一個面子。」
「好的,你托你那朋友去打聽。」胡雪岩說,「事情要做得秘密。」
於是胡雪岩去逛了玄妙觀,吃茶「聽大書」,等書場散了出來,安步當車到元大昌,挑了一副好座頭,一個人先自斟自飲,等候周一鳴。
「怪不得這麼神氣!原來是『欽賜黃馬褂』的身份。」胡雪岩問道,「這個陳老闆圖謀人家孤兒寡婦,他女婿又是這樣子張牙舞爪,他店裡的朋友一定不服,這爿店怎麼開得好?」
「要二十個。」
四大恆見此光景,自然要去打聽它的實力,一打聽才曉得遇上了不倒的勁敵,義源有實錢四百萬,出了一張票子,照數提一筆另行存貯,從來不發空票,所以不致受窘。
到得第二天醒過來,只覺得渾身發軟,因而便懶得出門,在客棧里靜坐休息,一個人喝著釅茶,回想前一天的一切,覺得周一鳴有句話,倒頗有意味,跟永興盛鬥閑氣是犯不著,但阜康的招牌,要到蘇州來打響了它,卻是很高明的看法。因為蘇州已是兩江的第一重鎮,軍需公款,各省協餉,進出甚巨,如果阜康要想像漢口日升昌那樣,遍設分號,大展身手,蘇州是個一定要打的碼頭。
「準定這樣子辦。」胡雪岩相當高興,但也相當惋惜,「老周,你很能幹,可惜不能來幫我。」
銀子等於已經收起來了,似乎只等自己一句話,事情便成罷論。這樣一個局面,輕易放棄,總覺得「於心不忍」,因此不擇言地答了句:「我來想辦法。」
看樣子那個陳老闆不是好相與的人。像這樣的人,胡雪岩也看得多,江湖上叫做半吊子,上海人稱為「蠟燭」,「不點不亮」,要收服他,必得先辣后甜,叫他苦頭吃過嘗甜頭九*九*藏*書,那就服服帖帖了。
二十個就是一千兩銀子,那夥計拿過算盤來,滴瀝搭拉打了幾下,算出貼水的銀數,然後說道:「要下午才有。」
「當然。」
「是我跟他說的。不過他也聽說過,杭州阜康的東家姓胡。」周一鳴問道,「胡大老爺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帶他來。」
「對了!不過我又怕像『四大恆』跟『義源』一樣。」胡雪岩說,「你做初一,人家做初二,弄『義源』不倒,『義源』來整我的阜康,豈不是自討苦吃?」
「至遲明天中午,中午不成,這件事就免談了。一千兩銀子有人想用。」
周一鳴也平白進賬了五十兩銀子,高興得不得了,自然也把胡雪岩奉若神明,敬重得不得了,自告奮勇,要去接阿巧姐回來。
「可以這樣子辦,你老寫封信給何學台,事情要不要說清楚,請你老自己斟酌,如果不願意細說,含含糊糊也可以,就說,這趟很承潘某人幫忙,請何學台代為去拜訪潘某人道謝。」周一鳴說,「二品大員,全副導子去拜訪他,不是蠻有面子的事?」
「好極,好極。這個主意高明之至,高明得——老周,你自己都不曉得高明在哪裡?」
照周一鳴所知的底細,永興盛已經岌岌可危,毛病出在姓陳的過於貪心,貪圖重利,放了幾筆賬出去,收不回來,所以周轉有些不靈,本來就只有十萬銀子的本錢,票子倒開出去有二十幾萬。永興盛的夥計因為替死掉的陳老闆不平,所以都巴不得活著的這個陳老闆垮了下來。
「我知道,不過,這不是三兩天的事。怕你老等不及。」
胡雪岩看他有點財迷心竅的模樣,便像變戲法似的,拎起被單的一角,往上一抖,被單飛展,正好又把元寶覆住。這一來,小狗子的一顆心,才又回到了腔子里。
「為什麼?」
到了不可開交的時候,便要由阜康出面來「挺」了。那時永興盛便成為俎上之肉,怎麼宰割都可以,或者維持它,或者接收了過來。當然,這要擔風險,永興盛是個爛攤子,維持它是從井救人,接收下來可能成為不了之局。整個計劃,這一點是成敗的關鍵所在。胡雪岩頗費思考,想來想去,只有這樣做法最穩妥,就是臨時見機行事,能管則管,不能管反正有江蘇官方出面去提款,自己這方面並無干係。
出了永興盛,覺得這口氣真咽不下去,最好馬上就能報復,但這不是咄嗟可辦的事,只得暫且丟開,先另找一家錢號,兌換了二十個官寶,托那家錢莊派一名「出店」送到了金閶棧。
這件事就不談了。胡雪岩放寬了心思喝酒,難得有這樣輕鬆的時候,不覺過量,喝到酩酊大醉,連怎麼回金閶棧的都記不清楚了。
「不忙,不忙,讓她在潘家住兩天。」胡雪岩說,「我倒有兩件事跟你商量。」
「那還用說嗎?你有多少,我們兌多少。」
「我也曉得你老哥是在外頭跑跑的,做事『落門落檻』,所以爽爽快快跟你說。」胡雪岩說,「我是受人之託,事情成不成,在我毫無關係,只要討你一句回話,我就有交代了。」
「
https://read.99csw.com他姓鄭,叫鄭品三。」胡雪岩還附帶奉送了一塊簇新的綢面布里的包袱,將銀子親手包好,交了過去。小狗子算一算,這件事辦成功了,那一千二百兩銀子中,明的中人錢,暗的二八回扣,還有三百兩銀子好進賬,平白撞出這一炷財香,也多虧周一鳴,所以向胡雪岩道了謝,招招手說:「周大哥,請你陪我出去。」
他很有耐心,盡讓小狗子去想。銀子如美色,「不見可欲,其心不亂」,或者剛看一眼,硬生生被隔開,倒也罷了,就是這可望而不可即的境況之下,一定越看越動心,小狗子此時的心情,就慢慢變成這個樣子了。
這是什麼怪話?周一鳴大為困惑,自然也無法贊一詞,只望著胡雪岩翻眼。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去打聽了再說。好在這件事不忙。我講另外一件。」
「他怎麼會曉得?」
「蠻老實,也蠻能幹的。」
京師的票號,最大的四家,招牌都有個「恆」字,通稱「四大恆」。行大欺客,也欺同行,有家異軍突起的票號,字型大小「義源」,專發錢票,因為做生意遷就和氣,信用又好,營業蒸蒸日上。而且發錢票專跟市井細民打交道,這口碑一立,一傳十,十傳百,市面上傳得很快,連官場中都曉得義源的信譽了。
錢莊不見得有剛出爐的官寶,但可以到爐房去兌換,甚至現鑄,只要顧客願意「貼水」,無不辦到。永興盛有個夥計,架子甚大,雙手分開成個八字,撐在櫃檯上,歪著頭問:「要多少?」
這番話說得很明白,而小狗子仍有突兀之感,最叫他困惑的是,這個自稱是王胖子的朋友,曾經一起吃過講茶的「周大哥」,何以會把自己的底細,摸得這麼清楚?因此,看看周一鳴,又看看胡雪岩,翻著一雙白多黑少的三角眼,竟無從作答。
然而這樣做法,穩當是穩當,可能勞而無功,也可能損人不利己,徒然搞垮永興盛。轉念到此,覺得現在還不到決定的時候,這事如果真的要做,還得進一步去摸一摸永興盛的底,到底盈虧如何,陳老闆另外有多少產業,萬一倒閉下來,「講倒賬」有個幾成數?這些情形都了解了,才能有所決定。因此,等周一鳴一到,他就這樣問:「你那個在永興盛的朋友,對他們店裡的底細,究竟知道多少?」
「我們這方面,請老周做中人。」胡雪岩把那一百兩銀子取了來,放在小狗子面前,「這個,你先收了。」
「那好。」胡雪岩問道,「如果是寶號的本票,自然是頂靠得住了?」
周一鳴從這家錢莊的來路談起。老闆本來姓陳,節儉起家,苦了半輩子才創下這點基業,不想老闆做不到一年,一場傷寒,一命嗚呼,死的那年,四十剛剛出頭,留下一妻一子。孤兒寡婦,容易受人欺侮,其中有個夥計也姓陳,心計極深,對老闆娘噓寒送暖,無微不至,結果人財兩得,名為永興盛的檔手,其實就是老闆。
這到了討價還價的時候,可說大事已定,胡雪岩略想一想說:「我在蘇州很忙,實在沒有閑工夫來磨,這樣,予人方便,自己
read•99csw.com方便,如果不耽誤我的工夫,我花錢買個痛快。明天一早,能夠立筆據,我自己貼四個大元寶。」
如果說,僅僅是還人情債,這筆禮很容易送,反正花上幾十兩銀子,買四色禮物,情意就算到了。但要談結納,則必須使潘叔雅對這筆禮重視,甚至見情,他家大富,再貴重的禮物,也未見得放在心上。或者是杭州的土產,物稀為貴,倒也留下一個印象,無奈人在蘇州,無法辦到。
胡雪岩本想去找「爐房」,一打聽地方遠得很,只好找錢莊,踏進一家門面很像樣的「永興盛」,開口便問:「有沒有剛出爐的『官寶』?」官寶就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由藩庫監視熔鑄,專備解京及其他公用,所以稱作「官寶」。
這番意思說了出來,等於又替周一鳴出了個難題,「送禮總要送人家求之不得的東西。」他說,「潘家有錢,少的是面子。能不能送他個面子?」
這兩件事,第一件是他這天早上在永興盛受的氣要出,問周一鳴有何妙計?
另一件事是要送潘叔雅一筆禮,一則酬謝他暫作阿巧姐居停的情誼,再則是胡雪岩覺得像這樣的人,大可做個朋友,有心想結納。
「規矩是人立的,我的規矩一向如此,你先把你的一百兩銀子拿了去,跑起腿來也有勁。」
「凡事不必勉強。」胡雪岩開口了——再不開口,小狗子開不得口,會成僵局,「你如有難處,不妨直說。」
「難處?」小狗子茫然地問。
胡雪岩是此道中人,聽了周一鳴的話,略一盤算,就知道要搞垮永興盛並不難,如果有五萬銀票去兌現,就能要它的好看,有十萬銀票,則非關門不可。看姓陳的為人,在同行當中所得的支持,一定有限。而且同行縱講義氣,到底「救急容易,救窮難」,永興盛的情形,不是一時周轉不靈,墊了錢下去,收不回來,沒有人肯做這樣的傻事。
這是胡雪岩熟透世故,參透人生,駕馭世人的一帖萬應靈藥,小狗子心裏也知道,阿巧姐真正成了奇貨。說書的常說:美人無價,若是咬定牙關不放鬆,弄個一萬八千的也容易得很,這區區一千兩銀子算得了什麼?
兩句話加在一起,表示這一千兩銀子,可能送給張書辦,送錢給刑房書辦用,自然是要打官司,小狗子越發心存警惕,於是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準定明天中午,把『原主』帶了來,要立筆據,我就是中人。」
「我有急用,另貼車費,拜託代辦一辦。」
這話是什麼意思?小狗子方在猜疑,周一鳴便桴鼓相應地說了句:「刑房的張書辦,我是約了明天中午吃酒。」
「這話說得妙!」胡雪岩撫掌稱賞,「我們就動腦筋,尋個面子來送他。」
「心思好不過胡大老爺。」周一鳴答道,「你老想出法子來,跑腿歸我。」
「是!」周一鳴停了一下又說,「我把胡大老爺的事辦好了,就動身到揚州,先看看情形,倘或沒啥意思,我到上海來投奔你老。」
「一點不錯!」周一鳴放下酒杯,擊著桌面說,「真正什麼毛病都逃不過你老的眼睛,不是這樣子,我那個朋友,怎麼會
read•99csw.com『張松獻地圖』來泄他的底?」
「說巧真巧!」周一鳴很起勁地說,「恰好我有個熟人在永興盛當『出店』,邀出來吃了碗茶,全本《西廂記》都在我肚裏了。」
「胡大老爺,」周一鳴反倒不服氣,「總要給他個教訓,而且阜康也來創創牌子。」
胡雪岩也不作解釋,還沒有到可以說破的時候,他已經決定照官場中通行的風氣,買妾以贈,安排阿巧姐做何桂清的側室。這一來,阿巧姐在潘家作客,何桂清亦應見情,所以代胡雪岩道謝,實在也就是他自己道謝。周一鳴的主意,隱含著這一重意義,便顯得格外高明,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而已。
「我沒有。既然寶號不肯收阜康的票子,我只好到別家了。」胡雪岩拱拱手說,「對不起,對不起!」
「笑話,他送你的,跟我啥相干?你收下好了!明天『寫紙』,我們照買賣不動產的規矩,『成三敗二』,中人錢五厘,你們『南北開』,還有三十兩銀子,是你應得的好處。」
「事情我做不得主,我只有儘力去說。成不成,不敢包。」小狗子又說,「如果數目上有上落,應該怎麼說法?要請胡老爺給我一句話,我心裏好有個數。」
「是的。這一點不可不防。」周一鳴說,「等我去打聽打聽『義源』的實力看。實力不厚,不妨『將他一軍』,不然,還得另想別法。」
「法子倒有一個,我怕手段太辣。我先講個票號的故事你聽——」
「信用靠不住。」
周一鳴陪他出了門,等走回來時,手裡托著兩個「中錠」,笑嘻嘻地說:「這傢伙倒還有良心,說飲水思源,是我身上來的路子,要送二十兩銀子給我,我樂得收下來,物歸原主。」說著,把兩錠銀子擺在胡雪岩面前。
如果說跟阜康沒有往來,不知道它的虛實,不便收受,胡雪岩倒也無話可說。說阜康「信用靠不住」,近於誣衊,他不由得氣往上沖,伸手入懷,取出一大疊銀票,其中有鼎鼎大名的京師「四大恆」,以及總號設在漢口,分號二十余處的「日升昌」的票子,預備拿到櫃檯上,叫他自己挑一張。手已經摸到銀票了,轉念一想,不必如此,便忍住了怒氣問道:「寶號可出銀票?」
小狗子喜出望外,但口頭還自要客氣兩句,「沒有這個規矩!」
轉念一想,自己搞垮了永興盛,有何好處?沒有好處,只有壞處,風聲傳出去,說杭州阜康的胡雪岩,手段太辣,蘇州同業動了公憤,合力對付,阜康在蘇州這個碼頭就算賣斷了。
「那都再說了。」胡雪岩欣快地站起身,「今天我沒事了,到城裡去逛逛。你去打聽打聽永興盛的虛實,晚上我們仍舊在元大昌碰面。」
無奈心裏是這樣想,那雙眼睛卻不聽話,盯住了疊得老高,耀眼生花的大元寶不肯放。當然口中無話。周一鳴要催他,嘴唇剛一動,讓胡雪岩搖手止住了。
「這就是了。」胡雪岩接著他的話說,「我們都是居間的人,有話盡不妨實說,有難處大家商量著辦。你老哥是何辦法?我要請教。」
「你明天就要動身,你今天晚上帶他來好了。」
「明天一早怕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