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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步步兇險,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機 同里之行

第七章 步步兇險,胡雪岩涉足江湖化解危機

同里之行

於是道有賭鬼的那人便談掌故,說乾隆年間有家賭場搖攤,曾經一晚上一連出過十九記的「四」,後來被人識破玄機,在場賭客都押「四孤丁」,逼得賭場只好封寶關門。
因為胡雪岩和劉不才都有些鼓不起興緻來的樣子,朱老大頗感不安,悄悄向楊鳳毛問道:「到小金秀那裡去坐坐,怎麼樣?」
「有理,有理!」又一個賭客連連點頭,「拖延了這許多工夫,就為的要狠得下心來做老寶。」
「我也曉得,幾樣吃食東西,不成敬意,不過空手上門,不好意思。」章老闆也覺得這四樣水禮送得不妥,如果說是謝禮,反倒像輕看胡雪岩的一番意思,所以躊躇了一下說,「這樣吧,你不必跟胡先生說起。不過,東西帶都帶來了,再拿回去也麻煩,你就丟在廚房裡好了。」
這真是不速之客了!朱老大不知他要看哪個,想想哪個也跟他沒有淵源,這件事倒著實猜它不透。於是匆匆出廳接見,彼此熟人,見面不用寒暄,直問來意。
「久聞同里是個福地,去瞻仰瞻仰吧!」
於是安步當車,仍舊回到朱家。他家最好的一處房子,是座水閣,在嘉賓蒞止時,正好有朱家親戚女客住在那裡,這時已騰了出來,朱老大便將胡雪岩等人,延入水閣休息。
這一下,全場鼎沸,連大廳上的賭客都趕了進來。劉不纔則被奉若神明,他左右的兩個賭客,都盡量將身子往外縮,怕擠得他不舒服。而就在這時候,發覺有人拍一拍他的肩,回頭看時,是胡雪岩在向他使眼色,接著努一努嘴,示意他離去。
「恐怕胡大叔、劉三爺也倦了,回到舍間息一息,吃酒吧!」
「這倒也是句話。來,來,我帶你進去。」
這是聞所未聞的怪事,連在賭場里混過半輩子的劉不才,都覺得不可思議。
「出賭鬼了!」有人向寶官說,「弄串長錠去燒燒!」
這一下大家才知道這個生面孔的大賭客是朱老大的朋友,紛紛投以仰慕的眼光。江湖中人最愛的是面子,朱老大自然以有這樣一個「一賭驚人」的朋友為得意,臉上像飛了金,心上像拿熨斗燙過,舒坦異常。
「賭就是賭個機會,千載一時的機會,只有劉三爺一個人抓得住。說起來叫人不相信,做手只做了四記老寶,但開出來的是十六記,毛病出在第五記上——」
劉不才聽見這話,自然面有得色,於是特地笑道:「我也不過怪路怪打,瞎碰瞎撞而已。」
「一共出了十六記。說起來,也是一樁新聞。幸好,」章老闆彷彿提起來仍有餘悸的神情,「只有劉三爺一個人看得透。劉三爺一走,大家都不敢押老寶,通扯起來,莊家九九藏書還是贏面。」
「言重,言重!」胡雪岩摸著臉笑道,「你們兩位說得我臉紅了。」
「劉三爺眼力真好!」朱老大聽懂了他的話,由衷地佩服,「真正的賭場,在同里就這一家。要不要進去看看?只有這一家賭『白星寶』。」
安下了這支伏兵,胡雪岩才算放下心來。第二天一早起身,漱洗穿戴,剛剛停當,楊鳳毛就到了,一起吃了早飯上船。船就停在閶門碼頭,雙槳如飛,穿過吳江有名的垂虹橋,中午時分就到了同里。
「啊,我想起來了。」劉不才插嘴說,「第五記上,寶盒子老不下來,拉鈴拉了三遍才催到。出了什麼毛病?」
從大門中望進去,裏面有好幾桌賭,胡雪岩便問:「不認識的也可以進去嗎?」
催管催,上面只是毫無動靜,催到第三遍,才聽見鈴響。但是賭客望著寶盒,卻都躊躇著不知如何下注,因為連開了四記老寶,第五寶又拖延了這麼多時候,料想樓上的做手,殫精竭慮算無遺策,這一寶十分難猜。
「這位胡大叔,是我師父的朋友,還有點乾親,為人四海得很,道謝不必,交朋友一定可以。不過,」朱老大說,「你這四樣禮,大可省省。」
劉不才實在捨不得起身,但又不敢不聽胡雪岩的指揮,終於裝模作樣地掏出金錶來看了看,點點頭,表示約會的時間到了,然後一把抓起銀票,站起身來。
賭注跟搖攤完全一樣,只是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龍、右白虎是用天、地、人,和四張牌九來表示。而且,雖是「做寶」,一樣也有「路」。劉不才借了旁人所畫的「路」來一看,認為這個做手是高手,做的寶變幻莫測,哪一條路都是,其實哪一條都不是,因而決定等著看一看再說。
於是等劉不才將一千兩銀子一押在地牌上,賭注如雨,紛紛跟進。開出盒子來,寶官與開賠,相顧失色,而賭客則皆大歡喜,莊家在這一記老寶賠了兩萬多銀子。
「什麼玄機?」
「胡大叔!」朱老大跟著楊鳳毛這樣稱呼,「你老人家真正是老江湖,夠義氣。」
引見寒暄以後,朱老大隨即向楊鳳毛說道:「大哥,師父到青浦去了,今天晚上如果不回來,明天早晨一定到。臨走留下話,請大哥代為向貴客道歉,失迎不安。又說,請貴客一定住在這裏。」說到這裏,面向胡雪岩和劉不才,「舍間太小,只怕款待不周,讓兩位委屈。」
「如果要玩,就要在這種地方,」他說,「『開了飯店不怕大肚漢』,賭起來爽氣。」
「笑話!哪裡有這種事?」寶官因為打地寶的越來越少,吃重賠輕,得其所哉,所以拒絕了那人的read•99csw•com提議。
有個紹興人姓章的,到同里來開酒作坊,生性好賭,先是聚集友好,關起門來玩,不久有人聞風而至,場面便大了,正好駐同里的巡檢換人,新任的吳巡檢是章老闆的同鄉,因勢利用,包庇他正式開賭場,而巡檢老爺則坐抽頭錢,日進斗金,兩年下來,已經腰纏十萬了。
到了大廳上一看,有牌九,有搖攤,賭客卻並不多。從夾弄穿到二廳,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一張大方桌,三面是人,人有三排,第一排坐,第二排立,第三排則站在條凳上,肩疊著肩,頭並著頭,擠得水泄不通。好在朱老大也是當地有面子的人物,找著熟人情商,才騰出空位,讓他們擠了進去。
「一千兩。」
到第六寶越發慢了,等把寶盒子催了下來,打老寶的人就少了,但是開出來的,居然又是老寶。這一次是驚異多於一切,而越到後來越驚異,連開六記地牌。
「所以我說有賭鬼。」
「不曉得!」那人搖搖頭,「就明曉得是老寶,也打不下手,照我看,這一記絕不會『兩眼筆直』了!」
「劉三爺賭得好,胡大叔不賭則更好!」楊鳳毛對朱老大說,「怪不得胡大叔有那麼好的人緣,你我都要學他老人家。」
於是由楊鳳毛、朱老大陪著,出去走走。後門進來,前門出去,一條長街,鋪得極平整的青石板,放眼望去,鱗次櫛比的樓房,相當整齊。街上行人,十九穿的綢衫,哪怕是穿草鞋的鄉下人,都是乾乾淨淨的一身細藍布短衫褲,手中多半持一支湘妃竹的旱煙袋,有的套一個白玉扳指,有的腰上拴一掛玉石佩件。吳中人物的俊雅,光看這些鄉下人,就不難想見了。
聽說是「白星寶」,劉不才技癢了,「這是賭心思!」他問,「這種賭在浙東很流行,怎麼也傳到了貴處?」
由於這兩個人一搭一檔,認定是老寶,別的賭客在不知不覺中受了影響,紛紛跟著下注,開出寶來,嘩然歡呼,果然又是一張地牌,莊家賠了個大重門。
是做手得了暴疾,昏迷在煙榻上。傳遞寶盒子的小童,不知就裡,拚命推他推不醒,下面鈴聲催得心慌,便不問青紅皂白,將原盒子送了下來。做到十六記上,隱隱聽得樓上有哭聲,拿鑰匙開了樓門,上去一看,那小童因為上下隔絕,呼援無門,越想越害怕,已是面無人色。再看那做手,連身子都涼了。
於是進去看了看,有牌九,有搖攤。胡雪岩入境問俗,志在觀光,不肯出手,劉不纔則守著「冷、等、狠」三字訣,不願出手。這樣連闖了幾家,都是轉個圈子就走,由南到北,一條長街快到盡頭了。read.99csw.com
劉不才心裏不服,「賭場無父子」,講情面義氣,自己倒霉,但當著主人,又見朱老大是那樣尊重胡雪岩,只好隱忍不言。再退一步想想,片刻工夫,贏進六千銀子,真正「賭能不輸,天下營生第一」!不由得便有了笑意。
「照你這樣說,還要出老寶?」
「我照路打,應該這一門!」有人把賭注放在天牌那一門上。
剛剛坐定,朱家老僕在門外輕叫一聲:「大少爺!」使個眼色把他請了出去,悄悄說道:「賭場里的章老闆來了,說要看我們家一位客人,還帶了四樣禮,請大少爺先出去看看。」
到第九記再開出老寶來,賭客相顧歇手,沒有一個人相信還會出老寶。
不管是江南用骰子搖的搖攤,廣東抓棋子數的番攤,都在未知之數,只有白星寶是莊家可以操縱的「做寶」,所以劉不才說「這是賭心思」——賭客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賭心思。
船是停在一人家後門口,踏上埠頭,就算到了目的地。在船上,胡雪岩就聽楊鳳毛談過,這家人家做米行生意,姓朱,朱家老大是俞武成的徒弟,也就是楊鳳毛的后弟。俞武成只要一到同里,就住他家,朱老大待師父極其恭敬,所以胡雪岩、劉不才不妨亦以朱家為居停。
走到一家掛燈結綵的人家,朱老大站住腳說:「兩位要不要進去玩玩?」
在那烽火不驚、平靜富足的同里,連張家的母狗哺育了李家的小貓,都會成為談來津津有味的新聞,對這樣一件「死人做寶」的怪事,自然會轟動。所以,就在章老闆訪胡雪岩的那時刻,茶坊酒肆便到處在談論。於是「朱老大家的兩個客人」,立即成了同里的風頭人物。
「那晚上,乾隆皇帝南巡的龍船在同里過夜。真龍出現,還會不出四?」
這件新聞,下午剛到,在酒店裡小酌自勞的裘豐言和周一鳴也聽到了,兩人相視而笑,十分興奮。裘豐言倒還持重,周一鳴卻忍不住了,同時他跟胡雪岩這許多日子,也懂了很多揚名創招牌的花樣,於是將胡雪岩和劉不才的身份揭露了出來,道是並非朱老大的朋友,是朱老大的師父俞武成的朋友。這一下,在大家的心目中,俞武成這個名字,似乎也很響亮了。
同席的除了賓主四人,另外還有三個人作陪,朱家的老三、賬房和教書先生。席間談談吳江的風物,輕鬆得很。飯罷,楊鳳毛徵詢胡雪岩的意見,是在朱家客房中睡個午覺起來,再作道理,還是出去走走。
這時候已經連開了三記「老寶」,都是地牌,第四寶開出來還是老寶。到了第五寶,樓上的鈴聲還不響,寶官沉得住氣,賭客卻不耐煩了,連聲催促九*九*藏*書,於是寶官叫人去拉鈴,催上面快將寶盒送下來。
於是胡雪岩少不得也有幾句謙謝的門面話,一面應酬,一面在心裏轉念頭,覺得這半天的工夫,白耗費了可惜,應該如何想法子好好利用。念頭還沒有轉定,朱家的傭工來請吃飯,魚米之鄉,飲食豐美,雖是便飯,亦如盛筵,朱老大還說:「簡慢不恭,到晚上替貴客接風。」
「就因為你摸到了,我才催你走。大家都跟著你打,再有兩下,就可以把賭場打坍。何苦一到同里,就害得人家栽跟斗?」
胡雪岩此來一切聽從楊鳳毛的安排,雖覺得住在素昧平生的朱家,可能會十分不便,但亦不便表示異議,幸好朱老大殷勤隨和,一見之下,頗覺投緣,把那嫌拘束的感覺,消除了許多。
「胡先生,你幫我這個忙幫大了。說實話,」他指著劉不才說,「這位劉三爺也是我在賭上混了二三十年,頭一遭遇見的人物。如果劉三爺再玩一會,大家跟著他『一條邊』打『進門』,我今天非傾家蕩產不可!」
等寶盒子再放到賭檯上時,大家都要看劉不才如何下手,再定主意。這也有句紅話,叫做「燈籠」。燈籠照「路」,有紅有黑,賭場里講究避黑趨紅,如果剛才一直有人在追老寶,而有人錯過了好幾寶不出手,到「年三十看皇曆,好日子過完了」再來下注,則其人之黑可知!善於趨避的人,就會抽回注碼,改押別處,但劉不才這盞燈籠是紅燈籠,別人對老寶不敢再押,就他敢,而且居然追到了,這是多旺的手氣!所以都要跟著他下注。
這一下便令全場側目。由於劉不才是生客,而且看他氣度安閑,將千把兩銀子,看得如一弔銅錢似的不在乎,越發覺得此人神秘莫測,因而也越增好奇的興趣。
一問才知道他要看的是胡雪岩。章老闆是從那些向劉不才討彩的閑漢口中,得知胡雪岩用心仁厚,特意將劉不才那盞「燈籠」拿走,解了賭場的一個大厄。因而專誠拜訪,一則道謝,二則想交個朋友。
百多隻眼睛注視之下,開來居然又是「兩眼筆直」!於是場中像沸了似的,詫異的、羡慕的、氣憤的、懊惱的,眾聲並作,諸態畢陳。劉不才卻是聲色不動,只回頭向朱老大輕聲說了句:「僥倖!」
「對,對!」四是青龍,問的那人領悟了,但對眼前卻又不免迷惑,「那麼此刻又是什麼花樣?皇帝在京城,同里不會出現真龍,而且地牌是『進門』!」
一面「分紅」,一面便有怨言,「你不該催我,」他向胡雪岩說,「做手的路子,讓我摸到了,起碼還有三記老寶。」
「可以。」寶官縮住手說,「等足輸贏。」
https://read.99csw•com場里專有班在混的人,一看劉不才贏了六千銀子,便包圍上來獻殷勤,劉不才自然懂「規矩」,到賬房裡去兌現時,順便買了一百兩的小籌碼,一人一根,來者不拒。
「原是從浙東傳過來的——」
「兩眼筆直」是形容地牌。別的賭客都以其人之言為是,一直冷靜在聽、在看的劉不才,卻獨具機杼,他認為如果是講「路」,則怪路怪打,還該追老寶,若是講賭心思,則此人做老寶做得別人不敢下注,這才是一等一的好心思!照此推論,著實還有幾記老寶好開。
「怎麼呢?」胡雪岩問道,「下面還是出老寶?」
寶官籠絡賭客,也湊興表示佩服,而且關照站在「青龍角」上的「開賠」,免抽頭錢——行話叫做「水子」,三厘、五厘不等。當然,劉不才也是很漂亮的,等開賠將三千兩的籌碼賠到,他取了根一百兩的牙籌,往青龍角上拋了過去。
一直帶到水閣,引見以後,朱老大代為道明來意,胡雪岩對此不虞之譽,謙謝不受。章老闆卻是一臉誠意,一揖到地,差點就要跪下來。
「一千兩!」劉不才從身上掏出一卷銀票來,取一張,擺在地牌那一門上。
「不能照路了!一定是老寶。」另一個人說,隨即在「老寶」上下注。
楊鳳毛略有些躊躇,胡雪岩耳朵尖,心思快,聽出來小金秀必是當地的一朵「名花」,勾欄人家要熟朋友同去,才有點意思,否則就會索然寡味,所以趕緊介面:「不必費心,就這樣走走很好。」
「可以,可以,敝處的風俗是如此。」
「請問,多少『封門』?」
「冷、等」兩字做到了,現在所要的是個「狠」字。正當寶官要揭寶盒子時,他輕喝一聲:「請等一等!」
劉不才卻一望而知,別家是「書房賭」,這一家是真正的賭場。
這個人名為「做手」,住在樓上,為了防止弊端,也為了不以場上的勝負得失影響他的冷靜思考,所以樓梯是封閉的,只在板壁上開一個小孔,用一隻吊籃傳遞寶盒。樓下有個小童專司奔走之役,鈴聲一響,將籃子吊了上去,拿著那個銅製的寶盒,送給在煙榻上吞雲吐霧的做手,做好了寶,再用鈴聲通知,將籃子吊了下來,等寶盒上桌,賭客方才下注。
「閑話收起。」楊鳳毛問道,「再到哪裡去坐坐?」
說著話,又到了一處熱鬧的人家,這家的情形與眾不同,石庫門開得筆直,許多賣熟食的小販,由門外延入門內,似乎二門院子里都有。進出的人物,也不像別家衣冠楚楚地相當整齊,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胡雪岩摸不清它是什麼路道。
聽朱老大說明了來歷,劉不才認為一定賭得很硬,不妨進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