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魏。」

胡雪岩會意，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你把阿祥替我去叫回來。」

「這場劫就是太平天國垮台。一垮台，長毛自然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在那一陣亂的時候最危險。只要局面一定，朝廷自然降旨：首惡必懲，脅從不問，更不用說追他們的私產。所以說，只要逃過這場劫，後半輩子就可以衣食無憂。」

張胖子大喜，「對！還是你有決斷。」他說，「明天雪岩問我盤這爿店要多少錢，我就說，我是一千六百塊洋錢下本，仍舊算一千六百塊好了。」

這個解釋很圓滿，張胖子表示滿意，毅然決然地答道：「那就一言為定。主意你來出，事情我來做，對外是你出面，在內歸我負責。」

「這——」張胖子笑道，「我就沒有這份本事了。」

「我跟老爺當然說實話。」阿祥答道，「魏老闆倒沒有說什麼，老闆娘有口風透露了，她說：他們老夫婦只有一個女兒，捨不得分開，要娶她女兒就要入贅。」

「我們是同行，怎麼不認識？你問起他，總有緣故吧？」

「問你啊！不是說她宜男之相？」

「做股東。等於你自己做老闆！這樣子，隨便你罰多重的咒，都不會應了。」

「不必！」胡雪岩聽得這段「新聞」，心裏舒服了些，索性丟下阿巧姐來管阿祥的閑事，「照這樣說，蠻有意思了！那家的女兒，叫啥名字？」

「何用說道理？打長毛打了好幾年了，活捉的長毛頭子也不少，幾時看官府追過。」胡雪岩放低了聲音又說，「你再看看，官軍捉著長毛，自然搜刮一空，根本就不報的，如果要追，先從搜刮的官軍追起，那不是自己找自己麻煩？我說過，長毛的氣數快盡了！好些人都在暗底下盤算，他們還有一場劫，只要逃過這場劫，後半輩子就可以衣食無憂了。」

張胖子諾諾連聲。一回到家先跟妻子商議，那爿小雜貨店如何收束。他妻子倒也是有些見識的，聽了丈夫的話，又高興，又傷感。走進卧房，開箱子取出一個棉紙包，打開來給張胖子看，是一支不甚值錢的銀鑲風藤鐲子。

「慢來。」張胖子突然想到，迫不及待地問，「原來的那位老兄呢？」

「沒有啥！有點想杭州，有點想從前的日子。老張，『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來，我敬你！」

「那倒難得！」張胖子有點笑他言不由衷的意味，「魚翅海參沒有拿你那張嘴吃刁？」

「他有個女兒，也叫阿巧，長得圓圓的臉，倒是宜男之相。你總也很熟？」

這一說，張胖子方始恍然，「我不敢！」他大搖其頭，「如果有這樣的情形，官府來追，不敢不報，不然就是隱匿逆產，不得了的罪名。等一追了去，人家到年限來提款，你怎麼應付？」

「不好吃，不必說，想法子去弄好吃的來吃。空口說白話，一點用都沒有，反而害得人家都不肯吃苦了！」

這套說法完全符合張太太的想法。三四年的經營，就這片刻間決定割捨，夫婦倆都無留戀之意，因為對「老本行」畢竟有根深蒂固的感情在，而且又是跟胡雪岩在一起。相形之下，這爿小雜貨店就不是「雞肋」而是「敝屣」了。

「我在王寶和等他。你去快點，請他馬上來。」

「講法，對朝廷守法，就是對朝廷講良心。」

「叫他們拿地契來抵押。沒有地契的，寫借據，言明如果欠款不還，甘願以某處某處田地作價抵還。」

聽這一說，張胖子的興緻來了，精神抖擻地坐直了身子，睜了眼睛看著胡雪岩，一面點頭，一面慢吞吞地答道：「我很熟，十天八天總要到我店裡來一趟。」

終於開口了，胡雪岩問出來一句令人意料不到的話：「老張，譬如說：我是長毛，有筆款子化名存到你這裏，你敢不敢收？」

「好啊！」張胖子很高興地，「這個媒做來包定不會『舂梅漿』！」

「這——」張胖子答，「這有啥不敢？」

張胖子從未聽他說過這種泄氣的話，不由得張大了眼想問，但燙來的酒，糟香撲鼻，就顧不得說話先要喝酒了。

「是的。」

「就在他脫運交運，王撫台放到浙江來做官，沒有多少時候的事。」

「隨你。」胡雪岩問，「有啥下酒菜？」

「第二項放款是放給逃難到上海來的內地鄉紳人家。這些人家在原籍，多是靠收租過日子的，一早拎只鳥籠泡茶店，下午到澡塘子睡一覺，晚上『擺一碗』，吃得醉醺醺回家。一年三百六十天，起碼三百天是這樣子。這種人，恭維他，說他是做大少爺。講得難聽點，就是無業游民。如果不是祖宗積德，留下大把家私，一定做『伸手大將軍』了。當初逃難來的時候，總有些現款細軟在手裡，一時還不會『落難』。日久天長，坐吃山空，又是在這個花天酒地的夷場上，所以這幾年下來，很有些赫赫有名的大少爺，快要討飯了！」

做主人的看在眼裡，恍然大悟，怪不得問她阿祥在哪裡，她有點懶得答理的模樣！原來阿祥跟魏阿巧好了，她在吃醋。照此說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阿祥倒辜負她了。

這當然是好事可諧了！阿祥滿心歡喜，但臉皮到底還薄，明知是個極好的機會，卻不敢開口相求，就此「敲釘轉腳」拿好事弄定了它。

「頭痛，為啥要頭痛？人欠欠人都有賬目的，連店址帶貨色『一腳踢』。httpｓ://ｒeaｄ•9９csｗ.cｏm我們『推位讓國』都交給了人家，拍拍身子走路，還不輕鬆？」

「我跟阿祥說，你叫人家的時候，不要直呼直令地叫人家的名字，那樣子犯了奶奶的諱。做下人的不好這樣子沒規矩。」

錢莊的規矩，大權都在大夥手裡，股東不得過問，胡雪岩原就有打算的，毫不遲疑地答道：「對我來說，你是股東，對阜康來說，你是大夥。你不是替人家做夥計，是替自己做。」

「這樣子做法難道沒有風險！譬如說，到了任不認賬？」

「當然如數照付，還能怎麼樣？」

「正在吃酒，阿祥來到。」張胖子坐下來問道，「今天倒清閑，居然想到這裏來吃酒？」

「他不要利息，也不是活期，三年或者五年，到期來提，只有一個條件，不管怎麼樣，要如數照付。」

「話倒也有道理。雪岩這個人夠味道就在這種地方，明明幫你的忙，還要教你心裏舒坦。閑話少說，我們倒商量商量看，這爿雜貨店怎麼樣交出去？」張胖子皺著眉說，「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人欠欠人的賬目，雞零狗碎的，清理起來，著實好有幾天頭痛。」

還好，胡雪岩是心胸開闊的人，酒德甚好，兩碗酒下肚，只想高興的事。想到阿祥，便即問道：「老張，前面有家雜貨店，老闆姓魏，你認不認識？」

「蟶子剛上市。還有鞭筍，嫩得很。再就是醬鴨、糟雞。」

「好極！我正就是這個意思——」

王老闆頓時有受寵若驚之感：「請！請！正好雅座有空。胡大人來得巧了。」

「你以為鐲子擺在我這裏，就是他沒有還我那五兩銀子？不是的！老早就還了。」

「何以見得我不贊成？做生意嘛，有存款進來，難道還推出去不要？」

「現在也不曉得怎麼樣了？」胡雪岩微微嘆息著，一仰臉，幹了一碗。

「這樣說，他這個雜貨店也可憐巴巴的。」

「是的！」張胖子重重地回答。

「他說，他幫你的忙，是為了同行的義氣，再說男人在外頭的生意，不關太太的事。所以他欠我的情，不能『划賬』，鐲子叫我仍舊收著，他將來總要替我做件稱心滿意的事，才算補報了我的情。」

「是怎麼樣一場劫？」

「有了存款要找出路。頭寸爛在那裡，大元寶不會生小元寶的。」胡雪岩說，「山西票號近年來通行放款給做京官的，名為『放京債』。聽說一萬兩的借據，實付七千——」

「好酒！」他喝了一口說，嘖嘖地咂著嘴唇，「嫡路紹興花雕。」

「我們做錢莊，唯一的勁敵就是山西票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所以這方面，我平時很肯留心。現在，不妨先說點給你聽。」

「當然打算過。只有放款，沒有存款的生意，怎麼做法？我倒有個吸收存款的辦法，只怕你不贊成。」

「不會的。第一，有保人。保人一定也是京官；第二，有借據。如果賴債，到都察院遞呈子，御史一參，賴債的人要丟官；第三，自有人幫票號的忙，不準人賴債。為啥呢？一班窮翰林平時都靠借債度日，就盼望放出去當考官，當學政，收了門生的『贄敬』來還債，還了再借，日子依舊可以過得下去。倘若有人賴了債，票號聯合起來，說做官的沒有信用，從此不借，窮翰林當然大起恐慌，會幫票號討債。」胡雪岩略停一下又說，「要論風險，只有一樣，新官上任，中途出了事，或者死掉，或者丟官。不過也要看情形而定，保人硬氣的，照樣會一肩擔承。」

「我曉得你不敢！」胡雪岩說，「我敢！為啥呢？我料定將來不會追。」

「你想，做官借債，拿什麼來還？自然是老百姓替他還。譬如某人放了你們浙江藩司，京里打點上任盤費，到任以後置公館、買轎馬、用底下人，哪一樣不用錢？於是乎先借一筆京債，到了任想法子先挪一筆款子還掉，隨後慢慢兒彌補，不在老百姓頭上動腦筋，豈不是就要鬧虧空了？」

胡雪岩愣了一下，突然意會，一口酒直噴了出來，趕緊轉過臉去，一面嗆，一面笑。將個張胖子搞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

「老爺要喊他，我去把他叫回來。」

照這樣說，大可一干，不過，「我到底是啥身份到阜康呢？」他說，「錢莊的規矩，你是曉得的。」

張胖子不知他是何感觸，惴惴然看著他說：「少吃點，少吃點！慢慢來。」

「就是說，不給人家做夥計？」

談到這裏，小徒弟捧來一大盤油炸臭豆腐乾。胡雪岩不暇多說，一連吃了三塊，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樣，便又惹得愛說話的張胖子要開口了。

「嘔！」張胖子抬頭四顧，「倒有點像我們常常去光顧的那家『純號』酒店。」

「酒再好，也比不上我們在鹽橋吃燒酒的味道好。」

等把阿福喊來一問，才知究竟，阿祥是在附近的一家小雜貨店「白相」。那家雜貨店老夫婦兩個，只有一個十七歲的女兒，胡雪岩也見過，生得像「無錫大阿福」，圓圓胖胖的一張臉，笑口常開。阿祥情有所鍾，只等胡雪岩一出門，便到那家雜貨店去盤桓，是他家不支薪工飯食的夥計兼跑街。

「看你別的菜不吃，發芽豆跟臭豆腐乾倒吃得起勁！」

「你說！」

「肯什麼？」胡雪岩不懂他的話。

「這話我就不懂了！不好吃何必去吃它？」張胖子說，hｔｔps://reａd.９9ｃsw.ｃoｍ「從前也不曉得吃過多少回，從來沒有聽你說過，發芽豆、臭豆腐乾不好吃。」

「啊！老張，你一輩子就是喜歡自作聰明，你想到哪裡去了？」

「你怎麼說呢？」

「老張，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也還不明白其中的利害。抄家你總曉得的，被抄的人，倘或有私財寄頓在別處，照例是要追的。現在就是說，這筆存款，即使將來讓官府追了去，你也要照付。請問你敢不敢擔這個風險？」

張胖子釋然了，「我就怕敲了人家飯碗！」他又生感慨，「我的東家不好，不能讓他也在背後罵東家不好。」

「本錢我借你。我劃一萬銀子，算你的股份。你來管事，另外開一份薪水。」胡雪岩說，「你那家小雜貨店，我也替你想好了出路，盤給阿祥，他自然併到他丈人那裡。你看，這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你我的交情，談不到肯不肯。不過，老胡，實在對不起，錢莊飯我吃得寒心了。你想想，我從前那個東家，我那樣子替他賣力，弄到臨了，翻臉不認人。如果不是你幫我一個大忙，吃官司都有份。從那時候起，我就罰過咒，再不吃錢莊飯！自己小本經營，不管怎麼樣，也是個老闆。」說到這裏，張胖子自覺失言，趕緊又作補充，「至於對你，情形當然不同。不過我罰過咒，不幫人家做錢莊，這個咒是跪在關帝菩薩面前罰的，不好當耍。老胡，千言萬語並一句：對不起你！」說完，舉杯表示道歉。

「叫王寶和。」

「啊！」張胖子深深吸了口氣，「這一層我倒還沒有想到。照你的說法，我倒有個做法。」

「怎麼呢？」

「什麼條件？」

「那麼，犯不犯法呢？」張胖子自覺這話說得太率直，趕緊又解釋，「老胡，我實在因為這個法子太好了。俗語說的是：好事多磨！深怕其中有辦不通的地方，有點不大放心。」

「做啥？」張胖子愕然相問。

原來也叫阿巧，「那倒真是巧了！」胡雪岩興味盎然地笑著。

「我不在家吃飯了。」他囑咐阿祥，「你馬上到張老闆那裡去，說我請他吃酒。弄堂口那家酒店叫啥字型大小？」

當然，他說不出辭絕的話，而且也捨不得辭絕，考慮了又考慮，說了句：「讓我先看一看再說。」

「看？你用不著看了！」胡雪岩說，「阜康的情形比起從前王雪公在世的時候那樣熱鬧，自然顯得差了。跟上海的同行比一比，老實說一句，比上不足，比下著實有餘。阜康絕沒有虧空，放款出去的戶頭，都是靠得住的，幾個大存戶亦都殷實得很，不至於一下子都來提款。毛病是我不能拿全副精神擺在上頭。原來請的那個大夥，人既老實，身子又不好，所以弄得死氣沉沉，沒有起色。你去了，當然會不同。等我來出兩個主意，請你一手去做，同心協力拿阜康這塊招牌再刷得它金光閃亮。」

「怎麼呢？」

「那就重重拜託。我封好謝媒的紅包，等你來拿。」

「不是！到你這裏來吃酒。」

一抬眼突然發覺，張胖子笑嘻嘻地站在面前，才知道自己是想得出神了，定定神問道：「吃了飯沒有？」

「怎麼叫蠻中意？」胡雪岩問，「莫非當他『毛腳女婿』看待？」

「這倒妙！」胡雪岩心想男女之間，彼此都用「喂」字稱呼，辨聲知人，就絕不是泛泛的情分了，又問道，「她父母對阿祥怎麼樣？」

「不是清閑，是無聊。」

「你這話問得不錯的。犯法的事，我們不能做。不過，朝廷的王法是有板有眼的東西，他怎麼說，我們怎麼做，這就是守法。他沒有說，我們就可以照我們自己的意思做。隱匿罪犯的財產，固然犯法，但要論法，我們也有一句話說：人家來存款的時候，額頭上沒有寫著字：我是長毛。化名來存，哪個曉得他的身份？」

想通了，不由得連連稱「妙」！但張胖子不是點頭，而是搖頭，「老胡，」他帶著些杞人憂天的味道，「你這種腦筋動出來，要遭天忌的！」

這就完全談得對路了，越談越多，也越談越深。然而僅談放款，又哪裡來的款子可放？張胖子心裏一直有著這樣一個疑問，卻不肯問出來，因為在他意料中，心思細密的胡雪岩，一定會自己先提到，無須動問。

「不講良心講啥？」

「獨腳蟹」就是發芽豆，大小酒店必備。油炸臭豆腐乾就難了，「這時候，擔子都過去了。」王老闆說，「還不知有沒有。」

「我裝糊塗。」

這句對阿巧的稱呼，是學著阿祥說的，自是玩笑，聽來卻有譏嘲之意，阿祥大窘，囁嚅著說：「比我大兩月，我是五月里生的，她的生日是三月三。」

這幾句話說得張胖子愣住了，怔怔地看了他好半天，方始開口：「老胡，我們相交不是三年五年，到今天我才曉得你的本性。這就難怪了！你由學生意爬到今天大老闆的地位，我從錢莊大夥計弄到開小雜貨店，都是有道理的。」

「那麼鐲子怎麼還在你手裡呢？」

談到這裏，張胖子恍然大悟。搜刮飽了的長毛，要逃這場劫有個逃法，一是保命，二是保產。大劫來時即令逃得了命，也逃不了財產。換句話說，保命容易保產難，所以要早作安排。

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阿祥被找了回來。臉上訕訕的，有些不大好意思。顯然的，他在路上就已聽阿福說過，知九-九-藏-書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樣的條件，這樣的交情，照常理說，張胖子應該一諾無辭，但他仍在躊躇，因為第一，錢莊這一行，他受過打擊，確實有些寒心；第二，交朋友將心換心，唯其胡雪岩如此厚愛，自己就更得忖量一下，倘或接手以後，沒有把握打開局面，整頓內部，讓好朋友失望，倒不如此刻辭謝，還可以保全交情。

「這當然是有風險的。但要通扯扯算，以有餘補不足。自從開辦厘金以來，不曉得多少人發了財。像這種得了稅差的，早一天到差，多一天好處，再高的利息，他也要借，而且不會吃倒賬。我們的做法是要在這些戶頭上多賺他些，來彌補倒賬。話不妨先說明白，我們是『劫富濟貧』的做法。」

「十七！」胡雪岩略有些躊躇似的，「是早了些。」他停了一下又問，「『他們家大小姐』幾歲？」

「你想想我是不是那種人？」胡雪岩問道，「老張，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從此刻起，我們就算合夥了！倒談談生意經，你看，我們應該怎麼個做法？」

胡雪岩點點頭，停箸答道：「我那位老把兄嵇鶴齡，講過一個故事給我聽：從前有個窮書生，去廟裡住，跟一個老和尚做了朋友。老和尚常常掘些芋頭，煨在熱灰里，窮書生吃得津津有味。到後來窮書生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飛黃騰達，做了大官。衣錦還鄉，想到煨芋頭的滋味，特為去拜訪老和尚，要嘗一嘗，一嘗之下，說不好吃。老和尚答他一句：芋頭沒有變，你人變了！我今天要吃發芽豆跟臭豆腐乾，也就彷彿是這樣一種意思。」

「做股東！」張胖子心動了，「不過，我沒有本錢。」

「他不叫人家小名叫啥？」胡雪岩問，「莫非叫姐姐、妹妹？那不是太肉麻了。」

「一點不錯！老實說一句：做生意的守朝廷的法，做官的對朝廷有良心，一定天下太平。再說一句：只要做官的對朝廷講良心，做生意的就不敢不守法。如果做官的對朝廷沒有良心，要我們來對朝廷講良心，未免迂腐。」

「阿祥是老爺買來的，凡事要聽老爺作主，我們怎麼敢管這樁閑事，再說，這樁閑事也管不了。」

「她老子進貨，到我這裏來拆頭寸，總是她來。」

「我肯也沒有用。我改姓了主人家的姓，怎麼再去姓魏？」

「是！」阿祥如奉了將軍令一般，高聲答應，急步下樓。

這一下，將張胖子問住了。他是錢莊學徒出身，按部就班做到大夥，講內部管理，要看實際情形而定，談到外面的發展，也要先了解了解市面。如要他憑空想個主意出來，可就抓瞎了。

「是啊，本來是小本經營。」張胖子說，「就要他這樣才好。如果是殷實的話，銅鈿銀子上不在乎，做父母的就未必肯了。」

他真想安慰他，因而想到跟劉不才與古應春所商量的計劃，不久聯絡好了杭州的小張和嘉興的孫祥太，預備大舉販賣洋廣雜貨，不正好讓張胖子也湊一股？股本當然是自己替他墊，只要他下手幫忙，無論如何比株守一爿小雜貨店來得有出息。

「這也不足為奇！我並沒有害人的心思，為啥遭天之忌？」

談生意經，胡雪岩一向最起勁，又正當微醺之時，興緻更佳，「今天難得有空，我們索性好好兒籌劃一番。」他問，「老張，山西票號的規矩，你總熟悉的吧？」

「既然這樣，也就不必談聘金不聘金了。嫁妝、酒席，一切都是男家包辦。拜了堂，兩家並作一家。魏老闆不費分文，有個女婿養他們的老，有這樣便宜的好事，他也該心滿意足了。你看我，明天一說就成功，馬上挑日子辦喜事。」

素香從下房裡閃了出來，正眼都不看阿祥，走過他面前，低低咕噥了一句：「叫魂一樣叫！」然後到胡雪岩面前問道，「老爺叫我？」

「嗯，嗯，你這句話，再讓我來想一想。」張胖子一面想，一面說，「譬如，有長毛頭子抓住了，抄家，做官的抹煞良心，侵吞這個人的財產，那就是不講良心。如果我們講良心呢？長毛化名來存款，說是應該充公的款子，我們不能收。結果呢？白白便宜贓官，仍舊讓他侵吞了。對！」他一拍桌子，大聲說道，「光是做生意的對朝廷講良心，沒有用處。我們只要守法就夠了！」

這是知書識禮的人才會有的見解，不想出現在兩條爛泥腿的轎班身上，胡雪岩既驚異又高興，但口中問的還是阿祥。

所謂雅座是凸出的一塊方丈之地，一張條案配著一張八仙桌，條案上還供著一座神龕，內中一方「王氏昭穆宗親之位」的神牌。胡雪岩看這陳設，越發勾起鄉思，彷彿置身在杭州鹽橋附近的小酒店中，記起與張胖子閑來買醉的那些日子了。

「這就是雪岩做人，不能不服他的道理。當時他送來一個紅封套，裡頭五兩銀子銀票，另外送了四色水禮。我拿鐲子還他，他不肯收。他說，現在的五兩銀子絕不是當時的五兩銀子，他欠我的情，還沒有報。這隻鐲子留在我這裏，要我有啥為難的時候去找他，等幫過我一個忙，鐲子才肯收回。我想，他娘現在戴金佩玉，也不在乎一隻風藤鐲子，無所謂的事了，所以我就留了下來。那次他幫你一個大忙，我帶了四樣禮去看他，特為去送鐲子。他又不肯收。」

「魏老闆對你怎麼樣？」胡雪岩說，「不是預htｔpｓ://rｅaｄ•９9ｃsｗ.ｃoｍ備拿女兒給你？你不要難為情，跟我說實話。」

這一頓酒吃得非常痛快，最後是張胖子搶著做的東。分手之時，胡雪岩特別關照，他要趁眷屬未到上海來的這兩天，將錢莊和阿祥的事安排好，因為全家劫后重聚，他打算好好陪一陪老母，那時什麼緊要的大事都得擱下來。

「喔，何以見得？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你不要打岔，聽我說！」張太太說，「當時雪岩對我說：『現在我境況不好。這五兩銀子不知道啥時候能還，不過我一定會還。』說老實話，我肯借給他，自然也不打算他一時會還，所以我說：『不要緊！等你有了還我。』他就從膀子上勒下這隻風藤鐲子，交到我手裡：『鐲子連一兩銀子都不值，不能算押頭，不過這隻鐲子是我娘的東西，我看得很貴重。這樣子做，是提醒我自己，不要忘記掉還人家的錢。』我不肯要，他一定不肯收回，就擺了下來。」

而胡雪岩卻始終不提這一層，這就逼得他不能不問了：「老胡，這兩項放款，期限都是長的，尤其是放給有田地的人家，要等光復了，才有收回的確期，只怕不是三兩年的事。這筆頭寸不在少數，你打算過沒有？」

「是，是！一定買來，一定買來！」王老闆一迭連聲地答應，叫個小徒弟遍處去找，還特地關照一句，「快去快回。」

「隔行如隔山。錢莊、票號看來是同行，做法不同。」張胖子在胡雪岩面前不敢不說老實話，「而且，票號的勢力不過長江以南，他們的內幕，實在沒有機會見識。」

「怪不得！」張胖子說，「這幾年祁、太、平三幫票號，在各省大設分號。原來有這樣的好處！」他躍躍欲試地說，「我們何不學人家一學？」

做丈夫的莫名其妙，這支鐲子與所談的事有何相干？而張太太卻是要從這上頭談一件往事，「這支鐲子是雪岩的！就在這支鐲子上，我看出他要發達。」她說，「這還是他沒有遇到王撫台的時候的話。那時他錢莊里的飯碗敲破了，日子很難過。有一天來跟我說，他有個好朋友從金華到杭州來謀事，病在客棧里，房飯錢已經欠了半個月，還要請醫生看病，沒有五兩銀子不能過門，問我能不能幫他一個忙。我看雪岩雖然落魄，那副神氣不像倒霉的樣子。一件竹布長衫，雖然褪了色，也打過補丁，照樣漿洗得蠻挺括，見得他家小也是賢惠能幫男人的。就為了這一點，我『嗯頓』都不打一個，借了五兩銀子給他。」

「十七。」

這樣想著，便有些替素香委屈。不過事到如今，沒有胡亂干預，擾亂已成之局的道理，唯有裝作不解，找件事差遣素香去做。

「老張啊！」胡雪岩也欣然引杯，「這樣才算是真正想通。」

「一定要！」胡雪岩固執地說，「你叫個人，多走兩步路去找，一定要買來！」

「還有！」張胖子跟胡雪岩一席長談，啟發良多，也變得聰明了，他說，「既然是救窮，就要看遠一點。那班大少爺出身的，有一萬用一萬，不顧死活的，所以第一次來抵押，不可以押足，預備他不得過門的時候來加押。」

「為啥？」

「連人家的時辰八字都曉得了！」胡雪岩有些忍俊不禁，但為了維持尊嚴，不得不忍笑問道，「那家人家姓啥？」

「這你不必擔心。他身體不好，而且兒子已經出道，在美國人的洋行里做『康白度』，老早就勸他回家享福。他因為我待他不錯，雖然辭過幾次，我不放他，也就不好意思走。現在有你去接手，在他真正求之不得。」

「是的。」

「咦！」張胖子大感興趣，「還有這麼一段故事，倒沒聽你說過。錢，後來還你沒有？」

「謝什麼媒！你幫我的忙還幫得少了不成？」

「這不像雪岩的為人，他說了話一定算數的。」

「你弄錯了，我不是說它們好吃！從前不好吃，現在還是不好吃。」

「你今年十幾？」

「既然如此，你們應該出來管管閑事，吃他一杯喜酒啊！」

「都拿來好了。另外要兩樣東西，『獨腳蟹』、油炸臭豆腐乾。」

一向笑嘻嘻的張胖子，忽然大生感觸，面有抑鬱之色。胡雪岩從他的牢騷話中，了解他不得意的心情，多年的患難貧賤之交，心裏自然也很難過。

「對！這樣做法，就更加牢靠了。」

「這是啥道理？」張胖子越感興味，「我倒要聽聽他又是怎麼一套說法？」

「著啊！」胡雪岩幹了一杯酒，「我正就是這個意思。」

「這當然。歸你自己去辦，用不著商量。」胡雪岩說，「我們要商量的是，長線放遠鷂，看到三五年以後，大局一定，怎麼樣能夠飛黃騰達，一下子躥了起來。」

「那麼，老張，你先要弄清楚，我不是請你做阜康的夥計。」

「你說比印子錢還要凶，借的人倒是心甘情願，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百姓倒霉！」

「劫富濟貧！」張胖子念了兩遍，點點頭說，「這個道理我懂了。第二項呢？」

想了一下，倒是有個主意，「老張，」他說，「我也曉得你現在委屈。不過時世不對，暫時要守一守。我的錢莊，你曉得的，杭州的老根一斷，就沒有源頭活水了！現在也是苦撐在那裡的局面。希望是一定有的，要擺功夫下去。你肯不肯來幫幫我的忙？」

「舂梅漿」是杭州的俗語，做媒做成一對怨偶，男女兩家都嗔怨媒人，有了糾紛hｔｔps://ｒeａｄ.９9ｃsｗ.cｏｍ，責成媒人去辦交涉，搞得受累無窮，就叫「舂梅漿」。老張說這話，就表示他對這頭姻緣，亦很滿意，使得胡雪岩越發感到此事做得愜意稱心。一高興之下，又將條件放寬了。

照胡雪岩的了解，山西票號原以經營匯兌為主，而以京師為中心。這幾年干戈擾攘，道路艱難，公款解京，諸多不便，因而票號無形中代理了一部分部庫與省庫的職司，公款並不計息，匯水尤為可觀，自然大獲其利。還有各省的鉅賈顯宦，認為天下最安穩的地方，莫如京師，所以多將現款，匯到京里，實際上就是存款。這些存款的目的不是生利，而是保本，所以利息極輕。

「其實我們曉得的，良心上總說不過去！」

「什麼？」張胖子大聲打斷，「這是什麼債，比印子錢還要凶！」

想了好一會，他說：「現在的銀價上落很大，如果消息靈通，兌進兌出一轉手之間，利息不小。」

「什麼時候？」

胡雪岩的意思是，仿照票號的辦法，辦兩項放款。第一是放給做官的。由於南北道路艱難，時世不同，這幾年官員調補升遷，多不按常規，所謂「送部引見」的制度，雖未廢除，卻多變通辦理。尤其是軍功上保升的文武官員，盡有當到藩司、臬司，主持一省錢穀、司法的大員。而未曾進過京的，由京里補缺放出來，自然可以借京債，如果在江南升調，譬如江蘇知縣調升湖北的知府，沒有一筆盤纏與安家銀子就「行不得也」！胡雪岩打算仿照京債的辦法，幫幫這些人的忙。

「你，」張胖子囁嚅著說，「你不是想討個會養兒子的小？」

「不會的。」胡雪岩說，「這就要放開眼光來看。長毛的氣數快盡了！江浙兩省一光復，逃難的回家鄉，大片田地長毛搶不走，他們苦一兩年，仍舊是大少爺。怎麼會吃倒賬？」

不說話卻又感到僵手僵腳，一身不自在。於是搭訕著問道：「老爺恐怕還沒有吃飯？我來關照他們！」接著便喊，「素香，素香！」

「跟——」阿福很吃力地說，「跟奶奶的小名一樣。」

「如果有條件的呢？」

「原來如此！你倒還記得，當初我們在純號『擺一碗』，總是這兩樣東西下酒。」張胖子接著又問，「現在你嘗過了，是不是從前的滋味？」

等他一走，胡雪岩喝完一杯素香倒來的茶，也就出門了。走到王寶和，朝里一望，王老闆眼尖，急忙迎了出來，哈腰曲背地連連招呼：「胡大人怎麼有空來？是不是尋啥人？」

「老張，老張！」胡雪岩喝口酒，又感嘆又歡喜地說，「我沒有看錯人，你本性厚道，實在不錯。然而要講到良心，生意人的良心，就只有對主顧來講。公平交易，老少無欺，就是我們的良心。至於對朝廷，要做官的講良心。這實在也跟做生意跟主顧講良心是一樣的道理。『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朝廷是文武官兒的主顧，是他們的衣食父母，不能不講良心。在我們就可以不講了。」

「也差不多有那麼點意思。」

「所以說，你是自作聰明。哪有這回事？不過，談的倒也是喜事，媒人也還是要請你去做。」接著，胡雪岩便將阿祥與阿巧的那一段情，都說給了張胖子聽。

「這杯酒，我不能吃。我有兩句話請問你，你罰咒，是不幫人家做錢莊？」

於是，胡雪岩先獨酌。一桌子的酒菜，他單取一樣發芽豆，咀嚼的不是豆子，而是寒微辰光那份苦中作樂的滋味。心裏是說不出的那種既辛酸又安慰的雋永嚮往的感覺。

話已經要說出口了，想想不妥，張胖子嘴不緊，而這個販賣洋廣雜貨的計劃，是有作用的，不宜讓他與聞。要幫他的忙，不如另打主意。

「為啥？」胡雪岩問，「是不肯入贅到魏家？」

「胡大人，我開一壇如假包換的紹興花雕，您老人家嘗嘗看。」

這話不是過甚其詞，張胖子就遭遇到幾個，境況最凄慘的，甚至倚妻女賣笑為生。因此，胡雪岩的話，在他深具同感，只是放款給這些人，他不以為然，「救急容易求窮難！」他說，「非吃倒賬不可！」

「你倒也算是有良心的。」胡雪岩滿意地點點頭，「我自有道理。」

「你跟魏老闆去說，入贅可以，改姓不可以。既然他女兒是宜男之相，不怕兒子不多，將來他自己挑一個頂他們魏家的香煙好了。至於阿祥，我叫他也做雜貨生意，我借一千銀洋給他做本錢。」

「她家父母對阿祥蠻中意的。」

張胖子點點頭，喝著酒沉思，好一會才欣然開口：「老胡，我算是想通了。多少年來我就弄不懂，士農工商，為啥沒有奸士、奸農、奸工，只有奸商？可見得做生意的人的良心，別有講究。不過要怎麼個講究，我想不明白。現在明白了！對朝廷守法、對主顧講公平，就是講良心，就不是奸商！」

「是啊！那也太肉麻。阿祥告訴我說，他跟人家根本彼此都不叫名字，兩個人都是『喂』呀『喂』的。在她父母面前提起來，阿祥是說『你們家大小姐』。」

「你這個酒，不能這樣子喝！要吃醉的。」張胖子停杯不飲，愁眉苦臉地說，「啥事情不開心？」

「辦喜事要——」

胡雪岩不即回答，笑一笑，喝口酒，神態顯得很詭秘，這讓張胖子又無法捉摸了。他心裏的感覺很複雜，又佩服，又有些戒心，覺得胡雪岩花樣多得莫測高深，與這樣的人相處，實在不能掉以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