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運糧計劃失敗,胡雪岩大病一場轉道寧波
離亂重逢
「不要緊。」胡雪岩說,「我什麼情形都不知道,心裏悶得很。杭州怎麼樣?」
於是他不自覺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感慨地說:「這趟我真是九死一生——不是怕路上有什麼危險,膽子小,是我的心境。從杭州到寧波,一路上我的心冷透了,整天躺在床上在想,一個人為啥要跟另外一個人有感情?如果沒有感情,他是他,我是我,用不著替他牽腸掛肚。所以我自己對自己說,將來等我心境平靜了,對什麼人都要冷淡些。」
「你的褥子太薄,又沒有帳子,不如睡到我里床來!」他拍拍身邊。
一句話未完,一隻又軟又暖的手掩在他口上:「什麼話不好說,說這些沒輕重的話!」
「人呢?」他沒頭沒腦地問。
「那就早點吃飯,吃完了她好收拾。」胡雪岩又問阿巧姐,「等會醫生來了,你要不要迴避?」
因此,他決定囑咐蕭家驥私下向醫生探問,但始終找不到機會。因為阿巧姐自起床以後,幾乎就不曾離開過他。而天又下雪了,蕭家驥勸她就在屋子裡「做市面」,就著一隻炭盆,煎藥煮粥做菜,都在那間屋裡。胡雪岩倒覺得熱鬧有趣,用杭州的諺語笑她是「螺螄殼裡做道場」。但也因此,雖蕭家驥就在眼前,卻無從說兩句私話。
「這不大妥當。你身子虛,受不得涼。」
「好,不說,不說。你懂我的意思就可以了。」胡雪岩問道,「你剛才好像在想心事?何妨跟我談談。」
「話不錯!」胡雪岩又比較平靜了,「我有我的想法,第一,我始終沒有絕望,也許援兵會到,杭州城可以不破。如果糧道可以打通,我立刻就要運米去接濟,那時候萬一不湊手,豈不誤了大事!第二,倘或杭州真的失守,留著米在那裡,等克複以後,隨時可以啟運——這是一種自己安慰自己的希望。說穿了,是自己騙自己,總算我對杭州也盡到心了。」
胡雪岩不做聲。一則以喜,一則以悲,沒有什麼適當的話好表達他的複雜的心情。
變得最明顯的是體態,此刻豐腴了些。當時本嫌纖瘦,所以這一變是變得更美了,也更深沉老練了。
「叫她阿巧姐吧。」
「怎麼變法?」
「你要做啥?是不是要茶水?」
「我的病一時養不好的。好在是——」他想說「好在是死不了」,只為她忌諱說「死」,所以猛然咽住,停了一下又說,「一兩天我就想回上海。」
「哪有這種事?這樣一場病,哪裡會說好就好?吃仙丹也沒有這樣靈法。」
「胡先生,」蕭家驥特地說明這些食物的來源,「連煮粥的米都是何姨太從上海帶來的。」
這句話的意思很深,足夠胡雪岩想好半天。到底病勢初轉,精神不夠,很快地便覺得睏倦,一覺睡到天亮。
「是啊!」蕭家驥欣慰地笑道,「前幾天胡先生你真的不認得人。這場濕溫的來勢真兇,現在總算『扳』回來了。」
「為什麼?」蕭家驥詫異,「何必這麼急?」
「人還是要有感情的。就為它受罪,為它死——」
「阿巧呢?」胡雪岩問道,「她睡在哪裡?」
這話提醒了蕭家驥,有這樣體貼的人在服伺,何必自己還站在這裏礙眼,便微笑著悄悄走出去。
他心裏這樣在想,她卻說到就做,已轉身走了出去,不知從哪裡找到了一隻簇新的高腳木盆,提來一銚子的熱水,衝到盆里,然後掀被來捉他的那雙腳。
「那麼,他也總要為你的後半輩子打算打算。」胡雪岩說,「不過,他剩下幾個錢,這兩年坐吃山空,恐怕所余已經無幾。」
「他也常這樣說。不過說說而已,就是狠不下心來。現在——」
不過,也不算白耗工夫。蕭家驥一面幫阿巧姐做「下手」,幫她料理飯食,一面將這幾天的情形都告訴了胡雪岩。據說黃呈忠、范汝增跟英國領事夏福禮的談判很順利,答應儘力保護外僑。有兩名長毛侵襲英國教士,已經抓來「正法九*九*藏*書」。而且還布告安民,准老百姓在四門以外做生意。寧波的市面,大致已經恢復了。
正在卸妝的阿巧姐沒有說話,抱衾相就。不過為了行動方便,睡的是外床——寧波人講究床鋪,那張黃楊木雕花的床極大,兩個人睡還綽綽有餘。里床擱板上置一盞洋燈,捻得小小的一點光照著她那件蔥綠緞子的緊身小夾襖。看在胡雪岩眼裡,又起了相逢在夢中的感覺。
「叫我,就狠一狠心,自己去投案。」
「不!」胡雪岩斷然答道,「我不要錢。」
「你還是那樣會說話。」他正一正臉色說,「我特地談我的心境,是想告訴你一句話,此刻我的想法變過了。」
是何用意,不易明了,但時機迫促,無從追問,蕭家驥只有依言行事。等胡雪岩喝完一碗桂圓洋糖蛋湯,阿巧姐收拾好了一切,醫生也就到了。
「瞎說!你替我好好睡下去。」她將他的腳和手都塞入被中,硬扶他睡倒,而且還掖緊了棉被。
胡雪岩聽得這話,木然半晌,方始皺眉說道:「你的話我不懂,想起來頭痛。怎麼會有這種事?」
「你?」胡雪岩不解地問:「你不是家驥嗎?」
這一吃粥顧不得別的了。好幾天粒米不曾進口,真是餓極了,唏哩呼嚕地吃得好不有勁。等他一碗吃完,阿巧姐已舀著一勺子在等了,一面替他添粥,一面高興地笑道:「賽過七月十五鬼門關里放出來的!」
「蕭少爺,」阿巧姐介面說道,「請你叫我阿巧好了。」
「沒有消息。」
阿巧姐先不做聲,一面眨眼,一面咬指甲,彷彿有極要緊的事在思索似的。胡雪岩是從錢塘江遙別王有齡的那一刻,便有萬念俱灰之感,什麼事都不願、也不能想,因此懨懨成病,如今病勢雖已脫險,而且好得很快,但懶散如舊,所以不願去猜她的心事,只側著臉像面對著他所喜愛的古玉似的,恣意鑒賞。
過不多久,將煎好了的葯送來,服侍他吃完,勸他睡下。胡雪岩不肯,說精神很好,又說腿上的傷疤癢得難受。
這更是已從何家下堂的明顯表示。本來叫「何姨太」就覺得刺耳,因而蕭家驥欣然樂從,不過為了尊敬胡雪岩,似乎不便直呼其名,只拿眼色向他徵詢意見。
「怎麼呢?」
四隻眼睛都望著他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回眸。相視不語,怔怔地好一會,阿巧姐忽然眼圈一紅,急忙低下頭去,順手拿起手絹,裝著擤鼻子去擦眼睛。
「不錯!護送的人,就是我師父號子里的出店老司務老黃。」胡雪岩放心了。老黃又叫「寧波老黃」,他也知道這個人。
「現在沒法子細談。」胡雪岩有些張皇地望著窗外。
「你這些話,」她問,「不是特為說給我聽的?」
她的意思是將何桂清當作胡雪岩的朋友——這個朋友現在慘不可言。只為在常州一念之差,落得個「革職拿問」的處分。遷延兩年,多靠薛煥替他支吾敷衍,然而「逃犯」的況味也受夠了。
「哼!」阿巧微微撇著嘴,「你就會灌米湯。睡吧!」她用纖纖一指,將他的眼皮抹上。等她轉身,他的眼又睜開了,望著帳頂想心事,要想知道的事很多,而眼前卻只有阿巧好談。
「不要,不要!」胡雪岩往裡一縮,「我這雙腳從上海上船就沒有洗過,太髒了。」
「那怎麼行?」
望著那依然裊裊婷婷的背影,再看到蕭家驥似笑非笑,有意要裝得不在意的詭秘神情,胡雪岩仍有相逢在夢中的感覺,低聲向蕭家驥問道:「她是怎麼來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就是仙丹。仙丹一到,百病全消。」
「你倒也夠義氣。不過,這種亂世,說老實話:求人不如求己。」
「得力的是我們的那批米。民以食為天,糧食不起恐慌,人心就容易安定。」蕭家驥勸慰似的說,「胡先生,你也可以稍稍彌補遺憾了。」
「是。」蕭家驥用親切中顯得莊重的聲
九_九_藏_書音叫一聲,「阿巧姐!」
「這種日子不是人過的。」阿巧姐喟嘆著說,「人嘛是個黑人,哪裡都不能去。聽說有客人來拜,先要打聽清楚來做什麼。最怕上海縣的縣大老爺來拜,防是來捉人的。『白天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這句俗語,我算是領教過了,真正一點不錯。我都這樣子,你想想本人心裏的味道?」
「我在做夢?」
「我也不是毫無打算的,我有一隻小箱子托七姑奶奶替我收著。那裡面一點東西,總值三五萬。到了上海我交給你。」
「今天不行了,是輪到那夥計回家睡的日子,十天才有這麼一天。阿巧姐說:『人家噴噴香、簇簇新的新娘子,怎好耽誤他們夫妻的恩愛?』那夥計倒很會做人,一再說不要緊,是阿巧姐自己不肯。」
阿巧姐知道他因何感慨。杭州的情形,她亦深知,只是怕提起來惹他傷心,所以不理他的話,管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胡雪岩也是萬感交集,但不願輕易有所詢問。她的淚眼既畏見人,他也就裝作不知,扶起筷子吃粥。
雖然女眷不見男客,但對醫生卻是例外,不一定要迴避。只是他問這句話,就有讓她迴避的意思。阿巧姐當然明白,順著他的心意答道:「我在屏風後面聽好了。」
阿巧卻好久不來,他忍不住喊出聲來,而答應的卻是蕭家驥,「胡先生,」他說,「你不宜過於勞神。此刻半夜兩點鐘了,請安置吧!」
「過日子倒用不了多少,都給人騙走了,這個說,可以替他到京走門路,那個說某某人那裡送筆禮。這種塞狗洞的錢,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阿巧姐說,「臨走以前,他跟我說,要湊兩千銀子給我。我一定不要。」
意思仍然令人莫名其妙,但他急於解釋誤會的態度,她是看出來的,心先放了一半,另一半要聽他下一句話如何。
「我馬上就來。」她說,「你的葯煎在那裡,也該好了。」
「嗯!」她居之不疑地應聲,真像是個大姐姐似的,「這才像一家人。」
「不為什麼,我就是要走。到了上海,我才好打聽消息。」胡雪岩又說,「本來我的心冷透了。今天一早跟阿巧談了半天,說實話,我的心境大不相同。我現在有兩件事,第一件是救杭州,不管它病入膏肓,我死馬要當活馬醫;第二件,我要做我的生意。做生意一步落不得后,越早到消息靈通的地方越好。你懂了吧?」
想想他待她不錯,在這個時候,分袂而去,未免問心不安。無奈何桂清執意不回,她也就只好聽從了。
那麼要什麼呢?胡雪岩要的是米,要的是運糧的船,只等杭州一旦克複,三天以內就要。他的用意很容易明白,等杭州從長毛手裡奪了回來,必定餓殍載途,災民滿城,那時所需要的就是米。
「那還用說?當然是在何家下堂了。」蕭家驥說,「這是看都看得出來的,不過她不好意思說,我也不好意思打聽。回頭胡先生你自己問她就明白了。」
在外房的蕭家驥,已經聽見聲音,急急披衣起床來探視,只見胡雪岩雖然形容憔悴,但眼中已有清明的神色,便又驚又喜地問道:「胡先生,你認不認得我?」
這話在他、在胡雪岩都覺得不便作何表示。阿巧姐也不再往下多說,只垂著眼替胡雪岩盛好了粥,粥在冒熱氣,她便又嘬起滋潤的嘴唇吹得不太燙了,方始放下。然後從腋下抽出白手絹,擦一擦那雙牙筷,連粥碗一起送到胡雪岩面前,卻又問道:「要不要我來喂你?」
「不見得,氣運要轉的。」胡雪岩顯得有些激動,「長毛搞的這一套,反覆無常,我看他們不會久了。三五年的工夫,就要完蛋。」
「昨天到的。」蕭家驥答道,「一到就來找我——我在師娘那裡見過她一次,所以認得。她說,她是聽說胡先生病重,特為趕來服侍的,要住在這裏。這件事師娘是知道的,我不能不留read.99csw.com她。」
「不要緊!」胡雪岩將枯瘦的手臂伸出來,臨空搗了兩下,顯得很有勁似的說,「我自己覺得已經可以起床了。」
雖是低聲自語,自也驚動了燈下的人,她旋轉身來,扭亮了洋燈,讓胡雪岩看清了她的臉——這下真的像做夢了,連喊都喊不出來!
「喏,」蕭家驥指著置在一旁的一扇門板,兩張條凳說,「我已經預備好了,替她搭『起倒鋪』。不過——」他笑笑沒有再說下去,神情詭秘,令人起疑,胡雪岩當然要追問:「不過什麼?」
「我看這張床蠻大,不如讓阿巧姐就睡在胡先生腳後頭。」蕭家驥又說,「她要在這裏搭鋪就為了服侍方便,睡在一床上,不更加方便了嗎?」
到最後,蕭家驥還是替阿巧姐搭了「起倒鋪」。被褥衾枕自然是她自己鋪設。等侍候病人服了葯,關好房門,胡雪岩開口了。
這「我們」很明顯地包括了阿巧姐,所以她介面說道:「蕭少爺的話不錯,你先養病要緊。」
替他自己打算,當然也就要包括她在內。言外之意,相當微妙。胡雪岩很沉著地不作表示,只是問說:「你是怎麼從何家出來的?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胡雪岩還想再細問一番,聽得腳步聲,便住口不語,望著房門口。門帘掀動,先望見的是阿巧姐的背影,她端著托盤,騰不出手來射門簾,所以是側著進來。
「你不想想,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除了跳海,還有什麼路好走?」
「沒有什麼不行。在寧波,消息不靈,又沒有事好做,好人都要悶出病來,怎麼會養得好病?」
「是的——」說了這兩個字,胡雪岩才發覺她的神情有異,立刻明白她是誤會了,趕緊又接了一句,「這話我什麼人面前都沒說過,只跟你一人說,是有道理的。不曉得你猜得著,猜不著?」
「這是哪裡?」
「八天了。」
算一算有六年沒有這樣看過她了。離亂六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多少人生死茫茫,音信杳然,多少人升沉浮降,榮枯異昔,而想到六年前的阿巧姐,只如隔了一夜做了個夢。當時形容清晰地浮現在腦際,兩相比較,有變了的,也有不變的。
「奇怪啊!」胡雪岩說,「她姓人可何,我姓古月胡,何家的姨太太怎麼來服侍我這個病人?」
「第二點我懂,頭一點我不懂。」蕭家驥問道,「你怎麼救杭州?」
這樣轉著念頭,自己覺得一顆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腦筋亦已靈活,本來凡事都懶得去想,此刻卻想得很多,想得很快。等阿巧姐替他將腳洗好,便又笑道:「阿巧,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再抹一抹身子。」
「真的。阿巧,我已經好了。」
「我就是阿巧!」她抹一抹眼淚強笑著,「沒有想到是我吧?」
「唉!」放下筷子他感慨著說,「我算是飽了!」
「你,你跟阿巧好像!」
「不是!」胡雪岩吃力地說,「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這是哪裡,你是不是真的阿巧?」
不變的是她這雙眼中的情意,依然那麼深,那麼純,似乎她心目中除了一個胡雪岩以外,連她自己都不關心。轉念到此,他那顆心就像冷灰發現一粒火星,這是火種復熾的開始,他自己都覺得珍貴得很。
胡雪岩是知道她會迴避,有意這樣問她。不過她藏在屏風後面聽,調虎不能離山,在自己等於不迴避,還要另動腦筋。這也簡單得很,他先請蕭家驥替他寫信,佔住了他的手,然後說想吃點甜湯,要阿巧姐到廚房裡去要洋糖,這樣將她調遣了開去,就可以跟蕭家驥說私話了。「家驥,你信不必寫了,我跟你說句話,你過來。」蕭家驥走到床前,他說,「我決定馬上回上海,你跟醫生說一說,我無論如何要走。」
「這是好兆頭。傷處在長新肉,人也在複原了。」她說,「我替你洗洗腳,人還會更舒服。」
「在英國租界上,楊老闆號子里九-九-藏-書。」蕭家驥說,「胡先生你虛極了,不要多說話,先吃點粥,再吃藥。睡過一覺,明天有了精神,聽我們細細告訴你。」
「阿巧!你該講講你的事了吧?」
「這也有道理,我就跟大記去交涉。」
「每天都是中飯以後。」
做批發生意的大商號,備有客房客鋪,無足為奇,但從不招待堂客。有些商家的客戶,甚至忌諱堂客,因為據說月事中的婦女會沖犯所供的財神。楊坊的這家招牌也叫「大記」,專營海鮮雜貨批發的商號,雖然比較開通,不忌婦女出入,但單間的客房不多,所以阿巧姐是由蕭家驥代為安排,借住在大記的一個夥計家中,與此人的新婚妻子同榻睡了一夜。
話雖如此,等他吃完第二碗,便不准他再吃,怕病勢剛剛好轉,飽食傷胃。而胡雪岩意有未饜,好說歹說才替他添了半碗。
為此,何桂清不能不作一個最後的打算:家事已作了處分,姬妾亦都遣散,阿巧姐就是這樣下堂的。
「你是說那位蕭少爺?」阿巧答道,「他睡在外房。」
「這是陰功積德的好事。」阿巧姐介面說道,「就看這件好事,老太太就一定會有菩薩保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你只曉得朋友!」阿巧姐是微帶怨懟的神情,「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怕什麼?」阿巧姐毫不遲疑地,「我路遠迢迢趕了來,就是來服侍病人的。只要你好好複原,我比什麼都高興。」這兩句話在胡雪岩聽來,感激與感慨交並。兵荒馬亂,九死一生,想到下落不明的親人,快要餓死的杭州一城百姓,以及困在絕境,眼看著往地獄里一步一步在走的王有齡,常常會自問:人生在世,到底為的什麼,就為了受這種生不如死的苦楚?現在卻不同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樂,是苦是樂,全看自己的作為。真是《太上感應篇》上所說的:「禍福無門,唯人自召」。
話太多了,無從說起,其實是頭上昏昏沉沉的,連想都無從想起。胡雪岩只好躺了下來,仰臉望望帳頂,又側臉望望阿巧,先要弄清楚從得病到此刻的情形。
現在,連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也快不多了。從先帝駕崩,幼主嗣位,兩宮太后垂簾聽政,重用恭王,朝中又是一番氣象。為了激勵士氣,凡是喪師辱國的文武官員,都要嚴辦。最不利的是,曾國藩調任兩江總督,朝命統轄江蘇、安徽、江西、浙江四省軍務。四省官員,文到巡撫,武到提督,悉歸節制。何桂清曾經託人關說,希望能給他一個效力贖罪的機會,而得到的答覆只有四個字:「愛莫能助。」
這一下,大致算是了解了來龍去脈。他心裏在想,阿巧姐總不會是私奔,否則古應春夫婦不致派人護送她到寧波。
胡雪岩笑了,笑容並不好看,人瘦顯得口大,兩顆虎牙看上去像獠牙。但畢竟是高興的笑容,阿巧姐還是樂意看到的。
「何必這麼做?」蕭家驥勸他,「胡先生,在商言商,你的算盤是大家佩服的,這樣做法,不等於將本錢『擱煞』在那裡。而況杭州克複,遙遙無期。」
「但是,她的話靠得住靠不住?何以知道她是你師娘贊成她來的?」
一口氣說到這裏,有些氣喘,停了下來。阿巧姐不曾聽出他的語氣未完,只當他借題發揮,頓時臉色大變。
胡雪岩轉臉想問阿巧姐時,她正站起身來,一面向外走,一面說道:「我去熱粥。」
「難怪胡先生。說來話長,我亦不太清楚。據她說,她去看師娘,正好師娘接到我的來信,聽說胡先生病很重,她要趕來服侍。師娘當然贊成,請師父安排,派了一個人護送,坐英國輪船來的。」
「精神好自然好。你聽,」阿巧姐說,「雞都在叫了。後半夜這一覺最要緊,睡吧!好在我人都來了,你還有什麼好急的?」
「要談的話很多。現在這樣子,你沒心思聽,我也沒心思說,一切都不必急,等你病養好了再說
https://read•99csw.com。」「她是何姨太太。」胡雪岩反問一句,「你問這些做啥?倒像我連人都認不得似的。」
「有句要緊話要告訴胡先生,那筆米價,大記的人問我怎麼演算法?是賣了拆賬、還是作價給他們?我說米先領了去,怎樣演算法,要問了你才能定規。如果他們不肯答應,我做不了主,米只好原船運回。大記答應照我的辦法。現在要問胡先生了。照我看,拆算比較合算!」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你剛剛才有點好,數九寒天冒海風上路,萬一病勢反覆,在汪洋大海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就是兩條人命。」
「我昨天晚上想過了,只要這一次能平平安安過去,我再也不做官了。安安分分做生意,能夠跟幾個好朋友常在一起敘敘,我就心滿意足了。」
「當然要告訴你的。不過你處處為朋友,聽了只怕心裏會難過。」
「那麼今天睡在哪裡呢?」
「談什麼?」阿巧姐說,「但願你早早複原,回到上海再說。」
「說來話長。」阿巧很溫柔地說,「你這半夜也累了,剛吃過葯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談。」
「半個月以前,有人來說,曾大人保了個姓李的道台,領兵來守上海。這位李道台,據說一到上海就要接薛撫台的手。他是曾大人的門生,自然聽老師的話。薛撫台再想幫忙也幫不上了。為此之故——」
不說還好,一說胡雪岩覺得渾身發癢,恨不得能在「大湯」中痛痛快快泡一泡才好——他也像揚州人那樣,早就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習慣。自從杭州吃緊以來,就沒有泡過「澡塘」。這次到了上海,又因為腿上有傷,不能入浴。雖然藉助于古家的男佣抹過一次身,從裡到外換上七姑奶奶特喊裁縫為他現制的新衣服,但經過這一次海上出生入死的跋涉,擔憂受驚的冷汗,出了干、幹了出,不知幾多次。滿身垢膩,很不舒服,實在想洗個澡,無奈萬無勞動阿巧姐的道理。
「這不忙。」胡雪岩問道,「醫生啥時光來?」
「阿巧,你不要走,我們談談。」
是這樣生死相共的情分,胡雪岩再也不忍拂她的意了。但是,他自己想想,只要飲食當心,加上阿巧姐細心照料,實在無大關礙。不過,若非醫生同意,不但不能塞阿巧姐的嘴,只怕蕭家驥也未見得答應。
不知他是正經話,還是戲謔?也不知阿巧姐本人的意思究竟如何?胡雪岩只有微笑不答。
「你不要讓我猜了!你曉得的,賭心思,跟別人我還可以較量較量,在你面前差了一大截。」
「這位太太呢?」
他醒她也醒了,急急要起床料理。胡雪岩卻願她多睡一會,拖住她說:「天太冷,不要起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現在精神很好。」
這是因為苗條一影,已從窗外閃過,阿巧姐快進來了。胡雪岩就把握這短短的片刻,告誡蕭家驥跟醫生私底下「情商」,不可讓阿巧姐知道。
於是蕭家驥幫著將一張炕幾橫擱在床中間,端來托盤,裏面是一罐香粳米粥,四碟清淡而精緻的小菜,特別是一樣糟蛋,為胡雪岩所酷嗜,所以一見便覺得口中有了津液,腹中也轆轆作響了。
「這麼厲害!」胡雪岩自己都有些不信,咽著氣說,「我自己都想不到。幾天了?」
「交給我做什麼?」胡雪岩問道,「我現在還沒心思來替你經營。」
這一躺下就起不來了,燒得不斷譫語,不是喊「雪公」就是喊「娘」。病中神志不清,只記得已到了岸上,卻不知卧疾何處。有一天半夜裡醒過來,只見燈下坐著一個人,且是女人,背影苗條,似乎很熟,卻一時再也想不起來是誰。
「是啊!我是真的阿巧。我是特為來看你的。你躺下來,有話慢慢說。」
「三五年是多少辰光,利上盤利,一擔米變成兩三擔米。你就為杭州百姓,也該盤算盤算。」
胡雪岩不答,強自抬起身子。力弱不勝,搖搖欲倒,阿巧趕緊上來扶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