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後一步救命棋,胡雪岩收購新式繅絲廠
家有喜事
聽說是幾萬銀子的大生意,那管事不敢怠慢,「辦三小姐的嫁妝,馬虎不得。胡太太,你請裏面坐!」他說,「如果胡太太開了單子,先交給我,我照單配齊了,送進來請你看。」
「那麼一年以前,你的標價是多少?」
管事的從天鵝絨襯底的夾層中,抽出來一張標籤說:「古先生,請你看。」
「好!到我書房裡去。」
「七姐,我們老太太牽記你得好厲害。十一月里,不曉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艾小姐,你是哪裡人?」
螺螄太太是開好了一張單子的,但不肯泄漏底細,只說:「我沒有單子。只要東西好,價錢克己,我就多買點。你先拿兩副鑽鐲我看看。」
「應春,」七姑奶奶使個眼色,「你給我搖個『德律風』給醫生,說我的藥水喝完了,再配兩服來。」
「醉雖醉不倒,會說醉話,你一說醉話,人家就更加不當真的了。」
螺螄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聲:「好。」顯得對七姑奶奶百依百順似的。
螺螄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著放回圓子舀口湯喝,「瑞香,」她疑惑地問,「是三牌樓徐寡婦家買的?」
「喔,好在什麼地方?」
一提到「官聲」,管事的明白了,連連點頭說道:「好的,好的。請問古先生,啥辰光可以聽迴音?」
當胡雪岩重遇王有齡,青雲直上時,王財生仍舊在醬園裡當夥計,但到洪楊平定以後,王財生搖身一變,以紳士姿態出現,有人說他之發財是由於「趁火打劫」,有人說他「掘藏」掘到了「長毛」所埋藏的一批金銀珠寶。但不管他發財的原因是什麼,他受胡雪岩的邀約,同辦善後,扶傷救死,撫緝流亡,做了許多好事,博得個「善人」的美名,卻是事實。杭州克複的第二年,王財生得了個兒子,都說他是行善的報應。
「我想去!就怕行動不便,替你們添麻煩。」
在他說到一半時,古應春已經向螺螄太太遞了個眼色,因此,她只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讓古應春去應付。
那張圈椅跟「小兒車」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繫上「圍嘴」以後,自嘲地笑道:「無錫人常說,『老小、老小』,我真是越老越小了。」
七姑奶奶沒有想到她對這件事如此重視,而且相當認真,不由得愣在那裡說不出話。
「太太,」瑞香走來說道,「你昨天講的兩樣吃食,都辦來了。餓不餓?餓了我就開飯。」
「場面是擺給人家看的。」螺螄太太介面說道,「嫁妝是自己實惠。三小姐的陪嫁,一定要風光,這樣子,到時候場面就小一點,對外,說起來是市面不好,對內,三小姐也不會覺得委屈,就是男家也不會有話說。」
「太太嘗出來了。」瑞香笑道,「新開一家廣東杏花樓,用它家的高湯下的。」
這時瑞香已帶了小大姐來鋪排餐桌,然後將七姑奶奶扶了起來,抬坐在一張特製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圍用錦墊塞緊,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費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塊很大的活動木板,以便放置盤碗,木板四周鑲嵌五分高的一道「圍牆」以防湯汁傾出,不致流得到處都是。
「陳列讓他陳列,說明都用英文,不準用中國字。這樣子就不顯得招搖了。」
「等他來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們來挑。」七姑奶奶又說,「總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
管事的愣住了,只好示意艾敦招待螺螄太太喝茶吃點心,將古應春悄悄拉到一邊,苦笑著說:「這胡太太的手段我真服了。為了遷就,後來看的那些東西,都是照本賣的,其中一盞水晶大吊燈,盛道台出過三千銀子,我們沒有賣,賣給胡太太只算兩千五。如果胡太太不買鐲子,我這筆生意做下來,飯碗都要敲破了。」
「這裏一共是一萬二。」螺螄太太說道,「我們老爺交代,添妝不能超過四萬銀子,你看怎麼樣?」她緊接著又說,「不要討價還價,成不成一句話。」
「高湯?」
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會說:「別發的陳列,是陳列給洋人看的,中國人進洋行的很少,陳列不陳列,不生多大的關係。所以別發陳列的這些東西,我看純然是拿給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
「七姐,」螺螄太太毫不掩飾她內心的慾望,「我真想把我們三小姐添妝的這些東西陳列出來,讓大家看看。」
於是看水晶盤碗、看香水、看各種奇巧擺飾,管事的為了想把那副鑲寶鑽鐲賣個好價錢,在這些貨色上的開價都格外公道。挑停當了,最後再談鐲價。
「七姐!」螺螄太太笑道,「我就是問你,你怎麼反倒問我?」
「話要說回來,人也不是生來就該吃苦的。」七姑奶奶說道,「有福能享,還是要享。不過——」她覺得有瑞香在旁,話說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說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
「當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螄太太說,「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想了。」
「這兩副都是新的。」
喊瑞香為「妹妹」,已經好幾個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應得很響亮,但此時有螺螄太太在座,卻顯得有些忸怩,連應聲都不敢,只疾趨到床前,聽候吩咐。
「姐夫,寫信是假,跟你來辦交涉是真。」
合同稿子是擬好了,但由於設立繭行需要呈請戶部核准,方能開張,宓本常便以此為借口,主張等「部照」發下來,再簽合同。胡雪岩與古應春哪裡知道他心存叵測,只以為訂合同只是一個形式,只要把收買新式繅絲廠這件事談好了,款子隨時可以動用,所以都同意了。
「為啥呢?」
「羅四姐的話不錯。嫁妝上不能委屈她。不過添妝也只有就現成的備辦了。」
「這也是實話。」
艾敦雖會說中國話,也不過是日常用語,什麼「老太后當權」,就跟螺螄太太聽到「愛丁堡」這個地名一樣,瞠目不知所對。
這個「他」是指古應春,此時已經出現在門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卻對螺螄太太做個手勢,遞個眼色,意思是回頭細談。
古應春知道洋行read.99csw.com中的規矩,薪金頗為微薄,全靠售貨的獎金,看他的神情不像說假話,足見螺螄太太殺得太凶,也就是間接證明,確是買到了便宜貨,因而覺得應該略作讓步,免得錯過了機會。
但辦喜事的規模,卻要等胡雪岩來商量,這件事要四個人來決定,便是胡雪岩與他的母、妻、妾——螺螄太太。而這四個人都有一正一反的兩種想法,除了胡雪岩以外,其餘三人都覺得場面應該收束,但胡老太太最喜歡這個小孫女兒,怕委屈了她;胡太太則認為應該一視同仁,她的兩個姐姐是啥場面,她也應該一樣地風光;螺螄太太則是為自己的女兒設想,因為開了一個例子在那裡,將來自己的女兒出閣,排場也就闊不起來了。至於胡雪岩當然愈闊愈好,但市面不景氣,怕惹了批評。因此談了兩天沒有結果,最後是胡雪岩自己下了個結論:「場面總也要過得去,是大是小,相差也有限,好在還有四個月的工夫,到時候再看吧。」
管事的未饜所欲,但人家話已說在前面,是幫他的忙,倘或拒絕,變成不識抬舉,不但生意做不成,而且得罪了大主顧,真正不是「生意經」了。
「好,當然是全鑽的這副好,可惜太素凈了。」
標籤上確是阿拉伯字的「三萬」,螺螄太太也識洋數碼,她的心思很快,隨即說道:「你剛才自己說過,買全鑽的這副划算,可見得買這副不划算。必是當初就亂標的一個碼子,大概自己都覺得良心上過不去,所以只漲了一成不到,是不是?」
「七姐這句話,真正是一針見血。」螺螄太太說,「瑞香,你去燙一壺花雕來,我今天想吃酒。」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氣,更不容她推辭,螺螄太太將摺子接了過來,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說徐寡婦的菜圓子有這樣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不錯,我特為交代過,就是這兩家買來的。」瑞香又說,「糟缽頭怕嫌油膩,奶奶不相宜,菜圓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飯開到這裏來。」
聽到這裏,螺螄太太大為高興,忍不住對古應春笑道:「有這樣的好事,倒沒有想到。」
「當然要。」管事的說,「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
「那麼,」螺螄太太也極機警,知道七姑奶奶剛才的話,別有言外之意,便即追問,「既然這樣子,你的話總有啥道理在裡頭吧?」
「大先生平生所好的是個面子,有這樣一件有面子的事,我拿它放過了,自己覺得也太對不起大先生了。七姐,你說呢?」
「喔!」螺螄太太說道,「你們英國同我們中國一樣的,都是老太后當權。」
「虧本雖不至於,不過以後的行情——」
「長毛狀元在申報館做事,蠻有勢力的,叫應春打他一個招呼,別發陳列三小姐的嫁妝那件事,不要上報,家裡不曉得就不要緊了。」
回到杭州,才知道王家迎娶的吉期也定下了,是十一月初五,為的是王善人的老娘,風燭殘年,朝不保夕,急於想見孫媳婦進門,倘或去世,要三年之後才能辦喜事,耽誤得太久了。這番理由,光明正大,胡老太太深以為是,好在嫁妝是早就備好了的,只要再辦一批時新的洋貨來添妝就是了。
「你說。」
到了上海,由古應春陪著,到德商別發洋行里一問,才知道胡雪岩的話適得其反。國內的出產,為了脫值求現,削價出售,固然不錯,但舶來品卻反而漲價了。
於是七姑奶奶喊一聲:「妹妹!」
「應春,我想到一個法子,四姐也贊成的。」七姑奶奶接著便說了她的辦法。
「不錯,大家有面子。不過,這件事我們要商量商量。」古應春問道,「這是不是一個交易的條件?」
瑞香答應著走了,螺螄太太便即輕聲說道:「七姐,我這趟來有三件事,一是我們三小姐添妝,二是探望你的病,還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麼不給他們圓房?」
「我催了應春好幾次,他只說,慢慢再談。因為市面不好,他說他沒心思來做這件事。你來了正好,請你勸勸他,如果他再不聽,你同他辦交涉。」
「怪不得!」螺螄太太接著玻璃柜子中的首飾說,「這裏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看上眼的。」
「古先生,」洋行的管事解釋,「局勢一天比一天緊,法國的宰相換過了,現在的這個叫茹斐理,手段很強硬,如果中國在越南那方面不肯讓步,他決定跟中國開仗。自從外國報紙登了法國水師提督古拔到越南的消息以後,各洋行的貨色,馬上都上漲了一成到一成五,現在是有的東西連出價都買不到了。」
講了懶殘和尚煨竽的故事,螺螄太太當然決不會覺得七姑奶奶有何諷刺之意,但卻久久無語,心裏想得很深。
稍為想一想就知道行不通。凡是一個人好虛面子,口中決不肯承認的,問到他,一定拿「算了,算了」,這些不熱衷但也不反對的語氣來答覆。不過,現在情勢不同,似乎可以跟他切切實實談一談。
「就是這件事。」
「一年多了。」
「那麼,上報不上報,關長毛狀元啥事情?」
「為三小姐的喜事,我到上海去一趟,是千該萬該的。不過,首飾這樣東西,貴不一定好,我去當然挑貴的買,只怕買了來,花樣款式不中三小姐的意。我看,」螺螄太太笑一笑說,「我陪小姐到上海,請她自己到洋行、銀樓里去挑。」
古應春說:「做這筆生意,賺錢其次,不賺也就是賺了!這話怎麼說呢?胡財神嫁女兒,漂亮的嫁妝是別發洋行承辦的,你想想看,這句話值多少錢?」
羅四姐很想自告奮勇,但一轉念間,決定保持沉默,因為胡家人多嘴雜,即使儘力,必定也還有人在背後說閑話,甚至造謠言:三小姐不是她生的,她哪裡捨得花錢替三小姐添妝。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說話啊!」
「當然。」螺螄太太沉吟著說,「今天八月二十八,這個月小建,後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兩個月九_九_藏_書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謂歸心如箭。」
「哪兩樣?」螺螄太太前一天晚上閑話舊事時談到當年嘗過的幾種飲食,懷念不置,不知瑞香指的是哪兩樣,所以有此一問。
「不必了。」胡太太說,「三丫頭喜歡怎麼樣的首飾,莫非你還不清楚?」
古應春微微皺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煙的嗜好——不是鴉片是呂宋煙,打開銀煙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製的剪刀剪去煙頭,用根「紅頭火柴」在鞋底上划燃了慢慢點煙。
如今別發洋行要陳列胡三小姐的一部分嫁妝,在上海這個五方雜處的地方,有這樣一件新聞,會震動雲貴四川,再僻遠的地方也會有「胡雪岩嫁女兒如何闊氣」這麼一個傳說,這是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一件事,難怪螺螄太太要動心。
「只怕現在不會像你所想的那樣子好。」
「她這副嫁妝,已經用了十幾萬銀子了。現在添妝,最多再用五萬銀子。」胡雪岩說,「上海銀根很緊,銀根緊,東西一定便宜,五萬銀子起碼好當七萬用。」
因為如此,便大起好感,招待螺螄太太用午茶,非常殷勤。接著,管事的捧來了三個長方盒子,一律黑色真皮,上燙金字,打開第一個盒子,藍色鵝絨上,嵌著一雙光芒四射的白金鑽鐲,鑲嵌得非常精緻。
「原就是貪圖這個名聲,才格外遷就,不過總價四萬銀子,這筆生意實在做不下來!」
「四姐,小爺叔待我,自然沒有話說,十萬銀子,在他也不會計較。不過,在我總是一樁心事,尤其現在市面上的銀根極緊,小爺叔不在乎,旁人跟他的想法不一樣。」
「是的。或許有點不方便。原因現在不必說,能不能陳列,現在也還不能定規,只請你問一問你們大班,如果我們不願意陳列,這筆交易是不是就不成功了?」
這樣一轉念頭,別無選擇,「多謝古先生。」他說,「正好大班在這裏,我跟他去說明白。古先生既然能替胡太太作主,那麼,答應我的話,此刻就先不必告訴胡太太。」
「你們預備怎麼樣陳列?」
念頭尚未轉定,螺螄太太卻又開口了,「七姐,」她說,「這回我替我們三小姐來添妝,說實話,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價錢高低,東西好壞,沒有個『准稿子』,便宜不會有人曉得,但只要買貴了一樣,就盡有人在背後說閑話了。現在別發把我買的東西陳列出來,足見這些東西的身價,就沒有人敢說閑話了。至於對我們老太太,還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教大家曉得,我待我們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還要關心。」
那年是同治四年乙丑,所以王財生的這個獨子,小名阿牛,這年十九歲。王財生早就想跟胡雪岩結親家,而胡雪岩因為阿牛資質愚魯,真有其笨如牛之概,一直不肯答應,不道這年居然進學成了秀才,因而舊事重提,做媒的人說,阿牛天性淳厚,胡三小姐嫁了他一定不會吃虧,而況又是獨子,定受翁姑的寵愛。至於家世,富雖遠不敵胡雪岩,但有「善人」的名聲彌補,亦可說是門當戶對,所欠缺的只不過阿牛是個白丁,如今中了秀才,俗語說「秀才乃宰相之根苗」,前程遠大,實在是良緣匹配的好親事。
瑞香卻不知她們打的什麼啞謎,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發愣。羅四姐便又說道:「瑞香,你總要記牢,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那麼,你覺得比陶阿大的是好,還是壞?」
「我們辟半間店面,用紅絲繩攔起來,作為陳列所。」
「恐怕太招搖。」
「這不是我的事。」古應春急忙分辯,「就像你所說的,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我亦很希望能陳列出來。不過,胡大先生是朝廷的大員,他的官聲也很要緊。萬一不能如你們大班的願,要請他原諒。」
看她咄咄逼人,確有點辦交涉的意味,古應春倒有些窘了。本來就是件不容易表達清楚的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自然更是訥訥然無法出口。
「你說這話,我要幫你的忙。」他將聲音放得極輕,「我作主,請胡太太私下津貼你五百兩銀子,彌補你的損失。」
螺螄太太不知道這個地名,古應春便即解釋:「她是英國人。」
「什麼事?」古應春說,「有什麼話,四姐交代就是。」
「我來嘗一個。」七姑奶奶拿湯匙舀了一枚,噓幾口氣,咬了一口,緊接著便咬第二口,欣賞之意顯然。
「四姐,你慢點高興。」古應春答說,「看樣子,另外還有話。」
「就是你去吧!」胡雪岩重複一句。
七姑奶奶默不做聲,心裏還頗有悔意,剛才的話不應該說得那麼率直,惹起她的傷感。
在螺螄太太,做事發議論,不發則已,一發就一定要透徹,所以接著她自己的話又說:「那個德國人,不說我再也想不到,一說,我馬上就動心了。七姐,你想想,嫁女兒要花多少工夫,為來為去為點啥?為的是一個場面。辦嫁妝要叫大家都來看,人越多,越有面子,花了多少心血,光看那一天,人人稱讚、個個羡慕,心裡頭就會說,『喏,這就叫人生在世。』七姐,拿你我當初做女兒的辰光,看大戶人家嫁女兒,心裡頭的感想,來想想『大先生』現在的心境,你說,那個德國人的做法,要不要動心?」
「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古應春搶著說道,「說老實話,市面很壞,有錢的人都在逃難了,以後你們也未見得有這種大生意上門。」
「原來如此!」螺螄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這番話說得非常誠懇,螺螄太太深為同情,話題亦就自然而然地由瑞香轉到新式繅絲廠了。
「三萬。」
「喔!」螺螄太太笑了,「七姐,什麼事到了你嘴裏,沒理也變有理了。」
「麻煩點啥?不過多派兩個丫頭老媽子照應你。何況還有瑞香。」
螺螄太太一笑說:「大家駁來駁去,儘管是講道理,到底也傷和氣。這樣,鐲子我一定買你的,現在我們先看別的東西,鐲子的價錢留到最後再談,好不好?」
「四姐,」
九*九*藏*書古應春在煙霧中發聲,「討小納妾,說實話,是我們男人家人生一樂。既然這樣子,就要看境況、看心情,境況不好做這種事,還可以說是苦中作樂,心情不好,就根本談不到樂趣了。」螺螄太太點點頭,挾了一塊豬肚,細細嚼,同時極力回憶當年吃糟缽頭的滋味,可是沒有用,味道還不如她家廚子做的來得好。
「七姐,我老實告訴你,那種凈素的菜圓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爾吃一回還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螄太太又說,「我自己也覺得完全不是三牌樓徐家的那種味道。」
七姑奶奶的想法,開始為她引入同一條路子了。大貴大富之家,講到喜慶的排場,最重視的是為父母做壽及嫁女兒,但做壽在「花甲」以後,還有「古稀」,「古稀」以後還有八十、九十,講排場的機會還有,只有嫁女兒,風光只得一次,父母能盡其愛心的,也只有這一次,所以踵事增華,多少闊都可以擺。七姑奶奶小時候曾看過一家巨室辦嫁妝,殿後的是八名身穿深藍新布袍的中年漢子,每人手裡一個朱漆托盤,盤中是一本厚厚的毛藍布面的簿子,這算什麼陪嫁?問起來才知道那家的陪嫁中,有八家當鋪,那八名中年漢子,便是八家當鋪的朝奉,盤中所捧,自然是那當鋪的總賬。這種別開生面的「嫁妝」,真正是面子十足,令人歷久難忘。
「哪裡是我不賣?價錢不對。」
「是先吃圓子,還是先吃酒?」瑞香問說。
「好的,我照吩咐辦。」管事的答說,「明天我親自到古先生府上去拜訪。」
螺螄太太的酒量很不錯,燙了來自斟自飲,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興,慢慢吃。」
「我不相信,你現在只漲了兩千銀子,一成都不到。」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裡去走走,此時螺螄太太一邀,心思便更加活動了,但最大的顧慮,還在人家辦喜事已忙得不可開交,只怕沒有足夠的工夫來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裏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內心也未見得便能泰然。因此任憑螺螄太太極力慫恿,她仍舊覺得有考慮的必要。
「辦交涉?」螺螄太太詫異,「我怎麼好同姐夫辦這種交涉?」
「還有件事,」螺螄太太說,「請七姐夫來講。」
「不但中意——」古應春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先是在七姑奶奶卧室中閑話,聽到鍾打九下,螺螄太太便即說道:「七姐,只怕要困了,我請姐夫替我寫封信。」
威廉士表示,他亦久慕胡雪岩的名聲,愛女出閣,能在別發洋行辦嫁妝,在他深感榮幸。至於價格方面,是否損及成本,不足計較,除了照螺螄太太的開價成交以外,他打算另外特製一隻銀盤,作為賀禮。
「對!你倒提醒我了,我來打他一個招呼。」古應春問道,「還有什麼話?」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大先生也跟我談過,說你做房地產受了姓徐的累,不過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心情也應該不同了。」
「要虧本?」
瑞香仍舊不明她這話的用意,只好答應一聲:「是。」
「總要替她做幾件衣服,打兩樣首飾,七姐,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仔細看去,盒子雖新,白金的顏色卻似有異,「這是舊的?」她問。
「做生意不能勉強。鐲子價錢談不攏,我只好另外去物色,這一萬二是談好了的,我先打票子給你。」
「恰恰相反。事情是過去了,我的心情只有更壞。」
這番見解,真是面面俱到,胡老太太與胡太太,聽了都很舒服,胡雪岩則認為唯有如此,就算排場不大,但嫁妝風光,也就不失面子了。
「胡太太的眼光當然不同。」那管事說道,「我們對老主顧,不敢得罪的。胡太太想置辦哪些東西,我開保險箱,請胡太太挑。」
「這是為啥?」螺螄太太發問。
對於這天的「別發」之行,螺螄太太十分得意,坐在七姑奶奶床前的安樂椅上,口講指畫,津津樂道。古應春談到私下許了管事五百兩銀子的津貼,螺螄太太不但認賬,而且很誇獎他處理得法。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當然亦很高興。
「既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們早早圓房,你為啥一點都不起勁?姐夫,請你說個道理給我聽。」螺螄太太的調子又拉高了。
古應春心想,這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的辦法,不過比用中文作說明,總要好些,當下點點頭說:「等別發的管事來了,我告訴他。不過——」
王善人本名王財生,與胡雪岩是多年的朋友,年紀輕的時候,都是杭州人戲稱為「櫃檯猢猻」的商店夥計,所不同的是行業,王財生是一家大醬園的「學徒」出身。
等他一走,螺螄太太有個疑團急於要打開,不知道「長毛狀元」是怎麼回事?
「那麼太太嘗嘗糟缽頭,這是陶阿大那裡買回來以後,原封沒有動過。」
「好!」螺螄太太立即介面,「有這個理由,我倒好同姐夫辦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不必,謝謝他啰。」螺螄太太說,「他一個人在上海,沒有家小,請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實實辭一辭。」
最後還是由胡老太太一言而決,由螺螄太太一個人到上海去採辦。當然,她要先問一問胡三小姐的愛好,還有胡太太的意見,同時最要緊的是,一個花費的總數,這是只有胡雪岩才能決定的。
「古先生看得真准。」管事的介面,「我們大班有個主意,想請胡太太允許,就是想把胡三小姐的這批嫁妝,在洋行里陳列一個月,陳列期滿,由我們派專差護送到杭州交貨。」
「喔,」螺螄太太問道,「莫非換過老闆?」
「尤其,」古應春介面,「現在山東在鬧水災,局勢又不大好,恐怕會有人說閑話。」
這才真正是啞謎,只有她們兩人會意。螺螄太太想到要跟古應春談瑞香的事,便聽七姑奶奶的勸,淺斟低酌,閑談著將一壺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梗米粥吃完,古應春也回來了。
「我九九藏書在想,做菜圓子,或者真的有啥訣竅,至於糟缽頭,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祿的大司務,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說到材料,別的不談,光是從紹興辦來的酒糟,這一點就比陶阿大那裡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缽頭,絕不會比陶阿大來得差。然而,你說不及陶阿大的糟缽頭這是啥道理?」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答說:「這樣,你把今天所看的貨色,開一張單子,註明價錢,明天上午到我那裡來,談付款的辦法。至於能不能陳列,明天也許可以告訴你,倘或要寫信到杭州,那就得要半個月以後,才有迴音。」
「我曉得,我曉得。」七姑奶奶說,「四姐,黃曆掛在梳妝台鏡子後面,請你拿給我。」
羅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態,說話比較省力,既佔上風,急忙收斂,「姐夫,」她的聲音放得柔和而懇切,「你心裏到底是啥想法?儘管跟我說,是不是日子一長,看出來瑞香的人品不好——」
「哪裡會!七姐,你這話多餘。」
「這不能問的。一問——」螺螄太太停了一下說,「七姐,你倒替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呢!」
「不作興的!」胡老太太用一口地道的杭州話說,「沒有出門的姑娘兒,自己去挑嫁妝,傳出去把人家笑都笑殺了。」
艾敦便一隻手腕戴一樣,平伸出來讓她仔細鑒賞,螺螄太太看了半天轉眼問道:「七姐夫,你看呢?」
「依我看,糟缽頭還是當年的糟缽頭,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七姑奶奶緊接著說,「四姐,我這話不是說你忘本,是說此一時,彼一時。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來的,是說書先生講的一段故事,唐朝有個和尚叫懶殘——」
這就少不得又要靠古應春來疏通了:「她是指你們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皇,就跟我們中國的慈禧太后一樣。」
「對!」螺螄太太立即答說,「頂想這兩樣,不過一定要三牌樓同陶阿大家的。」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是直性子,我們又同親姐妹一樣。我或者說錯了,你不要怪我。」
但徐寡婦家最出名的卻是菜圓子,「她說有秘訣,說穿了也不稀奇。」螺螄太太說,「我去吃過幾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訣就是工要細,揀頂好的菜葉子,黃的、老的都不要,嫩葉子還要抽筋,抽得極乾淨,滾水中撈一撈,斬得極細倒在夏布袋裡把水分擠掉,加細鹽、小磨麻油拌勻,就是餡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當然不必說。」
螺螄太太委決不下,便即說道:「艾小姐,請你戴起來我看看。」
菜圓子已經煮好了,自然先吃圓子,圓子很大,黃花細瓷飯碗中只放得下兩枚,瑞香格外加上幾條火腿后,兩三片芫荽,紅綠相映,動人食慾。
「是,是。」
「喔,」艾敦頗為驚異,因為她也接待過許多中國的女顧客,除了北里嬌娃以外,間或也有貴婦與淑女,但從沒有一個人在談話時會提到英國女皇。
「我不管什麼皇后。」螺螄太太說,「嫁妝總是新的好。」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七姑奶奶,這件事對螺螄太太在胡家的聲名地位很重要。由於別發洋行陳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妝,足以證明螺螄太太所採辦的都是精品,同時也證明了螺螄太太的賢惠,對胡三小姐愛如己出。
在上海該辦的事都辦了,胡雪岩冒著溽暑,趕回杭州,原來胡三小姐的紅鸞星動,有人做媒,由胡老太太作主,許配了「王善人」的獨養兒子。
古應春會意,點點頭往外便走,好容她們說私話。
等他們一進書房,瑞香隨即將茶端了進來。胡家的規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寫信,下人是不準在旁邊的,她還記著這個規矩,所以帶上房門,管自己走了。
這番說詞,言之成理,加以胡老太太認為阿牛是獨子,胡三小姐嫁了過去,既無妯娌,就不會受氣,因而作主許婚,只寫信告訴胡雪岩有這回事,催他快回杭州,因為擇定七月初七「傳紅」。
「不、不!」古應春急急打斷,「我如果心裏有這樣的想法,那就算沒良心到家了。」
「我看沒有啥不可以。」螺螄太太問道,「七姐,你說呢?」
「你看老爺在哪裡?請他來。」
於是,管事的向螺螄太太告個罪,入內去見大班。不多片刻,帶了一名洋人出來,碧眼方頤,留兩撇往上翹的菱角須,古應春一看便知是德國人。
最後這句話,弦外有音,螺螄太太不但詫異,而且有些氣憤,「這旁人是哪一個?」她問,「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為啥要去聽?」
「不是講,是要好好商量。」古應春談了陳列一事,接著問道,「你們看怎麼樣?」
「老倒不見得。」螺螄太太笑道,「皮膚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說著便握住她的手臂,輕輕捏了兩下,肌肉到底鬆弛了。
「菜圓子我沒有吃過,縣衙前陶阿大的糟缽頭,我沒有得病以前是吃過的。去年臘月里五哥從松江來了,還特為去吃過。人家做得興興旺旺的生意,為啥要換老闆?」
管事的似乎頗感意外——在他的想法,買主絕無不同意之理,因而問道:「古先生,莫非一陳列出來,有啥不方便的地方?」
原來上海稱元宵的湯圓為圓子。三牌樓徐寡婦家的圓子,貨真價實,有那省儉的顧客,一碗肉圓子四枚,僅食皮子,剩下餡子便是四個肉圓,帶回家用白菜粉條同燴,便可佐膳。
「什麼價錢?」
「杏花樓的高湯,不是同洗鍋水差不多的高湯,它是雞、火腿、精肉、鯽魚,用文火熬出來的湯,論兩賣的。」
古應春明白,他是怕螺螄太太一不小心,露出口風來,照洋人的看法,這種私下收受顧客津貼的行為,等於舞弊,一旦發覺,不但敲破飯碗,而且有吃官司的可能。因而重重點頭,表示充分領會。
螺螄太太仍舊不作承諾,「不曉得三小姐有沒有興緻去走一趟?」她自語似的說。
「好!好!」七姑奶奶好熱鬧,連連說道,「我從小生長在上海,三牌樓的菜圓子,只聞其名,沒有見過,今天倒真要嘗嘗。」
「胡太太真厲害。」管事的苦笑道,「駁https://read.99csw.com得我都沒有話好說了。」
「我老實跟你說,我是替我們家三小姐來辦嫁妝,談得攏,幾萬銀子的生意,我都作成了你。不然,說老實話,上海灘上的大洋行,不是你別發一家。」
「照你說,瑞香你是中意的?」
「這個人姓王,叫王韜,你們杭州韜光的韜。長毛得勢的時候開過科,狀元就是這個王韜。上海人都叫他『長毛狀元』。」
管事的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了句:「這筆生意我如果答應下來,我的花紅就都要賠進去了。」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關中意?」
「那只有到上海去。」胡太太接著她婆婆的話說,同時看著羅四姐。
「那麼,」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餓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惹得螺螄太太笑了。
「那,」古應春轉臉說道,「四姐,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飯。我同宓本常有個約,很要緊的,我現在就要走了。喔,還有件事,他也曉得你來了,要請你吃飯,看你哪天有空?」
霎時間螺螄太太只聞到濃郁的煙香,卻看不見古應春的臉,因為讓煙霧隔斷了。
「我催了他好幾遍了——」
「太太不是說,頂想念的就是糟缽頭,還有菜圓子?」
「瑞香倒是特別巴結我,不過我反而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來了。」
「要不要作說明?」
「胡太太,」管事的答說,「你這一記『翻天印』下來,教我怎麼招架?」
「她並不是不買,是你不賣。」
取黃曆來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滿棚」的日子。由於螺螄太太急於要回杭州,不容別作選擇,一下就決定了九月初三為古應春與瑞香圓房。
在小館子,「高湯」是白送的,肉骨頭熬的湯,加一匙醬油,數粒蔥花便是。這樣的湯下菜圓子能有這樣的鮮味,螺螄太太自然要詫異了。
中外服飾好尚不同,對中國主顧來說,最珍貴的首飾,就是鑽鐲。那管事一聽此話,心知嫁妝的話不假,這筆生意做下來,確有好幾萬銀子,是難得的一筆大生意,便越發巴結了。將螺螄太太與古應春請到他們大班專用的小客廳,還特為找了個會說中國話的外籍女店員招待,名叫艾敦,螺螄太太便叫她「艾小姐」。
果然,是別發的經理威廉士,他不會說英語,而古應春不通德文,需要管事的翻譯。經過介紹,很客氣地見了禮。
七姑奶奶立即會意,便叫瑞香去監廚,調開了她好談她的事。
胡雪岩原以為她會介面,看她不做聲,便只好作決定了,「上海是你熟,你去一趟。」他說,「順便也看看七姑奶奶。」
「那麼,我就直說。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擱在一邊,是啥意思?」
古應春不做聲,深深地吸了口煙,管他自己又說:「小爺叔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想替小爺叔盡心儘力做點事,心裏才比較好過。上次好不容易說動小爺叔,收買新式繅絲廠,自己做絲直接銷洋庄,哪曉得處處碰釘子,到今朝一事無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說我哪裡會有心思來想瑞香的事?」
管事的點點頭,與他們大班用德國話交談了好一會,答覆古應春說:「我們大班說,這是個額外的要求,不算交易的條件。不過,我們真的很希望古先生能賞我們一個面子。」
聽得這話,螺螄太太不做聲,看一看七姑奶奶,臉色陰下來了。
「我出生在愛丁堡。」艾敦一面調著奶茶,一面答說。
「是的。這是拿破崙皇后心愛的首飾。」
「胡太太,戰事一起,法國兵艦封住中國的海口,外國商船不能來,貨色斷檔,那時候的價錢,老實說一句,要多少就是多少,只問有沒有,不問貴不貴。所以現在賣一樣少一樣,大家拿好東西都收起來了。」
「不要緊,這一壺酒醉不倒我。」
看她的笑容,便知內有蹊蹺,「你拿什麼湯下的圓子?」她問。
他沒有再說下去。七姑奶奶卻明白,「只要不上報,招搖不到哪裡去了。」她說,「你同『長毛狀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糟缽頭是上海地道的所謂「本幫菜」,通常只有秋天才有,用豬肚、豬肝等等內臟,加肥雞同煮,到夠火候了,傾陶缽加糟,所以稱之為「糟缽頭」。糟青魚切塊,與黃芽菜同煮作湯菜,即是「川糟」。
螺螄太太知道,在中國的洋人,不分國籍,都是很團結的,他們亦有「同行公議」的規矩,這家如此,另一家亦復如此,「貨比三家不吃虧」這句話用不上,倒不如自己用「大主顧」的身份來跟他談談條件。
「本來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聲說道,「他們倒也好,一個不急,一個只怕是急在心裏,嘴裏不說。苦的是我,倒像虧欠了瑞香似的。」
從另一方面看,有這樣一個出風頭的機會,而竟放棄了,大家都不會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搖,于胡雪岩的官聲不利,只說都因為是某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錢的東西,怕人笑話,所以不願陳列。這一出一入之間關係的變化是太重要了。
另外兩副,一副全鑽,一副鑲了紅藍寶石,論貴重是全鑽的那副,每一隻有四粒黃豆大的鑽石,用碎鑽連接,拿在手裡不動都會閃耀,但談到華麗,卻要算鑲寶石的那副。
「是啊!」瑞香微笑著回答。
這看法跟螺螄太太完全一樣,頓時作了決定,「又是新娘子,又是老太太在,不宜太素凈。」她向管事說道,「我東西是挑定了,現在要談價錢,價錢談不攏,挑也是白挑。我倒請問你,這副鐲子是啥時候來的?」
「七姐,你的話不錯。我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
「我說的是實話。」
「這副三萬五,鑲寶的這副三萬二。」管事的說,「胡太太,我勸你買全鑽的這副,雖然貴三千銀子,其實比鑲寶的划算。」
「那,」七姑奶奶說,「何不問問他自己?」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說,「我也預備了一點,好像還不大夠,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氣。」說著,探手到枕下,取出一個阜康的存摺,「請你明天帶她去看看,她喜歡啥,我托你替她買。」
「三牌樓菜圓子有好幾家,一定要徐寡婦家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