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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杭州被圍,胡雪岩冒死籌糧救濟饑民 杭州之圍

第一章 杭州被圍,胡雪岩冒死籌糧救濟饑民

杭州之圍

說著,就要伸手去捧他的腳,胡雪岩急忙往裡一縮。傷是在嘉興附近為長毛盤問時,一句話不對勁被砍了一刀。無醫無葯,在荒郊野廟胡亂找了些香火掩敷,從小褂子上撕了些布條紮緊。如今正在潰爛,血污淋漓,骯髒不堪,所以胡雪岩不願讓她沾手,「七姐,你不要動它。」胡雪岩說一句便喘氣,停了一下又說了兩個字,「我餓!」
「不但真有其事,簡直叫無足為奇。」胡雪岩容顏慘淡地喘著氣說,「人餓極了,什麼東西都會吃。」
這是因為胡雪岩已經兩個月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坐只小船一路逃出來,由於身上帶著公事,不敢露面,晝伏夜行穿過一個接一個的「長毛窩」,沿途也不容易弄到食料。就算有,也不能盡情飽餐,因為腸胃太弱,驟飽之下,無法消化。相傳每年冬天開施粥廠,頭一天總有幾個窮漢因為過於貪心而脹死。七姑奶奶也懂這個道理,急急去取了那枝出自大內、珍藏已久的吉林老山人蔘來,讓胡雪岩嚼咽而食,扶保元氣。
「我要托你面見薛撫台。」胡雪岩雖然氣弱,但低微的語聲中,仍然顯得很有決斷,「米,我自己想辦法。運米的船,回頭要問五哥,能夠不麻煩官府最好。不過,他要替我派兵護運。」
「好!」他探手入懷,掏摸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個油紙包,遞了給古應春。
「就為的有人陷在長毛那裡,消息不通,生死不明,叫人牽腸掛肚,所以說做人沒有味道。」說著,便是滿臉不歡。
還有一通是給江蘇巡撫薛煥的,要求籌餉籌糧,同時附著一件奏稿,托薛煥代繕拜發。其中詳敘杭州被圍絕糧,歸咎於駐在紹興的團練大臣王履謙,勾結劣紳,把持地方,視省城的危急,如秦人之視越。更駭人聽聞的是,居然唆使莠民戕害命官——九月廿四,長毛竄陷錢塘江南岸,與杭州隔水相望的蕭山,紹興知府廖宗元派炮船,迎頭攔擊,寡不敵眾,官軍敗退。王履謙和蕭紹一帶的百姓,平時就與官軍不和,猜忌甚深。這時以為炮船通敵,回來是替長毛帶路,王履謙便下令包圍活捉,格殺不論。
注是:「十月初六日,張軍門玉良援到,大獲勝仗。即派況副將文榜于下午入城見王中丞有齡,請城內連夜移兵出扎,便可與張軍門聯絡,以通糧道。饒軍門從旁阻之雲:『明日總來得及。』不料偽逆李秀成連夜築成木城,於是餉道與張營隔絕。而十城隔濠,亦遍築土城。當張軍門令況副將入城見中丞,以滅賊自任,百姓延頸覘伺,均言賊必撲滅。」
「不要緊!」胡雪岩咬一咬牙說,「什麼痛我都不在乎,只要早好!」
「怎麼?陣亡了?」
接下去看,寫的是:
「提到杭州,我哪裡還吃得下飯?」胡雪岩淚汪汪地抬眼,「你看最後那兩首詩。」
打開油紙包,裏面是驚心動魄的王有齡的兩通血書,一通致閩浙總督慶端,乞援以外,更望設法督催一直逗留在衡州的李元度,帶領所募的湘勇,往杭州這方面打,好牽制長毛,減輕杭州的壓力。
一句話沒有完,只見男僕扶進一個人來。七姑奶奶越發驚心,但總算還好,一眼瞥見古應春是好好的。他搶上幾步,親手揭開門帘,不斷地喊:「扶好,扶好!」又抽空向里說了句,自是對七姑奶奶而發,「快叫人搬一張藤靠椅來!」
七姑奶奶大為不忍,但也不能不顧他的九-九-藏-書腸胃,隨即說道:「這樣吧,弄點吃不壞的東西來吃。」
「這,這辦不到,」胡雪岩很著急地說,「至多三五天,我一定要回去。」
「還有哪個?小爺叔!」
「那麼,」七姑奶奶急急問道,「府上呢?」
古應春念到這裏,屈指數了一下:「今天十一月初五,圍了四十天了。」
「這是虛極了!」古應春對他妻子說,「這時候還不能多吃東西。你把那枝老山人蔘拿出來。」
這一說,提醒了古應春。悔恨不迭——只為胡雪岩的模樣,令人震驚,一時昏瞀,竟想不起請西醫,如今倒不便「另請高明」了。
「我曉得,我曉得!粥在熬了。」七姑奶奶想到一個辦法,「我先弄些東西來給小爺叔吃。」
「辦法是有,只怕病人吃不起痛苦。」
「張玉良呢?」古應春又問,「這個人大家都說他不行,到底怎麼樣?」
「小爺叔是受王撫台的重託,特為到上海來買米的。」古應春向七姑奶奶解釋,「這是救命的事,小爺叔確是不便耽擱。我已經派人去請五哥來商量了。不過,」他轉臉向傷科醫生問道,「先生,無論如何要請你費心。不管用什麼貴重葯,總要請你想個法子,讓我們這位小爺叔,三五天以內,就能走動。」
「好了,好了,不要不知足了!」古應春說,「你住在夷場上,不憂穿、不憂吃,還說做人沒有味道,那麼陷在長毛那裡的人呢?」
「今天是他一個徒弟續弦,在吃喜酒,我已經派人去追了。小爺叔,」古應春說,「有事你先分派我。」
沒有多久,粥廠就不能不關閉。但官米還在計口平賣,米賣完了賣豆子,豆賣完了賣麥子。有錢的人家,另有買米的地方,是拿黃金跟鴉片向旗營的八旗兵私下交換軍糧。
古應春就愛捉他妻子話中的漏洞,七姑奶奶聽慣了不理他,只管自己往下說:「中午請客人吃番菜,下午去看西洋馬戲。晚上還沒有定,要不要在一起吃飯?」
「是嗎!」他只好先回答了再說。
「藥名就說不出來了,嘰哩咕嚕的洋文,弄不清楚。」傷科醫生略停一下,下了決心,「算了!耽誤時候,也不是一回事,我先動手。」
「這倒不必。明天一早送去好了。我還有話。」
「你聽我念!」古應春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陣亡了。」胡雪岩搖搖頭,「這個人也耽誤了大事,嘉興一敗,金華、蘭溪又守不住,杭州就危險了。不過,總算虧他。」
七姑奶奶一聽心就酸了,急急往門口迎了出去,正好男僕扶著胡雪岩到門口,燈光映照,哪裡還認得出來?
「十五兩銀子,還說克己?」
「真是小爺叔?」七姑奶奶雙淚交流,「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是!你說。」
「五錢銀子一個,大小不論。這一簍三十二個,格外克己,算十五兩銀子。」
古應春細細看了下,顏色大變。七姑奶奶不免奇怪,「怎麼了?」她問,「說的什麼?」
「你再往下看,下面有交代。」
跑上海、安慶的輪船,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四明號,船上的買辦叫蕭家驥,原是上海的富家子,生就一副喜歡搜奇探秘的性格,最初是因為好奇,拜了古應春做老師學英文。再由他的「師娘」七姑奶奶而認識了「舅舅」尤五——他跟著七姑奶奶的孩子這樣叫,因而對漕幫也有了淵源。但是,他跟胡雪岩一樣,是一個深懂「門read.99csw.com檻」里的內幕,卻是個在「門檻」外面的「空子」。
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亂了槍法,倒是蕭家驥比較鎮靜:「師父,你讓胡先生先坐定了再說。」
「說說容易。」傷科醫生大搖其頭,「看你的樣子,人是虛弱到了極點。痛得厲害,人會昏過去。等我想想。」他轉臉問道,「古先生,你不是認識外國醫生?」
「什麼?」七姑奶奶急急問道,「小爺叔,你還要回去?回杭州?」
有這一句話,事情就好辦了。那老司務也很能幹,到內河碼頭上等著,等到一隻嘉興來的船,載來十幾簍蟹,眼明手快,先把住一簍好的不放手,然後再談價錢。
為了曾國藩派李鴻章領兵援滬,四明號接連跑了幾趟安慶。到得事畢,已在深秋,蕭家驥方得抽空去看古應春。
「唉!」古應春嘆口氣,「浩劫!」
「喝也喝過了,提它幹什麼?」古應春說,「以後小心就是了。」
七姑奶奶沒有再說什麼,低著頭走了。
老司務哪裡肯放,但是也不能照數付價,摸出十二兩現銀,塞到貨主手裡。此人不肯接,軟磨硬吵,十四兩銀子成交。
「饒廷選。這個人因為救過廣信府,靠沈夫人出了大名,其實沒用。」胡雪岩嘆口氣說,「我勸過王雪公多少次,說他因人成事,自己膽子小得很。王雪公不聽我的話。救杭州就靠這個機會,錯過這個機會,神仙來都沒救了。」
詩下的註解是:「九月二十六日,賊以數十萬眾圍城,十門緊閉,文報從此不通,居民如籠中鳥,釜中魚。」
這幾句話很有用,古應春想了好一會,點點頭說:「我也怎麼樣都看不出他是短命相。」
古應春很得意了,先跟胡雪岩合作絲茶生意,很發了點財。及至江浙局勢大變,絲茶來路中斷,改行經營地皮,由於逃難的富室大族,紛紛湧向上海租界,地價大漲特漲,越發財源茂盛。而且近水樓台,選地鳩工購料都方便,所以在新辟的二馬路上,造了一所極精緻的住宅。一家三口——七姑奶奶生了個兒子,倒用了上十口的下人。
「小爺叔,」古應春勸他,「等下再吃!」
「詩里拿他比做張飛,說得他很好。」
「不要這樣子,」她又氣又急地喊,「你們在亂什麼?」
「他是陣亡殉國的,自然要說得他好。」胡雪岩黯然說道,「我勸王雪公暫且避一避。好比推牌九搖攤一樣,這一庄手氣不順,歇一歇手,重新來過。王雪公不肯,他說他當初勸何根雲,守土有責,決不可輕離常州。現在自己倒言行不符,怎麼交代得過去?」
「先吃飯吧!」七姑奶奶說,「天大的事,總也得吃飽了才好打主意。而且小爺叔真的也餓了。」
「糟了!」七姑奶奶說,「剛喝了一大碗熱雞湯。」
「哪個胡先生?」
雍容鈴閣集簪裾,九月秋清氣象舒,無數妖氛驚乍逼,十門從此斷軍書。
於是裝了幾盤零食,松子、杏仁、蜜棗、金橘餅之類,為他「煞饞」。而就在這個時候,傷科醫生到了,檢視傷口,認為相當嚴重,總要半個月才能行動。
「七姐!」滿臉於思,憔悴異常的胡雪岩勉強笑了笑,露出一嘴森森的白牙,「是我。」
再後來就是吃糠、吃皮箱、吃釘鞋——釘鞋是牛皮做的、吃浮萍,吃草根樹皮。杭州人好佛,有錢人家的老太太,最喜歡「放生」。有處地方叫小雲棲,專養https://read.99csw•com放生的牛羊豬鴨,自然一掃而空了。
「師娘要出門?」蕭家驥站起身來招呼。
「我精神好多了。」胡雪岩說,「辦大事要緊。五哥怎麼還不來?」
十面城門十面圍,大臣誰是識兵機?國人望歲君胡胄,傳說張巡整隊師。
「是小爺叔?」
一大碗漿糊吃得光光,實在意有未足,便用無可奈何的聲音說道:「七姐,五臟廟還在造反。」
「這時候哪裡有工夫說話?」古應春不耐煩地催促,「還不快搬藤椅來?」
剜肉人來非補瘡,饑民爭啖事堪傷,一腔熱血三升血,強作龍肝鳳脯嘗。
七姑奶奶趕緊回身指揮丫頭,搬來一張藤椅,鋪上褥子。男僕們七手八腳地將胡雪岩扶著躺下,她這時才發覺,胡雪岩一條腿受傷了。
最後這句話很有力量,傷科醫生大為動容。將他的傷口左看右看,攢眉咂嘴了好半天,說出一句話來。
「對!」七姑奶奶大為高興,「今年還沒有好好吃過一頓蟹。」接著又嘆口氣道,「遭劫!兵荒馬亂,蟹的來路都斷了。這個年頭,做人真沒味道。」
「是啊!杭州城裡,多少張嘴都朝天張大了在等我。」
「一定不要緊的。」七姑奶奶說,「府上是積善之家,老太太又喜歡行善,吉人天相,一定平安無事。」
他們師弟的感情一向深厚,自然先談些旅途情況之類的閑話。說不到幾句,聽得七姑奶奶的聲音,接著便出現在他們面前,濃妝艷抹,一張銀盆大臉,白的格外白,紅的格外紅,加以首飾炫耀,更令人不可逼視。
「要就要,不要拉倒。你要曉得,蟹在嘉興不貴,這一路到上海,是拿性命換來的。難道不值五錢銀子一個?」說著,就要來奪回他的貨色。
胡雪岩那邊坐定下來,已有丫頭端來一碗紅棗薑湯,他一面喝,一面喘氣,手在發抖,腿在抽筋,那副樣子看在七姑奶奶眼裡,視線立刻就模糊了。
「顧不得那麼多了。」古應春用勸慰的語氣說,「你們去逛逛散散心,晚上回來吃蟹。」
老司務卻不肯要,無奈七姑奶奶執意要大家分嘗,只好帶了回去。然後親自下廚,指揮廚子用紫蘇蒸蟹,接著又開箱子找出一套銀餐具,小鉗子、小釘鎚,做得極其玲瓏可愛。
胡雪岩喘口氣,很吃力地說:「好比兩個人在路上遇著,有氣無力在談話,說著說著,有一個就會無緣無故倒了下去。另一個要去扶他。不扶還好,一扶頭昏眼花,自己也一跟頭栽了下去,爬不起來了。像這樣子的『倒路屍』,不曉得有多少。幸虧是冬天,如果是夏天,老早就生瘟疫了。」
「胡先生呢?」蕭家驥問道,「不曉得在杭州怎麼樣?」
「小爺叔,」七姑奶奶望著他那條受傷的腿說,「我看看你的傷口。」
「我也不大相信。小爺叔,真有其事?」
「都送薛撫台——」
「四十天不算多,無奈缺糧已久,圍到第十天就人心大亂了。」胡雪岩嘆口氣說,「你再看下去。」
正在吃得熱鬧的當兒,只見人影幢幢,有人聲,也有腳步聲——七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見這種情形,一下子嚇得手足發軟、臉色蒼白。因為她家在她六歲的時候,遭過一陣火災,當時的情形就是如此,快三十年了,印象不消,餘悸猶在。
「生死不明。」胡雪岩垂淚說道,「早在八月里,我老娘說是避到鄉下好。全家大小送到北高峰下的上天竺https://read.99csw.com,城一關,就此消息不知。」
接著他又說了許多禁忌,不能勞動,不能生氣,不能大說大笑,還要「忌口」,咸、酸、辣和熱酒、熱湯都不能喝,連熱粥也在禁忌之列。
一面說,一面又在衣襟中摸索半天,才掏出幾張極皺的紙。古應春擺在桌上抹平了細看,標題叫「辛酉杭城紀事詩」,作者名叫張蔭榘。一共是十二首七絕,每首都有註解,看到第五首,古應春念道:
古應春不即回答,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註解:「兵勇肆掠,居民鳴鑼捕獲,解送鳳山門王中丞常駐之處。中丞詢實,請王命盡斬之。屍積道旁,兵士爭取心肝下酒,饑民亦爭臠食之。『食人肉』,平日見諸史乘者,至此身親見之。」
詩中是這樣交代:
「這,」古應春面有難色,他知道西醫跟中醫不同,不曾診視過病人,不肯隨便給葯。而且止痛的葯也不止一種,有外敷、有內服,「要哪一種止痛藥,總得有個藥名才好。」
於是他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布包,一打開來,雪亮耀眼,是幾把大小不同的刀鉗。然後用新棉花擦拭傷口,運刀剜去腐肉,疼得胡雪岩滿頭大汗。古應春和七姑奶奶心驚肉跳,也陪著他淌汗,同時還得故作鎮靜,想出話來安慰病人。七姑奶奶像哄小孩似的,不斷地說:「不疼、不疼,馬上就好了。」
「喔!」胡雪岩點點頭,但臉上是異常失望的神色。
古應春亦不免黯然,「局勢很壞。」他搖搖頭,「杭州只怕就在這幾天完蛋。」
就這一段話,將廳前廳后的人,聽得一個個面無人色,七姑奶奶連連搖頭:「世界變了!有這樣的事!」
「沒有信來。」古應春忽然流下兩滴眼淚,「這麼一個好朋友,眼看他失陷在裏面,也不曉得將來還有沒有見面的日子。這兩天晚上跟你師娘談起來,都是一整夜睡不著覺。」
「吉人天相!」蕭家驥勸慰他說,「我看胡先生,不管他的相貌、性情、行為,都不像是遭劫的人。再說,以胡先生的眼光、心思,又哪裡會坐困愁城,束手無策?」
等傷科醫生一走,古應春要改請西醫來看。七姑奶奶不贊成,胡雪岩也表示不必,因為他自覺痛楚已經減輕,證明這位傷科醫生有些手段,自不宜更換醫生。
語聲哽咽欲絕。古應春從未聽胡雪岩說過什麼憤激的話,而居然將「忠臣」說得一文不值,可以想見他內心的沉痛悲憤,只是苦於沒有話可以安慰他。
「這兩封血書,」古應春問道,「怎麼樣處置?」
「是啊,有兩個遠道來的親戚,去見見上海的市面。逛逛洋行兜兜風。」
「不必了!晚上回家吃飯。這兩天蟹好,我去弄一簍蟹來。」
一聞見香味,胡雪岩先就忍不住連連咽著唾沫,接到手裡恨不得一下子吞進肚裏,但他想到,過於露出「饞相」,會傷他們夫妻的心,所以不得不強自抑制著,裝得斯文從容地,一匙一匙舀著吃。
將蟹送到古家,七姑奶奶剛好回家。拿蟹來看,只見金毛紫背,壯碩非凡,取來放在光滑如鏡的福建漆圓桌上,八足挺立,到處橫行。那老司務看著,不由得就咽唾沫。
看完這首詩和原注,古應春問道:「饒軍門是誰?」
「看起來王雪公倒是忠臣。」
「什麼?」七姑奶奶大驚問道,「人吃人?」
「忠臣?」胡雪岩冷笑,「忠臣幾個錢一斤?我看他——」
「有一條路好走,你不明白。九-九-藏-書五哥知道,等他來了再說。」胡雪岩又說,「還有幾首詩,也請你送給薛撫台。你說我因為腿傷,不能當面去見他,要問杭州慘狀到什麼樣子,請他看這幾首詩就知道了。」
「好。」古應春不等他話完,就要起身,「我連夜送去。」
又不久,米麥雜糧都吃得光光,便吃藥材南貨,熟地、米仁、黃精,都可以代飯。棗栗之類,視如珍品,而海參、魚翅等等席上之珍,反倒是窮人的食料。
廖宗元得報,知道這縱非誣陷,也是極嚴重的誤會,趕緊親自出城彈壓。暴民一聲呼嘯,將廖宗元從馬上拉下來痛毆,王履謙袖手旁觀,默贊其事。由這一番內訌,替敵人製造了機會。長毛長驅猛撲,兵不血刃而陷紹興。長毛進城的前一天,王履謙攜帶家眷輜重,由紹興逃到寧波,經海道逃到福建,而杭州的糧道,也就此斷了。王有齡自然要參劾王履謙,措詞極其嚴厲,甚至有「臣死不瞑目」的話,可以想見他對王履謙怨恨入骨。
「這條路通嗎?」
在古家吃了飯,師弟二人,同車而出。古應春將他送到了船公司,自己便到他的做地產的號子里,派「出店老司務」去買蟹,還特為關照:只要好,價錢不論。
「這麼冷的天去兜風?」古應春打斷她的話笑道,「你在發瘋!」
「快請醫生來!拿薑湯!」古應春一迭連聲地吩咐,「熬粥!」
桓侯勇健世無雙,飛炮當前豈肯降?萬馬不嘶軍盡泣,將星如斗落長江。
杭州城裡的小康之家,自然有些存糧,升斗小民,卻立刻就感到了威脅,米店在閉城之前,就已歇業。於是胡雪岩發起開辦施粥廠,上中下三城共設四十七處,每日辰、申兩次,每次煮米一石,粥少人多,老弱婦孺擠不到前面,有去了三四次空手而回的。
不知從哪裡閃出來一個蕭家驥,介面說道:「胡先生!」
七姑奶奶本性厚道,也會做人,當時便對老司務說:「買得多了,你拿幾個帶到號子里,跟同事分著嘗嘗。」說著便從簍子里拎了一串出來,恰好五尖五團,整整十個,就手遞了過去。
驚魂初定的七姑奶奶問道:「誰啊?」
畢竟好了,敷上止血定痛的「降香散」,包紮妥當。傷科醫生自己也大大地舒了口氣,「總算還好,沒有變成破傷風。」他說,「『金瘡出血太多,其脈虛細者生。』如今千萬要好好照料,疏忽不得。」
「外國醫生的看法來得慢,不過他們有兩樣葯很管用,你能不能去要點止痛藥來。」
她親自入廚,舀了一碗現成的雞湯,撇去浮油,撕一塊脯子肉剁成肉泥,倒在湯里。然後取一塊米粉做的奶糕,在雞湯中搗碎泡化,成了一碗「漿糊」,親手捧給胡雪岩。
「杭州城裡的人,不是人,是鬼。一個個骨頭瘦得成了一把,望過去臉上三個洞,兩個洞是眼睛,一個洞是嘴巴。走在路上,好比『風吹鴨蛋殼』,飄飄蕩蕩,站不住腳。」
「真的。」這時的七姑奶奶也幫著懇求,「郎中先生,你要做做好事。我們這位小爺叔早到一天,杭州城裡就要多活好些人。這是陰功積德的大好事。郎中先生,你一生看過的病人,沒有比這位再要緊的。」
他接下來,便講杭州絕糧的情形——這年浙西大熟,但正當收割之際,長毛如潮水般涌到,官軍節節敗退,現成的稻穀,反而資敵,得以作長圍久困之計。否則,數十萬長毛無以支持,杭州之圍也就不解而自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