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胡雪岩介面便說，「我們這就算『訂盟』。」

事不宜遲，七姑奶奶當時便取了一封銀洋，親自坐馬車到泰和館去定席。尤五便找古家的賬房趙先生來，寫好一封大紅全帖，送到喬家浜郁家，同時又派人去找他一個心愛的徒弟李得隆來辦事。

「七姐，」胡雪岩趕緊攔住她說，「人家有人家為難的地方，你先不要著急，慢慢兒商量。」

「豈止寬敞？慶興樓、復新園、鴻運樓，數得出的幾家大館子，哪一家都沒有它講究。」七姑奶奶問道，「小爺叔，你是不是要請客？」

「尤五哥，你的事，一句話。不過，沙船幫的情形，瞞不過你。鱉子門這條路從來沒有去過，水性不熟，會得擱淺，豈不耽誤大事？」他緊接著說，「當然，漕幫弟兄可以領路，不過沙船走江里，路道不對。這樣子，我馬上找人來商量，總要想條萬全之計。好不好明天給你回話？」

這一下結怨就深了。在尤五想，連縣大老爺都知道松江漕幫不好惹，網開一面，郁馥山反倒不講江湖義氣，不想想大家都是「靠水吃水」，一條線上的人。既然如此，兩不往返。尤五特地召集所屬碼頭的頭腦，鄭重宣布：凡是沙船幫的一切，松江漕幫，不準參預。有跳槽改行到沙船幫去做水手的，就算「破門」，從今見面不認。

肅客入廳，只見華堂正中，懸一塊藍底金字的扁額，御筆四個大字：「功襄保赤」。這就是郁馥山此刻去勘察城牆的由來——當上海收復時，外國軍艦在浦江南碼頭開炮助攻，從大南門到大東門的城牆，轟壞了一大片，朝廷以郁家巨宅曾為劉麗川盤踞，郁馥山難免資匪之嫌，罰銀十萬兩修復城牆，而經地方官陳情，又御賜了這一方匾額。如今又有長毛圍攻上海的風聲，郁馥山怕自己所修的這段城牆，不夠堅固，萬一將來由此攻破，責任不輕，所以連日勘察，未雨綢繆。

他說一句，福全答應一句，神態不但嚴肅，而且誠懇。江湖上講究的是「受人一尺，還人一丈」，尤五見此光景，少不得也有一番推誠相與、謙虛退讓的話交代。

這是為地方造福，但實在也是為自己打算。學額既已增加，「入學」就比較容易。郁松年畢竟得青一衿。秀才的官稱叫做「生員」，其間又有各種分別，占額外名額的叫做「增生」，但不論如何，總是秀才。稱郁松年為「郁家秀才」，表示這個秀才的名額，是郁家斥巨資捐出來的，當然有點菲薄的意味在內。

「這明明是推託嘛！」

沙船幫走海道，從漕米海運之議一起，漕幫跟沙船幫就有勢不兩立的模樣。現在要請他跟沙船幫去打交道，未免強人所難。胡雪岩喝著參湯，還在肚子里盤算，應該如何進行，古應春卻先開口了。

尤五既為修好而來，自然也幹了杯，「郁老大，」他也照一照杯，「過去的事，今天一筆勾銷。江海一家這句話不假，不過有些地方，也要請老大你手下的弟兄，高抬貴手！」

尤五啞然，被駁得無話可說。古應春又高興，又有些不安。因為雖是娘舅至親，到底要保持一份客氣，有些話不便率直而言。現在有了「女張飛」這番快人快語，足以折服尤五，但又怕她妻子得理不讓人，再說下去會使得尤五起反感，希望她適可而止。

一到小南門內喬家浜，老遠就看到郁家的房子，既新且大。郁馥山的這所新居，落成不久，就有小刀會起事為劉麗川頭尾盤踞了三年。咸豐五年大年初一，江蘇巡撫吉爾杭阿由法國海軍提督辣尼爾幫忙，克複了上海縣城，郁馥山收復故居，大事修葺，比以前更加華麗了。

「那就要托七姐了，定泰和館的席。名歸五哥出，錢歸我出——」

「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件事來求你，正跟你們老大談。」

「我的心思瞞不過七姐。」胡雪岩笑著回答，是有意恭維她一句。然後轉臉看著尤五說：「五哥，你既然委屈了，索性看我們杭州一城百姓ｒeaｄ•99ｃsw•coｍ的面上，委屈到底。請你出面請個客，拿郁老大手下的大小角色都請到。我們漕幫弟兄，最好也都到場，給足了他面子，看他怎麼說？」

多時宿怨，一旦解消，郁馥山相當高興。從利害關係來說，沙船幫雖然興旺一時，而漕幫到底根深蒂固，勢力不同，所以兩幫言歸於好，在沙船幫更尤其來得重要。郁馥山是個極有算計的人，覺得這件事值得大大鋪張一番，傳出去是尤五自己願意修好，豈不是足可以增加光彩與聲勢的一件好事？

「不是要快嘛！」尤五答說，「要快就在明天。」

「對！」尤五一拍大腿，大為稱賞，「阿七這話說到我心裏了，小爺叔那裡我不好駁，實實在在是有點這樣的味道。」

古應春倒覺得胡雪岩的話，大有道理，便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如有地方大員出面調停，雙方都有面子，應該順勢收篷了。」

於是從頭談起。一旁靜聽的七姑奶奶，先是一直含著笑，聽到郁馥山說要明天才有回話，一下子跳了起來。

聽郁松年說罷究竟，尤五趁機安了個伏筆，「令尊一向熱心公益，好極、好極！」他說，「救人就是救己，我今天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對！」尤五不勝傾倒，「小爺叔這兩句話入情入理，照這樣去想，事情就可以辦通了。」

「到哪裡去找？」郁家的下人聲音不好聽了。

「言重，言重！」郁馥山惶恐地說了這一句，轉臉問道，「看福全在不在？」

這一下情分就更覺不同，郁馥山豪飲快談，興緻極好。尤五卻頗為焦急，他是有要緊事要談，哪有心思敘舊？但又不便掃他的高興。這樣下去，等主人喝得酩酊大醉，豈不白來一趟？

「有啊！」七姑奶奶答道，「新開一家泰和館，一統山河的南北口味，我吃過幾次，菜呱呱叫。」

「要做官的出來拉場，就有點吃罰酒的味道，不吃不行——」

「先跟你談也一樣。」於是尤五將胡雪岩間關乞糧的情形，從頭細敘。談到一半郁馥山到家，打斷了話頭。

「不，我有極要緊的事，非見你家老爺不可。請派人去找一找，我就在這裏立等。」

但是郁松年倒非草包，雖不免紈絝習氣，卻是有志於學，彬彬有禮。當時已經在下人一片「大少爺」的招呼聲中，進入屏門，忽然發覺有異，站定了，回身注視，果然看到了尤五。

古應春夫婦，雙雙將他扶了起來，七姑奶奶要開口，他搖搖手說：「我是為杭州的百姓求五哥！」

尤五還是第一次到郁家來，輕車簡從，無人識得。他向來不備名帖，只指一指鼻子說：「我姓尤，松江來的。」

「好吧！」七姑奶奶無可奈何，轉個念頭，自己女流之輩，可以不必來管這樁大事，便即說，「天塌下來有長人頂，與我不相干，你們去商量。」說完轉身就走。

聽得這一說，郁松年才不言語，「尤五叔，請裏面坐！」他說，「家父在勘察城牆，我馬上派人去請他回來。」

「是！」郁松年很恭敬地問道，「尤五叔是先吩咐下來，還是等家父到了再談？」

「五哥，你是為杭州的百姓。」胡雪岩說，「我腿傷了，沒辦法跟郁老大去辦交涉——話說回來了，出海進鱉子門這一段，不要緊。一進鱉子門，反有風險，郁老大作興不肯點頭，只有你去托他，他要賣你一個交情，不肯也得肯。至於你說旗號扯得太足，落不下篷，這也是實話。我倒有個辦法，能夠讓你落篷，不但落篷，還讓你有面子，你看怎麼樣？」

「原來是老古那裡。我們也是熟人，他府上我去過。不必勞駕，我自己去就是了。」

「尤五叔說哪裡話？請都請不到。」

「怎麼樣？」

七姑奶奶不做聲，將排在門背後的皇曆取了下來，翻了翻說：「明天怕不成功，是好日子，總有人做親，在它那裡請客。後天是個平日，『宜祭祀、訂盟，餘事不宜。』不曉得可以不可以？」

「幫忙是肯幫的，九-九-藏-書事情沒有那麼快。先跟小爺叔談了再說。」

「當然小爺叔的交情要緊。」

「我曉得，我曉得。」胡雪岩依舊從容不迫地，「換了我是郁老大，也不能不仔細。海面上沒有啥，一進了鱉子門，走在錢塘江里，兩岸都是長毛，他自然要擔足心事。這件事只有這樣辦。一方面，我們要跟他說實話，哪裡有危險，哪裡沒有危險，出了危險，怎麼樣應付？一方面得要請他放點交情，冒一冒險。俗語說：『前半夜想想人家，後半夜想想自己。』我們現在先想自己，有什麼好處到人家那裡，人家肯看交情上頭，冒一冒險。」

「打聽是一定打聽得到的。」尤五介面說道，「他雖然革了職，要查辦，到底是做過制台的人，不會沒人曉得。不過，小爺叔，江蘇的公事，他已經管不到了，你寫信給他為啥？」

胡雪岩不答她的話，站起身，叫一聲：「五哥！」便跪了下去。

「自然有講究。你先回了我的話，我再講緣故給你聽。」

七姑奶奶長了幾歲，又有了孩子，自然亦非昔比。此時聲音放得平靜了：「依我說，小爺叔是想替你掙面子，其實主意不大高明。」

尤五凝神想了一下，倏然起身，一句話不說就走了——他要跟妹夫說的私話，就是覺得不必驚動官府，看看另外有更好的辦法沒有？這話，現在也就不必再說了。

「這用不著你交代。」七姑奶奶搶著說，「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定多少桌席？」

有一次兩幫群毆，說起來，道理是漕幫這面欠缺。但江湖事，江湖了，郁馥山聽信了江蘇海運局中幾個候補佐雜的話，將尤五手下的幾個弟兄，扭到了上海縣衙門。知縣劉郇膏是江蘇的能員，也知道松江漕幫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不願多事。同時古應春在上海縣衙門也算是吃得開的，受尤五之託，去說人情。兩下一湊，劉郇膏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傳了尤五到堂，當面告誡一番，叫他具了「不再滋事」的切結，將人領了回去。

「請到裡頭來。」七姑奶奶說，「我替小爺叔鋪排好了。」

「沙船幫的郁老大，我也有一面之識。事到如今，也說不得冒昧了。我去！」

七姑奶奶最喜歡排場熱鬧，一諾無辭，但粗中有細，想了想問道：「哪一天請？」

「這還在其次，」他接下來講第二個理由，「為了小爺叔的公事，郁老大的沙船是無論如何少不了的。不過風險太大，就算買五哥你的面子，欠他的這個情，將來很難補報。有官府出面，一半就等於抓差。五哥，你的人情債不就可以輕得好多？」

「這是什麼時候？還容得你們『城頭上出棺材，大兜大轉』！且不說杭州城裡的老百姓，都快餓死光了，光是看小爺叔這副樣子來討救兵，就該連夜辦事。」她氣鼓鼓地說，「真正是，看你們男子漢大丈夫，做事怎麼這樣子娘娘腔？」

「不會讓你太受委屈。」胡雪岩轉臉說道，「老古，我請你寫封信，寫給何制台——」

「是這樣的，有一批米，要借重老大你的船，走海道，由海寧進鱉子門，入錢塘江，運到杭州。」尤五又說，「杭州城裡的百姓，不但吃草根樹皮，在吃人肉了。所以這件事務必要請老大你幫忙，越快越好。」

安頓好了兩撥客人，七姑奶奶上床已交半夜子時了。向丈夫問起胡雪岩的公事，聽說其中有寫信給何桂清的這一段周折，當時就「跳」了起來。

郁馥山自己也知道做錯了一件事，深感不安，幾次託人向尤五致意，希望修好。尤五置之不理，如今卻不得不違反自己的告誡，要向對方去低頭了。

這時已經鍾打八點，一串大蟹，蒸而又冷，但得知素稱佛地的杭州，竟有人吃人的慘狀，上上下下，誰都吃不下飯。七姑奶奶做主人的，自不能不勸，但草草終席，塞責而已。

「為小爺叔的事，三刀六洞，我也咬一咬牙『頂』了。不過這兩年，我的旗號扯得忒足，一時無法落九_九_藏_書篷。難就難在這裏。」

郁馥山腦筋極快，手腕極其圓滑，聽他兒子說了一句，立刻就猜想到一大半，急忙打岔說：「好說，好說！尤五哥的事，總好商量。先坐定下來。多時不見，談談近況。尤五哥，你的氣色好啊，要交鴻運了！」

胡雪岩依然非常機敏，看出尤五的意思，便掙扎著起身。七姑奶奶趕緊一面扶，一面問：「小爺叔，你要啥？」

「不必，不必！」尤五亂搖雙手，「現任的官兒，我跟他們身份不配。這種應酬，場面上尷尬得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當然要問尤五，他慢吞吞地答道：「要麼不請，請了就不管他多少人了。我只備一張帖子，統請沙船幫全體弟兄。拿泰和館包下來，開流水席，有一桌算一桌。」

「老古的話，一點不錯。」胡雪岩連連點頭，「我正是這個意思。」

「不敢當，不敢當。尤五叔，你叫我小名好了。」

原先答話的下人，這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自家主人跟尤五結怨，以及希望修好而不得的經過，平時早就聽過不止一遍。如今人家登門就教，反倒慢客，因此而得罪了尤五，過在不宥，說不定就此敲碎了絕好的一隻飯碗，所以嚇得面無人色。

「他住在舍親古應春家。明天一早我來接。」

「你問這話啥意思？」

尤五不答，只問胡雪岩的傷勢如何？這倒是使得七姑奶奶可以高興的，誇讚傷科醫生有本事。胡雪岩的痛楚大減，傷口好得很快，預計三天以後，就可以下床走動了。

「小爺叔，你何必如此？」尤五隻好說痛快話了，「只要你說一句，哪怕郁老大跟我是解不開的對頭，我也只好去跟他說好話。」

「小爺叔，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這個華服少年是郁馥山的大兒子郁松年，人稱「郁家秀才」——郁馥山雖發了大財，總覺得子侄不得功名，雖富不貴，心有未足，所以延請名師，督促郁松年下帷苦讀。但「場中莫論文」，一直連個秀才都中不上，因而捐銀五萬，修葺文廟。朝廷遇有這種義舉，不外兩種獎勵，一種是飭令地方官為此人立牌坊褒獎，一種是增加「進學」，也就是秀才的名額。郁馥山希望得到后一種獎勵，經過打點，如願以償。

「喔，喔，是的。」郁馥山不能再裝馬虎了，隨即轉臉說道，「尤五哥，你倒請再說一遍看。」

「今天太匆促了！一則喝了酒，二則，草草未免不恭。準定明天一早，我去拜訪。不知道胡道台耽擱在哪裡？」

「寫給何制台？」古應春說，「他現在不知道躲在哪裡？」

尤五大驚，一跳老遠，大聲說道：「小爺叔、小爺叔，你這是為啥？折煞我了。」

「真的，他們是小輩，尤五哥你客氣倒是見外了。」郁馥山接著轉臉告誡福全，「你關照下去，江海一家，松江漕幫的弟兄，要當自己人一樣，處處尊敬、處處禮讓。尤五叔有啥吩咐，就跟我的話一式一樣。」

「這難道打聽不到？」

「怎麼在這裏坐？」郁松年回過臉去，怒聲斥責下人，「你們太沒有規矩了，尤五爺來了，怎麼不請進去，讓貴客坐在這裏？」

胡道台就是胡雪岩，這幾年連捐帶保，官運亨通，成了浙江省城裡亦官亦商的一位特殊人物。尤五原就有意替他們拉攏見一面，現在郁馥山自己開口，當然毫無推辭，而且表示：「說走就走，悉聽尊便。」

「好！」七姑奶奶臉色緩和下來了，「我再問一問，杭州一城百姓的命，跟我們漕幫與郁老大的過節，五哥，你倒放在天平上稱一稱，哪一方來得重？」

「也用不著你墊，」尤五介面說道，「通裕庄一千石米在倉里，另外隨時可以弄一千石，如果不夠，再想辦法。米總好辦，就是怎麼樣運法？」

「運河不通了，嘉興這一關就過不去。」胡雪岩說，「只有一條路，走海道經鱉子門。」

她將胡雪岩的卧室安排在古應春書齋旁邊的一間小屋。裱糊得雪白的窗子，生著極大的火盆，一張https://read.99csw.com西洋銅床鋪得極厚的被褥。同時又預備了「獨參湯」和滋養而易於消化的食物，讓他一面吃、一面談。

靈機一動，開口只道：「七姐，上海我半年不曾來過了，最近有沒有好的館子？」

「好，我就講道理。五哥，你進來坐，我請問你一句話，是小爺叔的交情要緊？還是什麼制台、撫台的面子要緊？」

「喔，」尤五有意眨一眨眼，作出驚喜的神氣，「是福全哥，你發福了。」

「好的。一句話。」

尤五見此光景，索性好人做到底了，「你不要罵他，你不要罵他。」他趕緊攔在前面，「管家倒是一再邀我進去，是我自己願意在這裏等，比較方便。」

「這倒也痛快。就這麼說了。」胡雪岩向七姑奶奶拱拱手，「拜託，拜託！」

尤五早就聽說，郁馥山已是百萬身價，起居豪奢。如今要他結髮妻子下廚，親手治饌款客，足見不以富貴驕人，這點像煞不忘貧賤之交的意思，倒著實可感，也就欣然接受了盛情。

「我來看你老人家，」尤五氣量甚寬，不肯說郁家下人的壞話，「聽說不在家，我等一等好了。」

郁松年介面提了一句：「是要運糧到杭州——」

鱉子門在海寧，是錢塘江入海之處，在明朝是杭州防備倭患的第一門戶。尤五對運河相當熟悉，海道卻陌生得很，便老實說道：「這我就搞不清楚了。要尋沙船幫想辦法。」

想是這樣想，當然絕沒有發作的道理，不過話要點他一句，「郁老大，」他說，「親兄弟，明算賬，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請你仔細盤算一下，運費出公賬，何必放著河水不洗船？」

吃飽了的，只有一個聞信趕來的尤五，吃他徒弟的喜酒，自然奉為上賓。席間聽得胡雪岩已到的消息，急於脫身，但仍舊被灌了好些酒，方得離席。此時一見之下，酒意去了七八分，只望著胡雪岩發愣。

打定了主意，當即表示，就在這幾天，要挑個黃道吉日，大擺筵宴，略申敬意。言語懇切，尤五不能也不宜推辭，當下未吃先謝，算是定了局。

「這也是人到了這裏，心就安了。」七姑奶奶又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郁老大如果肯幫忙，真比吃什麼葯都有用。」

郁家門洞里置兩條一丈多長的條凳，原是供來客隨帶的跟班和轎夫歇腳用的，尤五要坐，有何不可？儘管請便就是。

既然他們都這樣說，尤五自然同意。於是胡雪岩口述大意，古應春代為執筆，寫好了給何桂清的信，約定第二天一早分頭奔走，中午都得辦妥。至於運米的細節，要等尤五跟郁馥山言歸於好以後才談得到。

「小爺叔，你不要問我，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其實我也是說說而已。真的沒有辦法也只好硬著頭皮去見郁老大。」

「七姐！」胡雪岩急忙喊道，「有件事非跟你商量不可。你請回來！」

「這樣說，你必有高明主意？」古應春點她一句，「倒不妨慢慢說給五哥聽一聽，看看行不行得通？」

擺上酒來，賓主相向相坐。郁馥山學做官人家的派頭，子弟侍立執役，任憑尤五怎麼說，郁松年不敢陪席。等他執壺替客人斟滿了，郁馥山鄭重其事地雙手舉杯，高與鼻齊，專敬尤五，自然有兩句要緊話要交代。

實際上是由古應春替他發言，「五哥，」他說，「杭州的百姓都要活活餓死了。小爺叔是受王撫台的重託，到上海來辦米的，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談到這裏，告一段落，而且酒也夠了，尤五起身告辭。一回到古家，七姑奶奶迎上前來，雖未開口，那雙眼睛卻比開口還顯得關切。

不用她去，尤五恰好還有私話要跟妹夫來說，一開門就遇見，見她滿臉不悅的樣子，不由得詫異。

說著，就站起身來。尤五將他一拉，慢條斯理地說：「不要忙，等我想一想。」

尤五也知道這個人，是幫郁馥山創業的得力助手。如今也是麵糰團的富家翁。當時將他喚了來，不待郁馥山有所言語，便兜頭作了個大揖，滿臉賠笑九*九*藏*書地寒暄：「尤五叔，你老人家還認得我吧？」

「託福，託福。郁老大，今天我來——」

她自然又立腳站定。胡雪岩原是聽她的話近乎賭氣，其實並沒有什麼事要跟她商量，不過既已說出口，倒又不得不找件事跟她商量了。

尤五生得勁氣內斂，外貌不揚，衣飾亦樸素得很。郁家的下人不免輕視，當他是來告幫求職的，便淡淡地說了句：「我們老爺不在家，你明天再來。」

「五哥，你不要問他了。真正人間地獄，九死一生，現在商量正事吧！」

「好的，好的！實在是有點要緊事，不然也不敢驚動你老人家。」

「地方呢，寬敞不寬敞？」

聽得這一說，尤五頗為不悅，心裏在想，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到哪裡都是冒險，就算承平時候，風濤險惡，也沒有什麼保險不出事的把握。說要想一條萬全之計，不就是有心推託？

「五哥，」他說，「這幾年多有不到的地方，一切都請包涵。江海一家，無分南北西東。以後要請五哥隨處指點照應。」說著，仰臉幹了酒，翻杯一照。

古應春笑了，「你不要跟我跳腳，你去問你哥哥！」他說，「不是我勸，五哥跟郁老大的過節還不肯解呢！」

「等我去！」七姑奶奶毫不遲疑地，「等我去跟五哥說。」

「浙江藩庫發了兩萬銀子，現銀沒法帶，我是空手來的。」胡雪岩說，「我錢莊里也不知道怎麼樣，五哥，這筆賬只好以後再算了。」

「錢小事，」古應春介面說道，「我墊。」

等了又等，也是忍了又忍，快將忍不住時，郁松年看出苗頭，提醒他父親說：「爹！尤五叔有事要跟爹商量呢！」

古應春一聽這話，趕緊攔阻：「七姐，你跟五哥好好說。五哥有五哥的難處，只要你講得有道理，五哥會聽的。」

「言重，言重！尤五哥，你誤會了，我決不是在這上頭打算盤。為的是——」郁馥山覺得怎麼樣說都不合適，而且也要問問路上的情形，便改口問道，「尤五哥，那位胡道台，我久仰大名，好不好領我會一會他？」

他跟郁老大確是解不開的對頭——郁老大叫郁馥山，家住小南門內的喬家浜，以航行南北洋起家，發了好大一筆財。本來一個走海道，一個走運河，真所謂「河水不犯井水」，並無恩怨可言，但從南漕海運以後，情形就很不同了。尤五倒還明事理，大勢所趨，不得不然，並非郁馥山有意想承攬這筆生意，打碎漕幫的飯碗。但他手下的小弟兄，卻不是這麼想。加以沙船幫的水手，趾高氣揚，茶坊酒肆，出手闊綽，漕幫弟兄相形見絀，越發妒恨交加，常起摩擦。

這一坐坐了有個把時辰，只見來了一輛極漂亮的馬車，跨轅的俊仆，跳下車來，將一張踏腳凳放在車門口，車廂里隨即出來一名華服少年，昂然入門。

「江湖事，江湖了。」七姑奶奶又有些慷慨激昂了，「五哥，你明天去看郁老大，只說為了杭州一城百姓的性命，小爺叔的交情，向他低頭，請他幫忙。這話傳出去，哪個不說你大仁大義？」

「尤五哥，」郁馥山是個中號胖子，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喘又笑地說，「哪陣風把你吹來的。難得，難得！」

「我曉得，我曉得。」郁馥山不容他談正事，轉臉向他兒子說道，「你進去告訴你娘，尤五叔來了，做幾樣菜來請請尤五叔，要你娘親手做。現成的『糟缽頭』拿來吃酒，我跟你尤五叔今天要好好敘一敘。」

「江蘇的公事他雖管不到，老長官的賬，人家還是要買的。」胡雪岩說，「我想請他交代薛撫台或者上海道，讓他們出來替五哥跟郁老大拉拉場。」

「我是替你著急，小爺叔！」

尤五是極有涵養的人，而且此來既然已下了降志以求的決心，亦就容易接受委屈，便用商量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你們這裏現成的條凳，讓我坐等，可以不可以？」

「怎麼？跟哪個生氣？」

「尤五叔！」他疾趨而前，請了個安，驚喜交集地問，「你老人家怎麼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