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一步救命棋,胡雪岩收購新式繅絲廠
幕後老闆
這兩筆用途,都是宓本常再也想不到的,他原來的打算,是想用這筆款子來賺「銀拆」,經過他表弟所開的一家小錢莊,以多報少,弄點「外快」。這一來如意算盤落空,不免失望,但心裏還存著一個挽回的念頭。
胡雪岩心想,做這件事少不了古應春的參預,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七姑奶奶舉薦一個人,就等於古應春下手一樣,那才比較能令人放心。
胡雪岩默然半晌,嘆口氣說:「七姐,我何嘗不曉得?不過,有的時候,由不得自己。」
七姑奶奶說道:「到時候,你到京里去一趟,索性連耳根都清凈了。」
「真是!」古應春大為感慨,「兩江之富,舉國皆知,哪知連四十萬銀子都湊不齊。國家之窮,可想而知了。」
「曉得。」胡雪岩說,「這筆款子的用途,我已經派好了。左大人同我借二十萬,餘數我要放給一個繭行。」
這樣一轉念頭,根本就不去考慮自己這方面的人,「七姐,」他說,「我沒有人。如果你有人,我們再談下去,不然就以後再說吧!」
「七姐,七姐,」胡雪岩急忙打斷,「你說這種話,就顯得我們交情淺了。」
如果是左宗棠私人借,也許一時用不了這麼多,短期之內,猶可周轉,公家借就毫無想頭了。
這就表示胡雪岩在這樁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應春夫婦的勸告。買絲收繭子,在胡雪岩全部事業中,規模僅次於錢莊與典當而占第三位,但錢莊與典當都有聯號,而且是經常性的營業,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個首腦在「抓總」,唯獨絲繭的經營,是胡雪岩自己在指揮調度錢莊、典當兩方面的人,只要是用得著時,他隨時可以調用,譬如放款「買青」,要用到湖州等地阜康的檔手;存絲、存繭子的堆棧不夠用,他的典當便須協力;銷洋庄跟洋人談生意時,少不了要古應春出面。絲行、繭行的「檔手」,只是管他自己的一部分業務,層次較低,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這班「大夥」相比。
等周小棠諾諾連聲地退出,胡雪岩才將左宗棠的信,拿給古應春看。原來這年山東鬧水災,黃河支流所經的齊河、歷城、齊東等地都決了好大的口子,黃流滾滾,災情甚重。山東巡撫陳士傑,奏准「以工代賑」——用災民來搶修堤工,發給工資,以代賑濟。工料所費甚巨,除部庫撥出一大筆款子外,許多富庶省份,都要分攤助賑,兩江分攤四十萬兩,但江寧藩庫只能湊出半數,左宗棠迫不得已,只好向胡雪岩乞援,信上說:「山東河患甚殷,廷命助賑,而當事圖興工以代,可否以二十萬借我?」
「喔,喔,」胡雪岩急忙道歉,「七九*九*藏*書姐,我說錯了。」
「當然!」
「我沒有事了。倒要問你,還有啥要跟我談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尤五的話很坦率,「不過,場面出來以後,生米煮成熟飯,就人家曉得了,也不要緊。」
「你是說應春?不過應春同我的關係,大家都曉得的,他出面同我自己出面差不多。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不大妥當。」
「不!一定要小爺叔你自己先想。」
「七姐,實在是做人不能『兩面三刀』,『又做師娘又做鬼』。你說,如果我胡某人是這樣一個人,身家一定保不住。」
「喔,有啥不妥當?」
「七姐,你誤會了,我不是說洋絲不好——」
「是的,這應該。」尤五答說,「我本來也要看看,我要做多少事,負多少責任。只有合同上才看得清楚。」
「我是絕不行的。要麼——」她沉吟著。
「繭行呢?」他又問,「是哪家繭行?字型大小叫啥?」
「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說的。」
最後一句話,措詞直率,胡雪岩不能不聽,「也好。」他說,「請你馬上擬個電報稿子,問在哪裡付款。」
尤五退隱已久,在上海商場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幫中的勢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應春做幫手,這件事是可以做的。
「小爺叔,你把話說倒了……」
七姑奶奶駁不倒他,心裏七上八下轉著念頭,突然靈機一動,便即問道:「小爺叔,照你剛才的話,你不是不想做新式繅絲廠,是有牽制,不能做,是不是?」
「很容易,小爺叔,你不要出面好了。」
「為啥不可以,事情是一樣的。」七姑奶奶接著又說,「從井救人看自己犯得著犯不著是一樁事,值得不值得救,又是一樁事。如果鮮龍活跳一個人,掉在井裡淹死了,自然可惜,倘或是個骨瘦如柴的癆病鬼,就救了起來,也沒有幾年好活,老實說,救不救是一樣的,現在土法做絲,就好比是個去日無多的癆病鬼。」
「我幾時同小爺叔說過假話?」
「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沒話說了。」胡雪岩說,「等應春回來,好好商量。」
「應該這樣子辦。」七姑奶奶附和著說,「而且今年蠶忙時期也過了,除了新式繅絲廠以外,其餘都不妨照年常舊規去辦。目前最要緊的是,小爺叔手裡的貨色要趕緊脫手。」
正在談著,轉運局派人來見胡雪岩,原來是左宗棠特派專差送來一封信,上面標明「限兩日到」,並鈐著「兩江總督部堂」的紫泥大印,未曾拆封,便知是極緊急的事。果然胡雪岩拆信一看,略作沉吟,起身說道:「應春,你陪我到集賢里去一趟。」
read.99csw.com這是逼著她薦賢。七姑奶奶明白,這是胡雪岩加重她的責任,因而重新又考慮了一下,確知不會出紕漏,方始說道:「由我五哥出面來做好了。」
多年來,胡雪岩總想找一個能夠籠罩全局的人,可以將這部分的生意,全盤託付,但一直未能如願。如今他認為古應春應該是順理成章地成為適當的人選了。
「小爺叔,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世界天天在變。我是從小生長在上海的,哪裡會想到現在的上海,會變成這個樣子?人家西洋,樣樣進步,你不領盆,自己吃虧。譬如說,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買西洋的軍火,他哪裡會成功?」
「好!我不說。不過,小爺叔,我真是替你擔足心思。」七姑奶奶說,「現在局勢不好,聽說法國人預備拿兵艦攔在吳淞口外,不準商船通行,那一來洋庄不動,小爺叔,你墊本幾百萬銀子的繭子跟絲,怎麼辦?」
胡雪岩做生意,事先倒是周咨博詢,不恥下問,但遇到真正要下決斷時,是他自己在心裏拿主意。他的本性本就是如此,加以這十年來受左宗棠的熏陶,領會到岳飛所說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道理,所以七姑奶奶的話,並未多想,也不表示意見,只點點頭顯示聽到了而已。
「一張是收買哪兩個廠,銀子要多少,開辦要多少,將來開工、經常周轉又要多少?把總數算出來,跟阜康打一張往來的合同,定一個額子,額子以內,隨時憑摺子取款。至於細節上,我會交代老宓,格外方便。」
「是的。」古應春說,「合同稿子請小爺叔交代老宓去擬,額子多少,等我談妥當,算好了,再來告訴小爺叔。現在請問第二張。」
「如果我來接手,當然要這麼做。」古應春很巧妙地宕開一筆,「凡事要按部就班來做,等我先幫五哥把收買兩個新式繅絲廠的事辦妥當了,再談第二步,好不好?」
「她一來,一家人怎麼辦?」胡雪岩說,「除非七姐你能起床,還差不多。」
「小爺叔你不認賬,人家有什麼辦法?」
要談到委託一個出面的人,事情就好辦了,七姑奶奶說:「我在想,最好請羅四姐來,我的身子風癱了,腦子沒有壞,也可以幫她出出主意。」
「那好,我有一個法子,包你沒有牽制。」
「是——」胡雪岩問,「是暗底下做老闆?」
「唷,唷,大家都不要說客氣話了。」七姑奶奶性急,打斷尤五的話說,「現在只請小爺叔說,打怎樣兩張合同?」
「應春,現在我都照你們的話做了,以後這方面的做法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既然如此,絲跟繭子的事,我都交了給你。」胡https://read.99csw.com雪岩又說,「做事最怕縛手縛腳,尤其是同洋人打交道,不管合作也好,競爭也好,貴乎消息靈通,當機立斷,如果你沒有完全作主的權柄,到要緊關頭仍舊要同我商量,那就一定輸人家一著了。」
「還不曉得啥字型大小。」
於是他說:「小爺叔承你看得起我,我很感激,以我們多少年的交情來說,我亦決無推辭之理。不過,一年進出幾百萬的生意,牽涉的範圍又很廣,我沒有徹底弄清楚,光是懂得一點皮毛,是不敢承擔這樣大的責任的。」
他的這番道理說得很透徹,態度之誠懇,更令人感動,但古應春覺得責任太重,不敢答應,七姑奶奶卻沉默無語,顯得跟他的感覺相同,便越發謹慎了。
「這二十萬銀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胡雪岩說,「索性算我報效好了。」
「真的?」
「七姐,這你就不大清楚了,無形之中有許多牽制。譬如說,我要一座新式繅絲廠,就有多少人來央求我,說『你胡大先生不拉我們一把,反而背後踢一腳,我們做絲的人家,沒飯吃了。』這一來,你的心就狠不下來了。」
古應春專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將尤五邀了來,當面商談。但胡雪岩只有一句話:事情要做得隱秘,他完全退居幕後,避免不必要的紛擾。
「這,這消息,你是從哪裡來的?」
「是的。」
「也不要光談新式繅絲廠。」七姑奶奶插|進來說,「小爺叔手裡的那批絲,不能再擺了。」
「這也是實話,不過到時候,總讓我有句話能推託才好。」
「不是他借,是江寧藩庫借。」
「這不可以一概而論的。」
「當然不妥當。第一,沒有上諭勸大家捐款助賑,小爺叔何必自告奮勇?好像錢多得用不完了;其次,市面不好,小爺叔一捐就是二十萬,大家看了眼紅;第三,現在防務吃緊,軍費支出浩繁,如果有人上奏,勸富商報效,頭一個就會找到小爺叔,那時候報效的數目,只怕不是二十萬能夠過關的。小爺叔,這個風頭千萬出不得!」
「我不是想到應春,我光是在想,哪裡去尋一個靠得住的人。」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說,「小爺叔,你自己倒想一想,如果真的沒有,我倒有個人。」
「七姐,不是我不要。我也知道洋絲比起土絲來起碼要高兩檔。不過,七姐,做人總要講宗旨、講信用,我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現在反過來自己下手,那不是反覆小人?人家要問我,我有啥話好說?」
「是啊!」古應春說,「有好價錢好脫手了。」
「怎麼不懂?」古應春看著尤五說,「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要把小爺叔的名字牽連到新式繅絲廠。」九_九_藏_書
宓本常不做聲,聽古應春細說了收買新式繅絲廠的計劃,心裏很不舒服,因為他自己覺得是胡雪岩的第一個「大夥」,地位在唐子韶之上。而且絲跟錢莊有密切關係,這樣一件大事,他在事先竟未能與聞,自然妒恨交加。
這話自然是不能當為耳邊風的,胡雪岩不由得問了一句:「叫哪個來做呢?」
「這個自然是實話。」胡雪岩說,「不過,我是要你來掌舵,下面的事有人做。專門搞這一行的人,多是跟了我多年的,我叫他們會集攏來,跟你談個一兩天,其中的訣竅,你馬上就都懂了。」
胡雪岩看完,在「乞」字下加了個「即」字,隨即交給周小棠,派人送到轉運局去發。
「小棠,」胡雪岩吩咐,「你去忙你的,我同古先生有話談。」
「五哥,」胡雪岩立即介面,「你有點誤會了,我不是要你負責任。請你出來,又有應春在,用不著你負責任,但願廠做發達了,你算交一步老運,我們也沾你的光。」
於是古應春提筆寫道:「江寧制台衙門,密。賜函奉悉,遵命辦理。款在江寧抑濟南付,乞示。職道胡光墉叩。」
「集賢里」是指阜康錢莊。宓本常有事出去了,管總賬的二伙周小棠,一面多派學徒,分頭去找宓本常,一面將胡雪岩引入只有他來了才打開的一間布置得非常奢華的密室,親自伺候,非常殷勤。
「這樣行,我們先要領張部照,開一家繭行。」
「那麼,你說。」
其時宓本常已經找回來了,胡雪岩問道:「那五十萬銀子,由滙豐撥過來了?」
「一點不錯。」胡雪岩說,「這樣子就都合規矩了。」
「沒有動?」
她這個譬仿,似乎也有點道理,胡雪岩心想,光跟她講理沒有用處,只說自己的難處好了。
「你看著好了!」他在心裏說,「『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一時也想不起了。等想起來再同小爺叔請示。」
「那麼牽制沒有了,你就能做,是不是?」
「實在也不是借人家,是我們自己用,你還要起個合同稿子。」胡雪岩轉臉又說,「應春,經過情形請你同老宓說一說,稿子弄妥當,打好了合同,我就好預備回杭州了。」
「好的,我來辦。」古應春問,「小爺叔還有啥吩咐?」
「對!」
胡雪岩心有點動了,但茲事體大,必須好好想一想。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知道事情有轉機了,松不得勁,當即又想了一番話說:「小爺叔,局勢要壞起來是蠻快的,現在不趁早想辦法,臨時發覺不妙,就來不及補救了。幾百萬銀子,不是小數目。小爺叔,就算你是『財神』,只怕也背不起這個風險。」
但他不敢推託,因為堅持不允,便九*九*藏*書表示他對從事新式繅絲並無把握,極力勸人家去做,是何居心?光在這一點上就說不通了。
「小爺叔,照你的說法,好比從井救人。你犯得著犯不著?再說新式繅絲是潮流,現在光是銷洋庄,將來廠多了,大家都喜歡洋機絲織的料子,土法做絲,根本就沒人要,只看布好了,洋布又細又白又薄,到夏天哪個不想弄件洋布衫穿?毛藍布只有鄉下人穿,再過幾年鄉下人都不|穿了。」
「你倒說說看。」
「是的。」
「也可以這麼說。」
「不!」古應春立即表示反對,「現在不是小爺叔踴躍輸將的時候。」
「第二張是廠里的原料,你要仔細算一算,要多少繭子,寫個跟我賒繭子,啥辰光付款的合同。」胡雪岩特別指示,「這張合同要簡單,更不可以寫出新式繅絲廠的字樣。我只當是個繭行,你跟我買了繭子去,作啥用途,你用不著告訴我,我也沒有資格問你。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不相信。」七姑奶奶說,「事業是你一手闖出來的,哪個也做不得你的主。」
「小爺叔,人,有的時候要冒險,有的時候要穩當,小爺叔,我說句很難聽的話,白相人說的『有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小爺叔,你現在啥身家?」
「我知道,我也沒有誤會。」七姑奶奶搶著說,「我的意思是,人要識潮流,不識潮流,落在人家後面,等你想到要趕上去,已經來不及。小爺叔,承你幫應春這麼一個忙,我們夫婦是一片至誠——」
「對,對!」胡雪岩連連點頭,「到時候我避開好了。」
「現在我們把話說近來。」胡雪岩說,「既然是請五哥出面,樣子要做得像,我想我們要打兩張合同。」
「原封未動。」宓本常說,「不過先扣一季的息,不是整數了。」
七姑奶奶沒有料到,他的話會說在前頭,等於先發制人,將她的嘴封住了。當然,七姑奶奶決不會就此罷休,另外要想話來說服他。
她的話,要緊的是最後一句,她還是怕局勢有變,市面越來越壞,脫貨求現為上上之策。但胡雪岩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覺得自己辦了新式繅絲廠,不愁繭子沒有出路,則有恃無恐,何不與洋商放手一搏?
因為如此,便要問了:「左大人為啥跟大先生借銀子?」他說,「左大人有啥大用場,要二十萬?」
聽得這一聲,七姑奶奶心為之一寬。但古應春心裏明白,「好價錢」之「好」,各人的解釋不同,有人以為能夠保本,就是好價錢,有人覺得賺得不夠,價錢還不算好。胡雪岩的好價錢,絕不是七姑奶奶心目中的好價錢。
「大先生,」宓本常越發詫異,「連人家字型大小都不曉得,怎麼會借這樣一筆大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