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蘇州之行,賠了「夫人」贏了前程
名花易主
等這些人走了,阿巧姐也可以露面了。胡雪岩覺得已到了一切跟她說明白的時候,於是凝神想了想,開口問道:「阿巧,我替你做個媒如何?」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搖著頭,一雙翠玉耳環晃蕩不停,「我真不懂。」
沉默帶來冷靜,冷靜才能體味,細想一想阿巧姐的話,似逆而實順,也可以說是似怨而實喜,她心裏已是千肯萬肯了,只是不能不以退為進地做作一番。這是人之常情,甚至不妨看作她還有「良心」,如果一定要逼她說一句:願意做何家的姨太太,不但不可能,就可能又有什麼意味?
「對!」胡雪岩順著她的語氣說,「我也承認這句話。不過男人也很聰明,不大會做趕盡殺絕的事,該講良心的時候,還是講良心的。」
一聽這話,阿巧姐怕煮熟了的鴨子,就此飛掉,豈不是弄巧成拙?但如果老實說一句「願意」,則裝了半天的腔,又是前功盡棄。左右為難之下,急出一計,儘力搜索記憶,去想七歲當童養媳開始,受婆婆虐待,冬天生凍瘡還得用冷水洗粗布衣服,夏天在柴房裡,為蚊子叮得一夜到天亮不能睡覺的苦楚,漸漸地心頭髮酸,眼眶發熱,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
想透了這一層,便不覺她的眼淚有什麼了不起。胡雪岩心裏在想,此刻必得爭取她的好感,讓她對自己留下一個感恩圖報的想法,將來她才會在何桂清那裡,處處為自己的利益著想。他想起聽嵇鶴齡談過的秦始皇身世的故事,自己倒有些像呂不韋,不知不覺地笑了出來。
枯坐無聊,少不得尋些話來說,阿巧姐便談蘇州的鄉紳人家,由富潘到貴潘,由貴潘談到「狀元宰相」,蘇州是出大官的地方,這一扯便扯不完了。看看天色將晚,入夜再去打攪潘家,不大合適。胡雪岩便催阿巧姐進城,送到潘家,約定第二天再碰面,胡九-九-藏-書雪岩便不再驚動主人,徑自作別而去。
胡雪岩見她態度突變,自然詫異,不過細想一想,也就懂了。這也難怪她,「你不相信我的話,是不是?」他平靜地問,「你說,要怎麼樣,你才相信?」
因此,他一時無語,心裏七上八下地,思緒極亂。阿巧姐當然猜他不透,又提到她兄弟的事。
「我兄弟小名阿順。你看,什麼時候叫他出來?」
胡雪岩的這一句話,為他自己和阿巧姐之間,築起了一道籬笆,彼此都覺得該以禮自持,因而言語舉止,突然變得客氣了,也生疏了。
胡雪岩定定神說:「學生意是寫好了『關書』的,也不能說走就走,我這裏無所謂,隨便什麼時候來好了。」
「你真的要幫我的忙?」
「工夫已經耽誤了。等老周一回城,如果你的事情已經辦妥當,我明天一早就走。」
「話不是這麼說,嫌疑一定要避。」胡雪岩又說,「我明天請老周送了你回去。你鄉下住兩天,如果覺得氣悶,再回潘家,也是一樣,或者,到上海來玩幾天也可以。反正在我,從現在起,就當你何家姨太太看待了!」
「那麼,你呢?」
「還沒有『滿師』,哪裡談得到此?」阿巧姐說,「再說,討親也不是樁容易的事。」
「不必!你還是自己保管好了。」
「如果你還有一兩天耽擱,我想回去一趟。現在,當然不必說它了。」
「兄弟幾歲,幹啥營生?」
「可曾討親?」
「那,」阿巧姐怏怏然說,「那來不及了。」
經此片刻工夫,胡雪岩的浮思已定,話已經說了出去,絕無翻悔的道理。既然如此,原來打算讓阿巧姐仍舊住在潘家的計劃,不妨更改一下。
「我是這樣在想,在外面做事,絕不可受人批評。從此刻起,你算是何學台的人了,我們就不便再住在一起,不然不像九九藏書話。我原來的意思,想讓你住在潘家,現在你自己看,你住到娘家去也可以。」
「我不曉得。」阿巧姐答道,「反正我領教過你了,你的花樣百出,諸葛亮都猜不透。」
「那怎麼幫法?」
阿巧姐很想說一句,陪著他在城裡逛一逛。但想到自己的「何家姨太太」的身份,那句話便難出口,關切之意,無由寄託,不免躊躇。
「什麼我的意思?」她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一面折衣服,一面答道,「我不曉得。」
「那好。你寫信叫他出來好了。」
阿巧姐的衣服早已換好了,故意躲在床后不出現,坐在那裡聽他說得有頭有尾,活龍活現,心思倒又活動了。只是自己的態度,依然不肯表示,而萬變不離其宗的還是「裝佯」二字。
「這還有啥假的。」胡雪岩笑道,「你真當我沒有良心?」
他是故意用此突兀的說法,為的一開頭就可以把阿巧姐的心思扭了過來。這不是一下子可以辦得到的,被問的人,眨著一雙靈活的眼睛,在不曾想好話回答以前,先要弄清楚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兄弟十八歲,在布店裡學生意。」
這樣子相處,便有拘束之感,胡雪岩便說:「你回潘家去吧,我送了你去。」
胡雪岩知道再逼也無用,只有反跌一筆,倒有些效用,於是裝出失望的神情說道:「你既然不肯,那也無法。什麼事都可以勉強,這件事必得兩廂情願才行。幸虧我在那面還沒有說破,不然就搞得兩面不是人了。」
「我,」胡雪岩茫然無主,隨口答道,「我在城裡逛逛。」
這番話在阿巧姐頗有意外之感,細想一想,又覺得胡雪岩做事,真箇與眾不同,心思細密,手法漂亮。既然他如此說,自己將來在何桂清面前也占身份,就無須多說什麼了。
「怎麼樣?」
「也不是捧,也不是罵,我說的是實話。」
學https://read.99csw.com生意未曾滿師,中途停止,要賠飯食的銀子,這一點阿巧姐也知道,不過有一千兩銀子在身上,有恃無恐,便即答道:「這不要緊,我自會安排妥當。」
阿巧姐看一看他,眨著眼不響。胡雪岩以為她不相信自己的話,便很大方地,取出一千兩銀票,塞到了她的手裡。
「哪個曉得是壞是好?你倒想想看,你做事自說自話,從來不跟人商量,還說為我好!」
阿巧姐不答,拭一拭眼淚,自己倒了杯熱茶喝,茶剛送到唇邊,忽又覺得這樣不是道理,於是把那杯茶放在胡雪岩面前,自己又另倒一杯。
「怎麼樣,早點走吧!」
「我的委屈哪裡去說?」阿巧姐趁機答話,帶著無窮的幽怨,「像我們這樣的人,還不是有錢大爺的玩兒的東西,像只貓、像籠鳥一樣,高興了花錢買了來,玩厭了送人!叫她到東,不敢到西,還有啥好說?」
「你是不是當我說笑話?」
「也沒有什麼難。阿巧,」胡雪岩說,「我另外送你一千銀子,你找個妥當的錢莊去存,動息不動本,貼補家用,將來等你兄弟滿師,討親也好,自己弄爿小布店也好,都在這一千銀子上頭。」
漂亮女人的眼淚威力絕大,胡雪岩什麼都有辦法,就怕這樣的眼淚,當時驚問:「咦,咦,怎麼回事?有啥委屈好說,哭點啥?」
阿巧姐不肯,他也不肯,取過銀票來,塞到她口袋裡。她穿的是件緞子夾襖,探手入懷,溫軟無比,心頭不免蕩漾起綺思,倒有些失悔,這樣一個人,遣之遠離,實在不大捨得。
「你這話說得沒良心。」胡雪岩氣急了,「我是為你好。」
這是有所指的,指的就是周一鳴去辦的那件事。胡雪岩自覺有些理虧,只好不作聲。
「我跟你說的也是實話。」胡雪岩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說,「我替你做的這個媒,包你稱心如意,九*九*藏*書將來你也想著我一點好處,能替我說話的時候要替我說話。」
這說得多有趣!阿巧姐心花怒放,嘴角上不由得就綻開了笑意。只是這笑容一現即逝,因為阿巧姐突然警覺,事太突兀,多半是胡雪岩有意試探,如果信以為真,等拆穿了,便是一個絕大的話柄。別樣事可以開玩笑,這件事絕不是一個玩笑,太天真老實,將來就會難做人!
「不是娘娘腔的那種秀氣,長得又高又大,站出來蠻登樣的。這也不去說他,我在想,你如果肯照應我兄弟,我叫他出來,跟了你去,不比在我們那個小地方學生意來得強?」說著,把銀票退了回來。
這正也就是阿巧姐在自問的話。只是不知有何辦法,能夠證明此事真假,在此刻的態度,要表現得對此根本漠不關心,才是站穩了腳步。因此,她故意用不耐煩的聲音答道:「不曉得。你少來跟我羅嗦。」
轉念又想,作此表示,顯得毫無留戀,像煞沒有良心,所以還是得有一句話交代,這句話很難,總不能說:反正還未到何家,住在一起,又有何妨?那不成了堂子里的行徑?就是堂子里,姑娘答應了嫁客人,馬上就得「下牌子」,也不能說未曾出門以前,還可以接客。但如果不是這樣說,又怎麼說呢?
這幾句話說得相當率直,也相當清楚,阿巧姐很快地懂了,特別是「包你稱心如意」這六個字,撞在心坎上非常舒服。然而,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不用她問,胡雪岩也要說:「這個人,你見過,就是學台何大人。」
阿巧姐心想,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許多話要跟家裡人說,那就不如再回去一趟,這樣轉念,便即問道:「你哪天走?」
終於想到一句話來了:「一個人講心,行得正,坐得正,怕什麼?反正我們自己曉得就是了。」
「我兄弟人很聰明,長得也不難看,在我們鎮上,是有名的漂亮小官人—https://read•99csw•com—」
「別人哭,你笑!」阿巧姐還在裝腔作勢,白著眼,嘟著嘴說,「男人最沒有良心,真正叫人看透了。」
這樣水都潑不進去的話鋒,倒有點叫人傷腦筋。胡雪岩踱著方步在盤算,回頭有句話,可以讓她相信自己不是跟她開玩笑。反正真是真,假是假,事情總會水落石出,該說的話,此時盡不妨先說,她自會記在心裏,到她信其為真的那一刻,這些話就會發生作用了。
「不跟你說過,一個老娘,一個兄弟。」
於是他「自說自話」地大談何桂清的一切,以及他預備採取的步驟,最後便必然又要問到:「現在要看你的意思怎麼樣?」
明知跟胡雪岩不用客氣,但阿巧姐總覺得不便收受,於是這樣說道:「我替我娘磕個頭謝謝你。錢,暫時先存在你這裏。」
這樣一轉念間,不由得有慍色,冷笑一聲,管自己退到床帳後面的夾弄中去換衣服。
「原來如此!可以,可以。我一定提拔你兄弟,只要他肯上進。銀子你還是收著,算我送你老娘的『棺材本』。」
聽得是這一個人,阿巧姐不由得臉就發熱,一顆心跳得很厲害。她還想掩飾,要做出無動於衷的神情,無奈那雙眼睛瞞不過目光如炬的胡雪岩。「怎麼樣?」他故意問一句,「何大人真正是白面書生,官場中出名的美男子。馬上進了京,就要外放,聽說大太太身子不好,萬一有三長兩短,說不定拿你扶了正,不就是坐八抬大轎的掌印夫人?」
「阿巧!」胡雪岩喝著茶,很悠閑地問,「你家裡到底還有些什麼人?」
「你不用說了。」胡雪岩笑道,「看姐姐,就曉得做兄弟的一定長得很秀氣。」
「我也是說說而已!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待我好,我難道心裏沒有數?」阿巧姐又說,「你真的要幫我的忙,不要這樣幫。」
「不忙!我再坐一息。」
胡雪岩笑了:「你這句話是捧我,還是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