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查封典當,局中設局斗心鬥智
美人設局
「這就是我的好處。」月如說道,「想起我的好處,不要忘記我托你的事。」
「還好。」月如答說,「虧得你在這裏,不然血一定流得滿地。」說著,她在手上用了點勁想抽回去,但周少棠不放,她也就不掙扎了。
「不錯,同羅盤差不多,是日規。」
「如果忘記掉呢?」月如說道,「你對著燈光菩薩罰個咒。」
「辟邪的。」
周少棠心中一動,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同老楊一起到公濟典來看你,商量一個辦法出來。」
「姨太,」丫頭又來報了,「老爺叫人回來說,首櫃的病很重,他還要等在那裡看一看,請周老爺不要走,還有要緊事談。」
「曉得了。你再去燙一壺酒來。」
「喔,」唐子韶故意問說,「剛卯作啥用場?」
「不錯,就是他這位古老爺做地皮,邀我們老爺合股,當初計算得蠻好,哪曉得洋人一打仗,市面不對了。從前『逃長毛』,都逃到上海,因為長毛再狠,也不敢去攻租界,一到洋人要開仗,輪到上海人逃難了,造好的房子賣不掉,虧了好幾十萬,周老爺你想想,怎麼得了?」月如又說,「苦是苦在這件事還不能同胡大先生去講。」
「一定不會忘記。」
凡是繳過契稅,由官府鈐了印的,稱為「紅契」。但這不過是上手的原始憑證,收到了不至於另生糾葛,根本上買賣還是要訂立契約,沒有買契,光有紅契,不能憑以營業,而況唐子韶可用失竊的理由掛失,原有的紅契等於廢紙。
「瞎說八道。」月如瞪起眼說,「你聽人家嚼舌頭!」
「他沒有。他只說買的一百多畝西湖田,要趕緊脫手,不然,周老爺面上不好交代。」
「不過,話要說回來,徽州地方苦得很,本地出產養不活本地人,只好出外謀生,呼朋招友,同鄉照顧同鄉,也是迫不得己。」
這一番叮囑,使周少棠頗有異樣的感覺,明明是他們夫婦商量好的一檔把戲,何以月如又要在她丈夫面前假作正經,而且她又何以會顧慮到他在她丈夫面前可能會說「瘋話」?這都是很值得玩味的疑問,但一時卻無暇細想,因為唐子韶已經回來了,他少不得也要顧慮到禮貌,起身含笑目迎。
「你說老唐吃暗虧,又說有苦說不出,到底是啥個虧,啥個苦?」
「只要阿嫂待我好就好了。想起阿嫂的好處,自然而然就會想起阿嫂交代我的事。」說著,周少棠伸出手去,指著她的拇指問,「還痛不痛?」
一聽這話,周少棠不由得詫異,不知道她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箇不知,想一想,反問一句:「老唐沒有跟你談過?」
「梨」字諧音為「離」,彼此默喻,用以試探,月如抓住機會說了一句切中要害的話。
「十天半個月來得及來不及?」
「他說,要托周老爺幫忙,空口說白話不中用。」月如忽然嘆口氣說,「唉,我們老爺也是,我常勸他,你有虧空,老實同胡大先生說,胡大先生的脾氣,天大的事,只要你老實說,沒有不讓你過門的。他總覺得扯了窟窿對不起胡大先生,『八個壇兒七個蓋』,蓋來蓋去蓋不周全,到頭兒還是落個沒面子,何苦?」
「你的首飾值多少?」
「什麼好不好?」
「日規?」周少棠反覆細看,「玉倒確是漢玉,好像出土不久。」
「你看這三塊剛卯,怎麼樣?」
語聲發自外面那間屋子,清脆而沉著,從語聲的韻味中,想象得到月如是過了風信年華,正將步入徐娘階段的年齡。這樣在咫尺之外,發號司令,指揮丫頭,是不是意味著她不會露面?轉念到此,周少棠心頭不免浮起一絲悵惘之感。
「我同老唐分不分離,完全要看你周老爺,是不是陰功積德了。」
於是他微笑著抽出一條白紡綢手絹,拿剪刀剪一個口子,撕下寸許寬的一長條,持在手上,另一隻手揭開粉缸,伸兩指拈了一撮粉說道:「手放開。」
等月如將手鬆開,他將那一撮粉敷在創口上,然後很快地包紮好了,找根線來縛緊。「痛不痛?」周少棠問,但仍舊握著她的手。
周少棠大為不忍,「阿嫂,你也不必急,慢慢商量。我能幫忙,一定幫忙。」他問,「老唐眼前湊得出多少現銀?」
「多少都花得下去!」唐子韶說,「這種燈,高下相差很大,好壞就在畫上,要看是不是名家,就算是名家,未見得肯來畫花燈,值錢就在這些地方。譬如說,當今畫仕女的,第一把手是費曉樓,你請他畫花燈,他就不肯。」
「你答應我的事。」
這又是一大疑團,因而便問:「老唐呢?應該回來了吧?」
「真的?」月如問道,「比你太太怎麼樣?」
「周老爺,」月如一本正經地說,「等下當著我們老爺,你不要說什麼瘋話。」接著,起身迎了過去。
「我叫他打個折扣。」
唐子韶見他縮口不語,便抬眼問道:「不過不值錢?」
「喔,」周少棠很注意地問,「老唐扯了什麼窟窿?」
「有,有,多得很。」唐子韶想了一會說,「快要過年了,有一堂燈,我勸周先生買了回去,到正月十五掛起來,包管出色。」
「你去問問老爺,飯開在哪裡?」
「原來並不熟,不過,他是場面上的人,我當然久聞其名。」
「漢奸?莫非像秦檜一樣私通外國。」
「一點不錯。」
這就是說,胡雪岩https://read.99csw.com如果遇見一個能像胡宗憲照顧同鄉汪直那樣的巡撫,他的典當就不至於會查封。唐子韶明白他的意思,但不願意介面。
「不要緊。」月如站起身來,直趨妝台,指揮著說,「抽斗里有乾淨帕兒,請你撕一條來。」
「沒有啥,沒有啥!」周少棠故意說瘋話,「我同阿嫂談得蠻投機的,削梨給我吃,還害得她手都割破了。」
於是他問:「阿嫂,你曉得不曉得老周虧空了多少?」
「那麼,你呢?」
既然「有詩為證」,周少棠不能不信,而且觸類旁通,有所領悟,「這樣說起來,《三堂會審》左右的紅袍、藍袍,應該是藩司同臬司?」他問,「我猜得對不對?」
「我的膀子啊!摸起來舒服不舒服?」
於是他想了一下問說:「來得及怎麼樣,來不及又怎麼樣?」
「你們徽州人做生意,實在厲害,像揚州的大鹽商,問起來祖籍一大半是徽州。」周少棠說,「像汪直這樣子,做了漢奸,還替日本人銷贓,倒不怕公家抓他法辦?」
「那就是了。」周少棠惋惜地說,「胡大先生如果遇到他的本家就好了。」
「田倒值一萬多銀子,不過一時也尋不著買主。」
唐子韶家很容易找,只要到公濟典後面一條巷子問一聲「唐朝奉住哪裡?」自會指點給他看。
因此,他愣了一下問道:「這種燈大概不是紙紮貨?」
談到這方面,唐子韶比周少棠內行得多了,「明朝的進士,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進士,如果不是點翰林或者到六部去當司官,放出來不過是個『老虎班』的知縣。明朝的進士,一點『巡按御史』賞尚方寶劍,等於皇上親自來巡查,威風得不得了。我講個故事,周先生你就曉得巡按御史的權柄了。」
「無風不起浪,總有點因頭吧?」
「嗯。」周少棠不置可否,去揭第二塊隔板,下面是大大小小八方玉印,正取起一塊把玩時,只聽得樓梯上有響聲,便即側身靜聽。
「周先生真正內行。」
「周老爺說,虧空很多,只好打個折扣來了。我們那筆西湖田,周老爺說,有十天半個月就可以脫手。你如今不便出面,只好請周老爺代為覓個買主。」月如又說,「當然,中人錢或許周老爺,我們還是要照送的。」
「我想,總有三四萬銀子吧?」
突然間,樓梯上的響動打破了沉默,而且聽得出是男人的腳步聲,當然是唐子韶回來了。
「老唐,」周少棠打斷他的話說,「我們不要去管他的官,談他的畫好了。」
「那麼,你那裡滿當的那一堂燈呢?是哪個畫的呢?」
「好處太少了。」
「她屬猴的,今年三十六。」周少棠問,「你呢?」
「香一筒玩玩。」
「兩個兩三千,就有五六千銀子了。」周少棠又問,「你們的西湖田呢?」
「一點不錯。」唐子韶答說,「不過汪直私通的不是金兵,是日本人,那時候叫做倭寇。倭寇到我們中國,在江浙沿海地方一登了陸,兩眼漆黑,都是汪直同他的部下做嚮導,帶他們一路奸淫擄掠。倭寇很下作,放搶的時候,什麼東西都要,不過有的帶不走,帶走了,到他們日本也未見得有用,所以汪直動了個腦筋,開爿典當,什麼東西都好當,老百姓來當東西,不過是幌子,說穿了,不過替日本人銷贓而已。」
「謝謝!你自己來。」周少棠說,「我沒有癮,不過喜歡躺煙盤。」
這一下,周少棠自然上下其手,恣意輕薄。不過他腦筋仍舊很清楚,雙眼注意著房門,兩耳細聽樓梯上的動靜,心裏在說,只要不脫衣服不上床,就讓唐子韶撞見了也不要緊。
唐子韶命丫頭點了煙燈,然後去捧出一隻大錦盒來,放在煙盤下方說道:「周先生,你先看幾樣玉器。」
「幾折?」
「你自然見過。」唐子韶說,「那天阜康門口搭了高台,幾句話說得擠兌的人鴉雀無聲,就是周老爺。」
照此看來,必是唐子韶已徹底研究過案情,想到過各種後果,預先教好了她如何進言,如何應付。自己千萬要小心,莫中圈套。
「那隻要看《三堂會審》的王金龍好了。」
「卯是『卯金刀劉』,漢朝是姓劉的天下。還有一個說法,要在正月里選一個,所以叫剛卯。」
周少棠這時才發現,她對唐子韶的所作所為,即使全未曾參与,定必完全了解,而且是唐子韶安排好來跟他談判的人。然則自己就必須考慮了,要不要跟她談,如果不談,現在該是走的時候了。
「我屬牛,她比我大五歲。」
既然他猜到了,周少棠不必否認,「不錯,」他說,「我是中間人,兩面都要交代。」
「為啥?」周少棠問道,「是不是有不盡不實的地方?」
「是啊!」月如便喊來她的丫頭關照,「你走快點,到公濟看老爺為啥現在還不回來。你說,周老爺要回府了。」
「喔,是多少呢?」
「不必客氣。我也聽說了,老唐會不會吃官司,完全要看周老爺你肯不肯幫忙,你肯幫忙,我同老唐還在一起,你不肯幫忙,我看分離分定了。」
「煙打好了。」月如招呼,「請過來吧!」
「現銀?」月如想了一下說,「現銀大概只有兩三千,另外只有我的首飾。」
「怎麼不好交代?」
「聽說過,是替胡大先生辦洋務的。」
「不九九藏書會,不會!不過,可惜。」
「好極,好極!一定要來叨擾。」
「可惜點啥?」
「言重,言重。我哪裡有這麼大的力量。」
「王金龍是小生扮的,好像剛剛出道,哪有這樣子的威風?戲總是戲。」
分幾口抽完了那筒煙,口中又干又苦,但如「嘴對嘴」喝一口熱茶,把煙壓了下去,便很容易上癮,所以他不敢喝茶,只取了塊松子糖送入口中。
「話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幫朋友的忙,總要由心裏發出來的念頭,時時刻刻想到,幫忙才幫得切實。不然,看到想起,過後就忘記了,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小氣。」
月如終於打好了一個「黃、長、松」的煙泡,安在煙槍「斗門」上,拿煙簽子輕輕地捻通,然後將煙槍倒過來,煙嘴伸到周少棠唇邊,說一聲:「嘗一口看。」
「老唐,你有急事儘管請。我也要告辭了。」
「沒有。」
「舒服,真舒服。」
「藩司、臬司旁坐陪審,那麼居中坐的,身份應該是巡撫?」
最後那兩句話,加上敬酒的動作,意在言外,灼然可見,但周少棠裝作不覺,幹了酒,將話題扯了開去,「那個胡宗憲,你說他是巡按御史,恐怕並沒有庇護汪直的權柄。」他又問了一句,「真的權柄這麼大?」
「你要多少好處?」說著,月如站起身來,雙足一轉,索性坐在周少棠的大腿上。
「因頭,就像你現在一樣,你喜歡我,我就讓你摸一摸、親一親,還會有啥花樣?莫非你就看得我那麼賤?」
「這一層我明白,不過,我倒要問你,你打算叫他怎麼辦?」
這句話使得周少棠大為驚異,因為問到這話,就顯得她很懂公事。所謂「來得及來不及」,是指「馬大老爺」復命而言,既受藩憲之委,當然要剋期復命,如果事情擺不平,據實呈復,唐子韶立即便有縲紲之災。
「那就來靠一靠。」
「不敢當,不敢當!」月如襝衽作禮,「周老爺我好像哪裡見過。」
一聽這話,周少棠不免詫異,上元的花燈,竹篾彩紙所糊,以新奇為貴,他想不明白,憑什麼可以上當鋪?
「好不好?」她忽然問說。
「怪不得了,你們那筆字像鬼畫符,說話用『切口』,原來都有講究的。」周少棠說,「這是犯法的事情,當然是用同鄉人。」
周少棠的談鋒很健,興緻又好,加以唐子韶是刻意奉承,所以快飲劇談,相當投機。當然,話題都是輕鬆有趣的。
這番話說得周少棠心上像熨過一樣服貼,當然,他也有數,「得饒人處且饒人」,話中已經遞過點子來了。
一聽這話,月如發愣,怔怔地看著周少棠——不知她心裏在想什麼生平最凄涼的事,居然擠出來一副「急淚」。
典當司事,分為「內缺」、「外缺」兩種,外缺的頭腦,稱為「首櫃」,照例坐在迎門櫃檯的最左方,珍貴之物送上櫃檯,必經首櫃鑒定估價,是個極重要的職司,所以唐子韶得此消息,頓時憂形於色,周少棠也就坐不住了。
周少棠近年收入不壞,常想在身份上力爭上流,尤其是最近為阜康的事,跟官府打過交道,已儼然在縉紳先生之列,所以對唐子韶的話,頗為動心,想了一下問道:「辦這麼一堂燈,不曉得要花多少?」
「好,好!我等候兩位大駕。」
「重不重,重不重?」周少棠奔了過去問說。
周少棠嚇一大跳,急忙縮手,看到月如臉上,雙頰泛紅,微顯窘色,想一想恍然大悟那本不能看的書是什麼。
「梨不好分的。」月如說道,「你一個人慢慢吃好了。梨,化痰清火,吃煙的人,冬天吃了最好。」
「我來削。」周少棠說,「這個梨格外大,我們分開來吃。」
由於沉吟不語的時間太久,唐子韶與月如都慢慢猜到了他的心事。唐子韶決定自己先表示態度。
說著,她親自動手點起了煙燈,自己便躺了下去,拿煙簽子挑起煙來燒。丫頭端來一小壺滾燙的茶、一盤松子糖,放在煙盤上,然後一語不發地退了出去。
「辰光不早,再談下去要天亮了。」周少棠起身說道,「多謝,多謝!明朝會。」
「那不能比了。」
「這一盒玉器,你帶了去。」
「你說呢?」
唐子韶一聽稱呼都改過了,知道周少棠必中圈套,「隨你奸似鬼,要吃老娘洗腳水」,心中暗暗得意,一丟煙槍,蹶然而起,口中說道:「好吃酒了。」
「這是小妾月如。」在燒煙的唐子韶,拿煙籠子指點著說,「月如,這是周老爺,你見一見。」
「法眼,法眼!」唐子韶豎起大拇指說,「出土不過三四年,是歸化城出土的。」
「喔,怎麼呢?」
據說明朝有個富人,生兩個女兒,長女嫁武官,次女嫁了個寒士,富人不免有勢利之見,所以次婿受了許多委屈。及至次婿兩榜及第,點了河南的巡按御史,而長婿恰好在河南南陽當總兵。御史七品,總兵二品,但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地位不同,所以次婿巡按到南陽,第二天五更時分,尚未起身,長婿已來稟請開操閱兵,那次婿想到當年岳家待他們連襟二人,炎涼各異,一時感慨,在枕上口佔一絕:「黃草坡前萬甲兵,碧紗帳里一書生,於今應識詩文貴,卧聽元戎報五更。」
「酒夠了,酒夠了。」周少棠說,「不必再燙,有粥我想吃一碗。」
「梨削了一半——」
「玩兒漢https://read.99csw.com玉,這些門道總要懂的。」說著周少棠又取第二方,就著煙燈細看。
「起碼加個倍。」
「周老爺,」月如從裡間走了出來,是重施過脂粉了,她大大方方地說,「我來打口煙你吃。」
「你說你的太太是填房,這麼說年紀還輕。」
「周老爺你想,人在杭州,上海的行情不熟,市面不靈,怕胡大先生曉得,還不敢去打聽,這種生意,如果說會賺錢,只怕太陽要從西面出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唐子韶搶步上前,抱拳致歉,「累你久等,真正不好意思。」
「阿嫂,」他突然說道,「船到橋頭自會直,你不必想太多。天塌下來有長人頂,等老唐來了,商量一個辦法,我一定幫你們的忙。不過,阿嫂,我幫了忙,有啥好處?」
「喔,」周少棠對此物頗感興趣,「這塊玉啥價錢?」
但他不肯就此罷手,喘著氣說:「阿嫂,怪不得胡大先生見了你會著迷。」
「是啊!事情出來了,總要了的,周先生肯幫我們的忙,就算遇到救星了。」
「當然。不然怎麼好來當?」唐子韶說,「燈是絹燈,樣子不多,大致照宮燈的式樣,以六角形為主。絹上畫人物仕女,各種故事,架子是活動的,用過了收拾乾淨,折起包好,明年再用。海寧一帶,通行這種燈。周先生沒有看過?」
唐子韶還要往下說時,只見一個丫頭進來說道:「公濟派人來通知,說『首櫃』得了急病,請老爺馬上去。」
談來談去,唐子韶方面談出來一個結果,他承諾在十天之內,湊出兩萬四千銀子,以出售他的西湖田為主要財源,其次是月如的首飾、唐子韶的古董。如果再不夠,有什麼賣什麼,湊夠了為止。
「喔,是姨太太!」周少棠先就抱拳作揖。
「你不曉得我告訴你,汪直是個漢奸。」
「如果來得及最好,來不及的話,要請周老爺同馬大老爺打個商量,好不好把公事壓一壓,先不要報上去?」
賭神罰咒,在周少棠也很重視的,略作盤算以後說道:「阿嫂,我答應幫你的忙,暫時讓馬大老爺把你們的事情壓一壓,不過壓一壓不是不了了之。你不要弄錯,這是公事,就算馬大老爺是我的兒子,我也不能叫他怎麼辦,他也不會聽我的。」
此時丫頭進來請示,唐子韶已經交代,飯就開在樓上,理由仍舊是樓上比較暖和。接著,門帘啟處,周少棠眼前一亮,進來的少婦,約可三十上下年紀,長身玉立,鵝蛋形的臉上長了一雙極明亮的杏眼,眼風閃處,像有股什麼力量,將周少棠從煙榻上彈了起來,望著盈盈含笑的月如,不由得也在臉上堆滿了笑容。
接下來,月如便嘆了一大堆苦經,不外乎唐子韶為人外精明、內糊塗,與人合夥做生意,吃了暗虧,迫不得已在公濟典動了手腳,說到傷心處,泫然欲涕,連周少棠都心酸酸地為她難過。
等兩筒鴉片抽過,月如開口了,「剛剛我同周老爺嘆了你的苦經,虧空也是沒辦法。」她說,「周老爺很幫忙,先請馬大老爺把公事壓一壓,我們趕緊湊一筆錢出來,了這件事。」
唐子韶很機警,看周少棠是騙不到的內行,立即又補上一句:「當然,要抵押給你,請老楊做中。」
「周老爺,」月如開口了,「你同我們老爺,原來就熟悉的吧?」
「我看看。」周少棠拉住她的手,慢慢地又伸手探入她的袖筒,她只是微笑著。
但一想到走,頓有不舍之意,這樣就自然而然在思索,應該如何談法?決定先了解了解情況再作道理。
「不止。」
周少棠順口說了一句,正要翻一翻時,只聽得月如大聲急叫:「不要看,不要看!」
等丫頭將月如去喚了來,唐子韶吩咐她代為陪客,隨即向周少棠拱拱手,道聲失陪,下樓而去。
「這恐怕難。」
「這也是有個原因的,當時的巡按御史,後來做了巡撫的胡宗憲,也是徽州人,雖不說包庇,念在同鄉份上,略為高一高手,事情就過去了。官司不怕大,只要有交情,總好商量。」唐子韶舉杯相邀,「來,來,周先生干一杯。」
唐子韶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幾萬銀子的虧欠,拿這些東西來作抵,還差得遠,因而也就不必再問了,只伸手揭開隔板說道:「這樣東西,恐怕周先生以前沒有見過。」
「周先生,要不要『香一筒』?」唐子韶指著煙盤說。
其時方桌已經搭開,自然是請周少棠上坐,但只唐子韶側面相陪。菜並非如何講究,但頗為入味。周少棠喜愛糟腌之物,所以對糟蒸白魚、家鄉肉、醉蟹這三樣肴饌,格外欣賞,聽說家鄉肉、醉蟹並非市售,而是月如手制,便更讚不絕口了。
「同周老爺說說不要緊。」月如問道,「胡大先生有個朋友,這個姓很少見的,姓古。周老爺曉不曉得?」
「周先生看過了就曉得了。這種燈不是哄小伢兒的紙紮走馬燈,要有身份的人家,請有身份的客人吃春酒,廳上、廊上掛起來,手裡端杯酒,慢慢賞鑒絹上的各家畫畫。當然,也可以做它多少條燈謎,掛在燈上,請客人來打。這是文文靜靜的玩法,像周先生現在也夠身份了,應該置辦這麼一堂燈。」
現在要輪到周少棠說話了,他一直在考慮的是,馬逢時呈報順利接收的公事一報上去,唐子韶的責任便已卸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他不認九*九*藏*書賬又將如何?當然,他可以要唐子韶寫張借據,但「殺人償命」,有官府來作主;「欠債還錢」兩造是可以和解的,俗語說,「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唐子韶有心賴債,催討無著,反倒鬧得沸沸揚揚,問起來「唐子韶怎麼會欠你兩萬四千銀子,你跟唐子韶不過點頭之交,倒捨得把大筆銀子借給他?」那時無言以對,勢必拆穿真相,變成「羊肉沒有吃,先惹一身臊」,太犯不著了。
因為第一,唐子韶當年曾有承諾,須以全副精力為胡雪岩經營典當,自己不可私營貿易。這項承諾後來雖漸漸變質,但亦只屬於與胡雪岩有關的生意為限,譬如收繭賣絲之類,等於附搭股份,而經營房地產是一項新的生意。
這對周少棠來說,無異為抵禦「心中賊」的一種助力,他雖沒有癮,卻頗能領略鴉片煙的妙處,將注意力集中在煙味的香醇上,暫時拋開了月如的一切。
「要我說,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你肯這樣做,我再給你好處。」
這話很明顯地表示,古應春有侵吞的情事在。周少棠對這話將信將疑,無從究詰,心裏在轉的念頭是:唐子韶何以至今未回,是不是也有設美人局的意思?
「也不好說不值錢。」周少棠沒有再說下去。
周少棠不由自主地躺在月如對面,兩人共享一個長枕頭,一躺下去便聞到桂花油的香味。
「我只曉得嘉靖年間有個『打嚴嵩』的鄒應龍,不曉得啥汪直。」
「這話,周先生,別人問我,我就裝糊塗,隨便敷衍幾句,你老哥問到,我不能不跟你談來歷。不過,說起來不是啥體面的事。」
話雖如此,要把握得住卻不大容易,他的心裏像火燒那樣,一次又一次,按捺不住想做進一步的行動的意念越來越強,到快要真的忍不住時,突然想到了一個法子,推開月如,將在靠窗一張半桌上放著的一杯冷茶,拿起來往口中就倒,「咕嘟、咕嘟」一氣喝完,心裏比較舒服了。
「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康熙年間的大人先生,請他畫過『行樂圖』的,不曉得多少,他是揚州人,姓大禹的禹,名叫禹之鼎,他也做過官,官名叫鴻臚寺序班。這個官,照規矩是要旗人來做的,不曉得他怎麼會做了這個官——」
周少棠拿起來一看,確是初見,是很大的一塊古色斑斕的漢玉,大約八寸見方,刻成一個圓環,再由圓環中心向外刻線,每條線的末端有個數目字,從一到九十,一共是九十條線,刻得極細極深極均勻。
「這是『剛卯』。」周少棠指著最後四個字說,「一定有這四個字:『莫我敢當』。」
「阿嫂,你這雙手好白。」
杭州話的「帕兒」就是手絹。周少棠開抽斗一看,內有幾方折得方方正正的各色紡綢手絹,白色的一方在下面,隨手一翻,發現了一本書。
「剛卯的剛好懂,既然辟邪,當然要剛強。」唐子韶說,「卯就不懂了。」
「我們老爺同我說,現在有件事,要請周老爺照應,不曉得是什麼事?」
「周先生,你一定是在想,空口講白話,對馬大老爺不好開口,是不是?」
「這裏還有本書。」
丫頭答應著走了。月如亦即離開煙榻,在大冰盤中取了個天津鴨梨,用一把象牙柄的鋒利洋刀慢慢削皮,周少棠卻仍躺在煙榻上,盤算等唐子韶回來了,如何談判。
「這樣子,我叫月如先把首飾撿出來,剛才看過的漢玉,也請你帶了去,請你變價。至於西湖田,也請你代覓買主,我把紅契交了給你。」
「周先生,」唐子韶忽然說道,「公濟有好些滿當的東西,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沒有癮。」
趙先生便是公濟典得急病的「首櫃」,唐子韶答說:「暫時不要緊了。虧得大先生給我的那枝好參,一味『獨參湯』總算扳回來了。」接下來他又說,「你趕快燒兩筒煙,我先過癮要緊。來,來,周先生,我們躺下來談。」
「是啊!」唐子韶轉臉看著月如,「我剛剛一進門就看見了,你的手怎麼割破的?要緊不要緊?」
「都還不錯。不過——」
面臨這樣的局面,周少棠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胡雪岩中美人計的傳說,起了幾分戒心。但月如卻落落大方地,一面布菜斟酒,一面問起周少棠的家庭情形,由周太太問到子女,因話搭話,談鋒很健,卻很自然,完全是不拘禮的閑話家常,在周少棠的感覺中,月如是個能幹賢惠的主婦,因而對於她與胡雪岩之間的傳說,竟起了不可思議之感。
「再有一個緣故是,古老爺是胡大先生的好朋友,如果說跟古老爺一起做房地產虧了本,告訴了胡大先生,他一定會不高興。為啥呢?」月如自問自答,「胡大先生心裏會想,你當初同他一起合夥,不來告訴我,虧本了來同我說,是不是要我貼補呢?再說,同古老爺合夥,生意為啥虧本,有些話根本不便說,說了不但沒有好處,胡大先生還以為有意說古老爺的壞話,反而會起誤會。」
「明朝嘉靖年間,有個我們徽州人,叫汪直,你曉得不曉得?」
「夠多。」
「西湖田俏得很,不過十天半個月,就有買主。」
就在這時,周少棠已經打定主意,由於發現唐子韶與月如,是打算用施之於胡雪岩的手法來對付他,因而激發了報復的念頭,決定先佔個便宜再說。
「我怎麼?」
魔障一起,對周少棠來https://read.99csw.com說,便成了苦難,由她頭上的桂花油開始,鼻端眼底,觸處無不是極大的挑逗,「周少棠啊周少棠!」他在心中自語,「你混了幾十年,又不是二三十歲的小夥子了,莫非還是這樣子的『嫩』?」
月如不做聲,因為一口煙正燒到要緊的地方,只見她靈巧的手指,忙忙碌碌地一面烘一面卷,全神貫注,無暇答話,直待裝好了煙,等周少棠抽完,說一聲:「真的夠了,我是沒有癮的。」月如方始擱下煙簽子,回答周少棠的話。
「預備了香粳米粥在那裡,酒還可以來一點。」
「早就不痛了。」
「老唐,」周少棠問到唐子韶的本行,「天下的朝奉,都是你們徽州人,好比票號都是山西人,而且聽說只有太谷、平遙這兩三府的人。這是啥道理?」
「哪裡,哪裡。周老爺有空儘管請過來,我還有幾樣拿手菜,燒出來請你嘗嘗。」
「剛剛出土,以前也沒有過同樣的東西,所以行情不明。」唐子韶又說,「原只要當一千銀子,我還了他五百,最後當了七百銀子。這樣東西,要遇見識貨的,可以賣好價錢。」
周少棠不想貪這個小便宜,但亦不願一口謝絕,便即問說:「有沒有啥比較特別,外面少見的東西?」
「不,不!」周少棠雙手亂搖,堅決不受,然後向月如說道,「阿嫂,真正多謝,今天這頓飯,比吃魚翅席還要落胃。」
當然也少不得談到胡雪岩的失敗,月如更是表現了故主情殷,休戚相關的忠悃。周少棠倒很想趁機談一談公濟的事,但終於還是不曾開口。
周少棠心中一動,笑嘻嘻地問道:「什麼好處?」
於是賓主二人在煙盤兩旁躺了下來,月如端張小凳子坐在兩人之間,開燈燒煙,唐子韶便談趙先生的病情,周少棠無心細聽,支支吾吾地應著,很注意月如的神情,卻看不出什麼來。
「啊!我想起來了。」月如那雙眼睛,閃閃發亮,驚喜交集,「那天我同鄰居去看了熱鬧回來,談周老爺談了兩三天。周老爺的口才,真正沒話說,這倒還在其次,大家都說周老爺的義氣,真正少見。胡大先生是胡財神,平常捧財神的不曉得多少,到了財神落難,好比變了瘟神,哪個不是見了他就躲,只有周老爺看不過,出來說公道話。如今一看周老爺的相貌,就曉得是行善積德,得饒人處且饒人,有大福氣的厚道君子。」
「不,不!」周少棠搖著手說,「看看東西,再作道理。」
月如很馴順地,毫無掙扎之意,讓他親了一會,將頭往後一仰問道:「我給你的好處,夠不夠多?」
「這是啥?像個羅盤。」
「禹之鼎的畫,假的很多,不過這堂燈絕不假,因為來歷不同。」唐子韶又說,「康熙年間,有個皇帝面前的大紅人,名叫高江村,他原來是杭州人,後來住在嘉興府的平湖縣,到了嘉慶年間,子孫敗落下來,這堂燈就是高江村請禹之鼎畫的,所以不假。周先生,這堂燈,明天我叫人送到府上。」
「好說,好說!」周少棠說,「我亦久聞唐姨太太賢惠能幹,是我們老唐的賢內助。」
兩人相對躺了下來,唐子韶抽大煙,周少棠便打開錦盒,鑒賞玉器。那錦盒是做了隔板的,第一層上面三塊漢玉,每一塊的尺寸大致相仿,一寸多長,六七分寬,上面刻的篆字,周少棠只識得最後四個字。
「頂多也不過兩三千。」
「那就以一壺為度。」
「不要緊。」月如關切地問,「趙先生怎麼樣了?」
樓上升了火盆,板壁縫隙上新糊的白紙條,外面雖然風大,裡頭卻是溫暖如春,周少棠的狐皮袍子穿不住了,依主人的建議脫了下來,只穿一件直貢呢夾襖就很舒服了。
「我哪裡敢?」周少棠坐回原處,一把拉住她,恢複原樣,但這回自覺更有把握了,「好,既然你說喜歡你就讓我摸一摸、親一親,我就照你的話做。」說著,一手摟過她來親她的嘴。
這樣自我警告著,心裏好像定了些,但很快地又意亂神迷了,需要第二次再提警告,就這樣一筒煙還沒有到口,倒已經在內心中掙扎了三四回了。
「那麼,你說,你想要啥好處?」
「不!不!我去看一看就回來。我們的事也要緊的。」接著便喊,「月如,月如。」
是唐子韶親自應的門,一見面便說:「今天很冷,請樓上坐。」
於是唐子韶言歸正傳,說禹之鼎所畫的那堂絹制花燈,一共二十四盞,六種樣式,畫的六個故事:西施沼吳、文君當壚、昭君出塞、文姬歸漢、宓妃留枕、梅楊爭寵,梅是梅妃,楊是楊玉環,所以六個故事,卻有七大美人。
「胡宗憲就是由巡按浙江的御史,改為浙江巡撫的。」
正想得出神時,突然聽得「啊唷」一聲,只見月如右手捏著左手拇指,桌上一把洋刀,一個快削好的梨,不用說,是不小心刀傷了手指。
「其實,我同你分不分梨無所謂。」周少棠說,「只要你同老唐不分梨就好了。」
喝完了酒喝粥,接著又喝茶,而唐子韶卻無回來的消息,周少棠有些躊躇了。
「看起來大了十五歲都不止。」周少棠牽著她的手,回到中間方桌邊,放開了手,各自落座。
「周老爺,你這話說得太小氣了。」月如瞟了他一眼,「好朋友嘛,一定要有好處才肯幫忙?」
月如不做聲,靈活的眼珠不斷地在轉,周少棠知道又有新花樣了,很冷靜地戒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