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胡雪岩事業的賢內助——螺螄太太
置備嫁妝
「我不要。」羅四姐不肯接,「不是我的。」
高陞又高陞,講定一千二百兩銀子。羅四姐是帶了銀票來的,取了一張四百兩的,捏在手中,卻有一番話交代。
「不錯。」
「他也有他的說法。」古應春介面答道,「我拿李老闆的話照樣說一遍,他說:『那位羅四小姐,看起來是很厲害的角色,我不能不防她,收條上寫明白,報價只能報八百兩,改口的話,加倍退還定洋。萬一我改了口,羅四小姐拿出收條,一記「翻天印」打過來,我沒話說。所以我當時不鬆口,寧可得罪了古太太,事後來賠罪。』」
「沒有付?」七姑奶奶氣又上來了,「沒有付,你為啥不賣給我?」
聽這一說,七姑奶奶與羅四姐相顧愕然,事出突兀,都用眼色催古應春說下去,但古應春卻是一副忍俊不禁的神氣。
羅四姐不知她何以得知,沉著地答說:「是的。」
「四姐,應春昨天跟我說,你們情同姐妹,這一回等於我們嫁妹子,應該要備一份嫁妝。這話一點都不錯。」七姑奶奶說,「我想,仍舊你自己去挑,大家的面子,你儘管揀好的挑,不要客氣。說老實話,幾千兩銀子,應春的力量還有。」
「你看中了一堂木器,價錢都講好了?」
由此便談到這堂木器的來歷,它之貴重,已經不能拿銀子多寡來論了。羅四姐因此有個想法,覺得自己用這堂木器,雖說出於「陪嫁」,亦嫌過分,難免遭人議論,因而私下跟七姑奶奶商量,打算把這堂木器,孝敬胡老太太。
「羅四小姐說,價錢跟你講好了,是不是?」
「好!我來看看。」
「你倒想!」
見此光景,李老闆心裏在轉念頭,他原來的話,還有一句:「就是羅四小姐買的。」那知話未說完,讓「古太太」截斷了,看她的樣子,有勢在必得之意,如果說破「羅四小姐」,她一定會跟人家去商量情讓,那一來事情就尷尬了。「羅四小姐」人很厲害,少惹她為妙。
「不錯。你問它作啥?」
「房間里。」
「那就明天下半天。仍舊到昌發去好了。」
看完交椅,再看椅旁的長方套幾,一共三層,推攏了不佔地位,拉開了頗為實用,一碗茶、四隻果碟擺在上面,一點都不顯得擠。
「古太太想買這堂木器,是自己用,還是送人?」
「我曉得你虧本,無非多年往來的交情,硬殺你二百兩。」
「八百兩。」
「你不要管。」
於是她問:「那個江西候補道姓啥?看來他倒也是用得起的。」
「送人。」
「燒掉了可以重造啊。當然,真的重造了,這堂木器也不會在我這裏了。」
「姓朱。」李老闆又說,「朱道台想買這堂木器也不是自己用,是打算孝敬一位總督的老太太的。」羅四姐心中一動,隨即問說,「你這堂木器啥九-九-藏-書價錢?」
「昌發的李老闆不上路!」七姑奶奶的聲音很大,「以後再也不要做成他生意了。你說要帶洋人到他那裡定傢具,省省!挑別家。」
「得罪人是免不了的。只要有幾個人不得罪就好了。譬如胡老太太,一定要伺候得好。」
「喏,羅四小姐,你不相信是不是?其中當然有個道理,你請坐下來,等我講給你聽。」
「是,是!」
「好。」七姑奶奶說,「喏,就是上回我同她來過的那位羅四小姐。」
「木器一共三堂,一堂客廳,一堂書房,都賣掉了。現在剩下這一堂,前天有個江西來的候補道來看過,東西是歡喜得不得了,銀子帶得不夠,叫我替他留十天,他沒有下定洋,我就不管他了。羅四小姐,你要中意,我特別克己。」李老闆又說,「我再說句老實話,這堂木器,也沒有啥人用得起,你們想,房間里用這樣子講究的木器,大廳、花廳、書房應該用啥?這就是我這堂木器,不容易脫手的道理。」
她急急問說:「買了你這堂木器?多少錢?」
「東西是好的。」羅四姐說,「不過花樣不像宮裡用的,宮裡用的應該是龍鳳,不應該是『五福捧壽』。」
「啊?」羅四姐問說,「七姐,你已付過他二百兩?」
「對不起,古太太,剛剛賣掉了——」
「古太太,你告訴我了,或許有個商量。」
到得南市在昌發下車,老闆姓李,一見老主顧上門,急忙親自迎了出來招呼:「羅四小姐,今天怎麼有空?請裏面坐,裏面坐。」
七姑奶奶暗暗點頭,心裏在想,羅四姐一定懂「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道理,不但會做人,還會做「官」,替她擔心,實在是多餘的。
「你照付了沒有呢?」
七姑奶奶大失所望,卻未死心,「賣給哪個?」她說,「哪有這麼巧的事?」
李老闆請羅四姐在一張交椅上坐了下來,自己在下首相陪。他很會做生意,用的夥伴、徒弟亦很靈活,等羅四姐剛剛坐定,現泡的蓋碗茶與四個高腳果碟,已經送了上來。羅四姐存心要來買木器,生意一定做得成,所以對昌發的款待,坦然接受,連道聲謝都沒有。
這下,李老闆會意了,「羅四小姐」所說要帶個人來看,此人就在眼前。於是他笑著說道:「古太太,你說巧來真是巧!剛剛那個買主,就是羅四小姐。」
所謂「房間里」是指卧房,首要的就是一張床,但既稱「一堂」,當然應該還有几椅桌凳之類,李老闆便先問材料:「羅四小姐喜歡紅木,還是紫檀?」
「是的。講定八百兩銀子。」
第二天,羅四姐來了,七姑奶奶一開口就說:「你昨天到昌發去過了?」
「進貢?」羅四姐打斷他的話說,「你是說,原來是皇帝用的。」
「哪個要你來賠罪九九藏書。我告訴你,這回是一悶棍的生意。」
羅四姐窘笑著,仍舊不肯接,七姑奶奶的手也縮不回去,古應春說:「交給我。二百兩是退回來的定洋,四十兩送的賀禮,我叫人記筆賬在那裡。」
「你不要管。」羅四姐說,「你要一千二百兩,今天我付你四百,明天再付你八百,一文不少。」羅四姐又說,「你要在收條上寫明白,一定照我的話,不照我的話,交易不成,加倍退定洋。」
「羅四小姐,到底是頂呱呱的行家,」李老闆說,「一眼就識透了。這堂木器是廣東來的,廣東叫酸枝,就是紫檀。光是廣東來的不稀奇,另外還有來歷,說出來,羅四小姐,你要嚇一跳。」
「怎麼不上路?」
去了不多片刻,古應春笑嘻嘻地回進來,手裡拿著個紅封套,七姑奶奶接過來一看,封套籤條上寫「賀儀」二字,下面是李老闆具名,賀儀是一張二百四十兩的銀票。
「既然賣掉了,古太太也就不必問了。」
細細看去,華麗精巧,實在可愛,「這好像不是本地貨色。」羅四姐說,「花樣做法都不同。」
「下回我一定講交情。這一回。」李老闆斬釘截鐵地說,「我的價錢,講出算數,決不能改。」
說完掉頭就走,李老闆追上來要分辯,七姑奶奶不理他,與羅四姐坐上馬車回家,一路氣鼓鼓的,話都懶得說,羅四姐也覺得好生無趣。
「羅四小姐,你駁得有道理,不過你如果曉得用在哪裡,你就不會駁了。宮殿有各式各樣的宮殿,何止三宮六院?看地方、看用場、陳設大不相同,統統是龍鳳的花樣,千篇一律,看都看膩了。你說,是不是呢?」
「為啥?」
「李老闆,你要照我的話,我們這筆交易才會成功,明天我帶個人來看,問你啥價錢,你說八百兩銀子。」
七姑奶奶點點頭,「這個價錢也還公道。」她又問,「付了多少定洋?」
「我不願意你太破費。」
「不是送你的。」古應春說,「你不是告訴他,羅四姐要做新娘子了,人家是送喜事的賀禮。」
「懂啊!怎麼不懂?羅四小姐交到你這種朋友,真正前世福氣,買木器陪嫁她,還要體諒她的心。這樣子厚道細心的人,除了你古太太,尋不出第二個。」
「這本來是進貢的——」
「當然告訴我了,不然,他另外收了二百兩銀子的定洋,硬不認賬,這話怎麼交代呢?」
「本來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對摺攔腰摜』的生意還多得是。」
「那再好都沒有。」七姑奶奶說,「你真有眼光!我們走。」
「這為啥?」
「當然是紫檀。」
「古太太你不要罵我。」李老闆靈機一動,頓時將苦笑收起,平靜地問道,「我先請教古太太兩句話,可以不可以?」
於是一車到了昌發,老闆早已茶
九_九_藏_書煙、水果、點心都預備好了。略坐一坐,去看木器。七姑奶奶大感意外:「她來過了?」
等七姑奶奶用馬車將她送到家,羅四姐立即關照老馬,另雇一輛馬車,要帶小大姐到南市去辦事。
「沒有付。」
「他,」七姑奶奶想一想說,「硬要我八百兩銀子。」
李老闆將她領入後進一個房間,進門便覺目眩,原來這些堂檀木器,以螺甸嵌花,有耀眼的反光,以致眩目。
打定了這個主意,便不答腔,七姑奶奶卻是越看越中意,就越不肯死心,「你賣給人家多少錢?」她問。
七姑奶奶愣了一下,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反問一句:「你先付過他四百兩?」
「還有,你答應她八百兩,當然還是八百兩,不過我要殺你的價。殺價是假的,今天我先付你二百兩,明天我殺價殺到六百兩,你就說老主顧沒辦法,答應下來。這樣做,為的是怕她替我心痛,你懂不懂?」
羅四姐心想,只要嫁到胡家,將來一定有許多機會幫古應春的忙,藉為補報,所以不必說客氣話。不過,也不好意思讓他們多破費,因而這樣答說:「七姐跟姐夫這番意思,我不能不領。不過,東西也不在乎貴重,只要歡喜就好,你說是不是?」
七姑奶奶預先付過「差價」,是告訴過古應春的,他心裏在想,李老闆的生意做得很大,而且人雖精明,卻很講信用,似乎不至於硬吞二百兩銀子,其中或者另有緣故,只是當著羅四姐,不便深談,只好沉默。
「你笑啥?」七姑奶奶白了丈夫一眼,「快說啊!」
「空。」
「古太太,你請不要生氣,我實在有苦衷,改天我到府上來賠罪。」
「送哪個?」
「那是羅四小姐買,現在是我買。」七姑奶奶說,「李老闆,我們多年往來,你應該格外克己,我出你六百兩銀子。」
她原有此意。因為所坐的那張交椅,小巧玲瓏,高低正好,靠背適度,一坐下來雙肘自然而然地搭在扶手上,非常舒服,本就想仔細看一看,所以聽得這話,但低頭細細賞鑒,工料兩精,毫無瑕疵。
「李老闆,」羅四姐笑道,「你說大話不怕豁邊?皇帝用的木器,怎麼會在你店裡?」
七姑奶奶正要答話,讓小大姐進來打斷了。她是來通報,李老闆來了,要見七姑奶奶。
「羅四小姐,你既然喜歡紫檀,我有一堂難得的木器,不可錯過機會。」
「唷!」羅四姐叫了起來,「七姐夫,李老闆告訴你了?」
「莫非是我的?」七姑奶奶開玩笑,「又不是我做新娘子。」
李老闆領著她一處一處看,看到那堂螺甸酸枝木器,站住腳問:「這堂木器啥價錢?」
原來這件事,在私底下已經談了好幾個月,當政的恭親王大不以為然,不過不便說破,只是在兩宮太后每天例行召見時,https://read.99csw.com不斷表示,大亂初平,百廢待舉,財政困難,意思是希望慈禧太后自動打消這個念頭。
七姑奶奶覺得他這兩句話很中聽,不由得就說了實話:「李老闆,我老實跟你說了吧!羅四小姐要做新娘子了,我買這堂木器陪嫁她,她大概不願意我花錢,所以自己來看定了。這樣子,明天我陪她來,你不要收她的銀子,要收我的。」
「李老闆,你真當我鄉下人了!哪個不曉得,洋鬼子把圓明園燒掉了。」
「你們杭州人殺價厲害,『對摺攔腰摜』四分天下去其三。世界上哪裡有這種生意。羅四小姐,你總要高陞高陞吧?」
「唷,唷!古太太,我財神又臨門了。今天想看點啥?」
「看了再說。」
「我來看堂木器。」
於是羅四姐便勸七姑奶奶:「七姐,東西實在是好的,八百兩銀子是真正不貴。你先消消氣,我要好好跟你商量,這堂木器有個用法。」
「怎麼不要好笑?這種事也只有你們心思用得深的人,才做得出來。」古應春看了羅四姐一眼,向妻子說道,「你曉得這堂木器多少錢?一千二百兩。」
「做生意一句話嘛!羅四小姐是你古太太的來頭,我當然要相信她。」
「是的。」
「這算啥?」
七姑奶奶前嫌盡釋,高興地笑道:「這個人還算上路,還多送了四十兩賀禮。」說著將紅封套遞給羅四姐。
「羅四小姐,」李老闆苦笑著說,「三分天下去其一,你殺價也殺得太凶了。」
七姑奶奶買了這堂好木器,已覺躊躇滿志,聽了他這幾句話,越發得意,高高興興付了定洋回家,將這樁稱心如意的事,告訴了古應春。
「是要用在圓明園的——」
「正是。」七姑奶奶說,「先挑木器。明天你空不空?」
「不見。」
「是的。」
「兩個人走到一條路上來了。」七姑奶奶哈哈大笑,「我曉得你不願意我太破費,所以預先付了他二百兩。我道呢,哪裡有這麼便宜的東西!」
「李老闆,我還你一個整數。」
羅四姐心想,照他的話看這堂木器似乎也只有胡雪岩家用得起。不想居然也還有那麼一個闊氣的江西候補道,轉念又想,胡雪岩也是江西候補道,莫非是他叫人來看過?
「哪裡,哪裡!」七姑奶奶異常欣慰地,「說實話,你這樣子會做人,我就放心了。胡家人多口雜,我真怕你自己覺得行得正、坐得正,性子太直了,會得罪人。」
哪知恭王正在下水磨工夫時,忽然聽說有這樣一個知府,居然進貢木器,準備在頤和園使用,不由得大為光火,授意一個滿洲的御史,臚列這個知府貪污有據的劣跡,狠狠參了一本。恭王面請「革職查辦」,慈禧太后不便庇護,准如所請,那知府就此下獄。貢品自然也就不必北運了,押運的是那知府的胞弟,將木器卸在上九*九*藏*書海變賣,是這樣歸於昌發的。
「為啥?」
昌發在南市,是上海最大的一家木器行,羅四姐新居的傢具,就是在那裡買的,「好!就是昌發。」羅四姐說,「今天家裡會有客人來,我要走了。」
「喔,喔!」李老闆滿臉堆笑,「是哪裡用的?」
「可以啊!有什麼不可以?」
一到家,在起坐間中遇見古應春。他一看愛妻神色不怡,便含笑問道:「高高興興出門,回來好像不大開心,為啥?」
於是李老闆收下定洋,打了收條。等羅四姐走後不久,又來了一個老主顧。
於是七姑奶奶將紅封套交了給古應春,接著便盛讚那堂酸枝嵌螺甸的傢具,認為一千二百兩銀子,實在也不算貴。
「我見。」古應春介面,「等我來問他。」
「我這個念頭,是聽了李老闆的一句話才轉到的,他說,有個江西的朱道台,想買這堂木器孝敬一位總督的老太太。我心裏就在想,將來我用這堂木器,胡老太太用的不及我,我用了心裏也不安,倒不如借花獻佛,做個人情。七姐,你不會怪我吧?」
如此絕情,七姑奶奶氣得臉色發白,真想狗血噴頭罵他一頓,但一則是喜事,不宜吵架,二則也是捨不得這堂好木器,只好忍氣吞聲,連連冷笑著說:「好,好!算你狠。」說完,取出八百兩銀子的銀票,往桌上一摔。
「是,是!我照辦。」
「古太太,我已經虧本了。」
「羅四小姐,請你先仔細看看東西。」
「照本賣,一千五百兩銀子。其實照本賣,已經把利息虧在裡頭了。好在另外兩堂,我已經賺著了,這一堂虧點本也無所謂。」
羅四姐也覺得好笑:「七姐夫說得不錯,心思用得太深,才會做出這種事來。你瞞我,我瞞你,大家都鑽到牛角尖里去了。不過,」她說,「李老闆也不大對,當時他就讓二百兩好了,何苦害七姐白白生一場氣。」
「羅四小姐,聽你口音是杭州人?」
慈禧太后心動了,十二三歲的小皇帝更為起勁,風聲一傳,有個內務府出身、在廣東幹了好幾任肥缺的知府,得風氣之先,特製酸枝嵌螺甸的木器進貢,而在由海道北運途中,事情起了變化。
「咦,咦!」七姑奶奶放下臉來,「當場開銷,」她說,「問問怕啥,李老闆你是生意做得大,架子也大呢?還是上了年紀,越老越糊塗?做生意哪有你這個做法的,問都問不得一句!」
據李老闆說,有班內務府的人,與宮中管事的太監,因為洪楊之亂已經平定,捻軍亦都打敗了,不足為患,因而慫恿慈禧太后說:「再過三四年,皇帝成年,『大婚』、『親政』兩樁大典一過,兩宮太后應該有個頤養天年的地方,大可以將頤和園恢復起來。太后『以天下養』,修個花園,不為過分。」
「話倒也不錯。那麼,這堂木器是用在哪裡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