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州之行,賠了「夫人」贏了前程
巧遇鶴齡
不過,在周一鳴這一來反倒拘束了,不便再一個人在那裡自斟自飲,匆匆吃完飯,自己收拾了桌子,接著便問起阿巧姐明日的行程。
嵇鶴齡引著胡雪岩到他的住處,也是一個小院子,有人開門出來,胡雪岩一愣,沒有想到是個妙年女子。
「寫給誰?」
嵇鶴齡是久絕此想了,搖搖頭說:「時逢亂世,哪裡都可以立功名,何必一定要從試場去討出身?越是亂世,機會越多。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一定比我還清楚。」
「這怕什麼?都是我的事。」
「大哥這話,又是牢騷了!」胡雪岩知道,科甲出身的官兒,看不起捐班,但捐班中有本事的,一樣也看不起科甲中的書獃子。
有一次煮肉將成,這家主人發覺還須有一把猛火,才夠火候。這最好是用柴草,蘇州人稱為「稻柴」。稻柴一時無處去覓,恰好拿那床破草荐派用處,誰知這床草荐一燒,鍋中的醬肉,香聞數里。生意就此做開了。為了不忘本起見,便題名陸稿薦。
嵇鶴齡是俗稱秀才的生員,「下場」是指鄉試,他自然也打算過,「『下場』也不容易,」他說,「轅門聽鼓,閑了好多年,剛得個差使,辭掉了去赴鄉試,就算僥倖了,還有會試。這一筆澆裹哪裡來?」
未出閶門,先去看阿巧姐,跟她略說經過,表示不得不多留一天,這對阿巧姐是好消息,她決定立刻回木瀆,把她的兄弟去領來見胡雪岩。
「論你我的交情,果真我有秋風一戰的雄心,少不得要累你。不過,想想實在沒有意思。」
「你不管!」胡雪岩知道嵇鶴齡的脾氣,這樣搶著說,「只叫人去買就是。」
「怎麼呢?」嵇鶴齡近來對「洋務」很關心,所以逼視著胡雪岩問,「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我哪裡猜得出?你自己說吧。」
「多虧周先生費心!」阿巧姐向周一鳴道了謝,接著又歉然地說,「明天只怕還要勞駕。」
「哪個要做那種『官面上的人』?我也無須仔細想,此刻就可以告訴胡大老爺,一切都遵吩咐。」
話雖如此,周一鳴卻必得認真考慮,看胡雪岩的神情,倒有些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好這樣答道:「若是胡大老爺要我,我自然樂意。」
胡雪岩很坦率地說了他所以特感關懷的原因。在這次上海的絲生意結束以後,他雖說決定了根本的宗旨,仍然以做錢莊為主,但上海這個碼頭,前程似錦,也不大肯放棄。在他的想法是,有了官場與洋場的勢力,商場的勢力才會大,如果何桂清放了浙江巡撫,以王有齡跟他過去的淵源,加上目前自己在蘇州與他一見投契的關係,這官場的勢力,將會無人可以匹敵,要做什麼生意,無論資本調度,關卡通行,亦就無往不利。
「好!有尤五去調停,一定可以無事。」嵇鶴齡極欣慰地說,「這一下,我可以放心了。」他接著又問,「那麼,你是怎麼到蘇州來的呢?」
「現在要講你屋裡的那個人了。」胡雪岩問,「是怎麼回事?」
一則是當著周一鳴,阿巧姐不願她與胡雪岩之間的「密約」,讓局外人窺出端倪;再則是這兩三日中,對胡雪岩的觀感,又有不同,所以當時便作了表示。
「不會少!只說眼前,雪岩,你不要妄自菲薄,像你就是難得的人材。」
他接著提出一套深一層的看法,黃宗漢為人陰險工心計,目前雖紅,但冤家也不少,既然在浙江巡撫任內有許多「病」,自然要顧慮到後任誰屬?「官官相護」原是走遍天下十八省所通行的慣例,前任有什麼紕漏,後任總是盡量設法彌補。有些人緣好的官兒,鬧了虧空,甚至由上司責成後任替他設法清理,也是數見不鮮的事。只是有兩種情形例外,一種是與後任的利害發生衝突,不能不為自己打算,一種就是前後任有仇怨,恰好報復。
嵇鶴齡照理應該引見,卻一直不提。胡雪岩越發納悶,但當著她本人,不便動問,只好談漕幫鬧事,王有齡求援的經過。
「好!」胡雪岩欣然說道,「這一來,我們就是自己人了。」
黃宗漢要顧慮的,就是后一種的情形。浙江巡撫雖說歸閩浙總督管轄,但總督駐福州,浙江的巡撫是名符其實的一省最高長官,倘或後任抓住他的什麼毛病,不需跟總督商量,就可以專折參劾,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所以照這樣子,黃宗漢必得設法找個有交情的來接他的任,而何桂清跟他的交情,是沒有話可說的。
接著胡雪岩講了許多夷場上與洋人有關的「奇聞異事」,這在嵇鶴齡是很好的下酒物。當然,也增長了許多見識,他覺得胡雪岩似乎也有些偏見,洋人雖刁,刁在道理上,只要佔住了理,跟洋人的交涉也並不難辦。最怕自己疑神疑鬼,或者一定要保住「天朝大國」的虛面子,洋人要聽一句切切實實的真心話,自己偏跟他推三阻四地敷衍,那就永遠談不攏了https://read.99csw.com。
「何以呢?」胡雪岩慫恿他說,「今年甲寅,明年乙卯才是大比之年,有一年多的工夫,正好用用功。」
「這哪裡曉得?現在也不必去管他!」
「大哥放心!」胡雪岩在這時候才有勝過嵇鶴齡的感覺,「只要是幾十萬銀子以內的調動,絕不會出毛病。」
「慢點!」胡雪岩很快地打斷了他的話,「稱呼要改一改了。我的這個『大老爺』,是花銀子買來的,不是真的坐堂問案的『大老爺』。如果是不相干的人,要這樣子叫我,雖然受之有愧,不過既然有『部照』,好歹也是個官,朝廷的體制在那裡,硬要不承認,就叫卻之不恭。做生意沒有什麼大老爺、二老爺的,只有大老闆、二老板。不過我也不喜歡分出老闆、夥計來,我另外有兩個『朋友』,一個叫劉慶生,一個叫陳世龍,都是我的得力幫手,他們都叫我胡先生,你也這樣叫好了。別的地方,我要跟你學,做生意,我說句狂話,你要跟我學,這個『先生』,就是你跟我學做生意的先生。」
周一鳴無從回答,「我沒有想過。」他很坦率地說,「混一天,算一天!」
「陸稿薦到處都有。」阿巧姐說,「我叫他們去買醬豬肉。」
「話雖多,句句實用。」周一鳴正色說道,「胡先生,我就聽你吩咐了。」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胡雪岩搖著手說,「我用人不喜歡勉強。」
聽得這樣說,再要客套,就顯得生分了。阿巧姐心想,反正也要照料席面,站著顯得尷尬,倒不如坐了下來。
「僅有志向,不能識人、用人,此之謂『志大才疏』,像那樣的人,生來就苦惱!」嵇鶴齡停了一下又說,「不得志的時候,自覺埋沒英才,滿腹牢騷,倘或機緣湊巧,大得其發,卻又更壞!」
聽這一問,嵇鶴齡笑了,「你當是怎麼回事?」他反問一句。
「用人!」胡雪岩一拍雙掌說,「我坐鎮老營,到不得已時才親自出馬。」
「自然。」胡雪岩說,「大哥就是我的諸葛亮。」
「好!」胡雪岩很切實地答應,「我一定替她找。」
「但是,」胡雪岩卻又提出疑問,「如果上頭對何學使想重用,而江蘇的許巡撫又要調動,那麼,何不將何學使放到江蘇,豈不是人地相宜,順理成章嗎?」
「喔!在這裏。」
話鋒一轉,又談到浙江的政局。嵇鶴齡亦認為黃宗漢的調動,只是日子遲早而已,最明顯的跡象是,黃宗漢自己亦已在作離任的準備,該他收的陋規好處,固然催得甚緊,不該他得的好處,亦伸長了手在撈。這都是打算隨時可以捲鋪蓋的模樣。
「是的——」
「恭喜,恭喜!」胡雪岩笑著問阿巧姐說,「你算是脫掉束縛了。」
秋收全靠春耕,他覺得就從此刻起,對何桂清還得重新下一番功夫,想一想另外換了個話題,但仍舊是關於何桂清與阿巧姐的。
「不必多預備菜。」他說,「我只想吃一樣東西,附近有陸稿薦沒有?」
「胡大老爺——」
嵇鶴齡將胡雪岩的情況細想了一遍,很清楚地看出來他的「毛病」,於是這樣從遠處說起:「我說句很老實的話,你少讀書,不知道怎麼把場面拉開來,有錢沒有用,要有人,自己不懂不要緊,只要敬重懂的人,用的人沒本事不妨,只要肯用人的名聲傳出去,自會有本事好的人,投到門下。」
不過,這番見解,究竟尚未經過印證,而且風氣所播,最好是痛罵洋人,如果說兩句持平的話,一定為衛道之士斥為不明夷夏之辨,甚之加以「認賊作父」、「漢奸」等等惡名。因此,嵇鶴齡就是對胡雪岩這樣的至交,也未便徑發議論。
大鍋煮醬豬肉,到了用文火燜的時候,為防走氣泄味,用麵條封住鍋口,那東西雖能吃,卻不登大雅之堂,阿巧姐便笑道:「這是賣給叫花子吃的呀!」
這樣安排停當,才一起出門,元大昌近在咫尺,走走就到了。兩個人找了個隱僻的角落坐下,把杯傾談,胡雪岩將此行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嵇鶴齡。
胡雪岩不知如何稱呼,只含含糊糊地點頭示意,視線卻始終不離,看她不到二十歲年紀,穿一件月白緞子夾襖,外罩一件玄緞長背心,散腳褲,天足,背後垂著漆黑的一條長辮子,像是青衣侍兒,但言談舉止,卻是端莊穩重,又不像個丫頭,倒有些識不透她的路數。
「何以見得?」聚精會神在傾聽的胡雪岩問。
轎子已經打發走了,他信步閑行,一走走到觀前,經過一家客棧,正有一乘轎子停下,轎中出來一個人,背影極熟,定神想了想,大喜喊道:「大哥,大哥!」
這一說,嵇鶴齡自然要為他認真去想了。他點點頭,不即開口,喝著酒細細思量。
「我們隨便談談。」胡雪岩放緩了語氣,「無所謂的。」
「不然——」嵇鶴齡忽然停住了九_九_藏_書。
「不會!這有兩個道理,第一,何學使在江蘇常常上奏摺談軍務,頗有傷及許巡撫的話,他們是同年,不能不避嫌疑,所以即使上頭要派他到江蘇來,他怕人家說他上折談軍務,是有取而代之的心,一定也不肯就的。」嵇鶴齡喝了一口酒又說,「其次,江蘇巡撫要帶兵打仗,而且目前是軍功第一,布政使吉爾杭阿在上海打小刀會,頗為賣力。照我的看法,許巡撫倘或調動,多半是吉爾杭阿接他的手。」
胡雪岩脫口答道:「立志在我,成事在人!」
「你說他牢騷,他說他老實話也可以。」
「那自然是沾著仙氣的緣故。」阿巧姐說,「這個叫花子,不是真的叫花子,是呂洞賓下凡。」
於是阿巧姐又隨著胡雪岩回金閶棧,隨身帶著一大包衣服,其中有她的小姐妹送她的,也有這兩天現做的。潘家常年搭著案板,雇著兩名女裁縫,按日計酬。除卻三節,無日不制新衣。近水樓台,方便得很。
「我倒說句老實話,」胡雪岩忽然想起,「也是極正經的話,大哥,你還打算不打算『下場』?」
「啥個『送佛送到西天』?我不懂!」
「那麼,你要怎麼個樣子,才能把你女人接出來?」
「不管它了!」嵇鶴齡看出他的心思,急忙改口,「你的事,我也只好勉強試一試。你說吧,怎麼個意思?」
「你也一起來吃吧!」胡雪岩對阿巧姐說。
這一段又揭過去了,嵇鶴齡問到時局:「上海的情形怎麼樣?」
「大哥!」他說,「有件事正要托你。我想請你寫封信。」
這又是一個啟示,胡雪岩想想果然,自己做生意,都與時局有關,在太平盛世,反倒不見得會這樣子順利,由此再往深處去想,自己生在太平盛世,應變的才具無從顯見,也許就庸庸碌碌地過一生,與草木同腐而已。
「也好。我叫人替你找屋子。」
「也不見得那麼厲害!」嵇鶴齡由此想到了胡雪岩的不足之處,「有句話我早想跟你說了,依你現在的局面,著實要好好用幾個人。牡丹雖好,綠葉扶持,光靠你一個人,就是三頭六臂,到底也有分身不過來的時候。」
嵇鶴齡欣然同意,「不過,有件事要先作安排。」他問胡雪岩,「你搬了來與我一起住如何?」
「如今呢?」胡雪岩說,「也可以說是亂世。就不知道後世來看,究竟出了多少人材?」
「對!就這樣。」胡雪岩半羡慕、半感慨地說,「你們的這支筆,實實在在厲害。小時候讀蒙館,記得讀過兩句詩:『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當時心裏在想,毛筆哪有寶劍厲害?現在才知道有些筆上刻的那句話:『橫掃千軍』,真正一點不錯。」
「我在家鄉有一個。」周一鳴說,「我那女人是從小到我家來的,比我大兩歲,人很賢惠,一直想接她出來,總是辦不成功。」
看他大有惜花之意,嵇鶴齡心裏一動,但隨即警覺,不宜多事,但點點頭說:「將來自然要遣嫁。如果你有合適的人,譬如像陳世龍那樣的,拜託你留意。」
「不是有什麼約會,或者要去拜客?」
「自然是冒牌的多!」阿巧姐說。
「所以我現在一定要想辦法看準風頭,好早作預備。如果何學使放到浙江,是沒有希望的事,我的場面就要收縮,抱定穩紮穩打的宗旨,倘或放到浙江是靠得住的,我還有許許多多花樣拿出來。」胡雪岩又說,「不是為此,我丟下上海、杭州許多等著料理的雜務,跑到蘇州來跟小狗子這種人打交道,不發瘋了嗎?」
阿巧姐一本正經地講陸稿薦的故事,是個神話。據說陸家祖先起初設個賣醬肉的小鋪子,有個乞兒,每天必來乞討,主人是忠厚長者,總是操刀一割,割下好大一塊肉給他。這乞兒後來就露宿在他家檐下,有一天忽然不見了,剩下一床破草荐,廢置在屋角,從無人去理它。
不管她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反正對「送佛送到西天」這番好意,她並不領情,卻是灼然可見的。胡雪岩也發覺了,自己說話稍欠檢點,所以很見機地不提此事,只對周一鳴說:「你早點請回吧!你自己有啥未了之事,最好早早料理清楚。我順便有句話要叫你先有數,我做事是要『搶』的,可以十天半個月沒事,有起事來,說做就要做。再說句不近情理的話,有時候讓你回家說一聲的工夫都沒有。當然,你家裡我會照應,天大的難處,都在我身上辦妥。凡是我派出去辦事的人,說句文縐縐的話:絕無後顧之憂。老周,你跟了我,這一點你一定要記在心裏。」
「無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要想他幫忙,就得先跟他做生意。現在兩江總督怡大人,決定斷絕他們的貨源,我看這個辦法,維持不長的。」
他引用的這句成語,胡雪岩是懂的,意思是放棄了阿巧姐可惜,但也有補償,這個補償,自然是從何九九藏書桂清身上來,由於嵇鶴齡這樣說法,胡雪岩也就把未來所能得的那一份補償,看得特別認真了。
接著,嵇鶴齡由「千金市骨」的故事,談到孟嘗君門下的雞鳴狗盜之徒。胡雪岩一面聽,一面心潮起伏,有了極多的啟示。等嵇鶴齡談完,他不住讚歎,頗有茅塞頓開之感。
經過這一番細談,又到了晚飯時分,胡雪岩留下周一鳴吃飯,自己只喝著茶相陪,口中閑談,心裏在打主意。等盤算定了,閑閑問道:「老周,我倒問你一句話,你平時有沒有想過,自己發達了是怎麼個樣子?」
「真想不到!」嵇鶴齡也很高興,「竟在這裡會面。你是怎麼到蘇州來的?」
「怎麼?」胡雪岩不勝惋惜地說,「年紀輕輕就居孀了。」
「說來話長。」胡雪岩站起身來,「大哥,走,我們出去吃飯,一面吃,一面談。」
「這裏不是說話之處,你的屋子在哪裡?」
「哪有這個規矩?」她笑著辭謝。
這番議論,胡雪岩心領神會,大有領悟,每次跟嵇鶴齡長談,總覺得深有所得,當然,也深深領受了友朋之樂,不過這份樂趣,較之與郁四、尤五,甚至王有齡在一起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
「都沒有。」
「你真的懂了!」嵇鶴齡極其欣慰地說,「所謂『門客』就是這麼回事。揚州的鹽商,大有孟嘗遺風,你倒不妨留意。」
「我也要問這話。」胡雪岩說,「大哥,你是怎麼來的?」
「我想有希望的。」嵇鶴齡先提了句使胡雪岩高興的結論,「現在他們乙未這一榜,聲氣相通,團結得很,外面的幾個缺,抓到了不肯輕易放手的。江西巡撫張芾,是他們乙未的傳臚,從前穆彰阿門下的『穆門十子』之一,今年正月里革了職,上個月馬上又推出來一個他們同榜的鄭敦謹,到河南去當巡撫。現在江浙兩撫,都是乙未,聽說江蘇的許巡撫,聖眷已衰,早有調動的消息,如果黃巡撫再一調,一下子去了兩處要緊地盤,自然要作桑榆之計。照這樣說起來,何學使去接浙江,大有可能。再還有一層,此公亦願意自己人去接。」嵇鶴齡一面說,一面拿筷子蘸著酒寫了個「黃」字,自然是指黃宗漢。
於是胡雪岩代為說明,要請他陪阿巧姐再回木瀆去一趟,將她的弟弟領了出來。周一鳴自然毫不遲疑地應承下來。
「我聽說了。雖不是我的事,到底與海運有關,心裏急得很,只是公事未了,脫不開身。」嵇鶴齡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於是喚了他那新用的跟班長慶來,叫他到柜上關照,留一間乾淨上房。胡雪岩怕周一鳴回來找不到人,所以又托長慶專程到金閶棧去說明自己的下落。
「那麼,大哥,你看何學使有沒有調浙江的希望?」胡雪岩很關切地問。
「又沒有外人。」嵇鶴齡介面說道,「我跟雪岩都是第一趟到蘇州,要聽你談談風土人情。」
胡雪岩笑笑不作聲,就這時候,阿巧姐來請用飯,館子里叫的菜,十分豐盛,另外一大盤陸稿薦的醬肉,自然也有那不登大雅的食物在內。
「小刀會不成氣候,只是有洋人在後面,替他撐腰,看樣子,上海縣城,一時怕難收復。」胡雪岩說,「這種局面一長,無非便宜了洋人。」
「你倒真像你們西湖上所供奉的月下老人!」嵇鶴齡笑道,「盡做這些好事。」
第二天早晨起身,問起夥計,聽說嵇鶴齡一早拜客去了,留下話,中午一定回來,要胡雪岩等他。枯坐無聊,而且自己也還要去等周一鳴的消息,以及跟阿巧姐見面,所以決定回金閶棧。他也留下了話,說下午再來看嵇鶴齡。
「我看嵇大哥的意思。」胡雪岩答道,「明天再陪他一天,大概後天一早,一定要動身。現在有老周照應你,你落得從容,在木瀆多住幾天,以後有什麼事,我請老周來跟你接頭。總而言之,『送佛送到西天』,一定要把你安頓好了,我才算了掉一件大事。」
這句話搔著了胡雪岩的癢處,「著啊!」他拍著大腿說,「我也久已想跟大哥討教了。而且也作過打算,我想要用兩個人,一個是能夠替我出面應酬的,這個人有了,就是劉不才,另外一個是能夠替我辦筆墨的,在湖州有個人姓黃,本說要跟我一起到杭州,後來因為別樣緣故,打消了此議。我看他的本事也有限。如今我要跟大哥商量,」他很吃力地說,「這些人,我實在也還不知道怎麼用法。」
「『世事洞明皆學問』,光是讀死書,做八股,由此飛黃騰達,倒不如一字不識,卻懂人情世故的人。」
「是的!我的看法也差不多。」
看他說得懇切,胡雪岩也就道破了本意,他說他想用周一鳴,是這天跟嵇鶴齡暢談以後的決定。他預備論年計薪,每年送周一鳴六百兩銀子,年終看盈餘多少,另外酌量致送紅利。要周一鳴仔細想過以後再答覆他,如果不願意,仍舊想到https://read.99csw.com揚州,他也諒解,因為厘金關卡上的差使,到底是「官面上的人」。
「這是胡老爺!我換帖兄弟。」
嵇鶴齡懂這「大家」二字,意思是包括他和王有齡在內,因而越覺得胡雪岩這個朋友,真是交著了。不過,他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人,不以為拉這種裙帶關係是件很體面的事,所以不肯作何表示。
於是她打橫作陪,一面斟酒布菜,盡主人的職司,一面跟嵇鶴齡談家常。蘇州女人長於口才,阿巧姐又是歷練過的,所以嵇鶴齡覺得她措詞得體、聲音悅耳,益生好感。
「雪岩!」等阿巧姐退到里室時,嵇鶴齡忍不住說了,「我略知柳庄相法,這個徐娘老去的佳人,著實有一段後福。」
「怎麼換?」
「第三,」嵇鶴齡笑著介面,「托他照拂佳人!」
「我懂了!」胡雪岩連連點頭,「我這樣奔波,不是一回事!要弄個舒舒服服的大地方,養班吃閑飯的人,三年不做事,不要緊,做一件事就值得養他三年。」
「能叫人編出這麼個荒誕不經的故事來,也足以自豪了。但願後人提起胡雪岩,也有許多離奇的傳說。」
通過了這些,他頗有左右逢源之樂,因而酒興和談興也都更好了,喝得酩酊大醉,方跟嵇鶴齡回客棧去休息。
「那麼,」阿巧姐聽見了,走來問道,「你呢?」
「這樣說,杭州漕幫出亂子的事,你還不曉得?」
這一來,一頓酒便喝得時候長了,喝到四點多鍾,方始結束。等嵇鶴齡一走,周一鳴跟著就到,阿巧姐的事,已經順順利利談成功,只待「過付」,便可「成交」。
「這不敢當。」嵇鶴齡笑了,然後又彷彿有些不安地,「你本來是開闊一路的性情,我勸你的話,你自己也要有個數,一下子把場面扯得太大,搞到難以為繼,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何學使!這封信要寫得漂亮。最好是『四六』——」
「這總有個道理在裡頭。你說,何以辦不成功?」
「這個道理,就叫『爬得高,跌得重』!他的爬上去是靠機會,或者別的人有意把他捧了上去的,捧上了台,要能守得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一摔摔下來,就不送命,也跌得鼻青眼腫。所以這種志大才疏的人,怎麼樣也是苦惱!」嵇鶴齡又說,「稽諸史實,有許多草莽英雄,因緣時會,成王稱帝,到頭來一場春夢,性命不保,說起來大都是吃了這四個字的虧。」
「我把阿巧姐托給你了。」胡雪岩說,「明天等立了筆據,你陪她到木瀆。事情辦完了,你把他兄弟帶到上海來。回頭我抄上海、杭州的地址給你。」
「這樣子總想過,譬如說,要做個怎麼樣的官,討個怎麼樣的老婆?」
這一番分析下來,胡雪岩就更放心了,何桂清一定會當浙江巡撫,不過日子遲早而已。如果來得遲,對自己不利,但對嵇鶴齡卻是有幫助的,因為這一定是中間轉一任倉場侍郎,將來在通州驗收海運的漕米時,嵇鶴齡可以得到許多方便。
「原來呂仙遊戲人間。」
「胡老爺!」那妙年女子,含笑肅客,「請裏面坐。」
「也好!索性都把它辦妥當了。不過你一個人是辦不了的,等周一鳴回來,我叫他再辛苦一趟,陪你一起回木瀆。」胡雪岩說,「回頭你也見見我那拜把子的大哥。」
「禾稈為稿。這個名字倒是通人所題。」嵇鶴齡說,「不過我就不懂了,為什麼這床草荐能叫醬肉香聞數里?」
「這話是真的?」
就在她在金閶棧剛打扮好,預備飯後隨著胡雪岩去見嵇鶴齡的時候,要去看的人,卻先到了。胡雪岩引見過後,阿巧姐執禮極恭,使得嵇鶴齡大起好感,當著她的面,讚不絕口。
「只要你有把握就行了。」嵇鶴齡站起身來,「我回去了。早早替你把那封信弄出來。」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胡雪岩恍然大悟,多想一想,拍案說道,「豈止有希望,簡直十拿九穩了。」
「這——」聚精會神在傾聽的胡雪岩失聲而問,「什麼道理?」
「怎麼叫陸稿薦呢?這名字題得怪。」嵇鶴齡問,「其中一定有個說法。」
「怎麼個操縱法?」
「這一說,我的做法是對了。」胡雪岩笑道,「看她走幾步路,裙幅不動,穩重得很,倒是掌印夫人的樣子。」
「我會說。」嵇鶴齡極有把握地,「我好好想兩個典故,隱隱約約透露點意思給他。」
「怎麼不說下去?」胡雪岩真忍不住要追問,「這個『不然』,大有文章。」
「鬼話!」胡雪岩笑道,「人發達了,總有段離奇古怪的故事,生意做得發達了,也是如此。」
「喔唷唷!」阿巧姐在旁邊作出蹙眉不勝,用那種蘇州女人最令人心醉的發嗲的神情說,「閑話多是多得來!」
「這兩句話說得好!」嵇鶴齡大為讚賞,「雪岩,你的吐屬,真是大不凡了。」
「是瑞雲的表妹,原來嫁在常熟,去年居孀,不容
九_九_藏_書於翁姑,寫信給瑞雲,想來投靠她表姐。瑞雲問我的意思,你想,我莫非那麼小氣,養個吃閑飯的人都不肯?所以趁這趟到蘇州來公幹的機會,預備把她帶到杭州。」
「這還不容易明白?說來說去,是個錢字。」周一鳴不勝感慨地說,「這兩年,一個人混一個人,替人跑腿,又不能在哪裡安頓下來。想想不敢做那樣冒失的事。」
感慨之下,不由得脫口說了一句:「亂世才會出人材!」
「就這樣了。你明天一早來。」
「不是醬豬肉,是煮醬肉封口的那東西。」
「你怎麼想來的?」嵇鶴齡笑著打斷他的話,「你簡直是考我。駢文要找類書,說得乾脆些,無非獺祭成章,客邊何來《佩文韻府》之類的書?」
那人站住腳,回頭一望,讓胡雪岩看清楚了,果然是嵇鶴齡。
「不是捧你,你這兩句話,確是見道之言。成語所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作不得自己的主,算得了什麼好漢?像你這樣就對了!先患不立志,次患不得人!」
「這就跟我接雪公的海運局,是一樣的道理。」
當然,阿巧姐曉得胡雪岩的脾氣,不會把人家送她的實新而名舊的衣服在他面前穿出來。新制的衣裙,款式自不如夷場上來得新穎,但也有一樣好處,就是莊重。她索性連頭面的修飾都改過了,盡洗鉛華,只梳一個極亮的頭,髻上插一支碧玉簪,耳上戴一副珠環,陌生人見了,怎麼樣也察覺不出一點風塵出身的氣息。
胡雪岩不答,心裏在細細盤算,好久,他霍地站了起來:「就是這樣了!這一趟回去,我要換個做法。」
嵇鶴齡想了好半天,搖搖手說:「不談了!說出來徒亂人意。反正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無所謂。」
胡雪岩大喜,「是這樣,」他說,「第一,向他道謝,自然是一番仰慕的客套;第二,就說阿巧姐寄住潘家,我欠了人家的情,請他代為致謝!」
「這也不算什麼。」胡雪岩說,「照我想,像你這樣的人,一個月總得要有五十兩銀子的入息,才不委屈你。」
「我來接頭今年的海運。來了幾天了。」
正說著,阿巧姐聽見了,也走出來留客,相邀便飯,這是無所謂的事,嵇鶴齡也就答應了。
周一鳴是信口而答,此刻發現胡雪岩的神色相當認真,倒不敢隨便回答了。
「我是真心話。跟胡大老爺做事,實在痛快,莫說每月五十兩,有一半我就求之不得了。」
「這好事不得不做。阿巧姐的心已經變了,我何苦強留?至於何學使那方面,我完全是『生意經』,也可以說押寶,押中了,大家有好處。」
「那何不就在這裏動手?」
「現在就有希望了。」周一鳴換了副欣慰的神情,「多虧胡大老爺照應。這趟到揚州,謀好差使,如果靠得住,一年有二百兩銀子的入息,我就要接我女人出來,讓她過幾天安閑日子了。」
「我今天住在這裏好了,行李就不必搬了。」胡雪岩說,「本來我想明天就走,既然你在此,我多住一天,後天在閶門外下船,一動不如一靜。」
這番話說得胡雪岩不懂,但大致猜得出來是為難。胡雪岩也知道對仗工整的『四六』,不是人人會做,心裏倒有些懊悔,貿然提出來,害得嵇鶴齡受窘。
「第一,租界本是一片荒地,有地無人,毫無用處,現在這一亂,大家都逃到夷場去避難,人多成市,市面一繁榮,洋人的收入就多了;第二,現在兩方面都想拉攏洋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洋人樂得從中操縱。」
「這話倒是有人說過。」嵇鶴齡有著嘉許之意,「上下五千年,人材最盛的是秦末漢初跟魏、蜀、吳三分的時候,那時候就是亂世。」
「這也不是辦不到的事。就看你能不能立志!」嵇鶴齡勉勵著換帖弟兄。
「說實在,我的見識,實在在大哥之下。」他心悅誠服地說,「為人真是不可不讀書。」
「身後的名氣我不要!」胡雪岩隨口答道,「我只要生前有名,有一天我阜康的招牌,就像蘇州陸稿薦一樣,到處看得見,那就不白活一世了。」
於是話題又轉到陸稿薦,胡雪岩與嵇鶴齡有同樣的困惑,不知道蘇州賣醬肉滷味的熟食鋪,何以市招都用陸稿薦,到底是一家主人的許多分店,還是像杭州張小泉的剪刀店一樣,真的只有一家,其餘都是冒牌?
「對了!要這樣子你的場面才擺得開。」嵇鶴齡又說,「我幫你做!」
「哪有這樣的好事?」周一鳴說,「如果哪個給我這個數,我死心塌地跟他一輩子。」
這幾句話說得胡雪岩臉發燙,覺得他的誇獎,真箇受之有愧,原來的意思,亦等於「成事在天」,事情成不成,要看別人。而嵇鶴齡卻把「在人」解釋為「得人」,並非本意。然而這樣解釋,確比本意高明。
「大哥,你不要捧我。」胡雪岩高興地謙虛著。
「是有這麼個想法,不過我不知道怎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