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家絲廠，規模都差不多，也都不賺錢，原因有二：第一，是干繭的來路不暢，機器常常停工待料；第二，機器的效用不能充分發揮，成品不如理想之好。據說，公和永、怡和、公平三家打算聯合聘請一名義大利有名的技|師來管工程。其餘兩家，已有無意經營之勢，如果胡雪岩想收買，正是機會。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來跟他說。」

胡雪岩點點頭停了一下問道：「利息多少？」

「這話說得好。閑話少說，小爺叔，我要請教你，你的這口氣怎麼爭法？萬一爭不到，自搬石頭自壓腳，那就連賭氣都談不到了。」

「你說的第一流，不過是做生意當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當中的第一流。應春，你不要『暈淘淘』，真的當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大！我跟你說一句，再大也大不過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為啥？他是一個國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談好了，英國公使出面了，要總理衙門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錢不還，就等於欠英國女皇的錢不還。真的不還，你試試看，軟的，海關捏在人家手裡；硬的，他的兵艦開到你口子外頭，大炮瞄準你城裡熱鬧的地方。應春，這同『閻王賬』一樣，你敢不還？不還要你的命！」

「當然打不過。」

古應春對這件事非常熱衷，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應該如何向胡雪岩進言。

「市面上頭寸確是很緊，不過局勢不大好，客戶要挑一挑。論到信用，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號的金字招牌。」曾友生賠著笑說，「胡大先生，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請你挑挑我。」

第三家去年才開，名為公和永，老闆是湖州人黃佐卿。此外怡和、公平兩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樣，也都附設了絲廠。

滙豐銀行的買辦曾友生，為人很勢利，喜歡借洋人的勢力以自重。他對胡雪岩很巴結，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岩跟滙豐銀行的「大班」，不論以前是否認識，都可以排闥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岩卻不大喜歡這個人，就因為勢利之故。

「是，是。近來有個新的說法，叫做『商戰』，那就是小爺叔的意思了。」

「你急我也急，我何嘗不急，不過越急越壞事，人家曉得你急，就等著要你的好看了。譬如滙豐的那筆款子，https://read.99csw.com我要說王中堂有大批錢存進來，頭寸寬裕得很，曾友生就越要借給你，利息也討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風，很想借這筆錢，那時候你們看著，他又是一副臉嘴了。」

「新式繅絲廠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過洋絲比土絲好，那是外行都看得出來的，東西好就不怕沒有銷路。」古應春說，「小爺叔做什麼生意，都要最好的，現在明明有最好的東西在那裡，他偏不要，這就有點奇怪了。」

「怎麼吃虧的是我？」

「無非在利息上頭，讓我稍稍戴頂帽子。」曾友生開門見山地說，「胡大先生，這五十萬你都用了好不好？」

此言一出，古應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胡雪岩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廠，現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實在不可思議。

「不！應春。」胡雪岩說，「出價不高，是洋人打錯了算盤，以為我想脫貨求現，打算買便宜貨，而且，市面上也還有貨，所以他們還不急。我呢！你們說我急不急？」

「賭氣同爭氣，原是一碼事。會賭氣的，就是爭氣，不懂爭氣的，就變成賭氣了。」

「友生兄，你言重了。滙豐的買辦，只有挑人家的，哪個夠資格來挑你？」

「對！你要想通了，我們才談得下去。」

古應春很起勁地為胡雪岩指陳必須改弦易轍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繅絲機器比手搖腳踏的「土機器」，要快好幾倍，繭子不妨盡量收，收了馬上運到廠里做成絲，既不用堆棧來存放干繭，更不怕繭中之蛹未死，咬出頭來；第二，出品的勻凈、光澤，遠勝於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繭，自己做絲，自己銷洋庄，「一條鞭」到底，不必怕洋人來競爭，事實上洋人也無法來競爭。

「喏！」胡雪岩突然大聲說道，「應春，我胡某人自己覺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裏，明曉得打不過，我還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說，「我要爭口氣給朝廷看，教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覺得難為情。」

「大先生，」宓本常說，「局勢不好，什麼作用都不會發生，我看還是放拆息最好。」

大家都想聽他說明那死中求活的一著是什麼，但胡雪岩裝作只是信口掩飾短處的一句「游詞」，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放拆息不必談，我們開錢莊，本意九*九*藏*書就不是想賺同行的錢。至於要發生作用，局勢固然有，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夠，稍微再加一點，就有作用發生。」胡雪岩隨手取過三隻茶杯，斟滿其中的一杯說，「這兩隻杯子里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葉同地皮，離滿的程度還遠得很，這滿的一杯，只要倒茶下去，馬上就會流到外面，這就是你力量夠了，馬上能夠發生作用。」

「你倒想呢？」

「不錯。」

「小爺叔，」古應春插嘴說道，「你的話扯得遠了。」

「你說不可一概而論，我說道理是一樣的。現在我趁市價落的時候，把市面上的絲收光，洋人買不到絲，自然會回頭來尋我。」

「現在的銀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從前來比，而且公家借有扣頭，不比這筆款子你是實收。」

「一個整數。」曾友生說，「不過我報只報八五。胡大先生，這算蠻公道吧？」

「王中堂的二十萬銀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進來了。」古應春又加一句，「莫非老宓沒有告訴你？」

古應春主張囤茶葉，宓本常提議買地皮，但胡雪岩都不贊成，唯一的原因是，茶葉也好，地皮也好，投資下去要看局勢的演變，不能馬上發生作用。

「胡大先生，以你的實力，手裡多個幾十萬頭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謠言多，內地市面不壞。馬上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去，你們再多想一想看。吃進這筆頭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絲？」

胡雪岩卻根本不理會他因何沉默，只覺得「話到口邊留不住」，要說個痛快：「那天我聽吳秀才談英國政府賣鴉片，心裡頭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來，種鴉片、賣鴉片的，都是東印度公司，其實是英國政府在操縱，只要對東印度公司稍為有點不利，英國政府就要出面來交涉了。東印度公司的盈餘，要歸英國政府，這也還罷了。然而，絲呢？完全是英國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虧同英國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來干預，說你們收的繭捐太高了，英商收絲的成本加重，所以要減低。人家的政府，處處幫商人講話，我們呢？應春，你說！」

「俗語說，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政府也是一樣的。有的人說，我們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https://read.99csw.com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監那種荒唐法子，明朝不亡變成沒有天理了。但是，貨要比三家，所謂貨比三家不吃虧，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錯，但還要比別的國家，這就是比第三家。你說，比得上哪一國，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好！我們回來再談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幫我的忙的地方，我曉得，像錢莊，有利息輕的官款存進來，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過，這是我幫朝廷的忙所換來的，朝廷是照應你出了力、戴紅頂子的胡某人，不是照應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這中間是有分別的。你說是不是？」

「你們倒說說看，怎麼不開口？」

「現在市面上頭寸很緊，你們這筆款子可以借給別人，何必來問我這個做錢莊的？」

古應春頗有領會了，「這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他說，「小爺叔，你的滿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發生作用？」

「你們怕風險，我也怕風險。」胡雪岩故意問古應春，「王中堂有二十萬銀子，一定要擺在我們這裏，能不能回掉他？」

「月息一分，年息就是一分二。這個數目，一點都不公道。」

「不見得。」古應春答說，「小爺叔光講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胡雪岩當然不會輕信他的話，但平心而論，這筆借款實在不能說不划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後說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兩年，到期得展延一年。至於對滙豐銀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岩不問，只照曾友生所開的數目承認就是。

這就又談到所謂「死中求活的仙著」上頭來了。胡雪岩始終不願談這個打算，事實上他也從沒有認真去想過，此時卻不能不談不想了。

「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胡雪岩臉看著曾友生說，「收絲的辰光差不多也過了，實在有點為難。」

胡雪岩原來就已想到，要借滙豐這筆款子，而滙豐亦有意貸放給胡雪岩。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岩不貪小利，提前歸還這很漂亮的一著，滙豐的大班，越發覺得胡雪岩確是第一等的客戶，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難地將這筆貸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處，等款子劃撥到阜康，胡雪岩自己打一張票子，由古應春轉交曾友生，連宓本九*九*藏*書常都不知道這筆借款另有暗盤。

「正是。」胡雪岩說，「我同洋人『商戰』，朝廷在那裡看熱鬧，甚至還要說冷話、扯後腿，你想，我這個仗打得過打不過人家？」

司行中的消息很靈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廟豫園的「大同行」茶會上，宓本常那張桌子上，熱鬧非凡，都是想來拆借現銀的。但宓本常的手很緊，因為胡雪岩交代，這筆款子除了彌補古應春的宕賬以外，餘款他另有用途。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因為胡雪岩囤積的絲很多，而這年的「洋庄」並不景氣，洋人收絲，出價不高，胡雪岩不願脫手，積壓的現銀已多，沒有再投入資金之理。

「不錯。」胡雪岩說，「不過，我是指的同外國人一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銷洋庄的，朝廷都應該照應，因為這就是同外國人『打仗』，不過不是用真刀真槍而已。」

「沒有啊！電報上怎麼說？」

但古應春的想法不同，他認為這件事應該馬上進行。胡雪岩手裡有大批干繭，如果用土法做成絲，跟洋人價錢談不攏，擺在堆棧里，絲會發黃，如果自己有廠做絲直接外銷，就不會有什麼風險了。

古應春根本不知道他說的「王中堂」是誰，不過他懂胡雪岩的意思，是要表示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便也故意裝困惑地問：「呀！小爺叔，昨天北京來的電報，你沒看到？」

「做生意看機會。」他說，「市面不好，也是個機會，當然，這要看眼光，看準了賺大錢，看走眼了血本無歸。現在銀根緊，都在脫貨求現，你們看這筆款子應該怎麼用？」

「你胡大先生就夠。」曾友生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除了你，滙豐的款子不敢放給別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

然而稍微多想一想，就覺得這一著實在很高明。古應春在這方面跟胡雪岩的態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對西方潮流比較清楚。土法做絲，成本既高，質量又差，老早該淘汰了，只因為胡雪岩一直顧慮鄉下絲戶的生計，一直排斥新式繅絲，現在難得他改變想法，不但不反對，而且更進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教人既驚且喜。

「不錯，絲要發黃。不過也僅止於發黃而已，漂白費點事，總不至於一無用處，要摜到汪洋大海。」胡雪岩又說，「大家拼下去，我這裡是地主，總九-九-藏-書有辦法好想，來收貨的洋人，一雙空手回去，沒有原料，他廠要關門。我不相信他拼得過我。萬一他們真是齊了心殺我的價，我還有最後一記死中求活的仙著。」

「自然是月息。」

古應春細細分辨了兩者之間的區別以後問道：「小爺叔的意思是，朝廷應該照應做大生意的？」

「既然你這麼說，做朋友能夠幫忙的，只要辦得到，無不如命。不過，我不曉得怎麼挑法？」

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古應春與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年息還是月息？」

「我不曉得大先生怎麼樣。」宓本常說，「不過我是很急。」

「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論。」古應春總覺得他的盤算不對，但卻不知從何駁起。

「小爺叔，就是洋人不跟你打對台，你也應該這樣做的。你倒想——」

因此，他積極奔走，去打聽新式繅絲廠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國人卜魯納開設的寶昌絲廠，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設的旗昌絲廠。

「絲不要發黃嗎？」

胡雪岩說話的語氣，一向平和，從未見他如此鋒利過。因此，古應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駁，因為不管附和還是反駁，都只會使得他更為偏激。

可是當他只與古應春兩個人在一起時，態度便不同了，「應春，你講的道理我不是沒有想過。」他顯得有些激動，「人家外國人，特別是英國，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們這裏呢，士農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現在更加好了，叫做『無商不奸』。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訣竅，不會有今天。你說，我是不是老實話？」

「那，」古應春笑道，「那不是爭氣，是賭氣了。」

「小爺叔，你今天發的議論太深奧了。」古應春用拇指揉著太陽穴說，「等我想一想。」

「這還用得著我說？」古應春苦笑著回答。

「萬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裡，一個價錢不好不賣，一個價錢太貴，不買。小爺叔，那時候，你要想想，吃虧的是你，不是他。」

但這次他是奉了他們「大班」之命，來跟胡雪岩商量，剛收到五十萬現銀，需要「消化」，問胡雪岩可有意借用？

這三點理由，尤其是最後一點，頗使胡雪岩動心，但一時也委決不下，只這樣答一句：「再看吧！這不是很急的事。」

「大不了我把幾家新式繅絲廠都買了過來，自己來做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