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生意被劫匪盯上,胡雪岩謀划招安之計
俞三婆婆
「喔,還有裘老爺,更不敢當了!」
「實在不敢當!」俞少武垂手彎腰答道,「家祖母有話,請兩位老世叔換了便衣,到后廳待茶。」
「少武!」俞三婆婆極欣慰地說,「你聽見沒有?還不快磕頭!你說想調回來,跟在我身邊,胡老爺一定會替你想法子。」
「你只說我們尋俞老尋不著,只好來見三婆婆,她若問起尋俞老又是何事?你只說不曉得,不過決無惡意。」
彼此重新又見了禮,坐定攀談,裘豐言有一番官場中請教「功名」的話頭,這才知道,俞少武是一名武進士,授職守備,派在兩江「督標」當差。督標中軍知道他是漕幫子弟,又見他儀容出眾,言語靈便,特為報請總督,行文兵部,將他補了一名「提塘官」,專駐京城,接理兩江總督衙門的奏摺呈遞事宜。最近是請假回籍省親,還有個把月的勾留。
芙蓉有些躊躇,她拙於交際應酬,又聽說俞三婆婆早年是那樣一個「狠角色」,心裏有種異樣的畏憚。七姑奶奶看出她的心思,便即鼓勵她說:「不要緊!一切有我。」
「我曉得了。小爺叔,」七姑奶奶問道,「三婆婆一定會問,為啥要去看她,我怎麼說?」
俞少武是現任的武官,當然能夠領會胡雪岩所說的話,想一想果然,截掠軍械,是件非同小可的事,調兵遣將,如何下手,得手以後,如何將這批槍械運交賴漢英?官軍派出大隊攔截剿辦,又如何應付?自然得有一番布置,而人不是自己的人,中途變卦,想憑一句話就撤消原有的布置,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聽得這一說,俞三婆婆的臉色和緩了,轉眼對七姑奶奶說:「這倒還罷了!我想你師叔也不至於這麼糊塗!」略停一下,她又對客人說道:「既承兩位看得起我,武成理當效勞。他心直口快,外面得罪的人多,每每有人造他的謠言,虧得兩位賢明,絕不會誤聽人言。事情好辦,請兩位在蘇州玩個兩三日,我一定叫兩位高高興興回杭州。」
「不但要行大禮,」胡雪岩說,「江湖上的人,最講究面子,我還想捧一捧這位老太太。譬如說我們借一副『導子』擺了去,讓她家熱鬧,你看行不行?」
胡雪岩昨天派他的差使,是去尋芳問艷,劉不才不辱所命,連走數家,到底訪著了一處極出色的妝閣,主政是金閶的一朵名葩。
「原來世兄是科甲出身!真正失敬之至。」裘豐言翹一翹大拇指,「英雄出少年。如今亦正是英雄的時勢,前程如錦,可喜可賀。」
胡雪岩便踏上一步,「我是胡雪岩!」他說,「特地來給三婆婆請安。」
「對了!」胡雪岩也明白她的心境,「有七姐保你的駕,你怕什麼?」
「是,是!我奶奶跟姨太太極談得來,就請她在舍下玩兩天,一切我們都會伺候,老世叔請放心!」
「這一說,倒是我來對了!你放心,你放心,等他一來,歸我招呼,包管他服服帖帖!」說完,劉不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你先說,芳名叫啥?」
江湖上重然諾,經此當筵一拜,俞少武的窮通富貴,便與胡雪岩息息相關了。而父子的安危禍福是不可分的,所以俞武成如果遇到了什麼難題,胡雪岩由於對俞少武有責任,自然也不能袖手。俞三婆婆這著棋,實在高明,然而也只有胡雪岩喻得其中的深意。
「侄兒也罷,兄弟也罷,只當我自己的事!」
人子為盡孝心,將妻子的封典讓出來,讓求改封上人,叫做「封」,所以三品以上的官員,可以請求封曾祖父母,七品到四品,可以請求封祖父母。以俞家的情形來說,俞少武一定替三婆婆請了封典。
回到裏面,丟下俞家的事,裘豐言細講封典,照《會典》規定,文武官員三品以上封三代,妻子,父母,祖父母;七品到四品封兩代,妻子,父母;八、九品只封妻子,未入流就談不到封典了。
到了蘇州可熱鬧了,在金閶棧的,有原來住在那裡的周一鳴,隨後來的裘豐言,還有跟了來「軋鬧猛」的劉不才,分住了兩座院落,卻都集中在胡雪岩那裡,聽他發號施令。
這下是裘豐言打斷了他的話:「何出此言?」
裘豐言比較熟于官場儀注,拉一拉胡雪岩,掀開門帘,踱著九_九_藏_書方步,迎到外屋,只見「俞老爺」帶著馬弁站在門外,便閃開了視線,從夥計手裡接過名帖來看,上面寫的是:「侍晚俞少武頓首拜。」不用說,是俞武成的兒子。
「一點不錯!似俗而雅。」劉不才撫掌說道,「名字俗氣,人倒雅得很,像朵菊花似的。」
綠營武官中有『千總」、「把總」的名目,是低級武官,所以老百姓見了綠營兵丁,都尊稱一聲「總爺」。胡雪岩覺得這不值得重視,倒是三婆婆有此禮遇的表示,自然是肯接見了,值得高興。
「打攪不安。只有等我回來,再給三婆婆道謝了。」
因此,他對松江的消息,特感關心。為了不願讓裘豐言擔心,他只好獨任其憂,在肚子里默默做功夫,將俞武成的情況,重新作一番深入的估計。想得越多,疑慮越深,到了第二天早晨,尚無消息,他覺得不能再因循株守,坐失時機了。
「當然是借縣官的。吳縣孫大令,跟我相熟,要借他的導子一定借得到。不過敲鑼喝道而去,如果她家地方太小,或者巷子太狹,塞得實實足足,害做主人的不自在,那反倒不好了。」
「我是問那個姑娘的花名,你弄這張紙頭給我們看幹什麼?」裘豐言把局票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交還劉不才。
不久,聽得腳步隱隱,望見去裙衫綽約,是七姑奶奶親自攙著俞三婆婆,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胡、裘二人,一齊站起,在下首並立。胡雪岩定睛凝視,一見了俞三婆婆的面,不免詫異,在他的想象中,俞三婆婆早年既有『英雄』的名聲,想來必是像山東婦女的那種剛健高大的體魄,誰知她生得又矮又小,而且百褶紅裙下,渾如無物,料想必是一雙三寸金蓮。這樣纖弱的一個婦人,怎能叫無數江湖好漢畏服?真正是人不可貌相了。
這樣一層一層想下來,臉上頓現愁雲,「事不宜遲!」他說,「及早勸阻,還容易著手。我馬上就到青浦去一趟。」
剛把信寫完,阿土已經回到客棧,跑得氣喘吁吁地說:「七姑奶奶叫我趕緊回來通知,三婆婆的孫子,馬上要來拜會,他是個『總爺』。」
「白丁是不可以捐的,有了官職,可以加捐品級。」
「你看!」
「也好!」芙蓉終於點點頭,「我總歸寸步不離七姑奶奶就是了。」
幸好,俞少武不敘官階敘世誼,站起來口稱:「兩位老世叔!」他說,「家祖母特意命少武來請安。家祖母的意思,不敢勞動兩位老世叔光降,有什麼吩咐,告訴少武就是了。」
「借哪個的?」
「到裡頭去談。」
失禮也無可補救了,只見夥計已經高舉名帖,拉長了聲音唱道:「俞老爺拜!」
信中拜託老太爺,等俞武成到了松江,務必設法探明跟賴漢英那方面訂下了怎樣的約定,原來的計劃是如何動手?還有最要緊的一層,俞武成是不是自己在賴漢英的挾制脅迫之下,有身不由主的模樣?
「好事壞事,不去說它!」劉不才問道,「這是為了啥?你說了,我心裏好有個數。」
「對!叫做黃銀寶。」
俞少武也已知道他父親的所作所為,倘或認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所以連聲答應著,要來行禮。胡雪岩和裘豐言,自然不肯受這個頭,遜席相避,於是俞三婆婆又說話了。
酒到一半,俞少武告個罪,回到二廳,那裡也有一桌豐盛筵席,是俞三婆婆親自做主人,款待芙蓉和七姑奶奶。這一桌就不如外面那樣輕鬆自如了,主要的原因是,芙蓉被奉為首席,深感不安,過於矜持。
「三婆婆聽我提到芙蓉阿姨,她說:『照規矩,他們兩位既然特為武成而來,就是我家的貴客,該盡地主的道理。不過我是女流,不便出面,少武又是晚輩。只好這樣了,把胡家姨太太先請了來,也算是個做東道的意思。』小爺叔,我看三婆婆的意思很誠懇,就讓芙蓉阿姨去走一趟好了。」
彼此作揖招呼過後,胡雪岩便說:「把老人家請出來吧!我們好行禮。」
「都是好朋友,一切心照,何用解釋?」俞三婆婆說,「兩位抬舉武成,我們母子祖孫三代都是感激的。等武成一回來,我馬上叫他給兩位去請安。」這幾句交代,漂亮之至。胡雪read.99csw.com岩和裘豐言,心滿意足,但要告辭,卻被留住了。
第二天一早起身,漱洗裝扮,胡雪岩和裘豐言一個人一身簇新的袍褂,由周一鳴當跟班,捧著拜匣,另外裘豐言的一名聽差,挾著衣包和紅氈條,跟在轎子後頭,一直進城,直奔鐵瓶巷俞家。
因為如此,胡雪岩越發不敢大意,要言不煩地敘明來意,一方面表示不願使松江漕幫為難,開脫了老太爺的窘境;一方面又表示不願請兵護運,怕跟俞武成發生衝突,傷了江湖的義氣。
「有件事,要請教令尊。只為令尊行蹤不定,特意來求三婆婆。」胡雪岩說,「未盡道理,不便啟齒,我想煩世兄回去稟告令祖母,我跟裘兄準定明天一早,登堂拜謁,務必請三婆婆容我們晚輩,有個申訴的機會。」
這一問,俞少武的臉色顯得異常認真,用一種近乎要賭咒的語氣答道:「在老世叔面前,我不敢說一個字的假話,我一點都不曉得。家父不會跟我說,我也不便去問。而且我一直在京城裡,回來還不到半個月,一共見過家父兩面,談不了幾句話。如果我曉得有這件事,無論如何要想法子,勸家父打消了它!」
俞三婆婆的話,其實是留客的託詞。筵席是早就預備好的,俞家還請了陪客,有些是俞少武的同僚,有些是俞武成的師兄弟。不管是何身份,對胡、裘二人的禮數,都極恭敬。好在胡雪岩長於詞令,裘豐言為人風趣,所以很快地都消除了拘束的感覺,快談豪飲,頗為酣暢。
在座的陪客都是她的晚輩,胡、裘二人亦以晚輩自居,所以一齊起身離座,再三謙辭。結果由俞三婆婆總敬一杯,然後向她孫子說道:「少武,你要向胡老爺、裘老爺磕頭道謝。這兩位真正夠義氣!」
這番話真如俗語所說「綿里針」,表面極軟,骨子裡大有講究。俞三婆婆到底老於江湖,熟悉世面,聽胡雪岩說到「不願請兵護運」這句話,暗地裡著實吃驚。話中等於指責俞武成搶劫軍械,這是比強盜還重的罪名,認起真來,滅門有餘。
「是,是!」裘豐言拱手答道,「世兄,請先坐了敘說。敝姓裘,這位是雪岩兄!」
「這話也是,等老周回來了再說。」
劉不才不接,「你再仔細看看,」他說,「這張局票上就隱著她的名字。」
「啊呀!」裘豐言說,「我也沒有帶袍褂來。」
劉不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局票」,黃箋紙印著一個銀元寶,隻字皆無。連胡雪岩那樣的人,都猜不透他是什麼用意。
「個子高的那位。」
「是真的。吃花酒的事,擺在一邊再說。」胡雪岩略頓一下,毅然說道,「我們先商量正經。」
不管她是真的動氣,還是有意做作,來客都大感不安,「三婆婆!」胡雪岩急忙相勸,「這件事怪不得俞大哥!我們也是道聽途說,事情還不知道真假,我想俞大哥亦不至於敵友不分。我們的來意,是想請三婆婆做主,就算沒有這回事,少不得也要仰仗俞大哥的威名,保一保我們。」
「胡老爺,你的話錯了!」俞三婆婆平靜地說,「是你侄兒的事。」
然而看到臉上,才知道她果有不凡之處。那張臉皺得像橘皮一樣,口中牙齒大概掉完了,癟得很厲害,但是一雙眼睛,依然十分靈活,顧盼有神,視線轉到客人身上,她側臉問七姑奶奶:「哪位是你的小爺叔?」
「算了,算了!」裘豐言說,「等事情辦妥了,再去逛也不遲。」
「兩位請聽我說。我就是這個孫子,如今大小也是朝廷的命官,在我們這種人家,也算榮宗耀祖了。不過,江湖上的家世,跟官場難免合不攏,這是我一直不放心的一件事,總想托個人照應,說實話,官場中也認識幾位,不是人家看不起我們,就是自己覺得高攀不上。難得兩位賞面子,再說句放肆的話,我也看得兩位跟官場中人不同,真正是重情分,講義氣。所以,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把我這個孫子,託付給兩位,要讓少武磕了頭,我才放心。」
胡雪岩雖有事在心,但天生是什麼憂煩都不肯現於詞色的人,便笑笑調侃他說:「沒有哪個不准你吃早酒,何必還要想套話來說?」
「不必!」胡雪岩答道,「read.99csw.com我先回金閶棧料理,在那裡等你的信息。再托你轉告七姑奶奶,小妾煩她照應。」
「七姐!你帶著阿土是第一撥,見著三婆婆,先替我們問好,再說要去拜訪她。如果她問:為什麼不跟著你去?你就說怕她嫌我們冒昧不見。然後問她,明天一早去見她,行不行?她若是允了,你就派阿土回來通知。」
「是!」俞少武說,「我馬上回去告訴我奶奶。老世叔是不是一起到舍下坐坐?」
「大概是在青浦叉袋角。」俞少武說,「不瞞老世叔說,家父在那裡有一房家眷,叉袋角又有幾家大賭場,是家父喜歡去的地方。我昨天就請人分頭去找了,到今天晚上一定會有消息的。」
等芙蓉一走,俞少武又派馬弁送了一桌燕菜席來。吃到一半,又有人來通知,說七姑奶奶和芙蓉,這天都讓俞三婆婆留著,住在俞家了。這種種情誼相孚的跡象,都顯示著明天見了俞三婆婆,一切難題都可迎刃而解。現在只望阿土能趕快送個信來,說俞武成不會受到賴漢英那方面的挾制,大功便近乎告成了!
「兩位老世叔,請換了便衣,後面坐吧!」
「真正不敢當!胡老爺、裘老爺這麼隆重的禮數,又賞了那麼貴重的東西,叫我老婆子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俞三婆婆說到這裏,又轉臉對七姑奶奶說,「我的耳朵不好,回頭兩位有什麼吩咐,你替我仔細聽著!」
見他如此果斷,胡雪岩深感安慰,不過他的計算到底比俞少武深得多,按著他的手說:「你不宜去!因為雖是父子,到底是朝廷的五品武官,去了容易讓人起疑。而且,只要令尊是在青浦,這時候就一定到了松江,你去了也是撲空。」
這一指點,胡雪岩馬上就猜到了一半:「姓黃?」
「禮不可失!」裘豐言說道,「初次拜謁,一定要『堂參』的!」
「咦!」胡雪岩問道,「你一向是天塌下來都不擔心的人,這回怎麼放不下心來?」
「那好!捐個『一品夫人』什麼價錢?」
「喔,」胡雪岩更感興趣,「怎麼捐法?」
謙辭再三,俞少武說了句:「恭敬不如從命!」便轉到大理石屏風後面去了。
「好的,我知道了。」他想了一想,認為阿土在蘇州已無用處,正好派他回去送信,「阿土,我煩你立刻回松江,拿這封信送給老太爺。你跟老太爺說,信中所談的事,一有結果,立刻給我回信。就勞駕你再辛苦一趟。」說著,又喊芙蓉,取出十兩銀子送他做盤纏。
「哪有這麼容易的事,你看得她們太不值錢了。」
「哎呀!這話折煞我了。胡老爺你千萬不要這樣說。」
謙之又謙,讓之又讓,俞三婆婆只肯站在椅子旁邊,受了兩位「大老爺」的頭,由他的孫子,磕頭還禮。
「多謝三婆婆,我們不敢打攪了。靜聽好音!」胡雪岩站起身說,「不過,我們還有句話,實在想交一交俞大哥。等他來了,務必請三婆婆派人給我們個信,我們好當面跟俞大哥解釋。」
俞家從七姑奶奶那裡得知梗概,也早有準備,大門洞開,俞少武候在門口,等轎子一到,命轎夫抬了進去,到大廳滴水檐前下轎。
「妙!說穿了一點不錯。」裘豐言仔細欣賞那張局票,角上有「北京琉璃廠榮寶齋精製」的字樣,不由得又誇一聲,「似俗而雅,倒也難得。」
胡雪岩將她的話,一字一句,聽得明明白白,心裏著實佩服俞三婆婆,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俞武成意圖劫械的一行罪嫌,洗刷掉了。話是從自己口裡說出去的:「道聽途說」、「不知真假」,即使將來翻臉,要想改口,已是不能。真正薑是老的辣!自己竟糊裡糊塗被她騙了一句話去,可以說是這一年多一帆風順的境遇中,唯一的一次栽跟斗。然而,這個跟斗栽得不能不服輸。
「好的,我懂了。」七姑奶奶說完,立刻帶著阿土離去。
「胡老爺,裘老爺!」俞三婆婆裝出氣得不得了的樣子,「我這個兒子,真正無法無天!活到六十多,實在還不及我這個孫子懂事。兩位看我老婆子的面上,千萬不必生氣,等我找了他來問。」她回頭拄一拄拐杖,厲聲吩咐俞少武,「趕快多派人,把你那個糊塗老子找回來!」
裘豐言
read.99csw•com笑了,「一品夫人是捐不來的,捐加品級,也有個限制,像俞少武是五品,可以替他祖母捐個『三品淑人』。」他略停一下又說,「明天我們去見她,勢必至於要穿公服,也勢必至於要磕頭。這雖是禮書所不載,但比照下屬見上官的禮節,應該如此!」
剛說到這裏,只見劉不才腳步輕飄飄地走了進來,裘豐言一見,便趁著酒興向他這位諧謔慣了的好朋友取笑,「三爺,春風得意?」他說,「我真羡慕,老胡委派了你那麼好一個差使。說說看,溫柔鄉中是何風光?」
這是裘豐言責無旁貸的事,一面親自搬出文房四寶來,一面問胡雪岩,這封信如何寫法?
「封典亦是朝廷的名器,從前很慎重的,軍興以來也濫了,跟捐官一樣,封典亦可以捐的。」
「閑話少說。」裘豐言熟于官場的種種,提醒胡雪岩說,「明天去見三婆婆,著實該有一番重的禮節,照我看,三婆婆必是一位封的命婦。」
「老周!你即刻上觀前去一趟,替我辦一身七品服色!從上到下,全套都要。」
於是約了俞少武在吳苑茶館見面,找個僻靜之處,悄悄問道:「你曉不曉得令尊此刻在哪裡?」
就這時,只見金閶棧的夥計引進一名武官來,後面還跟著四名馬弁。一看這氣派,不像「總爺」。胡雪岩眼尖,趕緊向裘豐言說道:「是個水晶頂子。」
「我想我馬上趕回松江去看看。你派個得力的人跟了我去。」胡雪岩緊接著說,「令祖母有什麼話交代,最好也由這個人帶了去,那就更省事了。」
「照這樣說,你今天就該『報效』了!」裘豐言興緻勃勃地說,「今天晚上吃你的『鑲邊酒』!我替你算算客人看,老胡一個,俞少武一個——」
這一套長篇大論,旁人只覺得俞三婆婆是特別看重兩位貴客,在胡雪岩卻聽出弦外之音,拜託照應俞少武,實在是拜託回護俞武成。照此看來,俞三婆婆用的心思極深,處處在防備自己這方面會動用官面上的力量來對付她的兒子。有此疑忌存在,總不是件妙事。
「實在不敢當。」俞少武站起身來答道,「家祖母說,現在住在蘇州,亦是寄人籬下,只怕接待簡慢,不敢勞駕,有話還是請這時候吩咐。」
敬了「胡亦太太」,再敬七姑奶奶,她跟俞少武是青梅竹馬之交,一個叫「七姐」,一個叫「大弟弟」。這一番周旋過後,俞少武才攙著祖母到大廳向官客來敬酒。
於是俞三婆婆仍舊由七姑奶奶攙著,先回了進去,胡雪岩和裘豐言換去袍褂,在俞少武陪同之下,接到二廳款待,八個乾濕果盤,銀托子的蓋碗茶,排場相當講究。
俞少武聽得這樣說,只好答道:「那就明天上午,恭候兩位老世叔的大駕!」
「三婆婆!」七姑奶奶說,「小爺叔跟師叔一輩,你請坐下來,好讓小爺叔跟裘老爺行禮。」
等到寒暄告一段落,俞少武重申來意,請示有何吩咐。這是談到了正經上頭,裘豐言使個眼色,讓胡雪岩回答。
「想不到俞武成有這樣一個好兒子!」胡雪岩讚歎著說,「上頭又有那麼一位老娘替他遮風雨,我倒著實羡慕他的福氣。」
說完,請安告辭。胡雪岩和裘豐言送出客棧大門,又開發了四名馬弁的賞錢,眼看客人騎馬走了,兩個人在門口就談了起來。
「那麼昨天一夜不回是借的干鋪?」胡雪岩說,「剛剛頭一天肯借干鋪,也就不錯的了。」
「我倒要問問你,令尊跟賴某人到底是啥交情?他想動那票『貨色』,你知道不知道?」
「喔!」胡雪岩倒想起來了,從他捐了官以後,一直就想替父母請個封典,也算是榮宗耀祖的一番孝心,所以聽裘豐言提到此事,特感興趣,「老裘,我正要請教你,這封典是怎麼請法?」
這一說,俞少武更是心甘情願地跪了下來,胡雪岩也就坦然受了他的大禮。
這一說,胡雪岩矍然而起,「你的話對,不可不防!」他想了想又說,「事不宜遲,趕快給松江寫封信回去。老裘,你來動筆!」
胡雪岩欣然許諾:「三婆婆的盛意,不可不領。這樣,」他轉臉對芙蓉說,「你就跟七姐去玩一趟,順便先把我們的禮帶了去。」
於是就在吳苑分手,各奔東西。胡雪
九-九-藏-書岩轎去如飛,到了金閶棧,只見裘豐言一個人在那裡獨酌,見他進來,便站起身來說:「你到哪裡去了?劉三爺和老周又不在,我一個人又不敢走開,無聊之極,只有借酒遣悶。」這就顯得俞三婆婆是個角色了!她明明耳聰目明,卻偏這樣子交代,為的是留下一個退步,等胡雪岩有所干求而無法辦到時,便好裝聾作啞,得有閃轉騰挪的餘地。
「你看!」七姑奶奶笑道,「我們這位芙蓉阿姨,真正忠厚得可憐。閑話少說,你快換衣裳,我們就走。」
周一鳴還沒有來,七姑奶奶卻從俞家折回,她是奉了俞三婆婆之命,特意來接芙蓉去相會的。據她告訴胡雪岩,說俞三婆婆起先有所疑忌,當是她兒子跟浙江官面上有什麼糾葛,特意派兩名「差官」來「辦案」。後來俞少武回去一說,提到胡雪岩的聲明,絕不讓她「操心為難」,才知他們此來,並無惡意。
「是為了過幾天好請客。」胡雪岩說,「聽說俞武成是個『老白相』,嫖賭吃著,式式精通,等他一來,我就把他交給你了!」
「無論如何,要讓我們祖孫,盡一點意思,吃了便飯再請回去!」俞三婆婆又說,「看見兩位,我倒想起有件心事,還要重託。」
「那容易,一共辦兩身。」等周一鳴一走,胡雪岩對劉不才說,「三爺,如今是你的差使了!你身上多帶些錢,進城到花家柳巷去走走,挑個最好的地方『開盤子』,要做闊客!」
於是周一鳴和裘豐言的聽差,一起動手,移一張太師椅正中擺好,椅前鋪下紅氈條,靜等俞三婆婆出臨。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裘豐言說,「這件事,我通前徹后想過了,不全是江湖道上的事,有長毛夾在裡頭,只怕俞老身不由己!」
調兵遣將已畢,胡雪岩笑著對芙蓉和裘豐言說:「今天沒有事了,我們到哪裡去逛逛?」
頂戴用水晶,是五品官員,裘豐言失聲說道:「啊!是守備。糟了,便衣接見,似乎失禮。」
「那麼,老世叔說怎麼辦,我聽命。」
為了消釋可能會有的誤會,胡雪岩不肯說謙辭的話,「既然三婆婆如此吩咐。我們倒不能不老著臉受少武一個頭。」他說,「三婆婆,從今天起,少武的事,就等於我自己兄弟的事一樣。」
「這是三婆婆體恤我們晚輩,做晚輩的自己要知道敬老尊賢。」胡雪岩又說,「我跟松江尤五哥如同親弟兄一樣,他不當我『門檻』外頭的人看待,說起來等於一家人,我們豈有不去給三婆婆請安的道理?準定這樣,明天一早到府上。雖有話要申訴,絕不會讓老人家操心為難,請放心!」
話說得很誠懇,也相當坦率,胡雪岩覺得跟他談論,不必像對他祖母那樣,要加幾分小心,便直抒所感:「這件事,照我看有麻煩。令尊客居異地,手下的弟兄都不在這裏,雖然出頭來主持,無非因人成事。上山容易下山難,不是憑一句話就可以罷手的。如果脫不得身,怎麼辦?」
俞少武一進來,先敬堂客的酒。照官稱叫芙蓉是「胡姨太太」,他也學了京里的規矩,將「姨」字念成「亦」字,表示「亦是一位太太」。
夥計還未接話,俞少武已經跨了進來,兩手一揮,將馬蹄袖放了下來,接著便請了個安。雖說武職官兒品級不值錢,到底受之有愧,所以胡雪岩和裘豐言都覺得相當尷尬。
「那麼你就是陶淵明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裘豐言笑道,「昨天晚上采了花沒有?」
「不敢當,不敢當!請你替我們擋俞老爺的駕,身在客邊,未帶公服,不敢褻慢!」
趁芙蓉更衣的片刻,胡雪岩把他們第二天的部署,告訴了七姑奶奶。凡是這種擺虛場面的事,從中必要有個「贊禮」的人,穿針引線,素昧平生的雙方,禮尚往來,才會若合符節。七姑奶奶是玲瓏七竅心,當然心領神會,一口應承,包管主客雙方,不但不至於會在禮節上出現僵窘,而且皆大歡喜。
「慢點,慢點!」胡雪岩打斷他的話,「不要算上我,我馬上要到松江——」
「這也沒有什麼不行,不過嫌俗氣而已。只要你不在乎人家背後笑你,我就可以借得到。」
「你倒好!」芙蓉先就埋怨了,「一到就不叫三叔干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