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胡雪岩笑道，「應春，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姓半個胡。」

「正是。不過，李合肥不知道，昔日部屬，已非吳下阿蒙，張振軒跟清流結交上了，那是大前年——」

湘雲老四臉一紅，「嘸撥格號規矩格！」她說，「傳仔出去末，奴落里還有面孔見人介？」

她這一喊不打緊，樓上紛紛開窗，探出好幾張俊俏面龐，往天井中探望，其中有一個大聲喊道：「胡老爺，胡老爺，耐阿記得我介？奴是湘雲老四，晏歇到倪搭來坐。」

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密電的譯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亨密）沅帥督粵，即明發。」署名是一個「雲」字，胡雪岩知道，是徐用儀發來的密電。

這段內幕，對胡雪岩很有用，原以為李鴻章即會回任，也是父母之喪二十七個月以後的事。不過只要有理由，隨時可以回任。照此看來，左宗棠想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應該加速推行才是。

插嘴的是那鳩盤荼，胡雪岩與古應春是聽慣了這種奉承話，不以為意，倒是愛月樓老七聽得刺耳，當即說道：「耐閑話那哼介多介？」說著，又使個眼色，讓她退了出去。

辭出行轅，不過九點多鍾，十里洋場正是熱鬧的時候，上車時，古應春的車夫悄悄說道：「老爺，七小姐那裡的約會是今天。」

「好極，好極！」古應春頗為歡迎，因為這林茂先也是很有趣的人，談鋒極健，肚子里掌故很多，聲色場中宴飲，必得要有這樣一個人，席面上才不會冷落。

湘雲老四因為胡雪岩沒有叫她，心裏老大不悅，現在才知道是有意把她推給別人，越發生氣，「謝謝耐！」她說得極快，同時將一雙杏兒眼往旁邊一瞟，誰都看得出來，她是生氣了。

「大人有什麼吩咐？」

「明天我去看製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麼可以改良的地方。」

胡雪岩跟他走馬章台，已歷多年，間或也有這種「讓賢」之舉，正在考慮是否接受此番美意時，愛月樓老七卻開口了。

「喏、喏！」胡雪岩指著說道，「就是這位京里來的林老爺，現任的知府大人。老四，我特為給你做這個媒！」

「喔唷，古老爺，耐那哼故歇才來介？七小姐等是等得來。」及至發現胡雪岩，越發大驚小怪，「喔唷唷唷，難末事體大格哉！啥叫財神老爺還請得來哉介？」

「人長得怎麼樣？」

「胡觀察吃花酒是有規矩，向不幹杯。」江羅勃說道，「今天是沙司馬的面子。來，來，大家都干一杯。」

「蠻好、蠻好。七小姐，我自己來，不敢勞動。」

「『排單』是早已來了，哪天到，哪天看哪個地方，哪天什麼人請客，都規定好了，就是我們轉運局去要排單，推說沒有。」

這「沅帥」當然是指號沅甫的曾國荃，胡雪岩笑道：「兩廣是好地方。曾九帥這回不會像去年那樣，陝甘總督當不到半年，就因為太苦而一定要求去了。」

這時寫局票的木盤又端上來了，古應春便看著沙一心問：「仍舊是小金鈴老三，如何？」

好不容易會試中了，大家都說他必點「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試卷子因為書法不佳，不與翰林之選。龔定庵牢騷滿腹，無可發泄，叫他的姨太太、丫頭都用「大卷子」練書法，真有寫得「黑、大、光、圓」四字俱全，極好的「館閣體」的，每每向人誇耀，說「此舉如能赴試，必點翰林。」

「沙老爺！」愛月樓老七手上持著一隻明角煙盒，走來說道，「嘸撥啥好個煙膏請耐，只有雲土』，覅曉得阿好遷就？」說著，拖張小凳子在床前坐了下來。

「不，不！應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樣。」沙一心又說，「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觀察好好討教一番，虛耗辰光，也太可惜。」

「還差一位。不過開席吧！」

「伊個辰光叫惜芳。」

「我的原意就是如此。小爺叔放心好了，我會安排。」

「不、不！」左宗棠搖著手說，「我明天看了製造局，後天就回江寧了。有好些事情跟你談談，不忙走。」

「雪翁，雪翁！」

古應春考慮了一下說道：「我要替你引見的這位朋友，就是胡雪岩胡大先生。這樣，你進去先見個面，跟大家招呼一下，然後，我替你說明緣故，放你回長發棧，等你從廣州回來，如果胡大先生還在上海，我們再暢敘如何？」

「太客氣雖不必，讓他高興高興是一定要的。」胡雪岩說，「我想挑個日子，請他吃飯，陪客除了我們自己官面上的人以外，能不能把洋人的總領事、司令官都請來。」

「奴那哼好說弗好？耐胡老爺又看我弗起，吃仔格碗把勢飯來，有啥辦法？」

「茂翁，你叫哪位？」

一到當然先去看七姑奶奶，絮絮不斷地談了好久，直到吃晚飯時，才能談正事：「左大人已經到蘇州了，預定後天到上海，小爺叔來得正是時候。」

「也好。」古應春點點頭，「回頭我另作安排。」

「格就嘸趣哉！」愛月樓老七介面道，「吃酒末吃半壺，碰麻雀末一和還勿和。阿要作孽？」

由於古應春的極力活動，同時也由於左宗棠本身的威望，上海英、法兩租界的工部局，以及各國駐滬海軍，都以很隆重的禮節致敬，經過租界時，派出巡捕站崗、儀隊前導，尤其是出吳淞口閱兵時，黃浦江上的各國兵艦，都升起大清朝的黃龍旗，鳴放十三響禮炮，聲徹雲霄，震動了整個上海，都知道左宗棠到上海來了。

到得洪楊以後，禁例雖不如以前之嚴，但第一要看請奏調的人，夠不夠分量；第二，要看奏調的時機，是否確有需要。當年左宗棠是封侯拜相的勛臣，奏調袁葆恆總理糧台，又有正當大舉西征，用兵深資倚賴的理由，自然容易照準。如今張樹聲的資格遠不如左宗棠，且亦非軍務所必需，因而請奏調張佩綸的摺子一到軍機處，竟奏旨駁斥。這一下不但張樹聲以封疆大吏碰這個硬釘子，大傷威望，張佩綸的面子更加難看。

不管是「清流腿」還是「清流靴子」，張華奎很受人矚目是事實。不過因此而引起了李鴻章門下的敵視，認為他「圖謀不軌」，第一是因為他常巴結https://read.99csw.com翁同和，而翁同和一向是與李鴻章不睦，同時清流多為北派領袖李鴻藻門下，而翁同和是南派巨擘，對政事的見解，一向是有差異的；第二，張華奎拚命拉攏清流，顯然是在為他父親培養聲名，目的是想取李鴻章而代之。

這一筒煙下去，沙一心才有談話的精神——實在是興緻。談起胡雪岩很熟的一個人，為人罵作「漢奸」的龔孝拱。

大家都知道這是故意曲解「完璧」取笑湘雲老四，她不懂這個典故，但知道是在開她的玩笑，索性老一老面皮，學四馬路「野雞」的口吻，回敬江羅勃：「不錯，阿拉是的的刮刮的清水貨。『醬蘿蔔』，你來啥！」

胡雪岩笑一笑，向林茂先說道：「茂翁，對不起，老四跟我為了別人的事，有點誤會，我轉個局跟她說清楚了，完璧歸趙。如何？」

「在。」胡雪岩答說，「他本來要回國了，因為聽說大人巡視上海，特為遲一班輪船走。明天一定會來見大人。」

於是天津、保定等處，很快地傳出消息，還說張佩綸幫辦北洋軍務后，將大加整頓，「四道八鎮」，一律要參。直隸總督屬下，有四名道員，八名總兵，總兵駐防之地稱為「鎮」，四道八鎮便是直隸文武官員的經制，當然全部都是李鴻章所派的。

沙一心人本謙和，看面子十足，趕緊站起來說：「承各位抬愛，實在不敢當，理當我來奉敬。」說著，自己滿斟一杯，幹了酒不斷地說，「謝謝！」

「你倒比我記得還清楚。」古應春說道，「是不是七小姐特為關照，要你到時候提醒我？」

「那時候你不叫愛月樓吧？」

「香個面孔阿好？」

「這是冤枉他的。」胡雪岩答說，「我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過還不至於做漢奸。」

「像張振軒就是。」

古應春略想一想，寫了下來，便又問道：「小爺叔你自己呢？」

話一完，大家都說道理很通，林茂先便拱拱手說道：「有僭、有僭。」等愛月樓老七安了席，首先落座。

龔孝拱天資甚高，由於遺傳及家學，亦精通滿洲、蒙古文字，比他父親更勝一籌的是，還會英文。咸豐年間，龔孝拱住在上海，由一個姓曾的廣東人介紹，得識英國公使威妥瑪。英法聯軍之役，威妥瑪北上，帶了龔孝拱治文書、備顧問。及至英法聯軍破京城，火燒圓明園，傳說是龔孝拱領的頭，而且趁火打劫，盜取了一批珍寶，在上海租界上作寓公，揮霍無度，窮困而死，這就是他為人罵作「漢奸」的由來。

原來王文韶跟李鴻章的關係很深，為了在湖南做官順利，王文韶決定贊成陸防，復奏說道：「江海兩防，及宜籌備，然海疆之患，不能無因而至，其關鍵則在西陲軍務，俄人據我伊犁，強有久假不歸之勢，我師遲一日，則俄人進一日，事機之急，莫此為甚。」

「早知道你們是老相好，我昨天就請我們小爺叔來了。」

林茂先久居北方，見慣了亢爽有餘，不解蘊藉的北地胭脂，這天領略了嬌俏柔媚、妖嬈多變的南朝金粉，大為著迷。大家都知道，這天的主客的是林沙二人，同時也從古應春「代作主人」的宣布中，意會到胡雪岩與沙一心，或許有事要談，便趁機起鬨，都道不如此刻就翻台過去。

哪知正在幹得如火如荼之時，李太夫人病歿漢口，李鴻章丁憂回籍，調兩廣總督張樹聲署理直督，籌設海防一事，便暫時擱下來了。

「喔，」胡雪岩問道，「七小姐，我們在哪裡見過？」

不過陸防之議，實際上是由伊犁事件而來，及至曾紀澤使俄，解決了中俄糾紛，陸防論就不再有人提起。到得左宗棠西徵收功，內召入軍機，不久又外放兩江，李鴻章舊事重提，這回大獲全勝，海防的計劃，朝廷完全同意，首先要辦的是三件事，一是在營口設營，編練新式海軍；二是籌款續造「鋼面鐵甲」兵輪，招商局原應歸還的官款，暫緩歸還，撥作購鐵甲船之用；三是南北洋各緊要海口修船塢，修炮台，同時並舉。

「那哼陪法？」

「小爺叔看了就知道了。」

「這倒行。」

「這還要說嗎？」

「這要先說好。照道理，請他們沒有不來的道理。」古應春又說，「放禮炮的事，已經談妥當了，不過，日子不曉得哪一天。」

那車夫笑嘻嘻地不做聲，只揚鞭驅車，往南而去。

行館設在天后宮，上海道邵友濂率領松江知府及所屬各縣庭參，接著是江海關稅務司及工部局的董事拜會，在上海的文武官員謁見。然後是邵友濂聯合在上海有差使的道員，包括胡雪岩、盛宣懷在內，「恭宴爵相」，散席時，已經起更了。

於是胡雪岩隨口報了四五個名字，都是青樓中善會湊趣的人物，古應春下筆如飛，寫好了請柬，點一點主客一共七人，便即說道：「我們來個八仙過海。」說著，又寫一張請柬，「飛請三馬路長發棧，沙大爺印一心，惠臨一敘。」贅上名字以後，另外又用小字注了一行：「有貴客介見，千請勿卻。」

「我已經有安排了。」胡雪岩介面說道，「等一等我們翻到前廂房，替林太尊、沙司馬餞行。」

「這樣吧！」古應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請在這裏過癮，胡大先生陪你談談。我先陪大家過去，回頭過足了癮再請過來。」說著，站起身來，客人因為就在前廂房，倒省了一番穿馬褂、點燈籠，出門進門的麻煩。

「嘸撥格號規矩格畹！」

「那麼照一翁看，當今督撫之中，哪幾位是真想做一番事業的？」胡雪岩隨口問說。

「那好。正好趁他回國之便，我們再商量商量，看有什麼新出的利器，托他採辦。」

看他這種掉以輕心的態度，古應春不免興起一種隱憂，但此時不便再多說什麼，自己私下打了一個主意，要為胡雪岩作耳目，多方注意李鴻章與左宗棠在兩江明爭暗鬥，倘或有牽涉及於胡雪岩的可能時，更要預先防備，弭禍於無形。

「啥叫覅見過歇？奴見過格。」說著斂衽見禮，口中說道，「胡老爺，耐發福哉。」

「前廂房？」胡雪岩問，「是湘雲老四那裡。」

胡雪岩原是https://read.99csw.com門面話，既然左宗棠精神很好，願意留他相談，自是求之不得，答應一聲，坐了下來。

既然人家都已划好道了，逢場作戲慣了的胡雪岩毫無異議，只問古應春：「請哪些人？」

「來，來。」

後面是愛月樓老七的卧室，靠里一張大銅床，已在床中間，橫置了一個煙盤，兩條繡花湖縐面的被子，疊成長條，上面擺了兩隻洋式枕頭。胡雪岩雖不抽鴉片，卻知道抽煙的人向左側卧，為的是右手在上，動作方便，因而道聲「請」，讓沙一心躺了下來，自己在煙盤對面相陪。

原來這也是胡雪岩待客的一番苦心，這林茂先在京中亦是一個嫖客，但喜歡逛「茶室」。因為「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猶如上海的「長三」，而「茶室」則相當於「么二」，前者號稱「賣嘴不賣身」，非花錢花到相當程度，不能為入幕之賓；後者則比較乾脆，哪怕第一次「開盤子」，只要條件談攏了，便可滅燭留髡。林茂先走馬章台，喜歡圖個痛快，這就是他常逛茶室的緣故。

「怪不得了。」胡雪岩笑笑寒暄，「這幾年還好吧？」

「為仔好嘞，混到上海灘來格。」愛月樓老七向古應春瞟了一眼，「自從古老爺來捧仔場，慢慢叫好起來格哉。」

他是候補同知的班子，所以彼此以官銜相稱，「胡觀察名滿天下，今天才能識荊，可見孤陋。不過，到底也拜見了一尊大菩薩，幸何如之。」他舉杯說道，「借花獻佛。」說完，一飲而盡照一照杯。

「山塘畹！是大前年年腳邊浪格事體哉。格日子是勒撫台格大少爺請客。胡老爺還轉過奴一個局，耐末貴人多忘事，奴是一直記好勤心裏浪問。」說著，便上前來替胡雪岩解鈕扣，卸馬褂。

「小爺叔想看哪些人？」

胡雪岩與古應春當然留在最後，「大人今天很累了，」胡雪岩說，「請早早安置，再來請安。」

這些加油添醬的讒言，不斷傳到合肥，在「閉門讀禮」的李鴻章不由得也動了疑心。他的一班徒黨，因而開始謀畫逐張迎李之計，不久便找到了可乘之機。

其時鶯鶯燕燕，陸續來到，而且都帶了「烏師先生」，笙歌嗷嘈，熱鬧非凡。就在這時候，聽得樓下「相聲」高喊：「后廂房客人。」

次席當然胡雪岩，其餘都是稔友，不分上下，只留了主位給古應春，等他一坐下，小大姐立即捧上一個黑木盤，內中筆硯以外，便是一疊局票。

「福克在不在上海？」

「張振軒這個廩生出身，後來佔了很大的便宜。」沙一心繼續談張樹聲的經歷，「他起先在李合肥的淮軍中，名氣不但比不上程學啟、劉秉璋、郭松林、劉銘傳，甚至還不及潘鼎新。可是由軍功保到五品，改了同組，由武入文，這就佔便宜了。同治四年夏天署理淮海道，劉六麻子是直隸總督，官拜一品，可是他情願不要這個一品官員，回合肥老家去吃閑飯。雪翁，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

「不敢，不敢。」胡雪岩聲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幹。」

「必是沙一心趕來了。」古應春連忙起身，迎出門外，果然就是沙一心。

胡雪岩涉歷花叢，閱人甚多，記不得有這麼一個湘雲老四，只連聲答應：「好！好！」

「陸防、海防爭了半天，臨到頭來，還是由我來辦，真是造化弄人。」說罷，左宗棠仰空大笑，聲震屋瓦。

「不過大方而已。應酬功夫可是一等。」

「何必叫她呢？」古應春皺著眉說。

胡雪岩原來欠了她一個情——有一回答應捧她的場，結果忘掉了，這天恰有機會補這個情，也應酬了林茂先，所以此時開門見山地問：「林老爺要到福建去上任，只怕沒有工夫到你那裡『做花頭』，你能不能陪陪他？」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替李合肥暫且看家。」

「他來了當然住天后宮。轉運局是一定要來的，你看應該怎麼接待？」

巧得很，偏偏就是這個特邀的客人，因病未能赴約。不過今雨不來舊雨來，有個胡雪岩與古應春都認識的兵部司官林茂先，外放福建的知府，路過上海也住在那家客棧，得知古應春請吃花酒，這是照例可以闖席的，逆旅無聊，便作了不速之客。

廣州是八旗駐防之地，廣州將軍叫長善，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他他拉氏。此人很風雅，樂於獎掖後進，尤其是沒有滿漢的畛域之見。將軍署的後花園，頗有花木之勝，長善常常邀請廣州的一班少年名士作文酒之會。前年庚辰科會試，闈中由工部尚書翁同和主持，實學真才多能脫穎而出，其中廣東的梁鼎芬，廣西的于式枚，便常常作長善座上客，而且都點了翰林。

這張華奎是個舉人，年紀雖輕，人很能幹，而且賦性謙和可親，加以「北洋公所」積存的「公款」很多，凡是應酬京官，無不可以報銷，使得張華奎越髮長袖善舞。清流們集會，不論是在松筠庵，還是「畿輔先哲寺」，或者陶然亭、崇效寺這些名勝之處，乃至於八大胡同「相公」的下處，筵宴所需，都是他來備辦，有事需要奔走聯絡，張華奎更是義不容辭，因而得了個「青牛腿」的外號。

「聽說張制軍是秀才的底子，由軍功起家。現在京里一班清流，架子大得不得了，行伍出身的老粗，能吃得消他們？」胡雪岩又說，「以前在廣東，還可說是天高皇帝遠，現在駐紮天津，南來北往由海道經過那裡的翰林不知多少，他這個總督恐怕很頭痛吧！」

胡雪岩的相識可是太多了，笑笑說道：「你替我作主好了。」

龔定庵因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歲，還只是一個「司官」，前程有限，俸祿微薄，便動了解官之念。那時江淮的鹽商還很闊，而鹽商又多喜附庸風雅，像龔定庵這樣名動公卿的人，「打秋風」亦可以過很舒服的日子。主意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裡已起了謠言，說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為與西林太清春之間，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辭官出京，便有不測之禍。不幸的是，辭官不久，就了一個書院的山長，一夕暴斃，實在是中風，而傳說他是被毒死的。

「請，請。」胡九-九-藏-書雪岩急忙搖手，「我沒有享『福壽膏』的福氣。」

湘雲老四喜孜孜地站起身來，先含笑向胡雪岩說：「格末奴先轉去，撥檯面先端整起來。」接著，提高了聲音說，「各位老爺，晏歇才要請過來，勿作興溜格噢！江大少，格樁事體末，我拜託仔耐哉畹！」

「啊唷！頭一轉就到奴搭，格是看得起奴畹！多謝、多謝。」

其時沙一心的癮已過足，便由胡雪岩陪著到湘雲老四妝閣中，飛觴醉月地鬧了一回酒，沙一心起身告辭，余客亦知胡雪岩與古應春第二天一早要陪左宗棠巡視製造局，都說要走。只有林茂先在湘雲老四那裡「借干鋪」。

就因為這個奏摺，使得陸防論佔了上風。不久同治駕崩，爭端暫息。光緒元年，爭議復起，慈禧太后命親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海防事宜。李鴻章上折請罷西征，左宗棠當然反對，最後是由於文祥的支持，派左宗棠以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顯然的，海防論又落了下風。

古應春不做聲，胡雪岩看出其中別有蹊蹺，便即追問是怎麼回事？

在廣州時，張樹聲的兒子張華奎，亦常受長善的招邀，所以跟于式枚、梁鼎芬，還有一個文名盛於於、梁，但廩生會試不幸落第的江西人文廷式，都是極熟的朋友。這時張華奎隨父到直隸總督任上，便經常進京，與于、梁、文等三人盤桓。雖說他鄉遇故，舊雨情深，但張華奎卻是另有企圖。

打定主意，自以趁好媛、嬌鳳未來以前，速辦為宜。因此，等湘雲老四照例一一敬酒、交代門面話，繞圈子下來最後到次席的胡雪岩時，他便含笑問道：「我轉你一個局好不好？」

因為如此，他舉薦湘雲老四，因為她在長三中以「褲帶松」出名。胡雪岩心想難得與林茂先客途相逢，要為他謀一夕之歡，所以作此安排，但湘雲老四未必明白其中的委屈，索性向她說明了吧。

檯面鋪設好了，名為「雙台」，其實仍是一張圓桌，愛月樓老七拿一方簇新的白洋布，裹著一把鑲銀象牙筷，走到古應春面前問道：「客人可曾齊？」

「今朝日腳，勿殼張財神菩薩駕到，格末加二要好格哉畹！」

轉眼之間，馬車在寶善街兆榮里停了下來，愛月樓老七家就在進弄堂右首第二家，相幫高喊一聲：「后廂房。」即時便有一名娘姨迎了出來。

「這裏我是外行，而且昨天剛到，今天是第一回來觀光，請你舉賢吧！」

於是一一寫好局票，發了出去，首先來的是近在前廂房的湘雲老四，小足伶仃，扶著十三四歲的一個大小姐的肩膀，進門問道：「落里一位是林老爺？」

這道理胡雪岩懂。「劉六麻子」是劉銘傳的外號，他的故事，胡雪岩也聽人談過。原來一省綠營兵的最高武官是提督，通稱「軍門」，在軍隊里很神氣，一遇見督撫就矮了半截，因為總督掛兵部尚書銜，巡撫掛兵部侍郎銜，都算是兵部的「堂官」，也都是提督的上司，一品的提督要受二品的巡撫的節制，而且正式見禮時，要用「堂參」的大禮。劉銘傳自命為儒將，刻過一部《大潛山房詩集》，認為武官即使一品亦不值錢，所以告病開缺，潛居在他的「山房」中。

「老七，」胡雪岩便說，「你就不必客氣了。我曉得你打煙也不怎麼在行。既然沙老爺這麼說，你就讓沙老爺自己來。」

「胡老爺是落里一日到格介？」

就在滿座轟笑聲中，胡雪岩將湘雲老四拉到一邊，促膝密語，「老四，」他說，「我替你做這個媒，你看怎麼樣？」

「隨便耐！奴是啥人介？高興來，招招手就來，不高興來，一腳踢到仔東洋大海。」

「包拉我身浪，一個覅缺。不過，老四，耐那哼謝謝我吶？」

「不，不！我想起來。」胡雪岩說，「另外一個叫嬌鳳老五。」

這時胡雪岩便發話了，因為勾欄雖非官場，但席次也講身份地位，胡雪岩名正言順是首座，他不等人家來請，搶著前面遜謝。

「何不到道台衙門去問一問？」

「左大人算是自己人，來看轉運局是視察屬下，我看不必弄得太客氣，倒好像疏遠了。」

此人是道光年間大名士龔定庵的兒子。龔家是杭州世家，龔定庵的父祖都是顯宦，他本人才氣縱橫，做得極好的詩，而又不僅辭章，幼年受他外祖父金壇段玉裁之教，于「小學」——文字之學，亦有極深的造詣。但中舉以後，會試不利，幾番落第，原來宣宗的資質性情，很像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他倒是有心做個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振鏞，是個嫉賢妒能、瞞上欺下的庸才，專門勸宣宗吹毛求疵，察察為明，所以政風文風，兩皆不振，試卷中的文章好壞在其次，最要緊的是格式不能錯，錯了就是違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棄。龔定庵幾次名落孫山，都是為此。

「當然也不是一個花頭都不做，等下翻台過去，是我做主人，明天下午，他到你那裡碰和，晚上擺個雙台，下來『借干鋪』。你看好不好？」

古應春點點頭說：「我替小爺叫兩個，一個是好媛老九，一個是——」

「耐講！」

「今天這個首座，林茂翁推都推不掉的——」

胡雪岩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記起有這麼一回事，那年年底路過蘇州，江蘇巡撫勒方錡的長子，在上海便是稔友，特地在虎丘一家書寓中請客，彷彿是在席間轉過局，面貌依稀，但名字卻記不起，但絕不是三個字。

聽此一說，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對準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氣抽完，拿起燙手的山茶壺嘴對嘴喝一口熱茶，眼睛閉了一下，才從鼻孔中噴出淡白色的煙霧來。

胡雪岩聽完，不大在意這話，「他們防我也不止今天一天了。」他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不必把這件事看得太認真。」

胡雪岩正待回答，只見一名戈什哈掀簾而入，手裡持著一個卷夾，走到左宗棠面前，一言不發，只將卷夾打了開來，裏面有張紙，左宗棠拿起來看完，隨手便遞了給胡雪岩。

「蠻准！」

照張佩綸的想法，他應該是「諸侯之上客」，張樹聲應該北面以師禮相事，如今答應幫辦北洋軍務，已嫌委rｅａd•99ｃsｗ.com屈，張樹聲果然有心延攬，應該設法疏通軍機，用「特旨」派他到北洋，才夠面子。如今上諭中責備張樹聲「冒昧」，確是太冒昧了。

龔孝拱是龔定庵的長子，名字別號甚多，晚年自號「半倫」，據說他自己以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五倫之中，無一可取，不過有一個愛妾，勉強好說尚存「半倫」。由這個別號，可以想見是個狂士。

等她放下門帘離去時，沙一心已揭開盒蓋，自己拿煙簽子在水晶「太谷燈」上開始打煙泡了，右手煙簽、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卷，手法乾淨利落，不一會打成一個「黃、高、松」三字俱全的大煙泡，裝在斗門上，又轉過來，轉過去，一面烘，一面捏，裝好了用熱煙簽在煙泡中間打個到底的眼子，然後側過來將煙槍伸向胡雪岩。

胡雪岩不由得生氣，「他們是什麼意思呢？」他問，「我們轉運局一向也敬重他們的。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邵小村，聽他怎麼跟我說。」

當下隨著娘姨上樓，只見后廂房門口，有個花信年華的女子，打起門帘，含笑等待，等一進門，古應春說道：「老七，你大概沒有見過胡老爺？」

「那哼叫小爺叔？古老爺，耐姓半個胡畹，啥叫是叔侄輩子？」

「不敢當，不敢當。」林茂先、沙一心異口同聲地說。

「你不要管，我找她有事。」

胡雪岩看她心思靈活、口齒便給，頗有好感，古應春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說道：「小爺叔，今天這個客，你來請了吧？」

張華奎因為替清流效奔走之勞，所以名之為「腿」，但也有人說，他連「清流腿」都不夠資格，只是「清流靴子」為「清流腿」服務而已。

「愛月樓老七。」古應春答說，「剛從蘇州來的。」

胡雪岩替老母做過了生日，第二天就趕往上海，那是在古應春回家的第六天。

愛月樓老七卻仍守著她送客的規矩，站在房門口一一招呼，等該走的客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岩說道：「胡老爺搭沙老爺請過來吧！」

左宗棠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徐徐說道：「叫曾老九到兩廣，可見張振仙是不會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岩，我要乘此機會，大加整頓，南洋的歸南洋，北洋的歸北洋，把李少荃那隻看不見的『三隻手』消除出去。」

這一笑只有胡雪岩明白，是笑李鴻章。原來同治十一年五月，俄國見新疆回亂，有機可乘，出兵伊犁。十三年三月，日本借口琉球難民事件，派軍入侵台灣，一時陸防、海防，相繼告警，因而出現了陸防與海防孰重的爭論，相爭兩方的主角，正就是左宗棠與李鴻章。

「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嘗不可管，而且經費大部分出在兩江，南洋來管，更覺名正言順。我現在想先從船塢、炮台這兩件事著手。已經派人去邀彭宮保了，我要趕回江寧，就因為他從長江上游巡閱下來，日內可到江寧，客臨主不在，未免失禮。」左宗棠一口氣說到這裏，突然叫一聲，「雪岩！」

「是。我明天一早來伺候。」

張振軒便是現署直隸總督的張樹聲。提到此人，胡雪岩不能不關心，因為左宗棠既然有意要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眼前就會跟張樹聲直接發生利害衝突，有機會倒要打聽打聽這個人。

湘雲不做聲，看意思是有點活動了，胡雪岩便趁機補情，「老四，」他說，「林老爺是我的朋友，你就算委屈一回，林老爺人很爽快的，出手不會太小氣。另外，你到大馬路方九霞去挑一副金鐲頭，算是我送你的。」

「你當湖南巡撫，自然應該幫湖南人講話。」

「七小姐是哪個？」胡雪岩問。

「應春兄，」沙一心在樓梯口拉住他說，「我的行李已經下長江輪船了，天亮就要上船。因為你說要替我引見一位朋友，所以特為趕了來，不知道是什麼朋友？倘或本來是住在上海的，等我半個月以後，從廣州回來再見面，好不好？」略停一停，他接著又說，「實不相瞞，我還要回去過癮。」

「是。」胡雪岩心想李鴻章在南洋的勢力，已有根深蒂固之勢，要清除不容易，但真的辦到了，將來另有一番局面，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氣力。

「看樣子不止於應酬功夫。」胡雪岩笑道，「扎客人的功夫也是一等。」

古應春已經知道胡雪岩要為林茂先與湘雲老四拉攏的本意，而他的另作安排是看胡雪岩與沙一心頗為投緣，要勻出工夫來讓他們能作一次深談，這一下正好合在一起來辦，當即說道：「各位聽見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老四，你現在就回去預備吧。」

「叫湘雲老四好了。」胡雪岩說，「我記得她那張嘴很能說，跟茂翁的談鋒倒相配。」

「喔，他回德國以後，還來不來？」

聲色場中，向來黃金能買美人心，湘雲老四想一想說道：「胡老爺，耐為朋友，格能操心法子，實頭少見篤。不過格是胡老爺的想法，你興俚到看奴不入眼吶？我啊弗能掗上去畹。」

「借干鋪」是長三中對恩客的一種掩耳盜鈴的手法，意思只是客人喝醉了，或者路太遠，天時突變，臨時借宿一宵，規矩是開銷六兩銀子。當然，到底是干是濕，是沒有人問的。

「說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說，「現在講究洋務，真正能夠摸透洋人性情的並不多，龔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棄，在現在可以替那班有心學洋人長處，或者真想做一番事業的督撫，幫許多忙。」

古應春也笑了，回顧一班小大姐說：「你們以後就叫我半胡老爺好了。」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井中等，只見那名娘姨插了滿頭紅花，擦一臉白粉，丑而且怪，真是所謂鳩盤荼，但開出口來，那一口嬌滴滴的吳儂軟語，恰如十七八女郎，這就是蘇州人所說的「隔壁西施」！

「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從命哉。」說著，將煙盒放下，檢點了煮熱茶、糖果，又去削了一盤水果來，然後說道，「有啥事體末，招呼一聲末哉。奴就來浪前頭。」

「啊唷唷！」有個慣在花叢中混，除非大年三十不回家的「洋行小鬼」江羅勃，學著蘇白說道：「格是出新聞哉！啥叫我倪湘雲老四是清倌人畹！」

王文韶反問reaｄ.９９csｗ.cｏm一句：「你看呢？」

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是怕萬一好事不成，金鐲落空，當即答說：「總歸我是心盡到了，只要林老爺今天上船到福建，明天你就到方九霞去挑鐲頭。好了，就這樣說定。」話完，胡雪岩先站起來回席。

大前年——光緒五年十一月，兩江總督沈葆楨病歿在任上，朝命以兩廣總督劉坤一調任兩江，留下來的缺，由張樹聲以廣西巡撫升任。

「是的，武官不值錢。張振軒那時雖只是一個道員，可是一升直隸臬司，一帆風順，同治十年就以漕運總督署理兩江總督。他之得意，李合肥自然很提攜他，關係交情不同泛泛，所以這回李合肥丁憂開缺，特保張振軒署理，自然是有作用的。」

「來是來了兩三天了。」古應春代為回答，「不過今天頭一回出來吃花酒。」

李鴻章一系的北洋官僚，看到張樹聲碰釘子，自然高興，又聽說張佩綸對張家父子有不滿的表示，更是大喜過望，認為挑撥離間的良機，決不可失。恰好張樹聲上奏的那天有「考差」——兩榜出身的京官，須經考試合格，才能放出去當鄉試主考，一任考官，所得可以維持一兩年的生活，所以絕少有人放棄考差，但張佩綸因為有喪服在身，不能派任考官，考差自然不必參加。這個原故，外人不會知道，因而別有用心者，就可以造他一個謠言，說他故意避考，在家等待准為張樹聲所請的上諭，以便走馬上任。這個中傷的謠言，傳布很快也很廣，張佩綸的清譽大損，不免惱羞成怒，自然是遷怒到張家父子身上。

「豐潤學士的氣量小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一定會復讎，張振軒弄巧成拙，直督一定保不住。」沙一心說，「現在只是在找一個可以讓李合肥奪情回任的理由，這個理由一找到，張振軒就要交卸。」

古應春始而默然，繼而低聲說道：「小爺叔，你不要動意氣。我聽到一個說法，不曉得是真是假。據說李合肥已經派人通知邵小村，關照他跟盛杏蓀聯絡，不許左湘陰的勢力伸到上海。有人在邵小村面前獻計，說左湘陰容易對付，就是胡某人不大好惹。要防左，先要防胡。」

其時有個滿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詞與納蘭性德齊名。她是貝勒奕繪的側福晉，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後來的醇王府，也就是光緒皇帝出生的「潛邸」。龔定庵因為在宗人府當差，又因為深通文字音韻之學，會說滿洲話及蒙古話，所以不但為了「回公事」，經常出入親貴府邸，而且亦頗得若干親貴的賞識。奕繪人很開通，不禁西林太清春與朝貴名士唱和，龔定庵就是與西林太清春詩箋往還最密的一個人。

「瞎三話四，講講就嘸淘成哉！」說著白了江羅勃一眼，翩然而去。

「青牛」是清流的諧音。民間家家有「青牛圖」，春為東、東為木、木色青，所以「青牛」也就是春牛。畫春牛圖時，頭、身、角、耳、腹、尾、脛、蹄，部位分明，因而好事者，用青牛的各部分，來形容清流中人，牛頭是同治皇帝的師傅李鴻藻，他門下兩張——張之洞、張佩綸是牛身、牛腹。也有人說，李鴻藻是驅牛的勾芒神，張佩綸才是牛頭，因為他頭上的一對角厲害不過，凡被觸及，必受巨創。

這時果盤已經擺上來了，等胡雪岩與古應春坐了下來，愛月樓老七一面敬瓜子、敬茶，一面寒暄。

「勿作興格！古老爺，耐今朝格台酒那哼好賴？停吃得有興末，翻台到前廂房，胡老爺耐看阿好？」

「沙一心這個人很有用，」在歸途中，胡雪岩對古應春說，「你以後不妨跟他多聯絡聯絡，他對淮軍及北洋的情形很熟，有事可以請他打聽。」

「足下聽我說完，如果不在道理上，你再駁我。」胡雪岩揮手攔住他說，「第一，你是遠客，第二，你有喜事，第三，除我跟應春以外，其餘跟足下都是初會，理當客氣。」

原來張佩綸滿腹經綸，頗有用世之志，張華奎便向他父獻計，仿照當年左宗棠奏調袁葆恆來提高本人聲望的辦法，不妨奏調張佩綸「幫辦北洋事務」，專門督辦水師。張樹聲同意以後，張華奎極力向張佩綸遊說，那時北洋的水師，已擁有好幾艘鐵甲兵輪，規模壯闊，前程無量，張佩綸怦然心動，終於同意了。

「原來是廩生。」胡雪岩覺得說張樹聲是行伍出身的老粗，未免失言，因為他知道廩生在秀才之中，僅僅次於拔貢，一縣之中只有幾個，在縣衙門裡可以領一份錢糧，童生進學，亦須廩生作保，照例亦須送一份謝禮，所以資深的秀才，不但要有真才實學，而且品行也要端正，否則學政是不肯將這個有限名額而有豐富收入的廩生，輕易畀予的。

不道在此要緊關頭，張樹聲父子一則操之過急，二則不明京朝掌故，以至於走錯了一步。原來封疆大吏，准許奏調京官到省任職，但不準奏調翰林，這個禁例在乾隆年間更為嚴格。因為翰林如兼日講起居注官，隨侍在皇帝身邊，一言一動，無不深知，而且有機會看到各種奏章，參与國家機密，如為疆吏所奏調，便有泄密之虞，因而有此厲禁。

原來這幾年言路的勢力極大，尤其是一班兼講官的翰林，一言九鼎，連慈禧太后及恭王都不能不聽，這班人就是「清流」，其中最有名的四個人，號為「翰林四諫」。于式枚、梁鼎芬雖是翰林後輩，但文名久著，所以亦常與清流有往還，而張華奎便是憑藉了于、梁的關係，得以上交張佩綸、盛昱這一班響噹噹大清流。

於是古應春將他引到筵席，一一介紹，其中一大半是初識。這沙一心三十多年紀，丰神俊朗，說一口帶川音的京腔，音吐清亮，頗予人好感。胡雪岩很喜歡這個新朋友。

左宗棠經營西北，李鴻章指揮北洋，各有所司，亦各有所持，朝廷認為茲事體大，命各省督撫，各抒所見。其時湖南巡撫王文韶，正好回杭州掃墓，胡雪岩便問他：「贊成陸防，還是海防？」

「不錯。為政不得罪巨室。」王文韶說，「我為這件事，一直躊躇不決，現在聽老兄一句話，算是定了主意。李大先生的交情，暫時要擱一擱了。」

「張振軒倒不算老粗。他是廩生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