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那我還有什麼話說？」胡雪岩放出心滿意足的神態，「揀日不如撞日，今天下午，就叫小妾替三婆婆磕頭。」

於是由此又開始敘舊，一談就談得無休無止。許多客來拜訪，何桂清都吩咐聽差，請在花廳里坐，卻遲遲不肯出見，盡自應酬胡雪岩。

「喔！」何桂清很高興地問，「是怎樣一個人？」

「你怕他落入『迷魂陣』是不是？」胡雪岩笑道，「不要緊的！我看他那個樣子，早就在迷魂陣里闖過一陣子了。我倒不是考他，就是要看看他那路門徑熟不熟。」停了一下他又說，「少年入花叢，總比臨老入花叢好。我用人跟別人不同，別人要少年老成，我要年紀輕的有才幹、有經驗，什麼事看過經過，到了要緊關頭，才不會著迷上當。」

胡雪岩笑了：「一個酒鬼，一個賭鬼，到哪裡都一樣。」

哪知楊鳳毛年紀雖大，腰腳極其輕健，一面口中連稱「不敢」，一面已跪了下去磕頭。胡雪岩謙謝不遑，而楊鳳毛「再接再厲」，對裘豐言和劉不才都行了大禮。

於是潘叔雅借了五百兩金葉子給胡雪岩。但到同里捧場，他卻不甚有興趣，「同里的賭風極盛，平常人家，什麼兒子周歲，孫子滿月，請客一請請三天，也就賭三天。」潘叔雅搖搖頭，「龍蛇混雜，我不想去。」

「做個伏虎羅漢，收服了它！」

名帖一投進去，立刻延見，何桂清將他請到書齋，執手寒暄，極其殷勤，自然要問起：如何又到了蘇州？

「她仍舊住在潘家，人胖了，自然是日子過得舒服。」周一鳴又說，「福山的事，也就是胡先生你來之前兩三天才辦好。如果你老不來，我已經帶著福山回上海。現在是怎麼樣一個情形，請胡先生吩咐。」

「我對他沒有什麼話。倒是，姑爺，我跟你有幾句話說。」

「今天上午見著何學使，他告訴我的。」

「也可以說滿師，也可以說不滿師。」周一鳴代為解釋，「他學生意是學滿了，照例要『幫師三年』，還沒有幫滿。」

他故意不說，留下時間好讓人去猜。可是連胡雪岩那樣的腦筋，亦不得不知難而退：「老裘，你說吧！看看你在死棋肚裏出了什麼仙著？」

「我知道。這齣戲不容我不唱，哪怕台下唱倒彩，我也要把它唱完。」

「我自己不去，想請你去跑一趟。有個姑娘叫黃銀寶，我有兩個朋友在那裡，一個姓裘，一個姓劉，你看看他們在那裡做什麼？回來告訴我。」胡雪岩緊接著又說，「你不要讓他們知道，有人在打聽他們。」

「你老最明白不過，那我就不必多說了。」楊鳳毛說，「我馬上趕去見我師父，最多一晝夜的工夫，一定趕回來。」

胡雪岩這才明白，楊鳳毛所以要先回俞家，原是與三婆婆有關，要跟她先說通，這樣安排，用心甚苦，也見得俞家的誠意，胡雪岩覺得很安慰。

「胡大叔，你算是救了我師父一家，你老怕還不曉得，三婆婆幾十年沒有為難過，這一趟她老人家，急得睡不著覺，在蘇州，我們是客地，這件事要鬧開來，充軍殺頭都有份！再說，她老人家又疼孫子，少武是朝廷的武官，我師父做這件事，傳出去不斷送了少武的前程？如今好了！不過，」楊鳳毛又賠笑說，「你老送佛到西天，我曉得你老跟何學台有交情，招安的事，還要仰仗鼎力。」說著，又作了個大揖。

「好的！歸我來安排。胡大叔，我跟你老實說吧！這樣一辦，是讓我師父好向對方說話。原來一切都安排好了，實在說不出不算數的話來，如今才有話說，是我乾妹妹家的事，真正沒有法子，只好對不起了！」

「是！是！」胡雪岩急忙站起來作了個揖，「雲公厚愛，我自然知道，只不過提醒雲公而已。」

「變得在這一帶存不住身。」

「是。」楊鳳毛略停了一下又說，「不過有句話，我先要關照你老。對方有幾個管事的人，亦都在同里，這批人，胡大叔想不想跟他們見面？」

這一問，大出胡雪岩的意外，不過他的思路快，幾個念頭電閃般在腦海中印了一下，大致明白了用意，還是因為彼此初交，而所言之事，安危禍福，出入甚大，要結成親家，變做「自己人」方能放心。

「小爺叔！」七姑奶奶心急，不及等待三婆婆，就有話要說，「你請過來！」

一家一家去訪艷，胡雪岩覺得無此閑工夫，大可不必。而且就尋到了，無非陪著裘豐言吃一頓花酒，也幹不了什麼正經。這樣一想，便斷然決定了主意，回客棧再說。

「沒有去過。」福山剛受了鼓勵，因而自告奮勇，「不過沒有去過也不要緊，胡先生有啥事，我去好了。」

「這一帶的水路碼頭，我都熟的。」

「告罪，告罪！」楊鳳毛又向裘豐言、劉不才作了兩個大揖，才跟著胡雪岩走到套間，地方太小，兩個人就坐在床沿上說話。

「是的！」楊鳳毛深深點頭，憂鬱地說，「我師父這一次是做得莽撞了些。」

「好的。我那個朋友跟劉三爺你是同行，到同里東大街，問養和堂藥店老闆，就找到我了。」

「你蘇州城裡熟不熟？」

「你的手真長，」潘叔雅打斷他的話說，「伸到同里去做生意撈錢了！」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於是作了個揖，彼此叮嚀了一番，胡雪岩跟裘豐言在賭桌上找到劉不才，由楊鳳毛陪著一起回金閶棧，約定了第二天上船的時刻，楊鳳毛隨即辭去。

「那就在你朋友家通消息好了。」劉不才說。

等他背影消失，周一鳴微帶不以為然的語氣說：「胡先生，我知道你是考考他『外場』的本事，不過，他這種小後生，到那種地方去，總不大相宜！」

這就是說，跳下了虎背，老虎依然張牙舞爪，如何打虎，仍舊是個難題。就這處處荊棘之際，胡雪岩靈機一動，不自覺地說出來一句話。

「說什麼馬上馬下？」潘叔雅想了想說，「我給你金葉子如何？」

這個面子關乎胡雪岩的信譽，裘豐言的前程，還有王有齡的聲望。非綳了起來不可。說來說去還是得照胡雪岩的辦法，初步找個理由讓俞武成脫身事外，第二步看情形再作道理。

「明天一早。胡大叔你看如何？」

這一下潘叔雅才懂了捧場的意味，胡雪岩不是賭客，但不懂他為何路遠迢迢跑到同里去大賭一場？「其中總有個道理吧？」他問。

「乾娘說得好。」胡雪岩笑道，「只怕我跟芙蓉沒有啥孝敬乾娘，等我這趟跟大哥將事情辦妥當了，我接乾娘到杭州去，在西湖上住一個夏天。」

潘叔雅笑了，「話總說不過你。」他又問，「照這樣說，今天來是有事？」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走。」楊鳳毛鄭重叮囑，「胡大叔！明天上午，請你無論如何不要走開，我人不到一定有信到。」

這意思是，盤纏費用，實報實銷。周一鳴想指點他一句，轉念一想，怕胡雪岩是有意試他，不宜說破，便閉口不語。

福山有些靦腆，「胡老爺！」那一口蘇州話中的脂粉氣更濃，然後，跪了下去磕頭。

「原來你師父在同里，怪不得來去不過一天的工夫。」胡雪岩問道，「我們什麼時候走？」

「對了。」

轎夫請示去處，胡雪岩有些躊躇，照道理要去看一看三婆婆，卻又怕天黑了不方便。如果回到金閶棧，則出了城就無須再進城，這一夜白耗費在客棧里未免可惜。左右為難之下，想到了第三個去處，去拜訪潘叔雅。

胡雪岩自然聽說過——吳江縣城極小，有人說笑話，東門喊一聲「喂」，西門會有人答應，但吳江縣屬，位處縣城東北的同里，卻是出名的一個大鎮，其地與青浦接壤，是東南魚米之鄉中的菁華，富庶異常。

「識是識。不過那爿布店不大，貨色不多，有些貴重綢緞沒有見過。」

這是指阿巧姐，胡雪岩早就打好了主意的，立即答道：「不必，不必！我曉得她住在府上，人都胖了。心廣體胖，日子過得很舒服，我放ｈtｔｐｓ://rｅａｄ•９９cｓw.ｃｏm心得很。」

「你是說『殺降』？」何桂清大搖其頭，「殺降不祥，古有明訓。這件事你托到我，就是你不說，我也一定要當心。你想想，我無緣無故來造這個孽幹什麼？再說，我對你又怎麼交代？」

「我是十九歲。我姐姐記錯了。」

胡雪岩一見他這樣子，趕緊加以安慰，拍拍他的背說：「沒有你的事，你跟老裘坐守蘇州。」

「不！」楊鳳毛打斷他的話，「三婆婆交代過了，那份重禮已經受之有愧，絕不讓胡大叔再破費！」

「這就要靠我師父幫他們遮蓋了。」楊鳳毛答道，「鎮江、揚州派來的人倒還不多，一大半是小刀會方面的。周立春的人本來已經打散，現在又聚了攏來了。」

「兩樣都有。一則替阿姨熱鬧熱鬧，再則要叫江湖上傳出一句話去，三婆婆收了乾女兒。」

「奶奶也在等姑夫。」俞少武說，「我陪了你老進去。」

「歪打可以正著！老兄，」胡雪岩撫著他的背說，「我替你們師徒想條路子！小刀會這方面的情形，我也有點曉得，周立春他們那班人，亦不過一時鬼摸頭，心裏何嘗不懊悔？只不過摸不到一條改邪歸正的路子。如今要靠你們師弟兩個。我的意思是，周立春下面那批打散了的人，既然已經聚攏，何不拿他們拉過來？」

「難就難在這裏，目前請兵不容易，就請到了，綠營的那班大爺，也難伺候，開拔要錢，安營要錢，出隊要錢，陣亡撫恤，得勝犒賞更要錢——」

說完胡雪岩隨即告辭，先回金閶棧，將金葉子鎖了在箱子里。接著，周一鳴也回來了，辦來極豐盛的儀禮，胡雪岩一一檢視，認為滿意。於是由周一鳴押著禮物，跟在他的轎子後面，一起進城。

「我記得你姐姐說你今年十八歲，還沒有滿師。」

「那麼，你滿師不滿師，你姐姐總不會記錯的啰？」

「算了，算了！」裘豐言連連搖手，「此路不通！不必談了。」

「不敢當！」胡雪岩拱手答禮，「這兩天多虧你照應。」

「胡大叔，我先說一件事，三婆婆想高攀，請姨太太認在她老人家名下。不知胡大叔肯不肯委屈？」

一到金閶棧，迎面就看到周一鳴，一見胡雪岩如獲至寶，「胡先生，胡先生！」他說，「等了你老一下午。」

「願如你金口。」三婆婆轉臉喊道，「姑奶奶，你請出來吧！」

「好！那我就實說。」胡雪岩回憶著老太爺的話，從容發言，「你們漕幫的起源，我也有些曉得，洪楊初起，你們都很看重的，哪曉得長毛做出來的事，不倫不類，跟聖經賢傳上所說的大道理，全不對頭，簡直可以說是逆天行事，決計成不了氣候。既然如此，無須跟他們客氣。再說，你們鎮江、揚州的地盤，就失在他們手裡。有朝一日光復了，你們才有生路。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到底身份是二品大員，不便做出猴急相，何桂清只得強自按捺著那顆痒痒的心，定一定神答道：「天氣快熱了。炎暑長行，一大苦事，我想早一點走。算日子，也就在這幾天必有旨意。」

「這兩天你算是『回門』，今天姑爺來接，你們一起回去吧！」

「那麼，山塘呢？」

「老世叔，我替你引見一個人，是我大師兄楊鳳毛。」

想是這樣想，話不妨先說出來：「『蘿蔔吃一截剝一截』，我想第一步只有讓你師父跳出是非之地，哪一方面都不幫。這總可以辦得到吧？」

「胡大叔，」楊鳳毛說，「我師父現在身不由己。人是他們的，一切布置也是他們的，不過抬出我師父這塊招牌，擋住他們的真面目而已。」

「是！請乾娘吩咐。」

「這是怎麼說？」胡雪岩很不安地，「這樣子客氣，叫我們倒難說話了。」

「學的布店生意？」

「是我自己的兒子，而且就是他一個，哪有故意貶他的道理？實在情形是如此！在外人面前，我做娘的，要替他遮羞，在你面前我不必。你以後就知道了。現在我要重託你，其實是跟你打個招呼，如果武成說話、行事有什麼不上路的地方，你看我的面子！」

「好！」裘豐言笑道，「我買了兩部詩集子，還沒有打開過，正好在客棧里吃酒讀詩。」

「正要倚重。」何桂清說，「老兄闤闠奇才，佩服之至。前幾天又接得雪軒的長函，說老兄幫了他許多忙。我跟雪軒的交情，不同泛泛，以後要請老兄以待雪軒者待我！」

等楊鳳毛告辭，裘豐言自然要問起談話的情形。胡雪岩謹守約定，隻字不吐，只笑著說：「你陪劉三爺去捧那個『銀元寶』好了。幾台花酒吃下來，就有好消息了。」

盛筵結束，繼之以賭，搖攤，牌九，一應俱全。這時候胡雪岩可不上場了，由楊鳳毛陪著，進中門去跟俞三婆婆辭行。

胡雪岩未及答言，只見又閃出來一個後生，長得高大白皙，極其體面，那張臉生得很清秀，而且帶點脂粉氣，胡雪岩覺得彷彿在哪裡見過似的，一時愣在那裡，忘了說話。

「他叫福山。」周一鳴說，「是阿巧姐的兄弟。」

「現在都弄妥當了？」胡雪岩看著周一鳴問。

「他的算盤打得好。」周一鳴插嘴說道，「飛快！」

「是你的事，我無有不好說的。不過，這件事要快，遲了我就管不到了。」

「都可以，借金葉子我仍舊還金葉子好了。」

三種情形是：第一，俞武成跟洪楊合作，調兵遣將，已經布置就緒，而且身不由己，無形中受了挾制；其次，雖已布置就緒，但收發由心，仍可化干戈為玉帛，只是一筆遣散的費用，相當可觀；最後一種情況，也正就是大家所希望的，俞武成可以說不幹就不幹，至多將已收的酬金退還給對方而已。

這句話中有深意，意思是說，只要何桂清肯言聽計從，不是自作主張，他就會有許多辦法拿出來，幫何桂清升官發財。

在旁邊半天不曾開口的劉不才，聽得滿腹憂煩，忍不住插了句口：「只聽你們說難！莫非真的一籌莫展？」

「請雲公稍安毋躁。」胡雪岩笑道，「幾時到了上海，立刻就能見面。」

「那方面如果不放，勢必至於就要翻了臉。」楊鳳毛說，「翻了臉能夠一了百了，倒也罷了，是非還在！胡大叔，請問你怎麼對付？除非搬動官軍，那一來是非更大了。」

楊鳳毛覺得胡雪岩的做法很平和。再往深處去想，就算俞武成能退出來成為局外人，也只是表面如此看法，實際上是絕不能置身事外的，倘或官軍圍剿，事情鬧大了，江湖上還會批評他不夠朋友。所以唯有這樣子才是正辦，退一步說，招安不成，他總算為朋友盡過心力，對江湖上也有了交代了。

胡雪岩這才醒悟，自己忘形自語，「喔，」他笑道，「我想我心裏的事。有條路或許走得通，我覺得這條路，恐怕是唯一的一條路。」

「當然，不但大哥的事，少武的事，我也不能不管。」

胡雪岩點點頭說：「就這樣！你們到了同里，找地方住定以後，老裘不要露面，老周不妨到水路上去打聽打聽，俞武成在同里幹些啥？不過，老周，事情要做得隱秘。」

「這個理由太容易找了！」裘豐言說，「俞武成是孝子，江湖上盡人皆知。如今老太太說不行，就叫不行！俞武成母命難違，不是很好的理由嗎？」

楊鳳毛不懂他的話，愕然問道：「胡大叔！你說點啥？」

因此，他很謹慎地答道：「多謝老兄的好意。事出無奈，不要說是『九更天』，就是『游十殿』我也只好去。不過，『花花轎兒人抬人』，承三婆婆看得起我，我唱這齣戲，總要處處顧得到她老人家。」

福山不負所望，五指翻飛，將算盤珠撥得清脆流利，只聽那「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聲音，就知道是好手。等聲音一停，報告結果：「四匹布一共一百八十四尺，總價十兩，每尺合到五厘四毫三絲四忽掛零。」

胡雪岩倒不曾想到何桂清。如今聽楊鳳九九藏書毛一提醒，立刻在心裏喊一聲：妙！何桂清紙上談兵的套折，上了不少，現在能辦成這事，是大功一件，對於他進京活動，大有幫助。這樣看來，自己的這個主意，平心而論，著實不壞。

「好的。我也照這個日子去作安排。」何桂清又說，「你托我的事，我替你辦了。潘叔雅人倒不俗，我們現在常有往來。承他的情，常有饋遺，想辭謝吧，是你老兄面上的朋友，似乎不恭，只好愧受了。」話中是很願屈尊交潘叔雅這樣一個朋友，而潘叔雅對他的尊敬，則從「常有往來，常有饋遺」這些話中，表現得明明白白。胡雪岩的原意，就是要替他們拉攏，所以聽得何桂清的話，當然感到欣慰。

「噢，我倒考考你。你拿把算盤坐下來。」

「那我就不懂了，莫非他們從鎮江、揚州那方面派人過來？不怕官軍曉得了圍剿？」

胡雪岩心想，此刻不必多爭，自己這面照規矩辦好了。因而含含糊糊地敷衍著，等把楊鳳毛送走了，立刻便找裘、劉、周三人商量，好分頭辦事。

「那麼你呢？」裘豐言問，「一起到俞家不好嗎？」

「唉！」胡雪岩搖搖頭，「事情一樁接一樁，好像捏了一把亂頭髮。你問的話，我現在無法告訴你，你跟福山先住下來再說。」

芙蓉還不曾替三婆婆行禮，俞少武倒已經改了口，「姑夫！」他這樣喊著，「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你老來了，行個儀式。」

道聲「得罪」，胡雪岩跟著俞少武進了中門，裏面也是布置得一片喜氣。七姑奶奶笑嘻嘻地迎了出來，綠襖黑裙，鬢邊簪一朵深紅色極大的茶花，襯著她那皓皓白雪的肌膚，濃艷異常，見了胡雪岩先福一福道賀：「小爺叔，恭喜，恭喜！」

「這容易想。難的是我們自己如何對付？」裘豐言說，「照我看到那時候，非請兵護運不可。」

「老周，」胡雪岩向他請教，「蘇州到湖州的水路怎麼走法？」

這些都不是尋常的應酬。胡雪岩意會到這是一出做給江湖朋友看的戲，跟俞三婆婆桴鼓相應，每句話都應付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一切儀節，也是庄肅隆重，順順利利地行過了禮，隨即開筵，一共有十二桌人。胡雪岩在裘豐言「保駕」之下，依次敬酒，應酬得十分周到。

胡雪岩親自拿算盤復了一遍，果然不錯，深為滿意，便點點頭說：「你做生意是學得出來的。不過，光是記性好、算盤打得快，別樣本事不行，只能做小生意。做大生意是另外一套本事，一時也說不盡。你跟著我，慢慢自會明白，今天我先告訴你一句話：要想吃得開，一定要說話算話。所以答應人家之前，先要自己想一想，做得到，做不到？做不到的事，不可答應人家，答應了人家一定要做到。」

胡雪岩要去的那個要緊地方，是潘叔雅家。由於楊鳳毛的話，觸發了他的靈機，預備做一篇「偏鋒文章」，在賭上找機會去收服那批草莽豪客，這就得帶足了本錢，自己身上只有一萬多銀票，打算跟潘叔雅去借兩萬現銀。

胡雪岩所想象的，亦是如此。只是授官給餉，都還在第二步爭取，首先有句話，關係極重，不能不問清楚。

「怪道，早晨等你不來。」胡雪岩接著又轉臉來問福山，「你今年幾歲？」

「那也要做起來看。」

「黃銀寶住在下塘水潭頭。」福山回報，「劉老爺、裘老爺都在那裡，劉先生在推牌九。」

「第一是俞家的交情。俞三婆婆實在厲害，如今這件『濕布衫』好像糊裡糊塗套到我身上了，投鼠忌器，處處要顧著俞武成，這是最大的難處。」

這讓客人很不安，同時也因為還有許多事要料理，所以一再告辭，而主人一再挽留，最後還要留著吃晚飯，胡雪岩無論如何不肯。等到脫身辭了出來，太陽已快下山了。

「只要走得通，我們一定拚命去走。胡大叔，你說！」

「十九歲。」

這就是對方非要絆住俞武成不可的道理。事情很明顯了，俞武成是騎虎難下，縱能從背上跳下來，亦難免落個出賣自己人的名聲。江湖上最看重這一點，所以俞三婆婆的話，有沒有效力，俞武成是不是始終能做個百依百順的孝子，都大成疑問。

多少天來積壓在心頭的沉重之感，就由於這樣一轉念間，大見輕鬆。當然，劉不才和周一鳴去代他管那兩件閑事，絕不會做得比自己好，似乎有些不能放心。但是他實在疲倦了，管不得那許多了。心一橫，想起不知哪裡看來的兩句詩，脫口念了出來：「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乾娘！」他這樣開口問道，「明天我到同里去看大哥。乾娘有什麼話，要我跟大哥說？」

「那我就放肆了！我想，第一，這話只有你老跟我兩人曉得。」

一聽這話，胡雪岩起了戒心。俞武成想動那批洋槍，顯然的，楊鳳毛也是參預其事的一個，而且以他們的關係來說，必還是一個重要角色。雖然三婆婆極其漂亮，俞少武相當坦率，然而都算是局外人，只有眼前的這個楊鳳毛，才是對自己此行成敗，大有關係的人物，而照彼此的立場來說，是敵是友，還不分明，倒要好好應付。

「胡老爺！三婆婆跟我說，胡老爺雖在『門檻』外頭，跟自己人一樣，關照我說話不必敘客套，有什麼說什麼。所以，我有句老實話，不曉得該不該說？」

「當然。我不會多事的。」

「唉，胡大叔！」楊鳳毛有些不耐，「我們沒有拿你老當空子看。胡大叔，你何須表白。」

「推牌九？」胡雪岩詫異，「跟哪些人在賭？」

於是他招招手說：「楊兄，我們借一步說話！」

這是所謂徒亂人意，裘豐言和劉不才不敢再開口。於是胡雪岩又估計情勢，分析出三種情況，三種難處。

「我一大早到木瀆去了。特地把他帶了出來見胡先生。」周一鳴說。

「是我們三婆婆交代的，見了胡老爺跟胡老爺的令友，就跟見了師父一樣。」楊鳳毛垂手說道，「胡老爺，三婆婆派我跟了你老到松江去。」接著張目四顧，顯得很踟躕似的。

於是胡雪岩打定了主意，剪燭磨墨，親筆寫好一封信，封緘完畢，福山也就回來了。

只問了兩句話，倒有三處不符的地方。胡雪岩的記性極好，記得阿巧姐告訴過他的話，因而問道：「你的小名不是叫阿順嗎？」

「對！我們要替俞武成找個理由，讓那方面非許他抽身不可。」

「不錯，我要結交幾個人，到了同里你就知道了，」胡雪岩緊接著提出第二個要求，「為此想跟你借兩萬銀子，三天以後，等我上海錢到，馬上奉還。」

「還是坐船去吧！」

他一路說，福山一路深深點頭，等胡雪岩說完，他恭恭敬敬地答一聲：「我記牢了！」

「不光是接風，」胡雪岩湊她的興說，「還要慶功！」

「好啊！去年到杭州燒過一次香，今年還要去。這是以後的事，暫且不去說它。」俞三婆婆略停一下又說，「姑爺，我現在要重重託你。」

「乾娘！」胡雪岩笑道，「你把大哥說成這個樣子，連我都有點替他不服。」

這樣招呼打在前頭，可知那句「老實話」，不會怎麼動聽。只是胡雪岩不是那麼喜歡聽甜言蜜語的人，便點點頭說：「沒有關係！你儘管說好了。」

這番表白，似軟實硬，意思是不看三婆婆的面子，就要硬碰硬幹個明白。至於「花花轎兒人抬人」這句俗話是反著說：「我是如此尊敬三婆婆，莫非你們就好意思讓我下不去？」

「對！」胡雪岩表示欣慰，「你算是懂得我了。」

「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不去管他。我倒問你，阿巧姐怎麼樣？」

「山塘熟的。」福山問道，「先生要問山塘啥地方？」

今天去了，明天胡雪岩到同里，還得回來，何必多此一舉？一動不如一靜，反可以顯出自己的「孝心」。芙蓉對人情世故也很留意的，這樣打定了主意，便笑著答道：「還是在乾娘這裏舒服，我不回去！九九藏書」

「有幾件事，必得來一趟，才能料理清楚。其中有一件是雲公吩咐的，辦得差不多了。」

「乾娘，你請放心。我這趟去，見了大哥，自然當自己長兄一樣敬他。」胡雪岩又說，「大哥是『大樹下面好乘涼』，我也聽說了，他從小就是公子哥兒的脾氣，倘或有什麼話，我自不敢跟他計較！」

「就沒有我的事，我也不放心你去啊！」

「那不必了，我跟鳳毛兄，還有點事要商量。」胡雪岩趁機告辭，「明天一早就走，我此刻就跟乾娘辭行。」

胡雪岩為了捧三婆婆，也抬舉芙蓉的身份，直截了當便叫：「乾娘！」這一叫三婆婆高興，芙蓉更高興。有這樣一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俞三婆婆做乾娘，在她是個極大的安慰，心裏不舒服的是，不是正室，像今天這種日子，竟不能穿紅裙。三婆婆體貼乾女兒，卻又不能亂了世俗規矩，特意跟七姑奶奶商量，找了四個女裁縫來，搭起案被，連夜做了這麼一式兩套衣服，叫人一望而知是母女，這已使得芙蓉感激不已，如今再聽得胡雪岩跟著自己一樣稱呼，泯滅了偏房的痕迹，自然越發高興。

「你的意思是，如果賴漢英一定要蠻幹，就是我們自己來對付？」

「我明白，就在這兩三天內，此事必有個起落。不過還有句話，我要先求雲公體諒。」胡雪岩說，「人家來托我，只是說有這件事，詳情如何，一概不知。也許別有變化，作為罷論，到那時候，我求雲公不要追究。」

福山是他姐姐特地關照過的，非磕頭不可，胡雪岩連拖帶拉把他弄了起來，心裏十分高興，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福山長得體面，還是愛屋及烏的緣故。

「這樣說起來，總在五月中就可以動身了。」

話說得很老實，也很委婉，楊鳳毛當然懂得其中的深意，「胡大叔，說到這一點，你請放心。三婆婆的人情世故熟透熟透！將來只有幫你調停家務，」他使勁搖著手說，「絕不會替乾女兒撐腰，讓胡大叔為難的。」

想通了這些道理，頓時將胡雪岩敬如天神，站起來便磕了個頭。胡雪岩大驚，急忙避開，拉著他的胳膊說：「怎麼，怎麼，無緣無故來這一套！」

於是他很爽快地答道：「一句話！這樣好的事情不做，還做啥！」

江湖上講究見風使舵得快，楊鳳毛一看這樣子，趕緊說道：「原是妄意高攀，做不到的事——」

「要請胡老爺——」

「讓芙蓉在這裏陪你老人家，等我同里回來，再來接她。」

「這，這叫什麼話。」劉不才是跟他開慣玩笑的，便尖刻地譏嘲，「天氣還沒有熱，你的主意倒有點餿了！」

「小爺叔！」她輕聲說道，「事情要當做芙蓉阿姨從小就認了三婆婆做乾娘。」

「胡大叔，你是說『招安』這批人？」

這就見得胡雪岩說他「在迷魂陣里闖過一陣」的話，有點道理了。周一鳴笑笑不響。胡雪岩卻對福山誇獎了兩句。

「上半天就回來了。在三婆婆那裡有幾句話要說。」楊鳳毛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雙眼不住地眨，彷彿話很多，不知從哪裡說起似的。

「是的。」裘豐言深深點頭，「又不光是俞家的交情，牽涉到松江漕幫，無論如何這份交情要保全。」

「既然這樣，要請胡大叔隨緣些，」楊鳳毛說，「這批人狂嫖濫賭，不成個玩意，如果肯跟他們混在一起，那就說什麼都好辦了。」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初步有這麼個打算，倘或是第一種情形，至少要想法讓俞武成退出局外，哪面也不管。」

說完，隨著七姑奶奶一起進了堂屋，三婆婆跟芙蓉是一樣打扮，大紅寧綢夾襖，月白裙子，簇簇生新，看上去像是連夜趕製而成的。

「恰恰相反，不是去撈幾文，想去送幾個，不然，還不至於來麻煩你。我想到同里去大賭一場。」

然而三件閑事畢竟有一件不能不管，心思集中，顧慮便能周詳，心裏在想：何必路遠迢迢先回杭州，再轉湖州？由蘇州到湖州，現成的一條運河，算起位置來，蘇州在太湖之東，湖州在太湖之南，應該是條捷徑。

事情很複雜，「招安」一節，還有忌諱，一時說不清楚，他只能要言不煩地交代，首先是讓周一鳴進城，備辦匹頭等物，作為芙蓉孝敬「乾娘」的儀禮。其次是關照劉不才收拾行李，預備第二天到同里。最後托裘豐言到俞家，跟七姑奶奶商議芙蓉拜義母的禮節。

到得裏面一看，大廳兩廂，高朋滿座，裘豐言被奉為上客，好些人陪著談話，一看胡雪岩自然轉移了目標。看這樣子，三婆婆對收這乾女兒，視作一件大事。胡雪岩一面敷衍應酬，一面心裏在琢磨，到底是她跟芙蓉投緣，還是另有用意？

「那好！明天等我們一走，」胡雪岩對裘豐言說，「你跟老周隨後趕了來，找一家客棧住下，聽我的招呼，你們要委屈一兩天，一步不可走開。」

「雲公如此體恤，以後我效勞的地方就多了！」

於是又想到了第四個去處，「喂！」他問轎夫，「有個有名的姑娘，叫黃銀寶，住在哪裡，你曉不曉得？」

「那自然可以。」楊鳳毛的語氣有些勉強，「不知是哪一個？」

「噢！」福山也覺得叫「老爺」礙口，所以欣然應聲，「先生！」

「不過，」周一鳴又替福山擔心，「他身上沒有什麼錢，就找到了黃家，那種『門口』怎麼踏得進去？」

「都是那裡的人，娘姨、小大姐，擁了一屋子。」福山又說，「只有裘老爺一個人在吃酒。」

「不要叫老爺！」胡雪岩打斷他的話說，「叫先生好了。」

「德是中上，貌是上中，才是上上，將來體貼殷勤，一定沒話可說。」胡雪岩因為阿巧姐自己看中過何桂清，料想進了何家的門，必然馴順非凡，所以此時誇下這樣的海口。

「那麼談第三種難處。譬如能夠和平了結，他們的人或者撤回，或者遣散，我們當然要籌筆錢送過去。錢在其次，萬一有人告我們一狀，說我們『通匪』，這個罪名，不是好開玩笑的！」

「那也是一定的。總要那方面點了頭，才好進一步談條件。」

胡雪岩還未及答言，只見又是四名馬弁出現，隨後便見俞少武陪著一個人進來，這個人的形象生得極其奇特，一張圓臉上眉眼鼻子湊得極近，年紀有六十了，一張癟嘴縮了上去，越顯得五官不分，令人忍不住好笑。

「還要求雲公不必跟人談起。」

胡雪岩考慮了一會，毅然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跟他們見見面也可以。」

「一般都是朝廷的子民，如能悔過自新，朝廷自然優容，所以安撫獎勵，都責成疆吏，相機處理。」何桂清又說，「我為什麼要問這批人在哪裡，就是要看看歸誰管，如果是蘇州以西，常州、鎮、揚一帶，歸江南、江北兩大營，怡制台都難過問。倘或是蘇州以東，許中丞是我同年，我可以跟他說，諸事都好辦。」

這番見解，在周一鳴不曾聽說過，一時無話可答，仔細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不過，他在想，年輕後生，一個個都見過世面，經過陣仗，學得調皮搗蛋，駕馭可就不容易了。

「給官做是一定的，看那方面人數多少，槍械如何，改編為官軍，要下委札派相當的官職。餉呢，至多隻能過來的時候，關一次恩餉，以後看是歸誰節制，自有『糧台』統籌發放。」

「哪裡，哪裡！」何桂清心裏在想，真叫「三日不見，刮目相看」，相隔沒有多少日子，不想他也會掉文了！雖是尺牘上的套話，總算難能可貴，這樣想著，便又笑道：「雪岩兄，曾幾何時，你的談吐大不相同，可喜之至。」

「雲公，」他特意擺出擔憂的沉重臉色，「我聽說有些地方棄械就撫的，結果上了大當，悔之莫及。不知可有這話？」

「既然如此，我不勉強。」胡雪岩說，「等我這趟回來，如果事情順利，陪你們好好賭一場。此外還有個人要替你們引見，此人極有趣，跟你們幾位一定玩得來。你ｈｔｔpｓ://ｒｅaｄ.9９cｓw.cｏｍ們幾位托辦的事，我也交給他了。一切都等我從同里回來再談。」

一聽這話，楊鳳毛那張癟嘴閉得越緊，以至於下巴都翹了起來，一雙眼睛眨得很厲害，不過眼中發亮，是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可以。怎麼去法？」

胡雪岩最會聽話，聽出這是句表示謙虛的反話，實際上是楊鳳毛有一套話要說，所以這樣答道：「事情是你們師徒為頭，我只要能儘力，絕不偷半分的懶。不必客氣，該怎麼辦請你分派。」

「那我跟雲公暫且作個約定，以五月十五為期，如何？」

「請起來，請起來！」

「怎麼呢？」

何桂清當然相信他的話，喜心翻倒，忍不住搓著手說：「能不能見一面？」

「好！」胡雪岩毫不遲疑地答應，「你師父此刻在哪裡？」

「好！專候大駕。」潘叔雅又問，「要不要跟那位見見面？」

胡雪岩略有窘色，「叫雲公見笑！」他急轉直下地說，「有件事，想跟雲公請教。」說著，他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聽差。

還有件就是「招安」大事，楊鳳毛沉著地說：「我師父自然贊成，不過做起來不容易，好比一條船已經順流東下，再要掉過頭來逆風上行，自然吃力。我師父的意思，是想請胡大叔去見一面，當面詳談。」

「依我說，這票貨色，拿它退掉！」他撇著京腔說，「大爺不玩兒了！看他們還有轍沒有？」

「也只有胡先生，有本事吃得住他們。」周一鳴畢竟想通了，「旁人不敢像胡先生這樣子做法。」

「那倒不要緊，我帶你到上海，自然見識得到。」胡雪岩又說，「做生意最要緊一把算盤。」

「是的。」福山答道，「進布店學生意，老闆叫我福山，就這樣叫開了。」

「這話不錯。」裘豐言介面，「是我的事，我沒有袖手閑坐的道理。」

一到俞家，俞少武開大門迎接，抬頭望到裏面，大廳上已高燒一對紅燭，燃著壽字香，桌椅都換上紅緞平金的圍椅披，檐前還掛著四盞簇新的宮燈，一派喜氣洋洋，布置得像個壽堂。

先是不願他人分憂，到此地步，已非胡雪岩一個人的力量所能消弭可能有的禍患，因此，他唯有直言心中的顧慮。裘豐言已有先見，經驗也多，倒還不怎麼樣，劉不才從前是紈袴，此刻成了清客的材料，酒陣拳仗，一往無前，但聽得這種隱伏殺機的勾當，頓時臉色大變，連黃銀寶都置諸腦後了。

這就得找周一鳴了。奇怪的是一早不見他的面，只好留下話，如果來了，讓他在金閶棧等候，然後坐轎進城，先去拜訪何桂清。

胡雪岩靈機一動，立即問了出來：「楊老兄，我帶個人去行不行？」

聽得這話，胡雪岩暗暗心喜，「那麼，等我問清了再回報雲公。不過，」胡雪岩試探著問，「我想，招撫總不外有官做、有餉領，雲公，你說是不是呢？」

「光棍一點就透」，這是為了便於俞武成好說話，若非如此，則認親一舉，顯然就是有意裝扮出來的一齣戲。所以胡雪岩連聲答道：「我懂，我懂！」

「怪不得！」胡雪岩恍然大悟，「我說好面熟，像是以前見過！這就不錯了，你跟你姐姐長得很相像。」

「這就是了！我自然該罰。不過，你老兄也要想想，如果不是為了有迫不得已的事，我去看他幹什麼？」胡雪岩又說，「本來還不想來打攪你，曉得你們這班闊大爺討厭無謂的應酬，既然抽不出工夫來陪你們玩，而且各位所委的事，也還沒有辦妥，何必上門？」

胡雪岩立即就想到，她要說的話，必是在見三婆婆以前就該知道的，所以遙遙以目致了歉意，然後跟著七姑奶奶到了一邊。

裘豐言略一躊躇，「老胡，你先說，是哪三種難處？」

「多謝胡大叔！」楊鳳毛的臉色轉為嚴肅，「我聽你老的差遣。」

「有幾年了？」胡雪岩問，「滿師了沒有？」

「我看俞武成不大好對付。」胡雪岩面有憂色，「我要另外安一支伏兵。」他問周一鳴，「同里地方你熟不熟？」

「算了，算了！」胡雪岩急忙攔在前頭，「我沒工夫跟你們爭論，現在辦事要緊，你們要聽我的，不要亂了陣腳。」

「蘇州的堂子，多在哪一帶？」

於是福山當夜便去打聽到湖州的航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胡雪岩睡得很晚才起身，抖擻精神，等候楊鳳毛的消息。趁這空檔中，他將阿巧姐與何桂清的好事，如何安排，細細作了交代，接著，劉不才與裘豐言在黃銀寶家宿夜歸來，少不得又有一番的說笑，這就到了放午炮的時候了。

這神情讓胡雪岩起了戒心，心裏在想，他一回來不先到金閶棧，卻回俞家去看三婆婆，自然是他們「自己人」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密議。照此看來，彼此還談不到休戚與共，親疏遠近之間，自己要掌握分寸才好。

這番話說得胡雪岩莫名其妙，但此時亦無暇去細作推敲，只滿口應承下來。

「凡事總要作最壞的打算。算它是第一種情形，我倒也有個算盤。」

「早已弄妥當。」周一鳴答道，「『關書』已經拿了回來。」

「你師父怕是在松江，我們一起去也可以。」

「自然是極靠得住的自己人，就是外面的那位劉三爺。」胡雪岩說，「我們是親戚。此公吃著嫖賭，件件精通，賭上面更是個大行家。」

這個疑問一時無從解答，只好先隨緣應酬著，找個空隙跟俞少武說：「我先到後面跟老人家去請個安。」

「你替我去送封信。地址在信面上，那個人你叫他郁四叔好了。討了回信，立刻回來。」說著，胡雪岩將一封信，十兩銀子都交了給他，又加了一句話，「窮家富路，多帶點，用多少算多少。」

等福山準備好了，胡雪岩隨口出了一個題目，四匹布一共十兩銀子，每匹布的尺寸不同，四丈七、五丈六、三丈二、四丈九，問每尺布合到多少銀子？他說得很快，用意是考福山的算盤之外，還要考他的智慧。如果這些羅里羅嗦的數目，聽一遍就能記得清楚，便是可造之材。

「是胡大叔的親戚，自然不要緊。」楊鳳毛站起身來說，「我先去回報三婆婆。」

「我想請教雲公一件事，」胡雪岩低聲說道，「現在有一批人，一時糊塗，誤犯官軍，很想改過，不知道朝廷能不能給他們一條自新之路？」

「你倒蠻能幹，在外面自己會想辦法，很好，很好！」接著又問，「湖州，你去過沒有？」

「隨你們的便。好在我這裏也是你們的家。」三婆婆又說，「或者你就住在這裏也好。」

「城裡不熟。」

周一鳴想了想答道：「同里的客棧倒想不起了。每趟經過同里，不是住在船上，就是住在我一個朋友家，從沒有住過客棧。」

看楊鳳毛年紀一大把，胡雪岩總當他是俞少武的父執輩，如今聽說是「大師兄」，知是俞武成的「開山門」的徒弟，大概代師掌幫，是極有分量的人物，所以趕緊走上去拉著他的手說：「幸會，幸會！」

「多在山塘。上塘丁家巷最多。」轎夫建議，「我們抬了胡老爺到那裡問一問就知道了。」

不過天黑拜客，似乎禮貌有虧，而且一見要談到他所託的事，如何應付，預先得好好想一想，倉促之間，還是以不見面為宜。

「胡先生是問運河？」周一鳴答說，「這條路我走過，由蘇州到吳江叫北塘河，吳江到平望這一段叫官塘河，到了平望分兩支，一支往南到嘉興叫南塘河，往西經南潯到湖州，就是西塘河，一共一百二十里路。」

福山臉一紅，「那裡有個『相幫』，我認識，」他說，「是我們木瀆人，我托他領我進去看的。」

名帖一投進去，潘叔雅立刻迎了出來，一見面就說：「雪岩，要罰你！到了蘇州，為什麼不來看我？」

她口中的姑奶奶便是芙蓉，因為有楊鳳毛在，先不便露面，此時聽得呼喚，才踏著極穩重的步子走了出來。

照規矩，他亦還需有所表示，「雲公愛屋及烏，真是感同身受。」他拱拱手說。

裘豐言寬心九-九-藏-書大放，喜孜孜地跟著劉不才走了。胡雪岩一個人靜了下來，將前後經過情形細想了一遍，覺得自己的路子走對了，走得通走不通，明日此時，可見分曉，且不去管它。眼前有一整天的工夫，光陰如金，不該虛耗，正好將潘家所託，以及阿巧姐的終身，辦出個頭緒來。

胡雪岩也不願她回去，因為這一夜要跟劉不才、裘豐言有所商議，也許談得很晚，也許到黃銀寶那裡作長夜之飲，有芙蓉在，言語行動都不免顧忌，所以聽得她的答語，正中下懷，隨即便幫了兩句腔。

「啊！啊！」胡雪岩說道，「真正是薑是老的辣。」

「三婆婆今天把壓箱底的私房錢，掏出來請客，晚上場面熱鬧得很——」

「不！不在松江。」

「我也打聽過，胡老爺是了不起的人物。不過隔道門檻就像隔重山，有些事情，胡老爺怕沒有經過。」楊鳳毛略停一下又說，「江湖上的事，最好不沾上手，一沾上就像唱戲那樣，出了上場門就不容你再縮回去了。」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此事作為罷論，我就當根本沒有聽你說過。總而言之，我絕不會給你惹麻煩。」

「在同里。」楊鳳毛問道，「這地方，胡大叔總知道吧？」

胡雪岩定定神答道：「我是『空子』，說話作興觸犯忌諱，不過——」

於是主客四人，一起離座，相邀共餐。楊鳳毛說是吃了飯來的，胡雪岩便不勉強，依舊是將他延入套房去密談。

裘豐言瞿然而驚，「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他是那種做了噩夢而驚醒的欣慰，「虧得你想得深！」

不在松江在哪裡呢？他不說，胡雪岩也不便問，不過心裏已經雪亮，俞武成的行蹤，楊鳳毛一定清楚。說是最多一晝夜定能趕回來，則隱藏之地亦絕不會遠。

「是的。」

「是。第二，我想我先去一趟，請胡大叔聽我的消息，再去見何學台。」

這是有要緊話說，何桂清便吩咐聽差迴避，然後由對面換到胡雪岩下首，側過頭來，等他發話。

「我曉得，我曉得。不過，你大哥雖說年紀也一大把，說實在的，有時候做出來的事、說出來的話嫩得很，遠不如鳳毛來得老到。比姑爺你，那就差得更遠了。」

「我另有個要緊地方，非走一趟不可。一會兒找到俞家去好了。」

想停當了，便又另有一番籌劃，將能管的閑事，派定了人去管，第一個是劉不才，可以管潘家的事；第二個是周一鳴，可以管何桂清跟阿巧姐的事。

「對！就這樣好了。」胡雪岩又問周一鳴，「在哪家客棧？你先說定了它！」

「乾娘怎麼說這話？」胡雪岩微感不安，「我早說過，只要我能盡心，一定盡心，大哥、少武的事，就是我的事。」

「胡大叔！」他將稱呼都改過了，「既然你老能體諒我們這方面，願意擔當，那麼我就掏心窩子說實話。事情相當麻煩。」

楊鳳毛是俞武成最得力的幫手，見多識廣，而且頗讀過幾句書，此來原是先要試探試探胡雪岩，看他是不是夠分量、能經得起大風大浪的人？如果窩窩囊囊不中用，或者雖中用是個半吊子，便另有打算。現在試探下來，相當佩服，這才傾心相待。

胡雪岩懂得他的意思，江湖上最重秘密，有些話是連家人父子都不能相告的。雖然裘、劉在座共聞，絕不會泄漏，不過「麻布筋多，光棍心多」，楊鳳毛既然有所顧忌，不如單獨密談的好。

「怎麼不能？這是件絕好之事！」何桂清大為興奮，「這批人是哪裡的？」

「不！」胡雪岩深恐引起誤會，急忙打斷，同時也想到唯有說實話，才能消釋猜疑，所以接著說道，「承三婆婆抬愛，我是求之不得。為的是內人是只雌老虎，我亦不敢將小妾帶回家去。將來內人有什麼悍潑的行為，小妾受了委屈，變得對不起她老人家，所以我不敢答應。」

「姑爺！」俞三婆婆激動地說，「有你這兩句話，就是我們俞家之福。我什麼話也不用說了，等你回來，我好好替你接風。」

「如果你師父不替他們遮蓋呢？」胡雪岩問，「那會變成啥樣子？」

問到這話，胡雪岩當然不肯泄底，「我亦是輾轉受人之託，來手做事很慎重，詳情還不肯說。不過，托我的那人，是我相信得過的。我也覺得這是件好事，心想雲公是有魄力、肯做事的人，所以特地來請教。」他略停一下又說，「如今我要討雲公一句話，此事可行與否？朝廷可有什麼安撫獎勵的章程？」

「噢！」福山很沉著地答應著，站起身來，似乎略有躊躇，但終於很快地走了。

楊鳳毛言而有信，正在他們團團一桌吃午飯的當兒，匆匆趕了回來。

「三爺，話不是這麼說！出的主意能夠出其不意，就是高著。真的如此，叫他們自費心思一場空，倒也不錯。不過，為了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妨這麼辦。現在，我們是在打天下，就絕不能這麼退縮。面子要緊！」

「當然！」胡雪岩說，「你們楊家的堂名叫『四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是學布生意的，對綢緞總識貨啰？」

果然，是胡雪岩所估計的第一種情形。這當然也要怪俞武成沉不住氣，自覺失去了鎮江一帶的地盤，寄人籬下，不是滋味，同時漕幫弟兄的生計甚艱，他也必須得想辦法，為了急謀打開困難，以致誤上賊船。

於是周一鳴到樓房去作安排，胡雪岩一個人倚枕假寢，心裏一樁一樁的事在想，發覺自己犯了個極大的錯誤，因而想到一句話：「君子務本」。自己的根本，第一是錢莊，第二是絲。錢莊現成有潘叔雅的一筆錢在那裡，絲則湖州方面的新絲又將上市，今年是不是還做這生意？要做是怎麼個做法？得要趕快拿定主意，通知陳世龍去辦。這樣子專管閑事，耽誤了正經，將來是個不了之局。

「滿師滿了一年了。」

「啊！」這一下提醒了胡雪岩，搶著問道，「七姐，我正要問你，今天場面好像很隆重。到底是三婆婆喜歡芙蓉，還是另有用意？」

「你啥辰光到的？」

「自然是坐船去，歸我預備。」楊鳳毛又說，「騎馬也很方便，沿著一條塘路，一直就到了。」

「胡老爺！」三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就高攀託大了，以後稱你『姑爺』。」她緊握著芙蓉的手說，「姑爺，從今更是一家人了。武成的事，你總要放在心上。」

「是啊！」胡雪岩說，「賴漢英那裡來的長毛，如果肯一起過來最好，不然就滾他娘的蛋，也算對得起他們了！」

「好的！我等下就去。托你先跟小妾說一聲，拜在三婆婆膝下，我很高興。應該有的規矩，我會預備——」

「我今天很高興。說實在的，我大半截身子在土裡的人，還有這樣一樁意外的喜事，想想老天爺真不虧待我！」

「現在這齣戲不容易唱，『九更天帶滾釘板』！」楊鳳毛滿臉誠懇地說，「能不唱最好不唱。」

「我曉得。」

「那麼，」他問，「還有件事，怎麼說？」

「福山，」周一鳴問，「你是不是親眼看見的？怎麼曉得是他們兩位？」

為了公事，胡雪岩自然樂從，為了彼此結交，這也是好事，但他另有一層顧慮，怕芙蓉有了這樣一個來頭甚大的「乾娘」，搞成尾大不掉之局，將來處妻妾之間會有麻煩，因而遲疑著答應不下來。

「那好。」胡雪岩又問福山，「你姐姐拿你託付給我，我倒要問你，你想做點啥？」

於是，他當機立斷，作了個決定，只等明天楊鳳毛回來，看怎麼說，事情如果麻煩，只好照裘豐言的辦法，把那批洋槍丟在上海再說，自己趕緊陪著七姑奶奶回浙江去干正經，閑事能管則管，不能管的只好丟下再說。

「你倒說，有什麼好辦法？事情是真難！」裘豐言看著胡雪岩，「老胡，我看只有照我的辦法，一了百了。」

「是啊！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有兩樁事奉托，第一，想請你們到同里去捧我一個場——」

轎夫歉然賠笑：「這倒不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