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幫左宗棠購置軍火,胡雪岩商場樹敵
婉拒合作
「好,那就準定後天動身。」
「我再問你一句話,太太有這個意思,想叫你留在上海,幫七姑奶奶管家,你願意不願意?」
「哪裡,哪裡!」胡雪岩答說,「都像鷺翁這麼樣體諒,什麼都好談。」侍者上菜,暫時隔斷了談話。這道菜是古應春發明的,名為「炸蝦餅」,外表看來像炸板魚,上口才知味道大不相同,是用蝦仁搗爛,和上雞胸肉切碎的雞絨,用豆腐衣包成長方塊,沾了麵包粉油炸,做法彷彿杭州菜中的「炸響鈴」,只是材料講究得太多了。
胡雪岩說了這一句,眼尖瞥見瑞香留心在聽,便招招手將她喚了過來,有話問她。
「古某某」是古應春自稱。他捐了個候補通判的職銜,又在吏部花了錢,分發到浙江。實際上他不想做官,又不想當差,只是有了這樣一個銜頭,有許多方便,甚至於還可以撿便宜,這時候就是用得到的時候了。
「我正是這個意思,也不光是買個漂亮,我是要叫他知難而退,而且這一來,他的那班客戶都轉到我手裡來了。」
「外面」指的鏡檻閣的前廊,因為要反映閣外的景緻,造得格外寬大,不過憑欄設座,卻在西面一角,三月十一的月亮也很大了,清光斜照,兩人臉上都是幽幽的一種肅散的神色。
「這——」古應春一面想,一面說,「無非不要太過分的意思,福不要享盡。」
江浙的養蠶人家,大部分是產銷合一的。繭子固然亦可賣給領有「部帖」的繭行,但繭行估價不高,而且同行公議,價格劃一,不賣繭則已,賣繭子一定受剝削,再則收繭有一定的日子,或者人等不及,急於要錢用,或者繭子等不及,時間一長蠶蛾會咬破繭子,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或者別有盤算,總是自家養蠶、自家做絲,這就要養活許多人了,因為做絲從煮繭開始,手續繁多,繅絲以後「捻絲」、「拍絲」,進練染房練染,緯絲捻成經絲,還有「掉經」、「牽經」等等名目,最後是「接頭」,到此方可上機織綢。
「照我想,反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真是在享福。」
條件是很好。所謂「市價以外,另送傭金」,便是兩筆收入,因為「市價」中照例每包有二兩五錢的傭金,由介紹洋行買絲的中間人與紅縱棧對分,如果「另送傭金」,每包至少亦有一兩,坐享厚利,在他人求之不得,而胡雪岩卻只好放棄。
「瑞香,」他說,「太太要到上海去看七姑奶奶,你要跟了去。」
古應春覺得他多少是詭辯,但駁不倒他,只好發問:「那麼,小爺叔,你說應該怎麼樣呢?」
胡雪岩暗中慚愧,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古應春倒聽懂了一半,便即問九_九_藏_書道:「聽說赫大人常跟董大人一起做詩唱和,真是了不起!」
古應春無從回答,因為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這樣一個「很怪的念頭」。
盛粥之先,瑞香問道:「古老爺要不要來杯酒?」
這是顧慮到伊犁事件中,左宗棠對俄國採取敵對態度之故。但胡雪岩以為事過境遷,俄國兵艦的指揮官,不見得還會記著這段舊怨。
古應春覺得他話中有話,卻無從猜測,不過由左宗棠出巡到上海,卻想到了好些事。
「是的,很熟。而且聽說他也到杭州來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他。」
「小爺叔,你的意思是一個人不必惜福?」
「藩司衙門的公事——」
「湘陰到上海,我們該怎麼預備?」
「這,當然是應該的。」瑞香答說,「只要老爺、太太交代,我當然伺候。」
「我有了這個奉憲命查案的身份,就可以跟趙某人講斤頭了,斤頭談不攏,我再到湖府去報文,也還不遲。」
「怎麼不好?」古應春答說,「這回羅四姐去,就住在我那裡好了。」
「提起這一層,我倒想到了。兵艦上可以放禮炮,等他坐船到高昌廟的時候,黃浦江里十幾條外國兵艦一齊放禮炮,遠到崑山、松江都聽得到,湘陰這個面子就足了。」
「董大人常常請我吃飯。」他不勝神往地說,「他家的廚子,在我看全世界第一!」
「對,不過那一來就根本談不到享福了。你只要有這樣子一個念頭在心裏,喝口茶,吃口飯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太過分?做人做到這個地步,還有啥味道?」
「應春,這件事你要早點去辦,都要講好。俄國人那裡,可以轉託人去疏通,俄國同德國不是蠻接近的嗎?」
因此,早就不斷有人向胡雪岩陳情,要求他出面控制機器繅絲廠,就因為他的力量太大,手頭經常握有價值三百萬兩銀子的一萬包絲在手裡,可以壟斷市場,所以怡和洋行竟搬動了「二品大員」的赫德來談條件。
「是啥?」
「是。」
「伺候不敢當。」古應春插|進來說,「不過她病在床上,沒有個人跟她談得來的,心裏難免悶氣,病也不容易好了。我先謝謝你。」說著,站了起來。
「上午我約好要去看艾力克,是不是下午看德藩台?」
「怡和的東主艾力克就在杭州。」赫德用英語問道,「你們不是很熟嗎?」
「這——」,古應春遲疑著,「只怕他開不出來,賬都在他洋行里。」
於是胡雪岩答說:「一言九鼎這句話,萬萬不敢當。絲賣不賣,是人家的事,我姓胡的,不能干預,干預了他們亦未必肯聽。不過交易總要講公道,收了定洋不交貨,說不過去,再有九-九-藏-書困難,至少要還定洋。鷺翁特為交代的事,我不能不盡心儘力去辦。這樣,」他沉吟了一下說,「聽說其中牽涉到一個姓趙的,在教堂做事,我請應春兄下去,專門為鷺翁料理這件事。」
這番話,胡雪岩是聽明白了。「洋娃娃」讀漢文、做八股,已經是奇事,居然還想赴考,真是聞所未聞了。
胡雪岩付之一笑,「不但你越聽越不懂,我也越想越不懂。」他急轉直下地說,「我們來想個發財的法子——不對,想個又能發財,又要享福的法子。」古應春想了一會,笑了,「小爺叔,」他說,「法子倒有一個,只怕做不到,不過,就算能夠做到了,恐怕小爺叔,你我也決不肯去做。」
胡雪岩心想赫德奸滑無比,他說這話,可能是個陷阱,如果一口應承,他回到京里說一句,養蠶做絲的人家,都只憑胡某人一句話,他們的絲,說能賣就賣,說不能賣,誰也不敢賣。那一來總理衙門就可能責成他為了敦睦邦交,一定要讓怡和在鄉下能直接買絲,這可是很大的難題。
送走了客人,胡雪岩跟古應春還有話要談。酒闌人散,加以胡家的內眷,都在靈隱陪侍老太太,少了二三十個丫頭,那份清靜簡直就有點寂寞了。
「好。我會去找路子。」
「難得,難得!今天倒真是我們弟兄挖挖心裡話的辰光。應春!今天很暖和,我們在外面坐。」
「這個法子不壞!」胡雪岩說,「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去見德曉峰。」
「鷺翁,」他從從容容地答道,「中國人有句話,叫做『在商言商』,怡和這樣好的條件,在我求之不得。不過,鷺翁總也曉得廣東的情形,繅絲的機器都打壞了,如果我同怡和訂了合同,起了風潮,不是我一個人的損失,地方上亦要受害。鷺翁,請你想一想,外到我們浙江巡撫,內到軍機處,總理衙門,豈不都要怪我?『都老爺』的厲害,鷺翁在京多年,總也曉得,他們會饒得了我?」看看是水都潑不進去了,不道胡雪岩突然一轉,「不過,」他的語聲很重,「鷺翁,你不是替怡和做說客,你是為了我們中國富強,這件事情,一定要弄它成功。等我同各方面籌劃出一個妥當辦法出來,只要不起風潮,不弄壞市面,原來靠養蠶繅絲的人家,有條生路,我一定遵鷺翁的吩咐,只跟怡和一家訂約。至於額外的傭金,是鷺翁的面子,決不敢領。」
「這道公事給湖州府,要這樣說:風聞湖州教民趙某某,仗勢欺人,所作所為都是王法所不容,特派古某某下去密查,湖州府應該格外予以方便。」
「承情之至。」赫德拱拱手道謝。
麻煩的是,赫德的情面不能不顧九-九-藏-書,至少要想個雖拒絕而不傷赫德面子,讓他能向怡和洋行交代的說法。轉了轉念頭,決定採取拖延的手段。
「一定會准。」古應春在回答,「難得賢喬梓這樣子仰慕中華,皇上一定恩出格外。」
「白樂天在貴處杭州做的詩,『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為此湖』,我倒想改一改,『未能拋得中華去,一半勾留是此,此——」赫德有點抓瞎,搔著花白頭髮「此」了好一會,突然雙眉一掀,「餚!一半勾留是此餚。」
「『嫖能倒貼,天下營生無雙。』那就是又發財、又享福的法子。」
「我記得李二先生是同治四年放江督的,十幾年的工夫,情形不大同了。當年是『常勝軍』,算是他的部下,當然要請他去看操,現在各國有兵艦派在上海,是人家自己的事,不見得會請他上船去看。」
「說來聽聽,啥法子?」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享福歸享福,發財歸發財,兩樁事情不要混在一起,想發財要動腦,要享福就不必去管怎麼樣發財。」
「你是說風險?」胡雪岩問,「我們不背風險,叫哪個來背?」
話雖如此,他仍能體諒胡雪岩的苦心,明明是辦不到,或者說他不肯抹殺良心,不顧利害去做的事,有他剛才前半段的話,也就夠了,而還有後半段「不過」以下的補充,是一種很尊重客人的表現。其意還是可感的。
古應春想了一想說:「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先把款子付了給他,也買個漂亮。」
這樣想著,不自覺抬頭去看瑞香,臉上自然是含著笑意,瑞香正在斟酒,不曾發覺,胡雪岩冷眼旁觀,卻看得很清楚。
「不要緊,等他回上海再開。你告訴他,只要花名冊開來,查過沒有花賬,一定如數照付,叫他放心好了。」
「小爺叔,」古應春鄭重警告,「這樣做法很危險。」
古應春沉吟一會說:「帶一個絲行里的夥計就夠了。要人,好在湖州錢莊典當,絲行里都可以調動,倒是有一樣東西不可不帶。」
因此,他深深點頭,「雪翁真是明理的人,比京中那幾位大老,高明得太多了。」他說,「我總算也是不虛此行。」
「為啥?」胡雪岩迫不及待地追問。
不過一開了來,他倒又有食慾了,因為消夜的只是極薄的香梗米粥,六樣粥菜,除了醉蟹以外,其它都是涼拌筍尖之類的素餚。連日飽沃肥甘,正思清淡食物,所以停滯的胃口又開了。
這就使得古應春想到上個月在家請客,請的法國的一個家有酒窖的鉅賈,飯前酒、飯後酒,什麼菜配紅酒,什麼菜配白酒,都有講究。古應春原有全套的酒杯,但女僕不懂這套規矩,預備得不周全,七姑九九藏書奶奶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在床上空著急。如果有瑞香在,她便可以不必操心了。
「鷺翁,」他問,「你要我怎麼幫怡和的忙,請你先說明了,我來想想辦法。」
談到這裏,只見瑞香翩然而至,問消夜的點心開在何處?胡雪岩交代:「就開到這裏來!」古應春根本就吃不下消夜,而且也有些疲累,很想早早歸寢,但彷彿這一下會辜負瑞香的一番殷勤之意,怕她會覺得掃興,所以仍舊留了下來。
這番話說得很漂亮,但赫德有名的老奸巨猾,對中國的人情世故,摸得透熟,心想不起風潮,不壞市面,還要養蠶人家有生路,要避免這三點的「妥當辦法」,花十年的工夫也未見得能籌劃得出來。然則什麼「只跟怡和一家訂約」,額外傭金「不敢領」,無非是有名無實的「口惠」而已。
「那麼,照應七姑奶奶的病呢?」
「湘陰四月里要出巡,上海的製造局是一定要去看的,那時候我當然要去等他。應春,我想等老太太的生日一過,讓羅四姐先去看七姐,到時候我再跟他換班,那就兩頭都顧到了。你看好不好?」
「這倒可以辦得到,外國人這種空頭人情是肯做的。不過,俄國兵艦,恐怕不肯。」
「當然,當然,非住你那裡不可的,不然就不方便了。」
「我想,來得及的話,羅四姐跟你一起去,倒也蠻好。」
「不敢當,不敢當。」瑞香想按他的肩,不讓他起立,手伸了出去,才想到要避嫌疑,頓時臉一紅往後退了兩步,把頭低著。
「好啊!」古應春欣然答說,「我要杯白蘭地。」
一旦出現了機器繅絲廠,繭子由機器這頭進去,絲由那頭出來,什麼「拍絲」、「牽經」都用不著了,這一行的工人,亦都敲破飯碗了。更為嚴重的是,江浙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繅絲的紡車,婦女無分老幼,大都恃此為副業,孤寒寡婦的「棺材本」,小家碧玉的「嫁時裝」,出在一部紡車上的,比比皆是,如果這部紡車一旦成為廢物,那就真要出現「一路哭」的場面了。
「小爺叔,」古應春笑道,「你老人家的話,我越聽越不懂。」
「要說管家,我不敢當。七姑奶奶原有管家的。」
「唱和還談不到,不過常在一起談詩、談詞。」赫德又說,「小犬是從小讀漢文,老師也是董大人薦來的,現在已經開手做八股了,將來想在科場裏面討個出身,董大人答應替我代奏,不知道能准不能准。」
「董大人」是指戶部尚書董恂,在總理衙門「當家」,他是揚州人,善於應酬,用了兩個出身於揚州「八大鹽商」家的廚子,都有能做「全羊席」、「全鱔席」的本事。董恂應酬洋人,還有一套揚州九-九-藏-書鹽商附庸風雅的花樣,經常來個「投壺」、「射虎」的雅集。有時拿荷馬、拜倫的詩,譯成「古風」或「近體」。醉心中國文化的赫德,跟他特別投緣。
「我們老太太常說要惜福,福是怎麼個惜法?」
赫德的牙齒不太好,所以特別讚賞這道菜。這就有了個閑談的話題,赫德很坦率地說,他捨不得離開中國,口腹之慾是很大的一個原因。
「請問赫大人,」古應春開口問道,「能不能讓怡和派個人跟我來接頭?」
「只怕公事當天趕不及。」胡雪岩緊接著,「晚一天動身也不要緊。」
「應春,」胡雪岩說,「我這幾天有個很怪的念頭,俗語說『人在福中不知福』,這句話不曉得對不對?」
「要帶什麼人?」
「雪翁一言九鼎。既然怡和付了定洋,想請雪翁交代一聲,能夠如期交貨。」
「好。」古應春答說,「我明天上午到廣濟醫院去。」
「這也不見得!」胡雪岩欲語不語,「好了,我們還是實實惠惠談生意。今天我冒冒失失答應赫德了,你總要把這個面子綳起來。」
「好!這就算說定規了。」胡雪岩一語雙關地說,「應春,你放心到湖州去吧!」
「但願能准。」赫德忽然說道,「我想起一件,趁現在談,免得回頭忘記。雪翁,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怡和洋行派人到湖州去買絲,定洋已經付出去了,現在有個消息,說到新絲上市,不打算交貨了。將來真的這樣子,恐怕彼此要破臉了。」
「有我們太太用人蔘泡的白蘭地,我去拿。」說著,先盛了兩碗粥,然後去取來浸泡在水晶瓶里的藥酒,取來的水晶杯也不錯,是巨腹矮腳,用來喝白蘭地的酒杯。
胡雪岩隱約聽說過這回事,其中還牽涉到一個姓趙的「教民」,但不知其詳,更不知誰是誰。不過赫德話中的分量,卻是心裏已經掂到了。
「那還要說!小爺叔說出去了,我當然要做到。好在過了今天就沒有我的事,明天上半天去看艾力克,下半天來開銷我帶來的那班人,幾天就可以動身。」
「你到我這裏來好了。」梅藤更插|進來說。
「喔,這件事我早想到了,因為老太太生日,沒有工夫談。」胡雪岩答說,「湘陰兩樣毛病,你曉得的,一樣是好虛面子,一樣是總想打倒李二先生。所以我在想,先打聽打聽李二先生當年以兩江總督的身份到上海,是啥場面?這一回湘陰去了,場面蓋罩李二先生,他就高興了。」
「應春,」胡雪岩換了個話題,「你明天見了艾力克,要問他要賬,他到底放出去多少定洋,放給什麼人,數目多少,一定要他開個花名冊。」
「還是小爺叔厲害。」古應春笑道,「我是一點都沒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