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幫左宗棠購置軍火,胡雪岩商場樹敵
排解糾紛
「那叫『行者』!不叫頭陀,我那裡有本《釋氏要賢》說得清清楚楚。」
「你跟我來打聽他,不是問道於盲嗎?」
「那當然。」
悟心不知道他為雷桂卿講過「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這兩句詩的典故,便叩問說:「你在打什麼啞謎?」
「我們談談正事。」古應春說,「悟心,我準定照你的辦法,今天吃過中飯,我就回杭州,桂卿一半幫你們的忙,照應他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我真不懂。」
「雷三爺請。」小玉一面關門,一面問道,「古老爺,怎麼不先寫封信來?」
悟心有條善解人意的哈巴狗,每回聽到古應春的聲音——哪怕是腳步聲,都會搖著頸下的金鈴,蹣蹣跚跚地跑來向他搖尾巴大吠,此時聲息全無,所以他詫異地問。
「怎麼?那楊師爺住得很遠,是不是?」
「我哪裡也不去。等下,我在船上等你們。」悟心答說,「你們跟趙寶祿談妥當了最好。不然,我替你們找個朋友。」
「不會!那條狗是教好了的,來勢洶洶把人嚇走了就好,從不咬人。」
「何必回船上去寫?我這裏莫非連紙墨筆硯都沒有?」說著,悟心抬一抬手,將古應春帶到后軒,是她抄經做功課的所在。
「師父讓黃太太請了去了。」小玉答說,「大概也快回來了,請到師父的禪房裡坐。」
等他出去一看,失足落水的一個半大孩子,已經被救了起來,是一場虛驚。
「真講究!」小玉撫摸著紅木槅子說,「是可以移動的。」
古應春胃口不開,但經不住悟心殷殷相勸,便拿茶泡了飯,就著悟心帶來的麻辣油燜筍,匆匆吞了一碗,雷桂卿吃得也不多,兩個都擱下筷子,看悟心捏著三寶鑲烏木筷,慢慢在飯中揀稗子,揀好半天才吃一口。
「牙行」是沒本錢生意,黑道中人手裡握一桿秤,在他的地盤上強買強賣,兩面抽佣,甚至於右手買進、左手賣出,大「戴帽子」。所以有句南北通行的諺語:「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車夫、船老大、店小二、腳夫,無非欺侮過往的陌生旅客,只有牙行欺侮的不是旅客而是本地人。
「是,是。」雷桂卿合十說道,「我佛慈悲!」
說笑過了,古應春問道:「你要替我找個怎麼樣的朋友?」
這一笑又讓雷桂卿神魂飄蕩了,不過這一回古應春卻不再擔心,他擔心的是悟心會出花樣,既然她如此保證,而且要靠雷桂卿辦事,也不敢再惡作劇。至於雷桂卿這面,已經對他下過警告,倘或執迷不悟,那是他自己的事。
於是楊師爺下轎,古應春亦到船頭上去迎接,進入艙內,由悟心正式引見。那楊師爺是紹興人,年紀不大,只有三十四五歲,不過紹興師爺一向古貌古心,顯得很老成的樣子,所以驟看竟似半百老翁了。
「應春,」悟心問道,「你問這件事,總有緣故吧?」
「古老爺,」小玉微笑答道,「都等我師父回來了再說。」
「你先洗臉。」古應春說,「悟心一早派人來請我們去吃點心,我在等你。」
「我是說笑話的,誤會我也不怕。雷先生,你不必介意。」悟心轉臉問道,「應春,你打聽趙寶祿為點啥?」
「我不懂你的意思。」
第二天醒來,已是陽光耀眼,看表上是九點鐘,比平時起身,起碼晚了兩個鐘頭,出艙一看,古應春靜靜地在看書喝茶。
等悟心一走,古應春向雷桂卿笑道:「這是意外的機緣。悟心似乎有還俗的意思,你斷弦也有兩年了,好自為之。」雷桂卿笑笑不做聲,不過看得出來,心裏非常高興。
「你不要煩惱!」悟心勸慰著說,「一定有辦法,你先吃完了飯再說。」
及至悟心與古應春說話時,開出口來,讓雷桂卿大感驚異,悟心竟是直呼其名,「應春!」她問,「你不說二月里會來嗎?何以遲到現在?」
「這面是我的鋪。」古應春指著右面說,「你睡吧,我在外面。有事拉這根繩子。」
雷桂卿直到黃昏日落,方始回船,樣子顯得有些狼狽,一雙靴子濺了許多爛泥,古應春心知其故,也有些好笑,但不敢現於形色,只是慰勞地說:「辛苦,辛苦。」
古應春心一跳,故意問說:「一個人又怎麼樣了呢?」
這是實話,不過古應春亦並不是要趙寶祿即時退錢不可,怡和洋行那方面,只要將與趙寶祿所訂的契約轉過來,胡雪岩已承諾先如數退款,但將來要有保障,趙寶祿有絲交絲,無絲退還定洋。只是要如何才有保障,他就不知道了。
「不對!」雷桂卿突然又喊,「這不是我的枕頭,是你的。」他仰起身子說,「我記得很清楚,這對鴛鴦枕,你的繡的花樣是鴛,我的是鴦,現在換過了。」
雷桂卿倒抽一口冷氣,對悟心的感覺當然受過了,不過那只是片刻之間的事,古應春所說的話,到底不及他腦中「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印象來得深刻,所以仍為枕上那種非蘭非麝,似有似無的香味,攪得大半夜六神不安。
「我曉得。」楊蓮坡答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你就不說,我也要盡心儘力,交個朋友。」
「好!」悟心問說,「哪張是你的鋪?」
「事情很順利。不過太順利了。」
「你看!」他指著遠遠而來的一頂轎子,「大概楊師爺來了。」
「難!人家預備鬧教案了,存心耍賴,恐怕你弄他不過。」
「那沒有什麼訣竅。」悟心答說,「挑沒有熟的杏子,摘下來拿皮紙包好,放在茶葉罐里,隔兩天便有香味了。不但杏子,別的果子,也可以如法炮製。」
「那更是現成,一壇花雕是上船以後才開的。我還有白葡萄酒,你也可以喝。」古應春又說,「倒是有件事得早早預備,今晚上你跟小玉睡在船上,我跟雷桂卿住客棧,得早一點去定妥當了它。」
於是悟心將那頂帽後綴著一條假辮子的青緞質皮帽摘了下來,頭晃了兩下,原來藏在帽中的長發便都披散下來,然後坐了下來,脫去靴子,輕輕捏著腳趾。
這樣咄咄逼人的姿態,使得古應春有些發窘,只好再想話來搪塞。
回到后艙,略說經過,只見悟心眼神湛然,臉色恬靜,從容說道:「剛才『撲通』那一聲,好比當頭棒喝。」
「好!」古應春大笑,https://read•99csw•com「這牛吹得好。」
楊師爺沉吟了一會說道:「辦法是有,不過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都要走到。趙寶祿有沒有『牙帖』?」
「好!」悟心介面,「今天老佛婆不在庵里,明天我叫她好好弄幾樣素菜,請雷先生。」
「氣味?」古應春更覺不解,「什麼氣味?」
「怡和的稟帖呢?」雷桂卿問,「你在上海辦妥了,不如直接寄湖州,似乎比寄到杭州多一個周折來得妥當。」
「依我說也不必這麼費事。」
「不錯,與你有關。我在想,你如果出家做了和尚,不曉得是怎麼個樣子?想想就好笑了。」
彼此請教名字,那楊師爺號叫蓮坡,古應春便以「蓮翁」相稱,寒暄了一會,悟心說道:「你們喝酒吧!一面喝,一面談。」
「當然。」雷桂卿說,「還好,這一回沒有撲空。人倒很客氣,問我悟心是不是有什麼事找他?我說,請你來了就知道了。他說還有件公事,料理完了就來。大概也快到了。」
「你知道我進城去做甚?」悟心問說。
「可是信里說些什麼,桂卿不知道啊!」
古應春想把瑞香的事告訴她,轉念一想,這一來悟心一定尋根究底,追問不休,不如不提為妙。
「古太太的病怎麼樣?好點了沒有?」
「這話離奇。」悟心說道,「胡老太太做生日,前後七天,我早就聽說了。今天還在七天當中,你怎麼倒脫身了呢?」
「到上海往東走,回杭州往南走,船你坐了回去。」古應春向悟心說道,「能不能請你派人打聽一下,往上海的船是啥辰光有?」
果然,轎子停了下來,一個跟班正在打聽時,雷桂卿出艙走到船頭上去答話。
「虧你還算出家,連頭陀都不懂。」古應春答說,「出家而沒有剃髮,帶髮修行的叫做頭陀,豈不是跟你一樣。」
「左大人出巡到上海,胡大先生要替他擺擺威風,這件事我要趕緊到上海托洋人去辦。桂卿,我看,你要先回一趟杭州,把情形跟胡先生說清楚了再回來。」
「我還不困,陪我談談。」說著,悟心拍拍空鋪位,示意他睡下來。
「你說,你說!你要啥,我給你寄了來。」
「還好,還好!」雷桂卿舉起腳說,「路好難走,下了轎,過一頂獨木橋,又是一段爛泥路,好不容易找到那裡,說楊師爺在縣衙門。」
「我的鼻子沒有你靈。」
等他說了心事,悟心把臉又轉了過去,「雷先生,要托你辦件事。」
這時點心已經端出來,有甜有咸,頗為豐盛。一直未曾開口的古應春便說:「悟心,我想趕回去辦事,中午的素齋,下次來叨擾。好在吃這頓點心,中飯也可以不必吃了。」
「每天都有。幾點鐘開,我就不曉得了。我去問。」
其實,不必她說,古應春便已發覺,話問錯了,環繞太湖的農家,三四月間稱為「蠶月」,家家紅紙黏門,不相往來,而且有許多禁忌。因為養蠶是件極辛苦的事,一個照料不到,生了「蠶瘟」或者其它疾病,一年衣食就要落空了。所以明知該早辦交涉,也只好暫且拋開。
「我也正要問你這話。」古應春答說,「看你要到哪裡,我叫船老大先送你。」
「什麼事都好省,這件事省不得,除非——」悟心忽然笑了起來。
「真的我也不敢領。」雷桂卿說,「而且狗也對你有感情了。」
看小玉有不願細談的模樣,古應春很知趣地說:「醜事不必說了。小玉,我想問你,他是不是放定洋,買了好些絲?」
「你不懂?」
悟心也笑得伏在桌上,抬不起頭來,雷桂卿頗為得意,覺得受一場虛驚,能替他們帶來一場歡樂,也還值得。
「那應該早跟他辦交涉啊!夜長夢多,將來都是他的理了。」
「這米不好,是船老大在這裏買的。」古應春歉意地說,「早知道,自己帶米來了。」
古應春知道這裏的情形,所以懂她的意思,老佛婆燒得一手好素菜,這天不在庵里,回頭款客的素齋,便無著落,特意提醒小玉。
「我明白,你放心好了。」
「除非你也看破紅塵,出家當了和尚,那件事才可以省,不然是省不了的。」
「這話也沒有啥好笑啊!」
「對!」悟心流波四轉,「這隻船真漂亮,坐一回也是福氣。小玉,你把紗窗帘拉起來。」
「莫非是悟心?」
「這要問你啊!」悟心在一旁插嘴,「人家無非要有個著落。」
這就問到古應春為難之處了。原來他在來到湖州之前就籌劃好了的,在湖州的交涉辦得有了眉目,未了事宜由雷桂卿接下來辦,以便他能脫身趕到上海,安排迎接左宗棠出巡。如今照原定計劃,應該由雷桂卿在怡和洋行與楊師爺之間任聯絡之責,可是這一來少不得還是要托悟心居間,他怕雷桂卿綺念未斷,與悟心之間發生糾紛,因而不知如何回答。
「昨晚上失眠了?」他問。
阿文靦靦腆腆地叫了人,向小玉說道:「三師兄,老佛婆說師父今天在黃家,總要吃了齋才回來,她也要回家看孫子去了。」
原來古應春到得教堂,見到趙寶祿,道明來意,原以為他必有一番支吾,哪知他絕口否認有任何耍賴的企圖。
由於她們是易裝而來的,自以不公然招呼為宜,古應春只擔心她們穿了內里塞滿棉花的靴子,步履維艱,通過晃蕩起伏的跳板會出事,所以親自幫著船夫,把住伸到岸上,作為扶手之用的竹篙,同時不斷警告:「慢慢走,慢慢走,把穩了!」
「什麼苦頭?」古應春有點不安,「是我的朋友,弄得他慘兮兮,他會罵我。」
「喔,我倒想起來了。」古應春問,「昨天你就是到黃太太那裡去了?」
雷桂卿大感意外,不知道她這話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她說這話的用意,由於存著戒心之故,就算她是真話,他亦不敢領受這份好意。
等她們師徒戰戰兢兢地上了船,迎入艙中,古應春方始問道:「你們也要進城?」
正事談得告一段落,酒也差不多了。楊師爺知道悟心還要趕回庵去,所以不耽誤她的工夫,吃完飯立即告辭,古應春包了個大紅包犒賞他的僕從,看著楊師爺上了轎,吩附解纜回南潯。
「什麼瓜葛?」趙寶祿不待古應春回答,https://read•99csw•com自己又說,「無非說我逼教友捐獻。那要自願,他不肯我不好搶他的,總而言之,到時候如果出了差錯,兩位再來問我。現在時候還早。」
古應春心想,這就是考驗自己定力的時候了,心猿意馬地幾次想伸手去扳她的身子,卻始終遲疑不定。
因此,古應春不等小玉開口,先搶著說道:「我們不在這裏吃飯。船菜還多得很,天氣熱了,不吃壞掉也可惜。喔,還有,這一回我不能住在你們這裏,我同雷三爺回船去睡。」
「好!湖州寄到哪裡,是——」
「贏是贏了,就是留下剛才所說的,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他如果既交不出絲,又還不出定洋,莫非封他的教堂?」
「咬倒沒有咬,不過性命嚇掉半條。」雷桂卿面有餘悸,指手畫腳地說,「我正在叫門,忽然發現後面好像有兩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回頭一看,乖乖,好大一條狗,拖長了舌頭,朝我喘氣。這一嚇,真正魂靈要出竅了。」
「交差,交差。」他很起勁地,但卻有些埋怨地,「悟心師太,你應該早告訴我,楊家有條大狗——」
悟心沉吟了一會說道:「你先去試試看。談不攏再說。」
「好了。我知道了。」古應春對雷桂卿說,「你坐一會,我回船去寫了信再來。」
「是,是!多承指點,以後還要請多幫忙。」
「是,是。」雷桂卿一迭連聲地答應,「你說,你說。」
吃得一飽,正待告辭。悟心翩然而歸,一見便有驚喜之色,等古應春引見了雷桂卿,少不得有一番客套。雷桂卿看她三十五六年紀,丰神淡雅,但偶爾秋波一轉,光如閃電,別有一股攝人的魔力,雷桂卿不由得心旌搖搖。
「這話是怎麼個說法?」
原來是特為來幫忙的,雷桂卿越發覺得悟心不同凡俗,不由得說道:「悟心師太,你一個出家人,這樣子熱心,真是難得。」
船是停在西市梢,踏上石埠頭,一條青石板鋪的「纖路」,卻有一條很寬的死巷子,去到盡頭才看到左首有兩扇黑油銅環,很氣派的大門,門楣上嵌著一方水磨磚嵌字的匾額,篆書四字:「蓮池精舍」。
「為什麼?」
說著,找到門上有個扣環,拉了兩下,只聽門內琅琅鈴響,不久門開,應門的是二十來歲的女子,穿著淡青竹布僧袍,卻留著一頭披到肩下的長發。
這一笑實在詭秘,古應春忍不住問:「話說半句,無緣無故發笑,是什麼花樣?除非什麼?」
「你有什麼好辦法?」
這番話說得古應春自慚不如,笑笑答道:「你睡吧!我不陪你『參禪』了。」
「怎麼?」悟心裝得吃驚地,「你讓狗咬了?」
「所謂著落有兩種,一是將來要他依約行事;一是現在就有個了斷。不知道應翁要哪一樣?」
「這——」雷桂卿驚喜交集地,「這,這是啥意思?」說著將臉伏下去,細嗅枕上的香氣。
「你怎麼聯絡法?」古應春說,「雷老爺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再遇到那麼一條嚇壞人的狗,不是生意經。」
「今年正月里來的。」接著便叫,「阿文,這位古老爺,這位雷三爺。」
「他根本不會曉得,是我故意罰他。」
於是悟心口述地址,請古應春寫了下來,船老大上岸雇來一頂轎子,將欣欣然的雷桂卿抬走了。
悟心笑笑不做聲,轉臉問古應春:「你的心事想得怎麼樣了?」
「怎麼會撲空呢?」悟心解釋,「除非楊師爺自己關照,約在那裡見面,不然,他就是在那裡,下人也會說不在,有事到衙門去接頭。」
出去一看,才知道是胡雪岩特遣的急足來投信。信上說,左宗棠已自江寧起程,一路視察防務、水利,在鎮江、常州、蘇州都將逗留,大概十天以後,可到上海,在杭州所談之事,希望古應春即速辦理,可由湖州徑赴上海,省事得多。
「要他具結,將來照約行事。」楊師爺說,「這是怡和跟他的事,將來要打官司,怡和一定贏。」
古應春的話猶未完,悟心搶著說道:「寄給楊師爺,請他代呈好了。」
「我也是受人之託。為生意上的事。」古應春說,「這話說起來很長,你如果對此人熟悉,跟我談談他的為人。」
雷桂卿在船上就聽古應春談過「蓮池精舍」這座家庵,與眾不同,他處家庵大多是官宦人家老主人的姬妾,年紀有比「少爺」、「少奶奶」還輕的,老主人下世,既不能下堂求去,又嫌在家拘束,往往由小主人斥資造一座家庵,置百十畝良田,供她長齋禮佛,帶髮修行。唯獨這座蓮池精舍的「住持」,原是蘇州自立門戶的一個名妓,只為先後結過兩個已論嫁娶的恩客,一個病故,一個橫死,勘透情關,造了這座蓮池精舍,奉蓮池大師的「凈土宗」,懺悔宿業。
「我只勸你一句,要順其自然,千萬不可心急,更不可強求。」
「是香氣。」雷桂卿說,「好像悟心頭髮上的香氣。你沒有聞見?」
「我要出家,也做頭陀,同你一樣。」
看這情形,悟心似乎可以幫得上忙,古應春心便寬了,向雷桂卿說:「我們明天一早進城,談得好最好,如果他不上路,我們回來再商量。」
「這是怎麼說?」悟心又說,「我總當你們辦完事下館子,我管我自己吃飯了,現在看樣子,你們也還沒有吃,要不要先將就將就?」
「跟我來。」
於是擺設杯盤,請楊蓮坡上坐,悟心不上桌,坐在一旁相陪。
「我在想一個人能不做壞事,也要看看運氣。」悟心一翻身拉開絲絨窗帘,指著透過紗窗,影綽綽看得到的一座貞節牌坊說,「我不相信守寡守了幾十年的人,真正是自始至終,冰清玉潔,沒有動過不正經的念頭,不過沒有機會,或者臨時有什麼意外,打斷了『好事』而已。如果因為這樣子,自己就以為怎樣了不起,依我說,是問心有愧的。」
「那是因為有點要緊事要辦。」古應春問道,「有個人,不知道聽說過沒有?趙寶祿。」
「唷,唷,對不起,對不起!」悟心滿臉歉意,「我是曉得他家有條狗,不曉得這麼厲害。後來呢?」
到了湖州城裡,問清楚趙寶祿的教堂在何處,就在附近挑個清靜之處泊舟。古應春與雷桂卿帶著一個跟班上岸,悟心九*九*藏*書在船上等,她帶來一個食盒,現成的素菜,在船上熱一下便可食用。正整治好了尚未動箸,不道古應春一行已經回船了。
悟心嫣然一笑,對她的飯不再多挑剔,吃得就快了。
「它倒跟你投緣。」
那就容不得他再多作考慮,相將上岸,到了蓮池精舍,仍舊在悟心禪房中的東間坐落,那隻小哈巴狗只往雷桂卿身上撲,他把它抱了起來,居然不吠不動,乖乖地躺在他懷裡。
「不要鬧!」悟心將狗放了下來,「到外面去玩。」
「喔,」悟心問道,「你總還要回來,哪一天?」
歸寢已是三更時分,雷桂卿頭一著枕,突然猛吸鼻子,發出「嗤、嗤」的響聲,古應春不由得詫異。
轉念未定,聽得簾挂鉤響動,是小玉出來了,「古老爺,」她說,「你請進去吧,我師父有事情商量。」
悟心將一根紅弦繩一拉,前艙的銀鈴琅琅作響,小玉恰好進前艙,聞聲尋來,一看亦有驚異之色。
古應春有些躊躇,但終於決定考驗自己的定力,在雷桂卿的鋪位橫倒,臉對臉不到一尺的距離。
「不會了。」悟心答說,「我保險不會再遇到。」說罷嫣然一笑。
這樣的行徑,不免予人以風流放誕的感覺。古應春不以為奇,雷桂卿卻是初見,心中不免興起若干綺想。
這個位於太湖南岸的市鎮,為東南財賦之區的精華所聚,名氣不大,而富庶過於有名的江西景德鎮、廣東佛山鎮,就因為這裏出全中國最好的「七里絲」。古應春對南潯並不陌生,隨同胡雪岩來過一回,自己來過兩回,這一次是一年之中,再度重臨,不過去年是紅葉烏桕的深秋,今年是草長鶯飛的暮春。
「做人要講信用,對洋人尤其重要,我吃了多年的教,當然很明白這層道理。兩位請放心,我收了怡和洋行的定洋,絲也定好了,到時候大家照約行事,決無差錯。」
「啥叫頭陀?」
古應春的意思是說,除非雷桂卿覺得在年輕英俊,或者博學多才這兩個條件佔有一個,就難望獲得悟心的青睞。而悟心一向好惡作劇,他去請楊師爺所吃的苦頭,就是悟心對他的輕佻所予的懲罰。如今將留有香澤的枕頭換給他,是一個陷阱,也是一種考驗,雷桂卿倘或再動綺念,後面就還有苦頭吃。
這法名悟心的住持,在家時便以豪爽善應酬,馳名於十里山塘,出了家,本性難改,有談得來的男客,一樣接待在庵里住,但不能動綺念。倘不知趣,她有王熙鳳收拾賈瑞的手段,叫人吃了啞巴虧而無可奈何。
「你有事?」古應春在這一面鋪前的一張紅木骨牌凳上坐了下來。
雷桂卿有點遲疑,很想不去,但似乎顯得心存芥蒂,氣量太小,又怕自己沉不住氣,臉上現出悻悻之色,因而不置可否,慢慢地漱洗完了,只見小玉又來催請了。
這個意外的變化,不但古應春想不到,雷桂卿更感意外,心裏有好些話要說,但照理應該由古應春先表示意見,所以默然等待。
原來她是懂的,有意相謔,這正是悟心的本性,古應春苦笑著嘆了口氣,無話可說。
「我是真的要送你。」
古應春心想,這件事實在奇怪,悟心並沒有用他的枕頭,何以會沾染香味?這樣想著,不免側臉去看,一看看出蹊蹺來了。雷桂卿的枕頭上,有一根長長的青絲,可以斷定是悟心的頭髮,然則她真的用過雷桂卿的枕頭?
「當然,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他受上海怡和洋行之託,在這裏收絲,放出風聲去,說到時候怕不能交絲,說不定有場官司好打,鬧成『教案』。人家規規矩矩做生意的外國人,不喜歡鬧教案,想把定洋收回,利息也不必算了。我就是代怡和來辦這件事的。」
「菜倒是有。」古應春說,「船家一早就上岸去買了菜,只以為中午是在城裡吃了,你又帶了素菜來,所以沒有弄出來。你聞!」
「他說,上海洋行里托他買絲,價錢也不錯,先付三成定洋,叫人家先打收條,第二天去收款子。」小玉憤憤地說,「到第二天去了,他說要修教堂,勸人家奉獻,軟的硬的磨了半天,老實的認了,厲害的說,沒有定洋沒有絲。到時候打官司好了。話是這麼說,筆據在他手裡,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撲空倒在其次,讓狗咬了怎麼辦?」
「不!」悟心說道,「睡在船上不妥當,我還是回庵,不過船家多吃一趟辛苦。」
「也沒有什麼不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枕頭上有氣味。」
「喔,這個吃教的!」小玉鄙夷不屑地說,「開口耶穌,閉口耶穌,騙殺人,不償命。」
「那太好了。」古應春很高興地說,「既然替湖州府幫忙辦洋務,教會裡的情形一定熟悉,趙寶祿不能不買他的賬。悟心,你這個忙幫得大了。」
「就是。」
「索性把它推了過去。」古應春說,「一個人睡也寬敞些。」
「最麻煩的是,他手裡有好些做絲人家寫給他的收據,一個說付過錢了,一個說沒有收到,打起官司來,似乎對趙寶祿有利。」
「那麼,你又到縣衙門?」
「談到他的為人,最好不要問我。」接著便向外喊道,「小玉,小玉!」等把小玉喚了來,她說,「你倒講講,你家嬸娘信教的故事。」
船窗有兩層窗帘,一層是白色帶花紋的外國紗,一層是紫紅絲絨,拉起紗簾,艙中仍很明亮,但岸上及別的船卻看不清艙中的情形了。
「不然。」楊師爺說,「打官司一個對一個,當然重在證據,就是上了當,也只好怪自己不好。如果趙寶祿成了眾矢之的,眾口一詞說他騙人,那時候情形就不同了。不過上當的人,官司要早打,現在就要遞狀子進來。」
這黃老爺單名一個毅字,是個候補知縣,派了在湖州收竹木稅的差使。同治初年曾國藩派遣幼童赴美時,他是隨行照料的庶務,在美國住過半年,亦算深通洋務,所以湖州府遇到有跟洋人打交道的事,不管知府還是知縣都要找他,在湖州城裡亦算是響噹噹的一個人物。
「我在想。」
交易的介紹人,古稱「駔儈」,後漢與四夷通商,在邊境設立「互市」,到唐朝,「互市」擴大,且由邊境延伸到長安,特設「互市監」,掌理其事。「互市」中有些「互郎」,即https://read.99csw•com是「駔儈」,互市之物,敦貴孰賤,孰重孰輕,只憑他一句話,因而得以操縱其間,是個很容易發財的行業,不過第一,須通番語,第二,要跟互市監拉得上關係。所以胡人當互郎的很多,如安祿山就是。不過胡人寫漢字,筆畫不真切,互字不知如何寫成「牙」字,以訛傳訛,稱為「牙郎」,後世簡稱為「牙」,一個字叫起來不便,就加一個字,名之為「牙行」。
明知道他是敷衍,也明知他將來會耍賴,但卻什麼勁都用不上,直叫無可奈何。古應春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所以神色之間,頗為沮喪。
楊蓮坡喝著酒,靜靜聽完,開口問道:「應翁現在打算怎麼辦?」
雷桂卿卻捨不得走,尤其是悟心垂著眼皮注視碗中時,是個恣意貪看的好機會,所以介面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儘管慢用。」
「不,不!」雷桂卿急忙分辯,「哪裡會誤會。」
「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如果他錢已經用掉了,想退也沒法子。」
雷桂卿心裏也存著同樣的疑問,只是不便出口,悟心卻很大方,從他們臉上,看到他們心裏,笑笑說道:「你們一定在奇怪,我又不是湖州人,何以會認識各式各樣的人?說穿了,不足為奇,我認識好些太太,都跟我很談得來,連帶也就認識她們的老爺了。」
悟心也嚇得坐了起來,推著古應春說:「你去看看。」
剛談到這裏,小玉來報,說船老大帶了個陌生人來覓古應春。此刻人在大殿上,請去相見。
「那沒有什麼。好了,說妥當了,你睡吧!」
悟心聞到了,是火腿燉雞的香味,「你引我動凡心了。」她笑著又說,「酒呢?」
終於忍不住要伸手了,而且手已快碰到悟心的身子了,突然聽得撲通一聲,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古應春一驚縮手,隨即聽見有人大喊:「有人掉到河裡去了!」
「喔,我懂了,就是滿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弄個銅環,把它箍住,像武松的那種打扮?」
「還有呢?」
古應春是完全贊成悟心的辦法,但先要說好一個條件,「不錯,內有楊師爺,外有雷老爺。」他說,「不過,你也不要忘記,中有悟心師太,都要靠你聯絡。」
悟心也省悟了,「對不起,對不起。」她說,「我吃得慢,兩位不必陪我,請寬坐用茶。」
古應春點頭,問些庵中近況。不一會阿文來上點心,家庵中的小吃,一向講究質地,不重形式,端出來的棗泥方糕,不甚起眼,但上口才知道香甜無比,本以初次作客,打算淺嘗即止的雷桂卿忍不住一連吃了三塊。
聽這一說,古應春才放下心來,他知道悟心有午睡的習慣,便即說道:「我倒不困,你去打個中覺。」
「怎麼這麼快?」
「我笑是笑我自己。」
「為什麼?」
悟心詭秘地一笑說道:「這位雷先生,心思有點歪,我要他吃點小苦頭。」
話題當然也要她開頭,「老楊!」她說,「雷老爺我是初識,應春是多年的熟人,他有事請你幫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但住得遠,而且要去兩個地方。」
到得后艙,只見悟心在他的鋪位上和衣側卧,身上半蓋著一條繡花絲被,長發紛披,遮蓋了大半個枕頭,一手支頤,袖子褪落到肘彎,奇南香手串的香味,越發馥郁了。
「依我說,你回去辦怡和洋行的稟帖,雷老爺不妨留下來,『蠶禁』馬上要過了,做絲雖忙,說幾句話的工夫總有,哪個收了趙寶祿多少定洋,大家算算清楚,說說明白,如果要進狀子告趙寶祿,裏面有楊師爺,外面有雷老爺,事情就好辦了。」悟心又說,「這是昨天晚上我跟小玉商量出來的辦法。她有好幾家親戚,我也有幾個熟人都跟趙寶祿有糾葛,難得你們替怡和來出面,大家是一條線上的。」
綺念全消的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感覺,不過當悟心「面壁」而卧時,居然亦跟他一樣意馬心猿,卻使他感到意外。
古應春確是在想心事,他帶著藩司衙門的公文,可以去看湖州知府,請求協助,但如傳了趙寶祿到案,他仍舊是這套說法,那就不但於事無補,而且還落一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太划不來了。
雷桂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顧而言他地問:「我們怎麼辦?」
「我想他大概也不會有。」楊師爺說,「怡和洋行想要有保障,要寫個稟帖來。縣衙門把趙寶祿傳來,問他有沒有這回事,他說『有』,好,叫他拿牙帖出來看看。沒有牙帖,先就罰他。」
「騙過你嬸娘?」
胡家自己有十二條船,最好的兩條官船,一大一小,古應春一行只得四個人,坐了小的那一條,由小火輪拖帶,當天便到了湖州以北的南潯。
「我也不算出家人。就算出了家,人情世故總還是一樣的。」
「你喜歡,送了給你好不好?」
「原來是想給胡老太太拜壽以前,先來看看你。哪知道一到杭州就脫不了身。」
「還不一定。看哪個朋友對你們有用,我就去找哪個。」
「在談我,何以忽然笑你自己。」古應春口滑,想不說的話,還是說了,「總與我有關吧?」
「那一來,你不是一個人了嗎?」
「古老爺,要伺候『蠶寶寶』啊。」
「他不能不講道理吧?」
「雖不能封他的教堂,可以要他交保。那時如果受騙上當的人,進狀子告他,就可以辦他個『詐偽取財』的罪名。」楊師爺又說,「總而言之,辦法有的是。不過『凡事預則立』,刑名上有所謂『搶原告』,就是要搶先一步,防患未然。你老兄照我的話去做,先叫怡和洋行寫稟帖來,這是最要緊的一著。」
「小玉,」古應春嚮應門的女子說,「這位是雷三爺。」
狗通人性,響著頸下的小金鈴,搖搖擺擺地往外走去,雷桂卿笑道:「這隻狗真好玩。」
「是啊。」悟心答說,「這黃老爺或許就能夠幫你的忙。這黃老爺是——」
后艙一張大鋪,中間用紅木槅子隔成兩個鋪位,上鋪洋式床墊,軟硬適度,悟心用手撳一撳床墊,又看一看周圍的陳設,不由得讚歎,「財神家的東西,到底不同。」
做州縣官,至少要請兩個幕友,一個管刑名、一個管錢穀,權柄極大。請烏程縣的刑名師爺來料理此案,不怕趙寶祿不就範。雷桂卿很高興九-九-藏-書地說:「悟心師太,你真有辦法!把這位楊師爺請了來對付趙寶祿,比什麼都管用。」
「是你的師弟?」古應春說,「去年沒有見過。」
「悟心師太,」雷桂卿笑道,「你真會享清福。」
這一來,計劃就要重新安排了,古應春吩咐來人回船待命,隨即拿著信報找悟心與雷桂卿去商量。
當然也有適應需要,為買賣雙方促成交易、收取定額傭金的正式牙行,那要官府立案,取得戶部或者本省藩司衙門所發的執照,稱為「牙帖」,方能從事這個行當。趙寶祿不過憑藉教會勢力,私下在做牙行,古應春推測他是不可能領有牙帖的。
「多謝、多謝!」古應春敬了一杯酒,細談此行的來意,以及跟趙寶祿見面的經過。
「這裏就是了。」古應春向跟在身後的同伴雷桂卿說,「如果我一個人來,每回都住在這裏。」
「不錯,一定是她。她有打中覺的習慣,原來睡的是我的枕頭,現在換到你那裡了。」
「就這一樣。」
正在談著,悟心翩然出現,臉上剛睡醒的紅暈猶在,星眼微餳,別具一種媚態。雷桂卿一看,神情又不同了。
小玉一時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古應春便提了一個頭:「我是想打聽打聽趙寶祿。」
「這個人很難弄,將來一定會有麻煩,不如現在就來個了斷。」古應春說,「此刻要他退錢,不知道辦得到,辦不到?」
「罰過以後呢?」
此言一出,不但雷桂卿,連古應春亦不免驚奇,看來悟心交遊廣闊,而且神通廣大。但這份關係是如何來的呢?
「可是,」古應春探詢似的說,「聽說趙先生跟教友之間,有些瓜葛?」
「那當然。我庵里不便住,我另外替雷老爺找個好地方借住,一定稱心如意。」
「敲你一個小竹杠,到洋行里買一包洋糖給我寄來。」
古應春本來不想「殺風景」,見此光景不能不掃他的興了,「『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桂卿,」他說,「你要想一想,兩樣資格,你有一樣沒有?」
「怎麼到這時候你才來想?」
等小玉來收拾了桌子,水也開了,沏上一壺茶來,撲鼻一股杏子香,雷桂卿少不得又要動問了。
轉念到此,便向雷桂卿笑道:「這一來我也放心了。你雖不是曹植、韓壽,不過做了魯仲連,反而更吃香了。」
「我算什麼『名人』?應春,你不要瞎說!讓雷先生誤會我這蓮池精舍,六根不凈。」
原來這楊師爺住在縣衙門,但另外租了一處房子,作為私下接頭訟事之用,為了避人耳目,房子租在很荒僻的地方,又因為荒僻之故,養了一條很兇的狗。雷桂卿找上門去,一定會撲空,而且會受驚。
「你也是。」悟心插嘴說道,「這是啥辰光,家家戶戶都在服侍蠶寶寶!哪裡來的工夫打官司?」
「定洋是有,沒有放下來。」
「我寫個地址,請你去找一位楊師爺,見了面,說我請他來一趟,有事求他。」悟心又加了一句,「他是烏程縣的刑名師爺。」
「應春,我倒真希望你是出家的行者。」
「那麼,你呢?」悟心幽幽地說,「沒有一個人在身邊,也不方便。」
「你要不要去睡個午覺?」悟心說道,「雷先生要好半天才會回來。」
那樣子有點滑稽,大家都笑了。
「聽你這麼說,我大概是打聽對了。」古應春笑道,「你們雖然道不同,不過都是名人,不應該不知道。」
「也不見得。等請來了再商量。」
到了第二天清晨,正待解纜進城時,只見兩乘小轎,在跳板前面停住,轎中出來兩個書生,仔細看時,才知是悟心跟小玉。
「不跟你說了。」悟心突然一翻身,背著古應春。
古應春是當她在風塵中時,便曾有一面之緣,第一回到南潯來,聽人談起,特地來訪。古應春文雅而風趣,肚子里的「雜貨」很多,談什麼都能談出個名堂來,加以善於體貼,在花叢中是到處受歡迎的客人,到了「方外」,亦復如是,悟心跟他很投緣,第一次作客蓮池以後,堅約以後到南潯來,一定要以她這裏為居停,不過這一回卻有負悟心的好意了。
「這件事很麻煩,我要跟桂卿回去以後,跟怡和商量以後再說。」
「臨時有事才決定到湖州來一趟。」古應春問道,「你師父呢?那隻哈巴狗怎麼不見?」
「我們也還有點船菜,不必再上岸了。我要把經過情形告訴你,看有什麼法子,不讓趙寶祿耍花樣。」
「怎麼?」他問,「有什麼不對?」
「不錯,是個啞謎,你要想知道,等我不在的時候,你問他好了。」
「謝謝,謝謝!君子不奪人之所好。」
雷桂卿抬頭一看,悟心含笑站在門口,哈巴狗看見主人,從雷桂卿身上跳了下來,轉入悟心懷中,用舌頭去舐主人的臉。
「楊師爺很晚才回來。」悟心說道,「恐怕要留他吃飯,似乎要預備預備。」
話雖如此,由小玉下廚整治的一頓素齋,亦頗精緻入味,加以有自釀的百果酒,色香俱佳,雷桂卿陶然引杯,興緻極好。古應春怕他失態,不讓他多喝,匆匆吃完,告辭回船。
「是啊。說起來丟醜——」
小玉便依言將紅木槅子推到一邊。古應春也退了出去,在中艙喝茶閑眺,心裏在盤算,楊師爺來了,如果談得順利,還來得及回庵,倘或需要從長計議,是回庵去談呢?還是一直談下去,夜深了上岸覓客棧投宿,讓悟心師徒住在船上。
「是不是楊師爺?」
古應春恍然大悟,點點頭說:「不錯,換過了。你知道不知道,是哪個換的?」
「還是那樣子。總歸是帶病延年了。」
「咦!」悟心問道,「你怎麼不開口?」
悟心這下大致可以猜到了,這個啞謎與她有關。此時當然不必再問,一笑置之。
「後來趕出來一個人,不住口跟我道歉。問我嚇到了沒有?我只好裝『大好佬』,我說:沒有什麼,我從前養過一條狗,比你們的狗還大。」
「楊師爺知道,莫非不能問他。你如果再不放心,抄個底子寄我這裏轉,也可以。不過,光寄封信,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吧?」
悟心的禪房是一座五開間的敞軒,正中鋪著佛堂,東首是兩間打通的客座,收拾得纖塵不染。小玉肅客落座,隨即便有一個十二三歲,與小玉一般打扮的小姑娘,走來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