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勝在膽略,胡雪岩想做太平軍的生意
勸離之計
「又是什麼花樣?」古應春跟他妻子提忠告,「你可不要替小爺叔亂出主意。現在這個辰光,頂要緊的就是安靜二字。」
前面的「四不可要」,胡雪岩覺得也不過「想當然耳」的危言聳聽,最後一句「這個時候千萬鬧不得家務」,卻真的讓他悚然心驚了。「七姐,你曉得的,我不是張胖子那種人,我不但要重起爐灶創一番事業,而且要大大創它一番事業。你提醒了我,這個時候心無二用,哪裡有工夫來鬧家務。」
「所以,」她點點頭,自語似的,「我就更不能聽七姑奶奶的話了。」
七姑奶奶笑一笑,「還有呢?」她再問。
這一連串的疑問,將胡雪岩搞得槍法大亂,無法招架。不過他有一樣本事,善於用笑容來遮蓋任何窘態,而那種窘態亦絕不會保持得太久,很快地便沉著下來。
「對。其中有個緣故。」胡雪岩問道,「老古呢?」
「將來!」胡雪岩頓一頓足,「就看在將來上面。七姐,我們好好來談一談。」
「我就是怕這個!看樣子,非聽你的不可了。」
語氣很平靜,但在胡雪岩聽來,似有怨責他瞞著她的味道,因而訕訕地有些無從介面。
「我剛回來。我去看七姑奶奶了。」阿巧姐說,「三馬路的房子,弄得很漂亮啊!」
這是動到了極好的腦筋。胡雪岩不敢打攪她,但心裏卻急得很!渴望她揭開謎底。
這是個看來近乎荒誕的想法。胡雪岩自問:果真自己是小人之心?不見得!阿巧姐當初對何桂清亦曾傾心過,到後來不管怎麼說,總是負心,而且是在何桂清倒霉的時候負心。這樣看起來,將她看成一個「君子」,似乎也太天真了些。
「住不下。」
阿巧姐的想法必是如此,所以才不願說下去。了解到這一點,自然而然地意會到她的心境,即令不是嚮往朱邸,確已鄙棄青樓,真有從良的誠意。
原來七姑奶奶由胡雪岩要買房子,想到一個主意,決定借這個機會刺|激阿巧姐,能把她氣走了,一了百了。但也可能會發生極大的風波,所以特意提出警告。
看來還是要靠自己動腦筋應付!他這樣對自己說,而且馬上很用心地去體察她的態度。為什麼她不自己想一想,她這樣不肯與大婦同住,悖乎常情,強人所難,而偏偏一再要指責他變心?莫非她自己有下堂求去之意,只是說不出口,有意這樣諉過,這樣逼迫,想把決裂的責任,加在他頭上?
於是他笑笑說道:「我們都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這個樣子叫底下人笑話,何必呢?」
「那麼,你呢?」
「哪有這樣的事?七姐在現在還不明白我的脾氣?」
「我懂!」胡雪岩問,「她如果要逼著我問,我怎麼樣?」
七姑奶奶的眼睛眨了幾下,很沉著地回答說:「沒有事。我們到應春書房裡去談。」
於是,她正一正臉色,顯得極鄭重地相勸:「小爺叔!阿巧姐你不能要了。旁觀者清,我替你想過,如果你一定不肯撒手,受累無窮。」
「那又何必?一動不如一靜。」胡雪岩想了一會,覺得還是把話說明了好,「我跟你的心思一樣,就照這個樣子最好。我已經託了七姑奶奶了,等我太太一來,請她去疏通,多說兩句好話,特別通融一次。」
「正是為了安靜兩個字。」七姑奶奶不願丈夫打攪,催著他說,「不是說,有人請你吃花酒,可以走了。」
遇到他這種口吻語氣,如果她是願意委屈息事的,至多流淚,不會追問,既然追問,便有不惜破臉的打算。胡雪岩覺得了解她的態度就夠了,此時犯不著跟她破臉——最好永不破臉,好來好散!
「還有,」胡雪岩很吃力地說,「說你罵我滑頭,良心讓狗吃掉了。又說我是見一個愛一個。」
「你去好了。」阿巧姐說,聲音中帶著些冷漠的意味。
「客來還早。七姐有沒有事?沒有事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
就這一念之間,他自己覺得心腸硬了,用不大帶感情的、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說:「我九*九*藏*書沒有什麼話好說。你願意修修來世,我當然也只好希望來世再做夫妻。」
「七姐,七姐!」胡雪岩不容她再往下說,兜頭長揖,「我不能『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無非我自己覺得對不起她,要想好好補報她一番而已。」
聽她言詞閃爍,竟不知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葯。以她的性情,再問亦無用,胡雪岩只好嘆口氣算了。
「阿祥,出去了。」
七姑奶奶不即回答,反問一句:「她怎麼跟你吵?」
胡雪岩本來想答一句:只怕是我沒有這份福氣。話到口邊,忽又縮住,用漫不經意的口吻答道:「住這種夷場上的所謂『弄堂房子』,算啥福氣?將來杭州光復,在西湖上好好造一座莊子,住那種洞天福地,可真就要前世修一修了。」
茫然閑步,意興闌珊,心裏要想些有趣的事,偏偏拋不開的是阿巧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那些影子都在眼前,其美如鶯的吳儂軟語亦清清楚楚地響在耳際。突然間,胡雪岩有著濃重的悔意,掉頭就走,而且腳步極快。
到古家才十點鐘,七姑奶奶已經起身,精神抖擻地在指揮男佣女僕,準備款客。大廳上的一堂花梨木几椅,全部鋪上了大紅緞子平金繡花的椅披,花瓶中新換了花,八個擦得雪亮的高腳銀盤,擺好了乾濕果子。這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滿院,又沒有風,所以屏門窗子全部打開,格外顯得開闊爽朗。
「好的!那就是我們杭州人說的那句話:『城隍山上看火燒!』我只等著看熱鬧了。」
第一步實在是試探。如果阿巧姐不信她,只信胡雪岩,拿她批評胡雪岩用情不專,跡近薄倖的種種「背後之言」,付之一笑,聽過丟開,這齣戲就很難唱得下去了。或者,胡雪岩對阿巧姐迷戀已深,極力辯白,絕無其事,取得阿巧姐的諒解,這齣戲就更難唱得下去了。誰知阿巧姐疑心她的話,出於胡雪岩的授意,而胡雪岩居然是默認的模樣,這個機會若是輕輕放過,豈不大負本心?
意會到此,心中泛起難以言宣的酸苦抑鬱,站在客堂中,久久無語。這使得素香有些害怕,怯怯地問道:「老爺!是不是在家吃飯?我去關照廚房。」
「何謂『拿個決斷出來』?」
這神態亦頗為可疑,胡雪岩忍不住要發怒,但一轉念間冷靜了,「你叫阿福來!」他說。
「七姐,」胡雪岩似乎很不放心,「我現在有句話,你一定要答應我。你動出啥腦筋來,要先跟我說明白。」
胡雪岩知道她的脾氣,這樣說句客氣話就行了。如果覺得她過於勞累,於心不安,要派人去為她分勞,反使得她不高興,所以交了一千銀洋給她,不聞不問。趁這三天工夫,在自己錢莊里盤一盤賬,問一問業務,倒是切切實實做了些事。
「小爺叔倒來得早!點心吃了沒有?」七姑奶奶忽然發覺,「小爺叔,你的氣色很不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這住不下是說本來就住不下呢,還是連她在一起住不下?阿巧姐依然不明白,就只好再試探了。
他將視線避了開去,「我沒有說這話,不過——」他沒有再說下去。
「奶奶出去了。」
七姑奶奶又笑了,這一笑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小爺叔,」她帶點逗弄的意味,「你氣不氣?」
「到哪裡?」
「你的意思是,今生今世不要我了?」阿巧姐轉過臉來,逼視著他問。
「什麼怎麼跟我說?」阿巧姐將正在解髻的手停了下來,「她會有什麼話跟我說?你是先就曉得的是不是?你倒說說看,她今天拿五爺丟在家裡,忽然要請我看戲吃大菜,到底是為了什麼?」
七姑奶奶卻似有意報復:「我想得差不多了。不過,小爺叔對不起,我現在還沒有動手,到開始做的時候,一定跟你說明白,你也一定會贊成。」
「那,怎麼走的呢?」胡雪岩問,「為什麼沒有要你跟去?」
「不是!」胡雪岩說,「昨晚上一夜沒有睡好。」
「我原在奇怪,七姑奶奶為啥說https://read•99csw•com那些話?果不其然,你是變心了!有話你很可以自己說,何必轉彎抹角去託人?」
「先去吃大菜。實在沒有什麼好吃,炸鵪鶉還不如京館里的炸八塊。又是我們這麼兩個人,倒像——」阿巧姐搖搖頭,苦笑著不肯再說下去。
阿巧姐不做聲,坐到梳妝台前去卸頭面首飾,胡雪岩便由丫頭伺候著,脫掉馬褂,換上便鞋,坐在窗前喝茶。
「其中自然有道理。」七姑奶奶搶著說,「回頭告訴你。」
「來世我們做夫妻。」胡雪岩脫口相答。
購屋之事,相當順利。秦先生所介紹的那幢房子,在三馬路靠近有名的晝錦里,雖是鬧市,但屋宇宏深,關緊大門,就可以隔絕市囂,等於鬧中取靜。胡雪岩深為中意,問價錢也不貴,只有鷹洋兩千五百元,所以當天就成交了。
「大概又是請他寫信。」古應春說,「如果今天晚上有空,我就叫他來。」
他的態度有些莫測高深。她記起前幾天談到找房子的事,曾經暗示要讓她跟大婦住在一起,而此刻還是那樣的心思?必得問一問。
「到號子里去了。十一點半回來。」
「不要緊!」七姑奶奶在這些事上最熱心,也最有興趣,慨然應承,「都交給我好了。」
「奶奶不要我跟去,說是等一息就回來。我說:要不要雇頂轎子?她說,她自己到弄堂口會雇的。」
「不錯!完全不錯。」七姑奶奶很在意地問,「小爺叔,那麼你呢?你有沒有辯白?」
「我?」阿巧姐毅然決然地說,「另外搬。」
這話使得七姑奶奶微覺不安,也微有反感:「喲!喲!你這樣子說法,倒像我會瞞著你,拿她推到火坑裡去似的。」她很費勁地分辯,「我跟阿巧姐一向處得很好,現在為了你小爺叔,抹煞良心做事,你好像反倒埋怨我獨斷獨行——」
一面說,一面擺手,而且將頭扭到一邊,大有一切撒手之意。胡雪岩心裏自不免難過,但卻想不出什麼適當的話去安慰她。
胡雪岩知道自己失言了,然而也實在不能怪自己,那天原就問過七姑奶奶,如果阿巧姐逼著要問她的歸宿,如何作答。七姑奶奶認為「一切照舊,毫無變動」,她不會問。照現在看,情形不同了!新居既已為她所見,「變動」便已開始,以後她不斷會問,總不能每次一問,便像此刻一樣,惹得她怨氣衝天。
「我還不是這樣?你放心好了,我決不會動她的壞腦筋。」說到這裏,七姑奶奶的眼睛突然發亮,同時綻開笑靨,望空出神。
「說啊!男子漢大丈夫,說話不要吞吞吐吐!」
此念一動,不可抑制,站起身來說:「我還要出去一趟。」說了這話,又覺歉然,因而問道,「你想吃點啥?我替你帶回來。」
「我不懂你說的啥,」他說,「我是問你,七姐有沒有告訴你,她何以心血來潮約你出去玩?看樣子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知道了。」
靜夜嬌叱,驚起了丫頭娘姨。窗外人影幢幢,是想進來解勸而不敢的模樣,胡雪岩自覺無趣,站起身來勸道:「夜深了,睡吧!」
聽到這話,七姑奶奶臉上頓時浮起欣慰而感激的神色,「小爺叔,就因為你曉得我的本心,我才敢那樣子冒失——其實也不是冒失,事先我跟人商量過,也好好想過,覺得只有這樣子做最好。不過,不能先跟你說,說了就做不成了。」她撇開這一段,又問阿巧姐,「她怎麼個說法?為啥跟你吵?是不是因為信了我的話?」
到了第二天,胡雪岩又去看七姑奶奶,恰好古應春也在,談起家眷將到,另外要找房子,置傢具,備辦日用物品,本來可以關照阿巧姐動手的,此刻似乎不便麻煩她了。
胡雪岩深為失悔,自己太疏忽了!明知道七姑奶奶勸她的話是什麼,不該再說實話,顯得七姑奶奶為人謀而不忠。同時也被提醒了,真的,七姑奶奶這樣做是什麼意思,倒費人猜疑。
在一旁靜聽的古應春,不免困惑,「為啥不能請阿巧姐幫九-九-藏-書忙?」他問。
「小爺叔!」最後七姑奶奶又懇切地勸說,「杭州一失守,王雪公一殉難,你的老根斷掉了,靠山倒掉了。以後等於要重起爐灶,著實得下一番功夫,才能恢復從前那種場面。如果說,你是像張胖子那樣肯守的,只要一家吃飽穿暖就心滿意足,那我沒有話說。想要創一番事業,小爺叔,你這個時候千萬鬧不得家務。不但鬧不得家務,還要嬸娘切切實實助你一臂之力才行。這當中的利害關係,你倒仔細想一想!」
「說點啥?」阿巧姐豈僅余怒不息,竟是越想越恨,「不是你有口風給她,打算不要我了,她會說這樣的話!死沒良心的——」蘇州女人愛罵「殺千刀」,而阿巧姐畢竟余情猶在,把這三個字硬咽了回去。
「我看,」阿巧姐突然說道,「我修修來世吧!」
「出去了!到哪裡?」
「哼!」阿巧姐冷笑了一下,依然回過臉去,對鏡卸妝。胡雪岩覺得無聊得很。這種感覺是以前所從不曾有過的,他在家的時候不多,所以一回到家,只要看見阿巧姐的影子,便覺得世界上只有這個家最舒服,非萬不得已,不肯再出門。而此刻,卻想到哪裡去走走,哪怕就在街上逛逛也好。
「你去問她。」
胡雪岩不作辯白,因為不知道七姑奶奶是何道理,怕一辯就會破壞了她的用意。然而不辯白又不行,只好含含混混地說:「你何必聽她的?」
「不會逼著你問的,一切照舊,毫無變動,她問什麼?」
回家已經午夜過後的丑時了,但是胡雪岩的精神卻還很好,坐在梳妝台畔看阿巧姐卸妝,同時問起她們這一夜出遊的情形。
「她說了什麼話?」
「我想過了。」阿巧姐木然地說,「總歸不是一個了局。你呢,我也弄不過你。算了,算了!」
阿巧姐顏色大變——在胡雪岩的意思,既然她今生不肯嫁胡家的偏房,那就只好期望來世,一夫一妻,白頭到老。而阿巧姐誤會了!
由於這樣的看法,便越覺得阿巧姐難捨,因而脫口問道:「七姐怎麼跟你說?」
到家只見石庫牆門已經關上了,叩了幾下銅環,來開門的仍是阿福,胡雪岩踏進門便上樓,一眼望去,心先涼了!
弄清楚了她的話,該問她的意向,但不問可知,就無須多此一舉。停了好一會,他口中爆出一句話來:「明天真的要去找房子了。」
「沒有。」胡雪岩說,「看這光景,辯亦無用。」
「為啥?」七姑奶奶又補了一句,「就一夜不睡,也不至於弄成這個樣子,總有道理吧?」
像什麼?胡雪岩閉起眼睛,作為自己是在場執役的「西崽」去體會。這樣兩位堂客,沒有「官客」陪伴,拋頭露面敢到那裡「動刀動槍」去吃大菜,是啥路道?照她們的年紀和打扮來說,就像長三堂子里的兩個極出色的「本家」。
「這才是!謝天謝地,小爺叔,你總算想通了。」七姑奶奶高興地說,「阿巧姐自然是好的,不過也不是天下獨一無二就是她!將來有的是。」
轎班一共四個人,因為胡雪岩回家時曾經說過,這夜不再出門,所以那三個住在阜康錢莊的都已走了,只剩下阿福在家。
「今天中午要請郁老大吃飯。」他說,意思是要早點出門。
阿巧姐只搖搖頭,似乎連話也懶得說。胡雪岩覺得背上一陣一陣發冷,拔步就走,就穿著那雙便鞋,也不著馬褂,徑自下樓而去。
「要看到什麼時候?」阿巧姐突然咆哮,聲音又尖又高,「你曉不曉得七姑奶奶怎麼說你?說你滑頭,說你沒有常性,見一個愛一個!這種人的良心讓狗吃掉了,勸我早早分手,不然將來有苦頭吃。我看啊,她的話一點不錯。哼!騙死人不償命。」
「她是相信我給了你口風,打算不要她了,所以你才會跟她說這些話。」胡雪岩說,「換了我,也會這樣子想,不然,我們這樣的交情,你怎麼會在她面前,罵得我一文不值?」
秦先生是她家號子里的賬房。古應春恪遵閫令,答應立刻去https://read.99csw.com看秦先生細問,請胡雪岩第二天來聽消息。
七姑奶奶非常熱心,「小爺叔,」她說,「你再拿一千塊錢給我,一切都歸我包辦。這三天你去干你的事,到第四天你來看,是啥樣子。」
「老爺一走,奶奶就說要出去。」素香答說,「我問了一聲,奶奶罵我:少管閑事。」
丫頭姨娘看看無事,各自退去。阿巧姐賭氣不理胡雪岩,一個人上床睡下。胡雪岩見此光景,也不敢去招惹她,將就睡了一夜。第二天起身,走出套間,阿巧姐倒已經坐在梳妝台前了,不言不語,臉兒黃黃,益顯得纖瘦,仔細看去,似有淚痕,只怕夜來將枕頭都哭濕了。
「這樣吧,」七姑奶奶說,「你索性請秦先生明天一早來一趟。」
「慢點!」七姑奶奶說,「我想起來了,有次秦先生說起,他的親戚有幢房子在三馬路,或賣或典都可以,你不妨替小爺叔去問一問。」
「這還有啥好說的?不過,七姐,太費你的心了!」
「那就奇怪了!」阿巧姐有些氣憤,「七姑奶奶反而勸我回去,跟你托她的意思,完全相反,這是為啥?」
胡雪岩從來沒有這樣生氣過,氣得臉青唇白,剛要發作,突然警覺,七姑奶奶號稱「女中丈夫」,胸中不是沒有丘壑的人,更不是不懂朋友義氣的人,她這樣說法,當然有她的道理在內——這層道理一定極深,深得連自己都猜不透。這樣一轉念間,臉色立刻緩和了,先問一句:「七姑奶奶還說點啥?」
「不行,起碼要等我想妥當,才能告訴你。」七姑奶奶又說,「不是我故意賣關子,實在是還沒有把握,不如暫且不說的好。」
阿巧姐這懶得說的語氣,可知所謂「決斷」,是一種她決不能同意的辦法。胡雪岩將前後語言,合起來作一個推敲,懂了七姑奶奶的心思,只不懂她為何有那樣的心思?
於是七姑奶奶等丈夫一走,便又跟胡雪岩談阿巧姐,「小爺叔,」她問,「你的主意打定了?將來不會懊悔,背後埋怨我棒打鴛鴦兩分離?」
「你看你!我就曉得你變心了。」阿巧姐踩著腳恨聲說道,「你難道不曉得怎麼說?不過不肯說而已!好了,好了,我總算認識你了。」
「七姑奶奶做事,常有教人猜想不到的手段。你先不必氣急,靜下心來看一看再說。」
「七姐!」胡雪岩賠笑說道,「你何妨先跟我說說?」
這樣夾槍帶棒一頓亂罵,拿胡雪岩搞得暈頭轉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裏當然也很生氣,氣的不是阿巧姐,而是七姑奶奶,不但為人謀而不忠,簡直是出賣朋友。彼此這樣的交情,而竟出此陰險的鬼蜮伎倆!這口氣實在教人咽不下。
無意間一句話,倒似乎成了把柄。不過也難不倒胡雪岩,「在這裏我們就是夫婦。」他從容自在地回答。
「奶奶呢?」他指著漆黑的卧室,向從另一間屋裡迎出來的丫頭素香問說。
「先是有點氣。後來轉念想一想,不氣了。我想,你也不是沒有丘壑的人,這樣子說法,總有道理吧?」
何謂「扎紮實實說一句」?胡雪岩倒有些困惑了,「你說!」他問,「你要我怎麼說一句?」
「那麼,我聽誰?聽你的?」阿巧姐索性逼迫,「你說,你倒扎紮實實說一句我聽。」
於是她試探地說:「如果真的一時找不到,不如先住到這裏來。」
「我不餓!」胡雪岩問,「阿祥呢?」
胡雪岩大為失望,而且疑慮重重,原來想跟阿巧姐來說:「一切照舊,毫無變動」,不管胡太太怎麼說,他決意維持這個外室。除非阿巧姐願意另外擇人而事,他是決不會變心的。這一番熱念,此刻全都沉入深淵。而且覺得阿巧姐的行蹤,深為可疑,素香是她貼身的丫頭,出門總是伴隨的,而竟撇下不帶,可知所去的這個地方,是素香去不得的,或者說,是她連素香都要瞞住的。
由於胡雪岩是這樣無形中桴鼓相應的態度,使得七姑奶奶的決心無可改變了。她是接受了劉不才的勸告,以胡家的和睦著眼https://read.99csw.com,來考慮阿巧姐跟胡雪岩之間的尷尬局面,認為只有快刀斬亂麻,才是上策。但話雖如此,到底不能一個人操縱局面,同時也不能先向胡雪岩說破,那就只有見機行事,到什麼地步說什麼話了。
「夫婦閑談,說說何妨?」
「她勸我回去。」
如果不是極深的交情,這句話就有諷刺意味的語病了。不過七姑奶奶還是提醒他,不可自以為已經置身事外。一旦火燒了起來,也許會驚心動魄,身不由主,那時一定要有定力,視如不見,切忌臨時沉不住氣,橫身插入。「那一來,」她說,「就會引火燒身,我也要受連累,總而言之一句話,不管阿巧姐說什麼,你不要理她!」
「我曉得,小爺叔是說到做到、做了不悔的脾氣。不過,我還是問一聲的好,既然小爺叔主意打定,明天我就要動手了。你只裝不知道,看出什麼異樣,放在肚子里就是。」
「不必!」胡雪岩擺一擺手,徑自出弄堂而去。
終於開口了:「七姐,昨天晚上,阿巧跟我大吵一架。」他問,「你到底跟她說了些啥?」
照七姑奶奶的說法,胡雪岩對阿巧姐有「四不可要」:第一,阿巧姐如果一定要在外面「立門戶」,壞了胡太太的家法,會搞得夫婦反目;第二,即令阿巧姐肯「回去」,亦是很勉強的事,心中有了芥蒂,妻妾之間會失和;第三,阿巧姐既由何家下堂,而且當初是由胡雪岩撮合,如今就該避嫌疑。不然,保不定會有人說他當初不過「獻美求榮」,這是個極丑的名聲;第四,阿巧姐出身青樓,又在總督衙門見過大世面,這樣的人,是不是能夠跟著胡雪岩從良到底,實在大成疑問。
「何苦!」他說,「自己糟蹋身子。」
說完,他悄悄舉步,走向套間。那裡也有張床,是偶爾歇午覺用的,此時正好用來逃避獅吼,一個人捻亮了燈,枯坐沉思。
阿巧姐倏然抬頭,炯炯清眸,逼著胡雪岩:「夫婦?我有那麼好的福氣?」
「吃花酒要等人來催請,哪有這麼早自己趕了去的?」古應春看出妻子的意思,覺得還是順從為妙,所以又自己搭訕著說,「也好!我先去看個朋友。」
要談的是如何處置阿巧姐。提到這一層,七姑奶奶不免躊躇,「說實話,」她說,「我還要動腦筋!」
「是啊!」七姑奶奶搶著說,「你不想鬧家務,家務會鬧到你頭上來!推不開,摔不掉,那才叫苦惱。」
走出大門,不免茫然,「轎班」阿福趕來問道:「老爺要到哪裡去?我去叫人。」
「什麼時候走的?」
「要——」素香吞吞吐吐地說,「要問阿福。」
「沒有說。」
「暫時擠一擠。」她說,「逃難辰光也講究不來那麼多。」
「連你這樣聰明的人都不知道?」阿巧姐微微冷笑,「那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然而,不論如何,眼前卻必須為七姑奶奶辯白,「也許她是先探探你的口氣。」他問,「她怎麼說?」
這「回去」二字可有兩個解釋,一是回娘家,一是進胡家的大門做偏房。她的娘家在蘇州木瀆,而蘇州此刻在長毛手裡,自然沒有勸她回娘家的道理。
第三天從集賢里阜康錢莊回家,只見阿巧姐頭光面滑,點唇塗脂,是打扮過了,但身上卻穿的是家常衣衫,不知是正要出門,還是從外面回來。
「七姑奶奶問我:房子好不好?我自然說好。她又問我想不想去住,你道我怎麼回答她?我說:我沒有這份福氣。」
胡雪岩有些躊躇,很想再說一兩句什麼安撫的話,但實在沒有適當的意思可以表白,也就只好算了。
到得書房,胡雪岩卻又不開口,捧著一碗茶,只是出神。七姑奶奶已經有點猜到他的心事,如果是那樣的話,發作得未免太快,自己該說些什麼,需要好好想一想。所以他不說話,她也樂得沉默。
「她說:我有口風給你,打算不要她了。七姐,這不是無影無蹤的事?」
「她說:『婦道人家總要有個歸宿,還是正式姓了胡,進門磕了頭的好。不然,就不如拿個決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