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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中外生絲生意大戰,胡雪岩大獲全勝 小人拆台

第九章 中外生絲生意大戰,胡雪岩大獲全勝

小人拆台

「這咬他一口,倒也厲害。不過,他要退了回來呢?豈不是嫌疑洗刷乾淨了?」
古應春的神態,看來懇切,其實是安排下一個陷阱。如果朱福年知趣,收下那五千銀子的「紅包」,高抬貴手,仍舊照原議,讓古應春代表同業跟吉伯特去打交道,訂約成交,利益均沾,則萬事全休。無奈此人利令智昏,一隻手如意,一隻手算盤,心裏在想,一轉手之間,有一萬多銀子好賺,而且歸自己出面訂約,馬上就變成同業的頭腦,這樣名利雙收的機會,豈可錯過?
「這是胡先生的一點意思。」古應春答道,「胡先生說,平常麻煩你的地方很多,早想有所表示,現在絲上賺了一筆,當然要送紅利。」
「也好!」古應春說,「我順便到府上去等七姐,說不定小爺叔也到了,有啥話,我們在松江細談,也是一樣。」
「是那個姓朱的嗎?」胡雪岩打斷他的話問。
於是妙珠喚來阿金,一面伺候胡雪岩漱洗,一面張羅著招待客人。胡雪岩說「有了法子」是寬古應春的心的話,直到慢慢洗完了臉,才真的籌劃出一個辦法。
「不然!」古應春問道,「五哥,你算是朱福年,設身處地想一想,他有幾個做法?」
「怎麼不是把柄?就看話怎麼說!」古應春得意洋洋地,「不說他借東家的勢力敲竹杠,只說他吃裡扒外,如果不是送了五千銀子,我們的絲賣不到這個價錢!」
「好啊!小爺叔,你說!」
「不敢當。」妙珠嬌羞滿面,「古老爺請坐,啥事體生氣?聽你喉嚨好響。」
這兩句託詞,早在胡雪岩意料之中,古應春心裏好笑,一隻腳已經被拉住了,他還在鼓裡!當時答道:「是的。規矩應該如此,不過總要拜託老兄格外上緊。」
「我懂了,我懂了。」尤五恍然大悟,「意思是說,吉伯特要打八五折,我們跟豬八戒串通好,提高到九五折?」
於是妙珠推醒胡雪岩說知究竟。他披衣起床,開出門來,古應春歉然說道:「對不起!吵醒了你們的好夢。有個消息,非馬上來告訴你不可。」
「不敢當,只怕我力量有限,作不得主——」
「說得不錯,可惜還有一樣把柄在我們手裡。」古應春將同興錢莊所掣的那張收據一揚。
於是胡雪岩一面陪著古應春吃早點,一面授以對付「豬八戒」的秘計。古應春心領神會,不斷稱是。等談妥當,古應春即時https://read•99csw•com動身,趕回上海,照計行事。
「五哥派來的那個人很能幹,講得很詳細。是這麼一回事——」
尤五想了一會答道:「他有三個做法,一個是自己『做小貨』,賺錢歸自己,蝕本歸東家。幫人做夥計,這是最犯忌的事。第二,他照你教他的辦法,跟龐二說是幫我們的忙,十足墊付,暗地裡收了個九五回扣,這也是開花賬,對不起東家的事。但是,他如果老老實實,替龐二打九五折收我們的貨,賺進一萬六千銀子歸入公賬,那就一點不錯了。」
「當然不會讓老兄為難,」古應春搶在前面說,「跟洋人做生意,不是這一回,再困難也不能走絕路。老兄也是內行,曉得洋人的厲害,所以我們這票絲,跌價賣給洋人,無論如何不肯。我跟吉伯特已經說過了,不管向哪個中國人買絲,都非照原議的價錢不可。只要大家齊心,不怕洋人不就範。我想這樣,便宜不落外方,我們少賺幾個,老兄幫了我們的忙,總也要有點好處。」
「不必!我直截了當說吧!五哥派了專人送信來,上海洋商那裡,事情怕有變化,龐二那裡的檔手出了花樣——」
「是的。」
「這樣,我們迎了上去,如果能在松江截住劉三爺,轉舵直奔南潯,起碼可以省出來一天的工夫。」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敲門,妙珠驚醒了問道:「是不是阿金?做啥?」
「是的,草約不曾訂,是我自誤。不過,中國人做生意,講究信義,話說出口,便跟書面契約一樣有效。」古應春從容問道,「歐洲的絲價,是否已跌,我們無法求證。我只想問一問:你是不是仍舊願意照原價買我們的絲?」
「抱歉!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吉伯特答道,「如果你願意減價百分之十五,我們依舊可以交易。」
「不敢當,不敢當。」朱福年忽然裝得憂形於色地,「應春兄,你是剛回上海?」
好在古應春英文雖佳,中文也不壞,改了又改,又徵詢尤五的意見,畢竟寫得到了恰到好處的程度。
胡雪岩想了想,笑了,「我已經有了法子。」他說,「豬八戒識相的,我們善罷干休,他如果不識相,那就真正是『豬八戒照鏡子』,我要搞得他『裡外不是人』。」
這是叫朱福年作弊,意思是他大可跟龐二去說,為了幫胡雪岩的忙,照吉伯特的原價,先行墊付九九藏書,賬上十足照給,暗中收下一萬六千銀子的回扣,這也是做法之一。朱福年一時無從決定,當然是先保留著這條路,所以點點頭說:「那也好!我們到時候再結賬。」
由於古應春一到上海就忙著跟洋人與「豬八戒」打交道,匆匆一晤,尤五隻知道胡雪岩已授以「錦囊妙計」,卻不知其詳,所以這時看他得意大笑,雖覺欣慰,更多困惑,急於要問個明白。
「信一到就會發作。」古應春說,「這封信很要緊,我得快點動手。」
「不必,不必!我吃不下,氣都氣飽了。小爺叔,」古應春說,「我看只有一個法子,一面你或者請劉三爺,趕到南潯去一趟,請龐二出來說話,一面我趕回上海,聯絡散戶對付豬八戒。」
「對!不然我們為什麼要送他五千銀子?銀子多得發霉了是不是?」
「小爺叔呢?」尤五問。
談判決裂是在意中。古應春離開怡和洋行,立即趕到二馬路一家同興錢莊,取出一張五千兩的銀票,存入「福記」這個戶頭。
「福記」就是「豬八戒」的戶頭,他的名字叫朱福年。一接到同興的通知,深為詫異,因此等古應春去拜訪他時,首先便提到這件事,「老兄,」他問,「我們並無銀錢上落,你怎麼存了五千銀子在我戶頭裡?」
「這——」尤五疑惑地,「這也好算是把柄?」
尤五想一想,果然!「小爺叔想條把計策,也蠻毒的。」他笑說道,「當然,只怪豬八戒心太狠,這五千銀子本來是『人蔘果』,現在變成蜜糖里的砒霜,看它啥時候發作?」
「你這裏實力充足,擱一擱不要緊,我們是小本錢,擱不起。」
只是心花雖已怒放,表面還不能不做作一番,「應春兄,只要我力量夠得上,無有不效勞的。不過,我是依人作嫁,這件事做是可以做,照規矩總得先跟東家說一聲。歇個三四天,給你迴音好不好?」
接著古應春便說了辦法,拿他們的絲賣給朱福年,照吉伯特的原價打個九五折,換句話說是,給朱福年五厘的好處,算起來有一萬六千銀子。
原來「豬八戒」野心勃勃,想借龐二的實力,在上海夷場上做江浙絲幫的頭腦,因而對胡雪岩表面上「看東家的面子」,不能不敷衍,暗地裡卻是處心積慮要打倒胡雪岩。
「不!」古應春將他那隻拿鑰匙的手按住,放低了聲音說,「老兄,我們遲早要付的,四天九九藏書以後有了確實回信,我再把餘數補足。」
到了松江,才知道這一著真是走對了。他們是一早到家的,進門就遇見劉不才在客廳上喝早酒,問起來才知道他是前一天晚上到的,護送七姑奶奶和芙蓉在尤家暫住,他自己預備中午下船回上海。
「現在不氣了。」胡雪岩介面說,「快弄點茶水來,我渴得要命。」
自從古應春跟洋商的生意談成功,由於事先有龐二的關照,豬八戒不能不跟著一起走。壞在胡雪岩不在上海,一時不能簽約,而古應春又到了同里,造成可乘之隙。據尤五打聽來的消息,豬八戒預備出賣胡雪岩,他已跟洋商接過頭,勸洋商以他為交涉的對手,他也願意訂約保證,以後三年的絲,都歸此洋商收買,而眼前的貨色則願以低於胡雪岩的價格,賣給洋商。
「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等我修起一封書信來,劉三爺一到,直投南潯,那時候就要叫『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你不必生氣。我自有治漢奸的法子。」胡雪岩好整以暇地喊道,「妙珠!你叫阿金先弄些點心來給古老爺吃。」
「好說,好說。」朱福年試探著問,「應春兄,你那裡的貨色,是不是急於想脫手?」
「我曉得,我曉得,最多四天工夫,一定有確實回信。」朱福年又說,「那五千銀子,絕不敢領,請你帶了回去。」接著便拿鑰匙要開外國銀箱取銀票。
等謄清校對,看明隻字不誤,這就要等劉不才了。尤五的意見,認為不管朱福年是真的要請示東家,還是別有用心,這封信卻必須儘快遞到南潯,無論如何要在朱福年之前「搶個原告」,才有效驗。古應春認為這個看法很實在,但劉不才不到,沒有第二個人認識龐二,也是枉然。
古應春點點頭,面色凝重而誠懇,「實不相瞞,」他說,「這票絲生意,如果先沒有成議,各處的款子都還可以緩一緩,因為十拿九穩了,所以都許了人家最近料理清楚。想不到煮熟了的鴨子又飛掉,只好請老兄幫忙,讓我們過一過關。」
於是尤五替他準備船隻,古應春交代此行的任務,將其間的作用關鍵,細細說完,千叮萬囑:「說話要當心,言多必失。」
「不行!」古應春答,「你向任何一個中國商人買絲,都需要這個價錢。」
「不忙,不忙,先坐下來。」
「怎麼洗刷得乾淨?他要今天硬不肯收那五千銀子九九藏書,而且自己先跟他東家說明白:人家送我五千銀子,我不要!那才算他硬氣,這一步錯過,嫌疑洗刷不幹凈了。」
「可以。」
「那麼,怡和洋行的吉大班你碰過頭沒有?」
「龐二是孫悟空,治豬八戒倒是一帖葯。不過,還沒有到要搬請齊天大聖出來的時候。」胡雪岩又說,「至於聯絡散戶對付豬八戒,打狗要看主人面,龐二面上不好交代。」
「他跟何學使還有點要緊事談。大概一兩天回上海。」
於是在裕記絲棧留下話,萬一中途錯過,劉不才到了上海,讓他即刻翻回松江。當然,水路上一路而去,尤五處處皆熟,逢人打聽,是很少會有錯失可能的。
「好的!」同興的夥計說,「請你把摺子給我。」
「這——我正也為這一層在傷腦筋。洋人壞得很,我們要齊了心對付他。他要殺價,我們就不賣。」
等胡雪岩拖他進了「新房」,妙珠已經草草妝成,一夜之隔,身份不同,古應春笑嘻嘻地叫一聲:「阿姨,恭喜,恭喜!」
「這個人我早已看出他難弄。」胡雪岩搖搖頭,「你說,他出了什麼花樣?」
「碰過頭了。我就是為這件事,來向你老兄討教的。吉伯特說歐洲的絲價跌了,要殺我們的價。你看,該怎麼辦?」
於是他精心構思,用胡雪岩的語氣,給龐二寫了一封求援的信。信上第一段說,吉伯特要殺他的價,而他急於脫貨求現,跟朱福年已經談過。第二段是引用朱福年自己的話,也道出了寫這封信的緣故,因為朱福年表示不敢作主,要請東家決定,所以他特地向龐二請求,希望「鼎力賜援,俾濟眉急」。第三段最難措詞,要在慚愧中有感慨,感慨中寓不滿,意思是說:回想當初,承龐二全力支持,原以為可以借重他的實力,有一番作為,不想落到今日的地步,當然是自己才具不勝,辜負了好朋友的厚愛,這是慚愧中有感慨。然而又何以落到這步田地呢?當然是豬八戒從中搗亂的緣故,但這話絕不宜說破,而又不能太隱晦,明暗之間要恰恰能引起龐二的關切懷疑,不能不加以追究為度,過與不及,皆非所宜,是相當費斟酌的事。
「老兄,」古應春的聲音放得更低,「這筆生意,怎麼樣一個折扣、怎麼樣出賬,完全聽你老兄的。如果是照原價出讓,我們再補一萬一千銀子到福記。」
「嗯,嗯!」朱福年還不大懂他的話。
「是了。read.99csw•com你放心。」劉不才說,「問起來,我只說我在同里,不清楚就是了。」
「是的。就是那個外號『豬八戒』的朱觀宗。」
「這傢伙是跟洋商這麼說:你不必擔心殺了價,胡某人不肯賣給你!你不知道他的實力,我知道,他是空架子,資本都是別處地方挪來的,本錢擱煞在那裡,還要吃拆息,這把算盤怎麼打得通?不要說殺了價,他還有錢可賺,就是沒有錢賺,只要能保本,他已經求之不得。再說,新絲一上市,陳絲一定跌價,更賣不掉。」古應春越說越氣,聲音提得很高,像吵架似的,「你看,這個王八蛋的豬八戒,是不是漢奸?」
古應春說了經過,他還是不明白,「這裏頭有啥『竅檻』?我倒不懂,」尤五問道,「四天以後,照你的價錢賣給豬八戒,無非白白讓他得一萬六千銀子的好處,外帶捧他做個『老大』。」
於是歡然辭別,回到裕記絲棧,古應春找著尤五,不曾開口,先就得意大笑。
依照預定的步驟,他首先去看洋商,怡和洋行的大班吉伯特,那個原在東印度公司任職的英國人,極善於做作,一見古應春的面,首先表示惋惜,當初談成交后,不曾先簽下一張草約,於今接到歐洲的信息,絲價已跌,所以不能照原定的價格成交,他個人表示非常抱歉。又說:如果當初訂下草約,則此刻照約行事,總公司明知虧本,亦無可奈何。怪來怪去怪古應春自己耽誤。
「小爺叔!」古應春真的有點著急,「你處處請交情,愛面子,你不想想人家跟你不講交情,不講面子。」
「沒有摺子。」古應春答道,「我們是裕記絲棧,跟福記有往來,收了我的款子,請你打一張收條給我。」
「暫時不管他。」古應春說,「三爺,事不宜遲,你的酒帶到船上去喝。」
胡雪岩睡意猶在,定定神問道:「什麼消息?不見得是好事吧?來,來,進來坐了談。」
「是我。」阿金高聲相答,「古老爺來了。說有要緊事情,要跟胡老爺說。」
生意上往來,原有這種規矩,同興錢莊便開出一張收據,寫明「裕記絲棧交存福記名下銀五千兩整」,付與古應春。同時又通知了福記,有這樣一筆款子存入。
「啊,啊!」尤五被點醒了,卻還不曾點透,「龐二是大少爺脾氣,要面子的,跟小爺叔的交情也夠。不過——」他說,「照我來說,豬八戒幫東家賺錢,他也不能說他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