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不必！」胡雪岩急忙辭謝，「沒有這個規矩。」

妙珠無奈，叫進阿金來，替他脫靴寬衣，一個身子撥過來撥過去，費了好半天的事，剛把他的頭搬到枕上，鼾聲已經起了。

胡雪岩對他，當然遠比妙珠來得關心，因而追問：「你想起什麼？什麼事不要緊？」

「古老爺是好話！」妙珠從容介面，「一個人，好歹要曉得，好話一定要聽。」

這樣盤算著，便聲色不動地說：「你這房子，倒不錯。難為你覓得著，說搬就搬，一搬就有合適的房子，倒真湊巧。」

「胡老爺，你笑啥？笑我做事顧前不顧後，是不是？」

胡雪岩很詫異，「懊悔什麼？」他反問一句。

「客人？」胡雪岩忍不住好笑，「睡在女主人床上的客人！」

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卻還未下咽。她心裏在想，錯了一步，錯不得第二步，寧可落下笑柄，也不能自誤一輩子，無論如何得要試出他的真心來。一念到此，立刻有了計較。要試別人的真心，先得自己表示真心，她毫不遲疑地打開一隻描金皮箱，從箱底取出首飾箱來，開鎖揭蓋，送到胡雪岩面前。

「剛剛回來。」

俞武成本來就覺得得意，聽古應春這一說，越發有興，不假思索地大聲說道：「今天我們索性再做件痛快的事。我一說，大家贊成，不過，老胡不準開口。」

「不！」妙珠斷然拒絕，「我姓胡，為啥不能貼那張條子？」

「今天還亂糟糟的，沒有地方坐。古老爺，你下次來就好了。」妙珠又說，「做絲生意，總少不得要到同里來，如果沒有地方落腳，就住在這裏好了。這裏，古老爺，你當它自己的家一樣。」

到了那裡一看，才知是過慮。妙珠叫了半副「茶箱」，茶水、燙酒，兼帶值席，一起都有人照應。另外館子里派來三個人，一個廚子、一個下手、一個打雜上菜，請一桌客有這麼多人料理，女主人根本清閑無事，在廊上嗑瓜子閑眺，顯得十分悠閑。

說完，起身就走，腳在移動，眼睛中不敢放鬆，一看胡雪岩也要站起，立即回身硬按著他坐下。

這破顏一笑，便至少是安撫了一方。古應春旁觀者清，此時若得妙珠的一番柔情蜜意，則百鍊鋼可以化為繞指柔，因而先拋個眼色，然後指著胡雪岩對妙珠說：「他跟尤五爺談了一夜，又送他上船，又來看你，這會兒真的累了。你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到那裡一看，首先觸入眼帘的是，一幅簇新的朱箋，寫著烏光閃亮的兩個徑尺大字：「胡寓」。

這當然是指妙珠，但古應春這樣硬指他對妙珠關心，卻使他感到有口難辯的委屈。就在這苦笑無以為答之際，只見轎子已轉入一條小巷，他便脫口問了一句：「昨天搬出去以後，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看樣子，你倒像很中意這所房子。」胡雪岩略停一下說，「我看為了省事，我就買這所房子給你好了。」

「姓奚的，是我極熟的熟人。」俞武成在一旁插嘴，「此人極能幹，也極四海，是個好朋友。」

妙珍再轉交妙珠，她卻不肯收，送給姐姐，作為敬意。妙珍無論如何不要，姐妹倆推讓了半天，最後作為妙珠托她代為放息，妙珍才收下那個「紅包」。

明知是因愛生恨，胡雪岩仍不免啞然失笑，「到底你我有啥解不開的仇？」他問，「你拿我恨成這個樣子？」

於是從前到后，走了一遍，最後到客堂落座。傢具似是現成有在那裡的，屋角堆著箱籠什物，還未整理。

拉著走到巷口一望，果不其然，轎子已經停了下來。胡雪岩心想，既已如此，不如看個明白，因而不必古應春相勸，先就走了過去。

胡雪岩的心情很矛盾。聽她這樣的表示，原該有如釋重負之感，卻反覺得無趣，就坐在妙珠原來的座位上，茫然不知所措。

熬不下來又如何？胡雪岩心裏在想，將來紅杏出牆丟了自己的面子。這件事非同小可，必得好好想個辦法。生米已經煮成熟飯，說不算也不行，那就只有一條路好走。

「我不曉得。」

「大哥！」胡雪岩覺得他的話不中聽，但不能不表示惶恐，「你怎麼說這話？我只好不響了。」

「我知道了。你儘管安心在這裏休息好了。」

「馬馬虎虎好了。」胡雪岩的眼睛已經合攏，「我不想再動了。」

「沒有這話！我做事從來不懊悔的。」

「方便，方便！」古應春代為回答，「包你不會拘束。」

他的心裏很矛盾，有畏懼也有憐惜，因而既想設法將剛結上的紅絲剪斷，卻又覺得割捨不下，就這躊躇莫決之際，聽得妙珠幽幽地嘆了口氣。https://read.99csw.com

這是理所當然的，便讓她們姐妹密談。妙珍的意思，怕胡雪岩將來會變心，要他拿出一筆錢來，以防人老珠黃，後半輩子的衣食可以無憂。

坐又有些坐不住，站起來隨便走一走，一走走到窗前，無意中向外一望，恰好看到妙珠，手裡拿著一張紅箋，上面彷彿有字，這很容易理解，她將那張「胡寓」的門牌取消了。

「是啥地方？方便不方便？」俞武成說，「我最怕在陌生地方應酬。」

她是真的不明白。空言相辯無用，所以先不作答，奔出大門一看，虎皮箋上「胡寓」二字，看墨跡已經幹了，不是剛貼上去的。

「朱家人來人往，嘈雜不過。你這兩天精神耗費得太多了，難得幾樣大事都已有了頭緒，正該好好息一息，養足了精神，我們明天一起到蘇州，轉上海。」

這是有苦說不出的委屈，既以自怨，又以自責，更以自慚，那眼淚就止不住了，面朝外坐在妝台邊，淚水沾濕了衣襟一大片，也懶得去拭一拭眼。

「俞老，你的美意，我那位小爺叔一定感激。不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到底有何難處，還不曉得。你老的一句話，重似千金，說出來，他不能說個不字，但心裏如果有什麼嘀咕，想來你也不願意。交朋友，總要彼此絲毫無憾，你說是不是呢？」

「譬如說，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裏，豈不是委屈了你？」

妙珠詞窮不答，只叫阿金舀臉水進來，自己雖也在招呼照料，卻總是遠遠地躲著胡雪岩，深怕他要動手動腳來輕薄似的。

像要挾，又像恫嚇，但更像撒嬌，胡雪岩笑道：「你倒說說看，怎麼樣找我的麻煩？」

寫完裁齊，一客不煩二主，托小徒弟帶著漿糊，領他到妙珠家，在門柱上悄悄貼好，然後出巷雇了頂小轎一直來到朱家。

「這就有點奇怪了！」胡雪岩狐疑滿腹，「這樣『霸王硬上弓』的事！我還是第一回看見。回去倒要問問妙珍！」

話說得太重，妙珠勃然變色，強自按捺怒氣，冷笑著說：「隨便你怎麼樣說好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我的主意打定了，你一天不拿真心出來，我一天饒不了你。你等在那裡！自有麻煩來找上你的門。」

客是請好了，妙珠那裡卻還令人放心不下，怕她只有一個阿金，主婢二人，鋪排不開，因而又帶周一鳴，趕回「胡寓」去照料。

注目看時，一頂小轎，如飛而過，只從兩方鑲嵌的玻璃小窗中，看出是個女人，卻不辨是何面貌。

「是的。我自己去。」

「顧前不顧後」五個字，不堪尋味，胡雪岩卻不說破，只問：「你這房子是租，是典，還是買的？」

「那太好了！」胡雪岩喜不可言，拱手長揖，「大哥，偏勞了！我本來就在發愁，只怕分不開身，如今就都拜託大哥了，我把老周留在這裏，聽你招呼。」

私下一談，胡雪岩的答覆是古應春再也想不到的，「我已經叫老周接妙珍來了。」他說，「俞老一開口，我就懂了，既然如此，回頭就煩你們兩位跟妙珍談一談，什麼都好答應，只有一樣：不能老住在外面。」

「還不就是這幾個熟人。主客是朱老大，在他家打攪了好幾天，應該表示點意思。」

進門就遇見周一鳴，他是中午到的。因為古應春體恤胡雪岩連日辛苦，特意不讓周一鳴去擾他的好夢。此時自是先談這一件大事，據說何桂清接信頗為高興，也頗為熱心，當時就上督署接洽，由營務處指派一位委員，是個姓奚的候補同知，專責辦理此案。奚同知在一兩天內，就要到同里來跟蹺腳長根見面。

「夠了，夠了！我替妙珠謝謝。」俞武成將牌一推，拿銀票集中在桌子中間，笑盈盈地站起身來。

「我的私房都在這裏。喏，你看！」她撿起一扣存摺，遞給胡雪岩。

「吃飯還早，」劉不才這時已很起勁地在拉搭子了，「我們怎麼玩？請俞老出主意。」

心裏這樣在想，臉上也報以莫逆於心的一笑。古應春看在眼裡，越覺好奇心起。只是這樣的場合，他要幫著胡雪岩應酬，一時無法去盤根問底。

「午飯、晚飯並在一起吃了！我也不餓。」他說，「哪家館子好，晚上叫一桌席來，我借你的地方請客。」

「你懊悔了是不是？」她問。

於是妙珠伺候他穿上長衫，送他出門。等她關上大門，他才回身去看，果然，那張「胡寓」的朱箋消失了。但深紅的四隻紙角殘跡猶在，好比「家有喜事」的條子剛剛撕去那樣，令人興起一種曲終人散的悵惘。

胡雪岩神read.99csw.com思睏倦，肝火上升，認為妙珠過於憊賴，有意想跟她吵一架，吵散了拉倒。但未及開口，為古應春看出端倪，急忙搶在前面做和事佬。「啊！」他故意裝作耽誤大事，突然想起的那種吃驚的神色，目瞪口呆地望著妙珠。

胡雪岩也實在是倦得眼都要睜不開，勉強撐持在那裡，經他們兩人這樣相勸，一念把握不住，如水就下，渾身勁泄，不但懶得動，連話都懶得說了。看古應春剛要出門，他想起一句話，非說不可，「老古，老古，你等等！」他吃力地說，「老周只怕今天會從蘇州回來，如果有啥信息，你趕緊派人來通知我。」

「起來嘛！等我鋪床。」

「不過，老周，」妙珠很高興地說，「你來得正好，要勞你的駕，給我去借幾副牌來。」

「照我的意思，你先把『胡寓』這張條子拿掉！」

一方牌九隻推一條便散場，劉不才賭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回見過這種事。輸錢還在其次，賭癮被勾了起來，未免難受，但亦無可奈何，只能罷手。

一馬當先的古應春，見了女主人就問：「妙珠，剛貼上去，簇簇新的一張條子，為啥又換過？」

修行的話也不說起了！胡雪岩心裏好笑，想挖苦她兩句，又怕她動氣，便忍住了。但嘴角掩不住那種近乎捉住人錯處的笑容，使得妙珠忍不住要問。

胡雪岩的心思也跟她差不多，在緋色的光暈中，有著如夢似幻的感覺，凝視著鏡中的宜喜宜嗔春風面，自不免興奮而得意，但想到在蘇州的芙蓉，不由得又生歉意。就這樣心潮起伏，便想不起該怎麼找兩句話來跟妙珠說了。

話問得很坦率，也很實在，可是妙珠卻覺得不中聽，因而語聲中便有不服氣的意味：「你看著好了，看我熬得下來，熬不下來？」

這是為了想移轉他們的注意力，兩個人當然都上當，胡雪岩先問：「怎麼回事？」

大家都贊成，只有胡雪岩堅辭不允，俞武成心直口快，便即問道：「老胡，你是不是怕我們掃了你的面子？」

這是「餘興」中少不得的。周一鳴回朱家去借了麻將、牌九、搖缸，剛剛鋪設停當，大隊人馬已經到了。

這一笑，顯得有些輕侮，妙珠微感不悅，正色說道：「我是誠心誠意的正經話。」

「我不稀罕。只要——」

「還有？」胡雪岩搖搖頭，「一時無從說起。反正都是這種事出無奈的情形。我們先談明天，我走了以後，你怎麼樣？」

「多謝，多謝。」古應春說，「如果到同里，一定來看你。」

「這不夠！再來！」俞武成擄過牌來洗著，「這一下推小的，大家放開手打。」

黑漆雙扉開啟，垂鬟小婢正是妙珠身邊的小大姐阿金。

妙珠苦心設計，做作得太久，這時候再也不願掩飾她的真情，收好她的首飾箱往床里枕頭邊一放，隨即便貼住他的身子坐下，兩手環抱，抱住他的上半身，將臉偎依在他肩頭，深深地吸著氣，顯得極其滿足恬適似的。

「你是過慣了熱鬧日子的，一個人清清冷冷，熬得下來嗎？」

「快打三點了。」妙珠換了一副態度，平添些周旋的形跡，「還是吃飯，還是先吃些點心？」

「我沒有要求，這是件好事，我只有高興。不過，我總得問問妙珠的意思。」

「何以不准我開口？」胡雪岩笑著抗議。

「這些首飾，我自己估一估，值兩萬銀子。你看呢？」

「咦！那還不是隨便你，做生意派點本錢也是好的。」

「怎麼樣？莫非趕我出門？」

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問了一句：「那麼我呢？睡在這裏，算是啥名堂？」

根本無事，如何作答？古應春便信口胡扯：「我想起個很有趣的故事。」

「像這樣，不算委屈。」妙珠又問，「還有呢？」

「賣也可以談。」

「洞房」中是出奇地沉寂，寂靜得燈花爆裂的聲音都聽得見。這使得妙珠大起警覺，也可以說是大起疑慮，如此良宵，絕不該有這樣清冷的光景，於是覺得有句話非說不可。

「房東賣不賣？」

男女間事，無理可喻，胡雪岩的改變心意，是決定於重新貼上「胡寓」門牌的那一刻，而到底又是什麼原因讓他決定貼上「胡寓」的門牌，是為了妙珠忽作懸崖勒馬之計而受了感動，還是一時興起？已莫可究詰。不過，他是個不肯欺心的人，既然有此決定，即令不為人知，亦不可相負。至於趁今天納寵，無非不願辜負朋友的好意，樂得「湊興」。

這番話曖昧難明，妙珠認為必須問個清楚：「你倒說說看，是啥委屈？讓我心裏也好有個預備。」

這樣的答覆，是可以意料得到的。https://read.99csw.com但說出口來，有聲音灌入耳中，少不得要想一想，這一想，便有疑問了。

「不要緊的！這房子嚴密得很，圍牆極高，不怕賊來。」妙珠略停一下，回入正題，「我留著這些東西無用，說不定如你所說，叫賊偷了去，反害得我心疼，不如交了給你。」

酒闌人散，妙珠方得有機會跟胡雪岩說話。只是原有無數語言，迫不及待地想傾吐，而到了此時，反覺無從說起。望著高燒的紅燭，回想這兩天的波折，心裏不辨是悲，是喜，是感慨，還是感激——感激日日在念經禮拜的白衣大士，菩薩有靈，終於如願以償。

妙珠似有難色，但終於點點頭：「是哪幾位客？」

妙珠默然。這總算是一種安慰，但究不知他真心如何，也許口中否認，心裏真有悔意。那樣子倒是自己該懊悔孟浪了。

猝不及防的妙珠，恨聲說道：「總是這樣子蠻來！」等他一放手，她脫身退後，正色而言：「這裏地方不同了。」

胡雪岩默然，覺得所遇到過的幾個女子，以妙珠用心最苦，脅之以死，動之以利，先怕嫁不成，嫁成了又怕人變心，心眼兒這麼多，將來怕難得相處。

妙珠也忍不住抿嘴笑了，但很快地又綳起臉來，「難得一次。」她說，「下次再來，就對不起了。」

聽得這兩句話，胡雪岩的感想極多，但最後卻是笑了出來，想到「唱本」上的故事：公子落難，花園贈金，大魁天下，奉旨歸娶。看起來，妙珠多少也有這樣子的想法。

「你心裏要放明白，不是我在打什麼主意。初出來那兩年的債務，總算弄清楚了，我不想一個錢的好處，他那筆錢拿出來，用你的戶名去存去放，摺子仍舊交給你。」妙珍又說，「我們姐妹一場，我完全是為你著想。」

「我也想穿了，」妙珠哭過一陣，心境比較開朗，情感不再那麼黏滯，「各人有各人的處境，硬湊到一起，也沒有意思。回去是絕不會回去了，不過，我也不會再嬲住你。」說著，擦一擦眼睛，擤一擤鼻子，走了出去。

妙珠也是一時衝動，發泄了固然快意，事後卻不免失悔。由他這一問，少不得從頭想起，也不過幾天間的事，像他這樣場面上的人，走馬章台，不足為奇，如說有人喜歡他，就得量珠聘去，世上哪裡有這樣的事？置妾雖不比娶妻，也不是一件小事，當然他有他的難處。只為自己一片痴情，都在他身上，相形之下好像顯得他薄情，其實他守著他做客人的道理，絲毫不錯，怪來怪去，只怪自己一廂情願，鑽到牛角尖里去了。

「不是心裏虛，是身子虛。我煨了一罐蓮芯粥在那裡，你吃一碗，就上床去吧！」

一面說，一面便走了開去，不多片刻，阿金捧著一隻閩漆托盤，端來了一碗桂花冰糖蓮芯粥。胡雪岩本來就愛甜食，那碗粥清腴甘糯，吃完了意猶未盡。妙珠彷彿預知他的心意似的，緊接著端來了第二碗。

俞武成剛說了這一句，古應春已猜到他的心思，深怕一個說出口，一個有推託，好事變成僵局，所以急忙攔在前面說：「俞老，俞老！你請過來。」拉到旁邊一問，果不其然，俞武成就趁此刻，要為胡雪岩與妙珠撮合，現成的酒席，便是喜筵，賀客賀禮，也都來了。辦了喜事，胡雪岩明天好回蘇州去干正經。

胡雪岩大為詫異，「老古，老古！」他慌慌張張地問，「妙珠也姓胡？」

「大家都有份的事，說什麼偏勞？」俞武成慨然應承，「我也曉得你這陣子管閑事，耽誤了好些正經。這裏都交給我好了。你啥時候走？」

會不會是古應春呢？他是個熱心人，也許說動了胡雪岩，回心轉意，有些撫慰的表示。但再想一想，便知不然，古應春根本不知道自己跟胡雪岩慪氣，撕下門牌這回事，則何由而出此舉？照這樣看來，還是胡雪岩自己改變了主意。到底把他感動得「降服稱臣」，拜倒在石榴裙下。妙珠十分得意，當然，更多的是欣喜和感動。

「明天一定要走了。」胡雪岩趁機邀客，「打攪了朱老大好幾天，無以為敬，今天借個地方，專請你們幾位敘一敘。這個地方，老古知道，請他陪了去。」

「小爺叔！」古應春愣了一下說，「我曉得你意思已經活動了，不想變得這麼快，是怎麼想了一想？」

「不錯，不錯。老古你想得周到，如今，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嘴裏說著話，一隻手便伸過來拉，妙珠腰肢一扭，翩然避開，帶著頑皮的笑容說：「君子動口，小人動手。」

走回裏面，只見胡雪岩望著她一笑，這就是證實了是他乾的事。只不知道他是什ｒｅａｄ•9９csｗ•ｃｏｍ麼時候干下的。這樣一件小事，都有點神出鬼沒，這個人實在厲害！不能不佩服，也不能不小心。

「只要——」妙珠很吃力地說，「只要你不變心就好了。」

「胡老爺！」麵糰團像「無錫大阿福」的阿金，笑嘻嘻地說，「你莫非千里眼、順風耳？一早就尋得來了。」

這樣子見他如見了一條蛇的神情，使得胡雪岩大起反感，便忍不住挖苦她：「真像個人家人的樣子了！是不是想造貞節牌坊？」

一句話不曾完，妙珠已掀簾而出，布衣布裙，屏絕鉛華，已儼然「人家人」的樣子了。「古老爺，」她含笑迎客，「請裏面坐。」說著，拋給胡雪岩一個眼風，作為「盡在不言中」的招呼。

「何必那麼費事？現在有妙珠在這裏，為啥不問？」說著，古應春伸手便去叩門，胡雪岩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古應春拉起銅環「噹噹」地拍了兩下。

「是啊，巧得很！」妙珠很高興地說，「我領你們看看。」

「也許就住在這條巷子里。」古應春慫恿著說，「去看看！」

「懊悔不該自己貼上『胡寓』那張條子？」

「真正是！」妙珠拍著胸說，「古老爺真會嚇人。」

「餓倒不餓，心裏有點發虛。」

「那就跟他要三千銀子好了。」

古應春知道他好熱鬧，更知道他的性情是那種自以為是好意，便不許人不受的紈袴脾氣。再細想一想胡雪岩的態度，對妙珠已經回心轉意，好事有望，便答應由他去作個探問。

這樣的舉止，是以胡家的主婦自居，胡雪岩心想：這就不必再問她的本姓了。如今要動腦筋的是，設法讓她將「胡寓」這張朱箋取消。

這反使得他悵然若失。但是妙珠兩手空空走了進來，不提此事，他也不便先問，搭訕著說：「老古怎麼不來？」又問，「幾點鐘了？」

對這一重姻緣，一直優柔寡斷、彷徨游移、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胡雪岩，恢復了他的明快果斷的性格，「妙珠！」他用毫不含糊的語氣說，「這些東西你自己先收起來，有機會我替你做點『小貨』，是你的私房，我絕不來動你，至於丟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也不放心，你等我明天一走，就收拾收拾行李，我再來接你，我想把你擺在上海。」

「怕你煞風景——」

「你自己的東西，用不著給我看！」他不看存摺，順手拋在首飾箱里。

「絲毫無憾」這句話，俞武成聽不懂，但他的意思是很容易明白的。仔細想一想，自己有點冒失，說出話來，收不回去，面子上下不來，豈非自討沒趣？這樣想著，便對古應春油然而生敬服之心。

「只要怎麼樣？」

「不告訴你。」妙珠恨恨地說，「沒良心的人，值不得可惜，你看我！總有一天要你討饒。」

胡雪岩一笑而罷，伸過懶腰，站起身來，妙珠便引著他到卧房，房間甚大，卻猶未布置妥帖，不過窗帘已經裝好，床上衾枕整潔，盡堪安卧，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就不想動了。

「你這樣一片誠心待我，我怎麼肯變心。不過，我有為難之處，你也該體諒。將來有不得不讓你委屈的地方，你肯不肯咬起牙關來承受？」

「你將來不是要改做家庵嗎——」

「那也隨你的便。反正天下姓胡的多得很，隨你高興姓啥就姓啥。」依然是拒人千里的語氣，妙珠覺得他太過於薄情，臉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

「交給我做什麼？」

「喏，」小徒弟指著坐在賬台旁吸水煙的白鬍子老頭說，「我們老東家的字，呱呱叫！」

箱子里有玉鐲、寶石、戒指、珠花、金鎊、珈南香手串，都用新棉花包著，此時一樣一樣揭開來放在桌上，五光十色，令人目眩。胡雪岩不解所謂，忍不住問道：「你這樣獻寶幹什麼？」

胡雪岩坐在床沿上，是在她身後，看不見她的臉，只覺得她無語兀坐，態度可怪，等走過來一看，方始驚惶，「咦，咦！」他問，「怎麼了？傷這麼大的心！」

妙珠的身價，應該不止三千兩。不過這樁喜事，與一般情形不同，妙珍也就不便再多勸。把話轉到古應春那裡，他不需徵詢胡雪岩的意見，便代為答應了下來，當時向這一晌掌管著胡雪岩的財務的劉不才，如數要足銀票，用個紅封袋套好，封簽上寫明「奩儀」，交了給妙珍。

這樣深情款款，胡雪岩心頭的樊籬盡撤，看看阿金走得遠了，便笑笑說道：「啥也不要，只要你的人！」

「自然是關起門來過日子。」

「怎麼呢？誠心待人還會錯？」

「還有哪個？」古應春笑道，「請問在同里，還有哪個女人是小爺叔你關心的？」

「問你自己！你不說明白，我只好拿你當九_九_藏_書客人看。」

胡雪岩無心跟她逗笑，只問：「二小姐呢？」

「本心不錯，用得不得當。你要遇見一個肯上進的窮書生就好了，將來不說中狀元，進京趕考中個進士好了，明媒正娶，還掙副誥封給你。那有多好？」

「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也跟你一樣，做事不會懊悔的。將來都看你！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姓胡是姓定了。」聽得出來，這是從心底掏出來的真話。她有這樣的表示，自己便再無別的主意好打。但是胡雪岩也警覺到，此時不宜輕許諾言，宜乎硬起心腸來，言明在先。

到底有了個明確的了斷！轉彎抹角，終於逼出了他心裏的話，妙珠大為欣慰。但是，他還有個芙蓉在那裡，又將作何處置？

「你是說芙蓉？」胡雪岩毫不遲疑地答道，「我拿她擺在湖州。」這就很容易明白了，他預備立三個「門口」，除了杭州在老家，上海、湖州各一處。上海是繁華之地，而且要做生意，就得常住上海，比較上以自己的處境最優越。

「沒有打算你會來，不曾多預備，就只有這一碗了。我馬上再燉，等你起來再吃。」妙珠又問，「另外還想吃點啥？好趁早動手。」

胡雪岩啼笑皆非，妙珠卻是想想滑稽，這古老爺莫非有痰疾？再看到胡雪岩那副懊惱而無可奈何的模樣，不由得「噗哧」一聲，忍俊不禁了。

他這一覺睡到下午才醒，首先聽到的是柔靡的小調，用鼻音低低哼著，轉身朝外，從雪白方孔紗帳中望出去，只見妙珠正坐在窗前通頭髮，髮長及腰，一梳子通不到底，不能不抬起又白又膩的一彎手臂，反握髮梢，才料理得了。胡雪岩看在眼裡，癢在心頭，便咳嗽一聲，等她揭帳來視，很快地將她一拉。

「叫酒席倒現成。」妙珠提醒他說，「如果你是臨時起意，要趕緊通知客人。」

「此刻在蘇州的『那一個』呢？」

「那就好了。什麼委屈，這時候也不必去說它，總之將心比心，到時候你肯為我設想，就曉得我要你受那種委屈，也是無奈。」

胡雪岩站了好一會，方始回身又走，走出巷口，就是一家箋紙店，他買了一張虎皮箋，看著櫃檯上的大墨海說：「你們這裏哪位字寫得好，勞駕替我寫兩個字。」

「都是自己人，不好當真。」俞武成說，「今天妙珠從良，我們該有點意思，我出個主意，請大家公斷。我們推一桌輪庄牌九，贏了的不準落荷包，都拿出來，替妙珠置點啥！」

感到興趣的，自然不止俞武成和古應春，未吃喜酒，先鬧新房，都擠在妙珠屋中，歡然諧笑。等妙珍一到，俞武成和古應春「做媒」，代為談判條件，問她有何要求？

那個鬢眉皆白的老掌柜，便捧著水煙袋起身，含笑招呼，問明了胡雪岩要寫的字樣，就著現成的筆墨，一揮而就，年雖衰邁，腕力不弱，一筆魏碑，將「胡寓」二字寫得典雅凝重，很夠氣派。

妙珠一愣，想不通是怎麼回事，「什麼條子？」她問。

等古應春一走，妙珠親自去絞了一把熱毛巾，遞到胡雪岩手裡，同時問道：「餓不餓？」

「租的。」

「喔，」他忽又放緩了神色，搖搖頭說，「沒有什麼！想起來了，不要緊。」

「是哪個？」她心裏疑惑，莫非是……如果是他，又是什麼時候貼上去的？

「我不大懂。」胡雪岩說，「快收起來！財不露白。如果這時候外面有個賊在偷看，以後就危險了。」

「我曉得你是誠心誠意。可惜，」胡雪岩想了想，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你這番誠心，用錯了地方。」

古應春的感想不同，「俞老真是快人快事！」他說，「我就佩服這種爽快的性子。」

「是哪個？」

「隨你的意思。」

於是下風出手都不能太少，檯面上有一千六百兩銀子，擲骰分牌，他看了一下，扣住牌不響，三門翻牌，點子都不小，俞武成輕輕將牌一掀，一對寶子，統吃。

胡雪岩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是良家婦女了，不同於她們姐妹一起張艷幟的時候。一夜之隔，居然身份不同，然而對一個睡在她床上的男人，說這樣的話，不太可笑嗎？

妙珠咬一咬牙，答了一個字：「肯！」

「對，」妙珠搶著說道，「那時再換一張條子，叫做『胡氏家庵』。」

「對！」俞武成笑道，「不是我這樣子說，沒有辦法叫你不開口。來，來，我痴長兩歲，第一個庄該我。」這桌牌九，味道特別，大家都想輸幾文，讓妙珠有點好處，結果反而扯平了，四個庄——俞武成、劉不才、古應春、楊鳳毛分別推完，結賬只多了兩百五十兩銀子。

「還不是那兩個字！你難道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