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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胡雪岩事業的賢內助——螺螄太太 名分之爭

第五章 胡雪岩事業的賢內助——螺螄太太

名分之爭

「你這麼說,那就快寫信去問。」
「對。」七姑奶奶起床,倦眼惺忪,但臉上別有一種興奮的神情,「他們的喜事在上海辦,照兩頭大的辦法,一樣可以坐花轎、著紅裙。」她問,「你看呢?」
「兼祧!」七姑奶奶脫口回答,「哪個去查他們的家譜?」
「睡吧!我累了。」古應春旅途勞頓,一上床,鼾聲即起,七姑奶奶卻無法合眼,最後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而且自己覺得很得意,很想喚醒古應春來談,卻又不忍,只好悶在心裡。
「你說可以就定規了。下半天,你問問烏先生,看他怎麼說。」
「胡太太的兒女,還要叫她妹妹。」七姑奶奶補充著,極有把握地說,「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你的女兒當然姓她老子的姓。」七姑奶奶說,「你總不見得肯帶到胡家去吧?」
「是的。烏先生你說。」
「是,是!」古應春急忙介面,「那就拜託先生跟羅四姐婉言解釋。只要這一層講通了,我想我們的這個媒就做成功了。」
「是的。這話很實在。我想,我們小爺叔,不會不懂這個道理,他總有讓下人敬重你的辦法。」
羅四姐自己也覺得要求過分了一些,不過話既已出口,亦不便自己收回,因而保持沉默。當然,在七姑奶奶看,這就是不再堅持的表示,能商量得通的。
「小爺叔在杭州有大太太的,無人不知,人家問起來怎麼說?」
「好!那麼羅四姐,總要讓她的面子過得去。」
「辦法是想到一個,不過,還不敢作主。這個辦法,一定要胡大先生點了頭才能算數。」
「第一件,將來兩家是不是當親戚來往,現在暫且可以不管。不過,她的女兒,要胡太太認做乾女兒,將來要到胡家來的,下人要叫她『干小姐』。」
「是不是!」七姑奶奶馬上介面,「我不敢答應,就是怕你有這樣的話,叫我說都不便去說的。」
「不是欠缺,我看很不妥當。」
「你是不急,小爺叔恐怕急著要想做新郎倌。」七姑奶奶笑著將她的臉扳向亮處,「不曉得你妝扮成新娘子,是個啥樣子?」
聘禮最重首飾,只得四樣,不過較之尋常人家的八樣,還更貴重,新穿的珠花、金剛鑽的鐲子、翡翠耳環、紅玉簪子,其實是羅四姐自己挑的——胡雪岩關照古應春,請七姑奶奶陪羅四姐去選定了,叫珠寶店直接送到上海阜康錢莊,驗貨收款。
「賣朝報」是句杭州的俗話,還是南宋時候傳下來的,老百姓的名字忽然在「朝報」上出現,一定出了新聞,「賣朝報」的人為擴招徠,必然大聲吆喝,以至於大街小巷,無人不知。如果胡雪岩因read•99csw•com為「寵妾滅妻」而奉旨申斥,上諭中就會有羅四姐的名字——清朝的「宮門鈔」就是南宋的「朝報」,所以七姑奶奶的這個譬喻,十分貼切。
「這話倒也是。不知道小爺叔肯不肯?」
古應春覺得不必如此匆促。不過,這一點他覺得也不必跟愛妻去爭,反正是不是寫了信,她也不會知道,所以答應著說:「我會寫。」
「當家人的身份,身份不高,下人看不起,你說的話他左耳進、右耳出,七姐,你說,這個家我怎麼當?」
當然,照一般的辦法,是太委屈了她,但亦決無坐花轎之理。七姑奶奶覺得這才真的遇見難題了。
羅四姐先當七姑奶奶是說笑話,聽完了細細思量,方始領悟,庄容說道:「七姐,你的這番道理我懂了。不過,以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只想到要逞自己的本事,現在才曉得,我要逞本事,一定要從胡大先生身上去下工夫。」
等古應春送客回來,七姑奶奶還沒有睡,等著要將與羅四姐談論的情形告訴他,最後談到羅四姐如何「進胡家的門」。
等小大姐泡了菊花茶來,背光坐著的羅四姐幽幽地嘆口氣說:「七姐,只怕我真的是命中注定了。」
「我跟她談過了,她說她的意思,七姑奶奶都曉得。不過,既然我是媒人,她說有些話,要我跟七姑奶奶來商量。」
她老娘何以會成為難題?七姑奶奶想一想才明白,必是指的當親戚來往這件事。以她的看法,這件事是否為難,主要的是要看羅四姐自己的態度,倘或她堅持要胡老太太叫一聲:「親家太太。」這就為難了!否則胡家也容易處置。
「喔,」七姑奶奶問道,「胡家托烏先生來作媒了,他怎麼說?」
「七姐,」羅四姐眼圈紅紅地說,「我也不知道前世敲破了多少木魚,今生才會認識你。」
「他說,胡老太太托我來做媒。不過,我還不敢答應。」
「這話說得有道理,『胡大先生』這個稱呼,就擺明了他是有兄弟的。」古應春對他妻子說,「兼祧這兩個字,無論如何用不上。用不上就不能娶兩房正室。一定要這麼辦,且不說大清律上怎麼樣,論官常先就有虧了,這叫做『寵妾滅妻』,御史老爺一本參上去,事實俱在,逃都逃不了的。」
「七姑奶奶,請你耐耐心,聽我說——」
「這麼說,看起來是真的!」羅四姐心裏更加踏實,但心頭的疑慮亦更濃重,「七姐,你說,我憑啥資格去替他當家?」
「啥辦法?」羅四姐緊接著問,「七姐夫怎麼說?」
這就連古應春都詫異了,「烏先生,請你說個道理看https://read.99csw.com。」他問,「何以不妥當?」
除了「親迎」的花轎以外,其餘盡量照「六禮」的規矩來辦,先換庚帖,然後下聘,聘禮是兩萬現銀,存在杭州阜康錢莊生息,供羅四姐為老娘養老之用,當然還有一座房子,仍舊置在螺螄門外。羅四姐在上海的新居,亦已過戶在她名下,七姑奶奶所墊的房價及其它費用,自然是由胡雪岩結算。
於是古應春便在她授意之下,講他們夫婦這天清早商量好的辦法。講得一點不錯,七姑奶奶認為無須作何修正。倒是烏先生的態度,讓她奇怪,只見他一面聽,一面鎖緊眉頭——她不知道這是烏先生在用心思索一件事時,慣有的樣子,只當他對這樣的辦法還不滿意,心裏不免大起反感。
七姑奶奶心想,這是明知故問。妾侍進門,無非一乘小轎抬進門,在紅燭高燒之下,一一磕頭定稱呼。羅四姐問到這話,意思是不是想要坐花轎進門呢?
「烏先生,你想得真周到,見識真正高人一等。」七姑奶奶由衷地佩服,「而且人家本來不知道羅四姐是啥身份,這一來『妾』的名聲就『賣朝報』了。」
「為小爺叔,沒有面子也就算了。」古應春說,「你不要把你的想法也擺進去,那一來事情就越發擺不平了。」
「既然不帶到胡家,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怎麼安排,胡家都不便過問的。這件事可以不必談,還有啥?」
正事談到這裏,實在也可以說是很順利了。做媒本來就要往返磋商,一步一步將雙方意見拉近來,羅四姐明白事緩則圓的道理,因而很泰然地答說:「事情不急,七姐儘管慢慢想。」
羅四姐自然能夠體諒其中的苦衷,但總覺得怏怏有不足之意,不過對七姑奶奶極力幫她講話出主意,非常感激,因而也就更覺得可以說知心話,所以反而拿烏先生向她解釋的話,來跟七姑奶奶商量。
第二天一早,古應春正在漱洗時,七姑奶奶醒了,掀開珠羅紗的帳子,探頭說道:「不要緊了!我有法子了。」沒頭沒腦一句話,說得古應春愣在那裡,好一會才省悟,「你是說羅四姐?」他問。
聽得這一說,羅四姐心頭寬鬆了些,不過七姑奶奶何以不敢答應做媒?這話她卻不好意思問。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同意了她的辦法,只問:「回到杭州呢?」
「四姐,我現在把人家的意思告訴你,第一是稱呼,下人都叫你太太;第二進門磕一個頭,以後都是平禮;第三生了兒子著紅裙。這三樣,是老太太交代下來的。」
這件事很有關係,七姑奶奶心想,倘或自己說錯了一句話,要收九九藏書回或更改就不漂亮了,不如讓她丈夫去談,自己在一旁察言觀色,適時加以糾正或者補充,比較妥當。
「他們家一切都是老太太作主。胡太太最賢惠不過,老太太說啥就是啥,百依百順的。」
一聽這話,七姑奶奶嚇出一身冷汗,「真是虧得烏先生指點,」她說,「差點做錯了事情,害我們小爺叔栽個筋斗。」
聽這一說,頓時激起羅四姐的萬丈雄心,很興奮地說:「七姐,我同你說心裏的話,我自己也常在想,我如果是個男的,一樣有把握創一番名堂出來,只可惜是個女的。如今胡大先生雖說把個家交給我,我看他倒也並非一定只限制我把家當好了就好了,在生意上頭,如何做法,他也會聽我的,我倒很想下手試一試。」
「不錯,這話應春也聽見的。」
「能這樣,烏先生有什麼話說?至於你說『定規』,這話是錯了,要小爺叔答應了才能定規。」
「對啊!」七姑奶奶高興地拍著手說,「你到底聰明,想得透,看得透。」
原來烏先生的先世是杭州府錢塘縣的刑房書辦,已歷四代,現在由烏先生的長兄承襲,《大清律例》是他的家學,對《戶婚律》當然亦很熟悉,所以能為古應春夫婦作一番很詳細的解釋。
「認識我沒有啥了不得,倒是你嫁我們小爺叔,真是前世修來的。」七姑奶奶說,「做個女人家,無非走一步幫夫運,天大的本事,也是有限制的,丈夫是個阿斗太子,哪怕你是諸葛亮,也只好嘆口氣。我們小爺叔的本事,現在用出來的,不過十之二三,你能再把他那六七分挖出來,你就是女人家當中第一等人物。何必在乎名分上頭?」
於是她說:「七姐這麼說,我聽七姐的。不過,我進他家的門,不曉得是怎麼個進法?」
他說,以「兼祧」為娶「兩頭大」的借口,是習俗如此,而律無明文,不過既然習俗相沿,官府亦承認的,只是兼祧亦有一定的規矩,如俗語所說的「兩房合一子」,方准兼祧,這在胡雪岩的情形,顯然不合。
「這我就不懂。」七姑奶奶接著也說,「犯了啥錯?御史要參他。」
談到這裏,話就要明說了,「四姐,你的意思我懂了。」她說,「還有啥,你一古腦兒說出來,我們一樣一樣來商量。」
於是等古應春講完了,她冷冷地問:「烏先生覺得這個辦法,還有啥欠缺的地方?」
「我是實實在在的話,不是耍花樣。我剛剛說道,你要把我們小爺叔沒有用出來的六七分本事,把它挖出來。如果你做得到,你就是開著了一座金礦!別的都算小生意了。」
「客棧已經定好了。」古應春問道,九-九-藏-書「不知道羅四姐今天晚上,是不是還有事要跟烏先生談?」
「怎麼樣也辦不到的事,我也不會說。」羅四姐想了一下說,「七姐,我頂為難的是我老娘。」
「這有點難辦。又有裡子,又要面子,世界上恐怕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七姑奶奶也覺得丈夫的話不錯,不過已經答應羅四姐要讓她「面子上過得去」,所以仍在苦苦思索。
「我們一起下去看看。」
「有你這句話,我的膽就大了。四姐,除了名分以外,還有啥?請你一樣一樣告訴我。看哪一樣是我可以答應下來的,哪一樣我能替你爭的,哪一樣是怎麼樣也辦不到的。」
「照回門的辦法,先到祖宗堂磕頭,再見老太太磕頭。」
「我為啥不敢答應呢?」七姑奶奶自問自答地說,「因為我們雖然一見如故,像同胞姐妹一樣,到底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沒有跟我詳詳細細談過,我不曉得你心裏的想法,如果冒冒失失答應下來,萬一做不成這個媒,反而傷了我們感情。」
烏先生上午去看了羅四姐,下午由古應春陪著他,坐了馬車去觀光,一圈兜下來,烏先生自己提出要求,想到古家來吃晚飯,為的是談羅四姐的親事。
羅四姐又驚又喜,「原來是胡老太太出面?」她問,「胡太太呢?」
「參上一本?參胡大先生?」
這話說得羅四姐心裏不知是何滋味,說一句,「七姐真會尋開心。」一閃站起身來,「烏先生不知道吃好了沒有?」
「一頂小轎抬進門,東也磕頭,西也磕頭,且不說羅四姐委屈,我們做媒人的也沒有面子。」
「是啊!」烏先生說,「那一來,不但杭州上海,到處都知道了,真正叫做『求榮反辱』。我想我只要一說明白,羅四姐一定也懂的。」
「筋鬥倒也栽不大,不過面子難看。」烏先生又說,「講老實話,胡大先生還在其次,我先要替羅四姐想一想,倘或因為她想坐花轎、穿紅裙,弄出來這場麻煩,胡老太太、胡大先生一定很不高興,說風涼話的人就會說:『一進門就出事,一定是個掃帚星。』七姑奶奶你倒想,羅四姐以後還好做人?」
「第二件比較麻煩,她說七姑奶奶答應了她的,要我請問七姑奶奶,不曉得是啥辦法?」
「還有,你曉得的,我有個女兒。」
「肯不肯是他自己的事,我們做媒人的,是有交代了。」七姑奶奶又說,「我想他也不會不肯的。」
「是的。」七姑奶奶很婉轉地說,「不過,這到底在其次,你出了主意,是好的,他一定會聽,那就等於你自己在做,並不一定要你親自下手。照我看,你的頂大的一樁生意是開礦,開人礦。這話你懂九_九_藏_書不懂?」
「胡大先生現在是天下聞名的人,佩服他、贊成他的人很多,妒忌他、要他好看的人也不少。萬一京里的御史老爺參上一本,不得了。」
「還有,我只能給老太太一個人磕頭。」
兩人攜著手復回樓下,只見古應春陪著烏先生在賞鑒那些西洋小擺設。七姑奶奶少不得問些吃飽了沒有之類的客氣話,然後問到烏先生下榻之處。
「不懂。七姐,」羅四姐笑道,「你的花樣真多。」
「你們兩位請想,既稱『胡大先生』就有『胡二先生』,好比合肥李家,有『李大先生』李瀚章,就一定有『李二先生』李鴻章。胡大先生既然有兄弟,就可以承繼給他無子的叔伯,何用他來兼祧?」
羅四姐考慮了一會,覺得就此三事而言,再爭也爭不出什麼名堂來,不如放漂亮些,換取對方在他處的讓步。
「當然,那算啥一出?」
「七姐,這一層你儘管放心。不管怎麼樣,你我的感情是不會傷的。」
於是她試探地問道:「四姐,你自己倒說呢?要啥資格,才好去替他當家。」
「這不是啥回門的辦法,是『廟見』,這就抬舉羅四姐的身份了。」古應春深深點頭,「可以!」
「是的,做媒本來要雙方自己願意,像七姑奶奶這樣爽快有擔當,肯代胡大先生作主,真是難得。」烏先生說,「不過,先談談也不要緊。」
江浙風俗,富家小姐出閣時,貼身的侍女、哺育的乳母,往往都陪嫁到夫家,而且保留著原來的稱呼,羅四姐聽七姑奶奶用這樣的說法,表示就算委屈,她亦願意分擔這份情意,求之於同胞姐妹,亦未見得必有,應該能夠彌補一切了。
「今天太晚了。」羅四姐答說,「有事明天也可以談。」
七姑奶奶心想,胡雪岩顧慮者在此,羅四姐要爭者亦在此,足見都是厲害角色,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必中要害。不過,她雖然已從古應春口中摸透了「行情」,卻不願輕易鬆口,因為不知道羅四姐還會開什麼條件,不能不謹慎行事。
「他說的話也不曉得是真是假,說胡大先生的意思,要我去替他當家。」
「四姐,我想勸你一句話,英雄不怕出身低,一個人要收緣結果好,才是真正的風光。你不是心胸不開闊的人,不要再在這上頭計較了。」七姑奶奶又說,「我當你陪嫁的奶媽,送了你去,你看好不好?」
想了又想,七姑奶奶只能這樣回答:「這件事我來想辦法,總歸要讓你面子上看得過去。你明天倒問問烏先生,看他有啥好辦法?」
「那麼,我送烏先生回客棧。明天一早我會派人到客棧陪了烏先生到羅四姐那裡。下午我陪烏先生到各處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