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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步入圈套,胡雪岩的典當生意隱患重重 美人圈套

第四章 步入圈套,胡雪岩的典當生意隱患重重

美人圈套

這要問胡雪岩十二個姨太太中,排行第五的宋娘子,胡雪岩有應酬都歸她管,當下叫丫頭去問,回話是一連十天都不定,而且抄了一張單子來,哪天人家請,哪天請人家,寫得清清楚楚。
斟上酒來,月如又來布菜,「我怕方裕和的火腿,老爺吃厭了。」她說,「今天用的是宣威腿。」
「凡事說破不得。」唐子韶笑道,「說破了就不值錢了。」
月如卻要追問:「除了什麼?除了會弄幾樣菜,沒有一樣中老爺的意的。」
「不要!」月如答得很簡潔,同時將一雙腳往椅子後面縮了去。
「換好,我來收拾。」接著,房門「呀」地一聲推開,月如進來將換下的絲棉襖袴,折齊包好。
「今天下半天就走。」
「不錯,我說過的。不過不是今天。」
「這是從哪裡說起?」胡雪岩不由得失笑,「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會把毫不相干的兩樁事情扯在一起!」
「那怎麼說得過去?一有了例外,大家不服。」
胡雪岩心裏有點發癢,笑嘻嘻地說道:「你倒把腳伸出來讓我看看。」
「子韶這話,通極。」胡雪岩深以為然,「月如,我倒要問你,凡是蒸蛋,不管你加多少好作料,端上桌來,總歸上清下渾,作料沉在碗底,結成綳硬一塊。只有你蒸的這碗三鮮蛋,作料都勻開在蛋裏面,嫩而不老,訣竅在哪裡?」
聽她話中有怨懟之意,胡雪岩便即說道:「你也不要怪我。哪曉得你今天會是這樣子的!」
「老爺,」月如接過衣包說道,「我伺候你來換。」
「呃,這倒是要快了。已經一點過頭了。現在小火輪拖航船,一拖七八條,到時候不等的。」
「那麼,哪一天呢?」
「老爺穿的是絲棉,怪不得了。」月如轉臉向唐子韶說,「你快去看看,老爺的衣包裏面,帶了夾襖褲沒有?」
「大先生。」唐子韶說,「這件事我想要跟蓉齋商量,他的腦筋好,一定有妥當辦法想出來。」
胡雪岩心中一動,這倒有點像《金瓶梅》開頭的那種情形了。「胡大先生」變了「西門大官人」,不過唐子韶雖說看起來像王婆,倘或航船趕不上,回家來撞見了,一下變成了武大郎,那不是開玩笑的事。
「第二,滿當的絲不要賣——」
「換好了沒有?」房門外面在問。
「蘇秦不是舊蘇秦。女大十八變,不過人家沒有你變得厲害。你除了——」胡雪岩將話咽住了。
「我就是要這樣子。」胡雪岩說,「人家贖不起當頭,當票能賣幾個錢,也是好的。」
「要賣!」胡雪岩說,「也要先把路腳打聽打聽清楚,如果是上海繅絲廠的人來收,決不可賣給他們。」
「喏,說說又不說了。我頂不歡喜話說半句。」
「你陪陪大先生。辰光夠的,航船一定趕得上。去了總有三天耽擱,你火燭小心。」
「滿當的絲,大半會發黃,」唐子韶搶著說,「不賣掉,越擺越黃,更加不值錢了。」
月如將胡雪岩引入她的卧室,隨手將房門掩上。胡雪岩便坐在床沿上,脫棉換夾,易衣既畢,少不得打量打量周圍,傢具之中只有一張床最講究,是張紅木大床,極厚的褥子,簇新的絲棉被,雪白的枕頭套,旁邊擺著一枚蠟黃的佛手,拿起來聞一聞,有些桂花香,想來是沾了月如的梳頭油的緣故。
「那就大家不動。」月如又說,「我是不懂做生意,不過照我想,做生意全靠人頭熟,忽然之間到了陌生地方,兩隻眼睛墨黑,等到你看清楚,生意已經讓別家搶走了。」
「你到底為啥?無事端端地哭得好傷心。」
好不容易將醫生等到了,先來的是艾禮脫,一看姑奶奶躺在那裡,用英語跟古應春說中風的病人,不宜橫卧。古應春隨即叫兩名僕婦,把七姑奶奶扶了起來,靠在安樂椅上,左右扶持。西醫九*九*藏*書看病,沒有「男女授受不親」那一套,艾禮脫打開皮包,取出聽診器掛在耳朵上,關照古應春解開七姑奶奶的衣鈕,拿聽筒按在她胸前聽心跳。診斷完了,撬開牙關,用溫開水設法將他帶來的藥丸,讓她吞了下去。然後告訴古應春,六小時以後,如能蘇醒,性命可保,他天亮后再來複診。正在談著,曹郎中到了,艾禮脫臉色不大好看,抗議式地對古應春說,看西醫就不能看中醫。這一下,讓古應春為難了,跟胡雪岩商量,應該怎麼辦?
這是很有名的一個笑話,所以月如也知道,胡雪岩便即笑笑說道:「好,好,我不嫌你。」
「小爺叔,死生有命,而且看樣子也好轉了,你不必擔心。」
但近處未傳,遠處卻傳到了,古應春以抑鬱的語氣,將這件事告訴了七姑奶奶,而七姑奶奶不信。
「你的話也說得過分了,好火腿是吃不厭的。」胡雪岩挾了一塊宣威腿,放在口中,一面咀嚼,一面說道,「談起宣威腿,我倒說個笑話你們聽聽。盛杏蓀最喜歡吃宣威腿,有人拍他馬屁,特為託人從雲南帶了兩條宣威腿,送到他電報局,禮帖上寫的是『宣威腿一雙』,這一來已犯了他的忌諱——」
抬頭看時,已擺滿了一桌的菜,除了胡雪岩所點的核桃炙腰與三鮮蛋以外,另外蒸的是松子雞,炒的是冬筍魚,燴的是火腿黃芽菜,再就是一大碗魚圓蒓菜湯與杭州到冬天家家要制的腌菜。
「啥叫『憑天斷』?」
「等歇再吃。」胡雪岩站起身來,順手拉了她一把。
「七姐,有趣的事,大家談談,沒趣的事談起來,連帶你也不高興,何苦?」
「是的。」
月如的方法是,第一次用雞蛋三枚,加去油的湯一茶杯、鹽少許,打透蒸熟,就像極嫩的水豆腐,這時才加作料、火腿屑、冬菇屑、蝦仁之類,另外再打一個生雞蛋,連同蒸好的嫩蛋,一起打勻,看濃淡酌量加冬菇湯。這樣上籠蒸出來的蛋,就是此刻胡雪岩所吃的三鮮蛋。
「『憑天斷』我怎麼會曉得?」
「怎麼你會不曉得呢?」
「是,是。大先生真見得到。不過——」
「怎麼叫原樣不動?」
「紅光是太熱的緣故。」胡雪岩摸著臉說。
時已夜半,叩門將醫生從床上叫起來,自然得費些工夫。古應春倒還沉得住氣,反是胡雪岩異樣地焦急不安,望著躺在軟榻上,閉著眼「呼嚕、呼嚕」只在喉間作痰響的七姑奶奶,搓著手蹀躞不停。他知道七姑奶奶是聽到他做了沒出息的事,氣惱過度,致生此變。倘或不治,則「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會一輩子疚歉在心,日子還過得下去?
「有一回月如做來孝敬老太太的蒸蛋,也不錯。」
「大先生,有沒有話要我帶給蓉齋?」
「不要緊。大先生儘管吩咐。」
「你坐在那裡,不也好說?」
「你問我哪天中午有空,為啥?」
「大先生真是菩薩心腸。」唐子韶感嘆著說。
「我懶得跟你爭。好在他就要來接左大人了,你不妨當面問問他。」
於是,月如坐下來問老太太、太太,當家的大姨太太——姓羅行四,家住螺螄門外,因而稱之為「螺螄太太」。再就是「少爺」、「小姐」,一一問到,唐子韶已經從胡雪岩的跟班手裡,將衣包取來了。
「狗肉是真香。可惜老太太不準進門。」胡雪岩轉臉看著月如說,「老太太常常提起你燉的蛋,你明天再弄一碗去孝敬孝敬她。」
「艾禮脫又來看病,說大致不要緊了,不過風癱恐怕不免。帶病延年,活上十幾年的也多的是。」古應春說道,「小爺叔辦正事去吧,可惜我不能陪你,見了左大人,代我說一聲。」
胡雪岩將左手伸了過去,攬著她那又細又軟的腰,湊過頭去,先好好聞一九_九_藏_書聞她的頭髮,然後低聲說道:「你現在就去洗腳,好不好?」
這番指摘,不能說她沒有道理,胡雪岩細想了一會說道:「你也不一定要跟老唐去,我替你另外買一幢房子。」
第二天,胡雪岩就到了,仍舊住在古家,應酬到半夜十一點多鍾才跟古應春一起回家,七姑奶奶照例預備了消夜在等他們。
「為啥?」
聽得這話,月如將筷子一放,掩著臉踉踉蹌蹌地奔回卧室。胡雪岩大吃一驚,隨即也跟了進去,只見她伏在床上,雙肩聳動著在哭。
聽這一說,胡雪岩心裏高興,因為不但可以看看月如,而且也很想吃月如所做的菜,於是拿起單子來,仔細看了一會說:「後天中午的兩個飯局,我都可以不去。就是後天中午好了。」
「不然。」胡雪岩說,「光曉得訣竅,不用心、不下工夫,弄出來也是個『三不像』,更不必說勝過人家。月如,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你預備把老唐調到哪裡?」
那李老太太自然也很得意,得意忘形,不知不覺間將腳尖伸出轎簾以外,原來李老太太是天足,看熱鬧的百姓,不免竊竊私議,李鴻章發覺了,自不免有些窘,當下向轎中說道:「娘,請你把腳伸進去,露出來不雅觀。」
於是一面叫進人來,扶起七姑奶奶,一面打發人去延醫——胡雪岩關照去請在咸豐年間曾入宮「請脈」,號稱太醫的曹郎中,但古應春相信西醫,且有一個熟識的醫生,名叫艾禮脫,所以另外派人去請。
「哪裡是毫不相干?老唐調到外縣,我自然要跟了去,你好像一點都不在乎,玩過就算數了。」
「我怎樣?月如還不是月如?」
「別家的管總,你儘管去調動,老唐仍舊管公濟,」月如又說,「老唐是幫你管典當的頭腦,跟別家不同,他不動是說得過去的。」
「月如,月如!」
「我自己來。」胡雪岩捏住她的手,不讓她將湯匙送入他口中。
一聽這話,七姑奶奶勃然變色,立即問說:「為啥不要問?」
「不好!」月如很快地回答。
「我怎麼不要傷心?」月如臉朝里床口發怨言,「你死沒良心!把我騙到手,嘗過新鮮了,馬上想這麼一個法子!叫老唐帶著我充軍充到外縣,你好眼不見為凈!」
「我隨時可以走。」
月如說完了,卻仍站在原處,直待腳步聲消失,方始回身,順手把樓梯間的門關上,活絡門閂一撥,頓時內外隔絕。
「叫我說啥?螺螄太太曉得了,我怎麼還有臉到元寶街?」
「你相信西醫,自然是你作主。曹郎中,病情他照看,方子由他照開,不吃他的葯就是了。」
「是中風!」胡雪岩跳起身來喊道,「來人!」
「抽籤。」胡雪岩答說,「廿三家典當分做大中小三等,分等抽籤。譬如頂大的有八家,這八家的管總合在一起抽籤,抽到哪裡是哪裡。」
唐子韶的「美人計」,元寶街的下人很快地都知道了,不過胡老太太治家極嚴,將「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這句俗語,奉為金科玉律,所以沒有人敢到十二樓去說這個秘密。
「樣樣中意。除了——」
她的臉色很平靜,使得胡雪岩心裏也平靜了,想想唐子韶即令「起黑心」,也還沒有這樣的膽子。月如更沒有理由陪唐子韶扮演仙人跳,看起來是有所求,出此下策,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燉了鴨粥在那裡,要不要吃一碗?」
「你不動氣,我就說。你美中不足的是,一雙大腳。」
「我的一雙腳,你總看得見的。」
月如故意沉吟了一會,方始說道:「辦法是有。先要問你,你是只想今天撿撿便宜呢,還是仍舊要我?」
「月如,」胡雪岩伸過手去,握著她的手說,「你坐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盛杏蓀名字叫盛宣懷。」唐子韶乘read.99csw.com間為月如解釋。
誰知一句話惱了李老太太,實在也是因為她最恨人家說她大腳,不免惱羞成怒,當時大聲說道:「你老子不嫌我大腳,你倒來嫌我!」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原樣不動。」
唐子韶就住在公濟典後面,分租了人家一進房子,三樓三底,前後廂房,后廂房朝東的一間,月如用來做廚房。樓上外面兩間打通,作起坐之用,最裡面一間,才是卧室。
這就是頗費工夫的一樣菜。先拿羊腰或豬腰用鹽水加生薑煮熟,去膜切片,再挑好核桃肉剝衣搗爛,與腰片拌勻,下鍋用極小的火,不停手地炒,直到核桃出油,滲入腰片,再用好醬油、陳酒、香料烹透。是下酒的妙物。
「好,就吃花雕。」
月如不答話。
「腳大有什麼,李中堂的老太太就是一雙大腳。」
艾禮脫的本領不錯,到了天亮,七姑奶奶居然張開眼睛了,但胡雪岩卻倦得睜不開眼睛。
「也不是啥菩薩心腸,自己沒有啥損失,能幫人的忙,何樂不為?說老實話,一個人有了身價,惠而不費的事,不知道有多少好做,只在有心沒有心而已。」
月如眨著眼思索著,突然臉一紅,而且白了他一眼說:「偏不告訴你。」
「老爺,」月如閑閑問道,「是不是說廿三家的管總,要來個大扳位?」
「喔,」胡雪岩問,「啥辰光?」
話雖如此,胡雪岩如何放心得下?雙眼雖澀重得睜不開,睡卻睡不好,時時驚醒,不到中午就起身了。
「不是小公館是啥呢?」她說,「就算作為是老唐買的房子,我一個人住在杭州,別人問起來,我怎麼回復人家?而且你要來了,總歸有人曉得的,跟你的人不說,自然會有人到螺螄太太面前去說,總有一天帶了人打上門來。那時候我除了投河跳井,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仍舊要你。」
「小爺叔,你趕緊去睡一覺,下午還要去接左大人。」古應春說,「儘管放心去睡,到時候我會叫你。」
「還有呢?」
「本來就難得見的。」唐子韶說,「一缸火腿當中,只擺一條『戌腿』,為的是取它的香味。」
「你為什麼不說話?」
「月如的菜,樣樣都好,不過有幾樣做起來很費事。」
當著唐子韶,自然不便讓她來執此役,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我自己來。」
「也不是啥小公館——」
坐定不久,樓梯聲響,上來的月如,她上身穿一件紫色湖縐襖褲,下面是散腳的貢呢夾褲——胡雪岩最討厭年輕婦女著裙子,胡家除了胡老太太,全都是襖褲,月如也是如此。
胡雪岩點點頭說:「做一樣核桃腰子。」
他儘管推著她的身子,她卻不理,但哭聲彷彿止住了。
「還要我問?」胡雪岩捏著她的手說,「你是不是裝糊塗?」
「會不會唐子韶起黑心,做好仙人跳的圈套要我來鑽?」胡雪岩在心中自問,同時抬眼去看月如的臉色。
原來胡家也彷彿宮中那樣,有好幾個小廚房,胡老太太專用的小廚房,歸小劉媽管,訣竅傳了給她,就省事得多了。
「能放心睡得著倒好了。」
「有的。」胡雪岩問道,「你哪一天走?」
「何必要人家曉得?惠而不費而要人家說一聲好,是做官的訣竅,做生意老老實實,那樣做法,曉得的人在背後批評一句沽名釣譽,你的金字招牌就掛不牢了。」
胡雪岩有些詞窮了,月如卻毫不放鬆。
「是,是。」唐子韶又說,「請大先生點幾個菜。」
「不錯,不錯!這法子好。」古應春照他的話辦。
蓉齋姓施,此人是湖州德清城內公順典的總管。為人極其能幹,公順典在他一手經營,每年盈餘總是居首,論規模大小,本來在廿三家典當中排列第五、六,如今是最大的一家,架本積到三十萬千文之多。胡雪岩心想,唐九-九-藏-書子韶要跟施蓉齋去商量,是辦事的正道,所以毫不遲疑地同意了。
「我曉得,你放心去好了。」月如又叫那丫頭,「你送老爺下樓,就到廚房裡去幫陳媽的忙,這裡有我。」
「是月如,總想弄幾個菜孝敬大先生。我想不如請大先生來便飯,有什麼交代蓉齋的話,順便就可以告訴我了。」
「喔,那我要把交代蓉齋的話告訴你,第一,今年絲的市面不大好,養蠶人家,今年這個年,恐怕很難過,你叫他關照櫃檯上,看貨稍微放寬些。」
「小爺叔不是這種人。如果為了女人會把生意上商量好的事,推翻不算,小爺叔哪裡會有今天這種場面,老早敗下來了。」
「他們可以收了當票來贖啊!」
「是的。」唐子韶答應著,卻又下了一句轉語,「其實,他們如果蓄心來收,防亦無從防起。」
李中堂是指李鴻章。據說李瀚章當湖廣總督時,迎養老母,李鴻章亦先期由天津趕到武昌去迎接,官船靠岸,碼頭上擠滿了一城文武。上岸到總督衙門,頂馬、跟馬幾十匹,職事銜牌加上「導子」,長到前面鳴鑼喝道,後面聽不見。李太夫人的綠呢大轎,左右扶轎杠的是兩個當總督的兒子,傾巷來觀的武昌百姓,無不羡慕,說「李老太太真好福氣。」
「做你的小公館?」
「喔,那是三鮮蛋,不費事,還有呢?」
「是啊!」胡雪岩答道,「當時他就發脾氣:『什麼宣威不宣威腿的?拿走!拿走!』過了幾天,他想起來了,把電報局的飯司務叫了來問:『我的腿呢?』飯司務聽懂了,當時回報他:『大人的兩條腿,自己不要,局裡的各位老爺把大人的兩條腿吃掉了。』」
月如聽了他的話,心裏很舒服,綻開的笑容很甜,「老爺這麼說,就趁熱再吃點。」說著,用湯匙舀了一匙,伸到胡雪岩口邊。
見此光景,唐子韶便回頭關照侍席的丫頭:「你替我盛碗飯來,吃完了,我要趕上船,辰光已經很局促了。」
「好的。等我想一想再告訴你。」
「何以見得?」
「對,對,」唐子韶猛然拍一下自己的額角,「我早該想到的。」說著,起身就走。
「她從哪裡去曉得?跟我出來的人,個個都是嘴緊的人。」
「是,是。後天中午,請大先生早早賞光。」
原來月如本在廚房中幫忙,雖非灶下婢,也只是往來奔走,傳遞食盒,只是她生性聰明,耳濡目染,也做得一手好菜。當初胡雪岩挑這個貌不出眾的丫頭送唐子韶,就因為他講究飲饌,而她善於烹調之故。這三年來,唐子韶拿《三荒十月愆余》、《隨園食單》中開列的食譜,講給月如聽了,如法炮製,復加改良,頗有幾味連胡家的廚子都佩服的拿手菜,只是月如頗自矜其手藝,不肯輕易出手,因而不大為人所知而已。
「犯他的忌諱,他自然不高興啰?」月如問說。
「老爺吃啥酒?」月如說道,「花雕已經燙在那裡了。」
月如又不做聲了,看樣子是肯了,胡雪岩便耐心地等著。
「這樣說,是真的了。真的姓唐的做了圈套,請你胡大先生去鑽。小爺叔,你怎麼會做這種糊塗事?」
「實在也沒啥好嫌的。你不曉得大腳的好處。」
見了胡雪岩,襝衽為禮,稱呼一直未改,仍舊叫「老爺」,她說:「發福了,氣色更加好,紅光滿面。」
「訣竅是分兩次蒸——」
「這樣說,老唐抽到蘇州到蘇州,抽到鎮江到鎮江?」
杭州話「咬耳朵」是耳語之意,「又沒有人,要咬啥耳朵?」月如話雖如此,還是將一張紅木圓凳移了過來,坐在胡雪岩身邊。
「這樣好了,」唐子韶問,「大先生哪天中午有空?」
「飯司務當然識貨,當時就說:『大人,你的這兩條腿是狗腿!』」
這樣想著,心思便野了,「月如,」他說,「我好懊惱https://read.99csw.com,不該把你許給老唐的。」
「喔,你倒說說看。」
「嗐,七姐,請你不要問了。」
於是胡雪岩又想到了《金瓶梅》,很想照西門慶的辦法,故意拂落筷子,俯身去撿時,便好捏一捏她的腳。不道念頭還未轉定,月如卻開口說話了。
話說得駁不倒,胡雪岩愣了好半晌說:「月如,你曉得的,廿三家管總調動的事在前,我們今天會睡在一床,是我連昨天都沒有想到的事。本來是兩樁不搭界的事情,現在倒好像扯在一起了。你倒說說看,有啥好辦法?」
「咦!不是你自己說的?」
這一來,月如自然又大笑,笑停了說,「原來是『戌腿』!我也只聽說,沒有見過。」
把杯閑談之際,七姑奶奶閑閑問道:「小爺叔,你廿三家典當管總調動的計劃,聽說打消了,是為啥?」
「大先生是好心,可惜有些人不知道。」
「我當然要當面問他。」七姑奶奶繼續為胡雪岩辯護,「廿三家典當管總仍然照舊,一定有他的道理。小爺叔的打算不會錯的。」
胡雪岩造了一座走馬樓,共分十二區,安置十二個姨太太,所以這座走馬樓又稱十二樓。
「好,好!我會說。」
「好了就吃。」胡雪岩問道,「你啥辰光到湖州?」
胡雪岩說得極快,像繞口令似的,逗得月如咯咯地笑個不停。「笑話還沒有完。」胡雪岩又說,「盛杏蓀這個人很刻薄,專門做得便宜賣乖的事。有人恨在心裏,存心尋他的開心,叫人送了一份禮去,禮帖上還是『宣腿一雙』。看那兩條火腿,墨黑,大小比不上金華腿,更不要說宣威腿了。心想,這是啥火腿?就叫了飯司務來看。」
胡雪岩一到,接到樓上去坐,雪白銅的火盆,生得極旺,窗子是新糊的,雖關緊了,屋子裡仍舊雪亮,胡雪岩卸了玄狐袍子,只穿一身絲棉襖,仍舊在出汗。
說到「糊塗」二字,嘴已經歪了,眼睛也斜了,臉紅如火,古應春叫聲:「不好!」趕緊上前去扶,七姑奶奶已在凳子上坐不住,一頭栽在地上,幸好地上鋪了極厚的波斯羊毛地毯,頭沒有摔破。
「我就想到這兩樣。」胡雪岩又說,「菜千萬不要多,多了糟蹋。再說,一個人的工夫到底有限,菜多了,照顧不到,味道總不免要差。」
於是唐子韶匆匆吃完了飯,向胡雪岩告辭,月如要送他下樓,到得樓梯口,卻讓唐子韶攔住了。
月如收拾了床鋪,又洗了手,然後開樓門叫丫頭從廚房裡將一鍋鴨粥端了來。隨即遣走丫頭,親手盛了一碗捧給胡雪岩,她自己也盛了半碗,在一旁相陪。
「換好了。」
「那就到裏面來換。」
「不!這話要『咬耳朵』才有味道。」
月如不答,但任由胡雪岩越摟越緊,卻並無掙拒之意,好久,才說了聲:「好熱。」接著略略坐直了身子,伸左手去摘衣鈕,從領子到腋下那一顆,都解開了,衣襟半掀,薌澤微聞,胡雪岩坐在她的右面,要探摸她的胸前,只是一舉手之勞,但他寧願先把話問清楚。
「是啊!老唐到德清就是商量這件事去的。」
「不錯。」
「蒸蛋要現蒸現吃。」唐子韶有個更好的辦法,「倒不如你把訣竅傳授了小劉媽,老太太想吃就有,多少好?」
「兩點鐘。」
「我不是裝糊塗,我是怨我自己命苦。一樣是做小,為啥不配住『十二樓』?」
胡雪岩這時已走到外面,正在吸水煙的唐子韶站起來問道:「大先生,是不是馬上開飯?」
「飯司務懂不懂呢?」月如又問。
「你不要『白果』、紅棗的,談得忘記辰光!」月如大聲打斷他的話,「開飯了。」
胡雪岩心裏七上八下,盤算來盤算去,苦無兼顧的善策,最後嘆口氣說:「只好大家不動。」
「這還不曉得。」
「唷!老太太真是抬舉我。她老人家喜歡,我天天做了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