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探手入懷，皮袍子口袋中，有好幾塊碎銀子，摸了適中的一塊，約莫三四錢重，遞向阿翠。

「一定有緣故。少棠，你有啥苦衷，何妨同我講一講。」

「一個人能夠像你這樣一場夢，古往今來，只怕也不過數得出來的幾個人。」

「她為啥要——」周少棠突然將話頓住了，閑事已經管得太多了，再問下去，會惹人猜疑，因而笑一笑，說一聲，「是我弄錯了。」揚長而去。

「不許說不要。」周少棠故意板一板臉，「沒規矩。」

「喔，喔！」阿翠想起來了，「木器店、木器店。」說著，轉身而去。

原來是提到了這段傷心之事，所以說不下去，胡雪岩便問：「你兒子娶親了沒有呢？」

「嫂夫人呢？」

「不是我借。我想叫唐子韶先拿他的西湖田抵押一筆款子出來，我們先拿到了手，有多少算多少。」

「公濟典一查封，我們老爺有虧空，大概總有人曉得，不曉得也會問，為啥賣田？如果曉得賣田是為虧空，就一定會殺價，所以他是不出面的好。」

「沒有，沒有。」周少棠急忙分辯，「不過嘴巴親一親，胸脯摸一摸。總而言之，唐子韶一定在搞鬼，輕易相信他，一定會上當。」

「好的。」楊書辦說，「不過，你應該同胡大先生去說說清楚，現在是照他的意思，看在唐子韶小老婆份上，特為少報。我們三個人是隨公事。不然，他只以為我們從中弄了多少好處，豈不冤枉？」他又加了一句，「這句話請你一定要說到。」

周少棠沒有想到自己認為觸犯忌諱的那句俗話，倒是胡雪岩自己說了出來。不過他的話也很有道理，螺螄太太固然是個現成的例子，古應春納妾的經過，他也知道，都可以為他的話作腳註。

「說是一定會說的，好比年大將軍一樣，哪個不曉得？」

周少棠突然頓住，因為他原來的話是：「算了，算了，『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

「我會來看你。」

到了公濟典，只見唐子韶的神情很難看，是懊惱與憂慮交雜的神情。可想而知的，楊書辦已將他們所決定的處置告訴他了。

「等一息再說。阿嫂，我先到你這裏坐一坐，我有句話想問你。」

近午時分，兩人到了公濟典旁邊的那條巷子，暫且分手，周少棠到唐家舉手敲門，好久沒有迴音，只好怏怏回身，哪知一轉身便發現月如冉冉而來，後面跟著她家的丫頭，手裡挽個菜籃，主婢倆是剛從小菜場回來。

「你說的那匹『瘦馬』我見過了，亦就是見一見，沒有別的花樣。」周少棠說，「他虧空至少有八萬銀子，照你的意思，打了他一個三折，公事一報上去，當然要追。追出來抵還你的官款，也不無小補。」

「啥事情？」周少棠裝作不知，一面問一面坐了下來，順便跟楊書辦交換了一個眼色，相戒謹慎。

「那是因為他學洋派，說洋人都是這樣的，三十歲才成家，他又想跟他們老闆到外國去學點本事，成了家不方便，所以就耽誤下來了。如今是連孫子都耽誤了。」

「這倒是真話，要有合適的人，是頂要緊的一樁。『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大家總以為指大太太吃醋，其實不然！討小討得不好，看太太老實好欺侮，自己恃寵而驕，要爬到大太太頭上。那一來大太太再賢惠，還是要吵九_九_藏_書架。」

由於有事，回到家只睡了一忽，周少棠便已醒來，匆匆趕到楊家，楊書辦正要出門。

「沒有。」

「那就請楊書辦一起來。」

「去啊！」

「去，去，」阿翠囁嚅著問，「去同哪個說？」

於是就在楊家密談。周少棠將昨夜的經過情形，細細告訴了楊書辦，問他的意見。

周少棠也是如此看法，「逃到哪裡呢？」他問，「不會逃回徽州吧？」

陳老闆介面說道：「就算沒有性命之憂，活得也沒意思了。」

滿腹牢騷，出以自我調侃的語氣，正見得他的萬般無奈。周少棠不免興起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之感。再談下去，說不定會掉眼淚，因而起身告辭。

月如原來是因為唐子韶忽然要賣田，風聲傳出去，惹人猜疑：莫非他要離開杭州了，是不是回安徽老家？這一來會影響他們開溜的計劃，所以不便出面。如今的回答，當然改過了。

「也不必到茶店裡了。我有好六安茶，泡一壺你吃。」

周少棠心中一動，站住腳細看了一會，並沒有發現什麼木器店，不由得奇怪，莫非月如所說的木器店，即是指這家舊貨店？

「不要去了。」周少棠不等他話完，便即打斷，「我有要緊事同你商量。」

這段話中的「胡大先生」四字，不知怎麼讓陳老闆聽到了，便踱過來打聽他的消息，少不得嗟咨惋惜一番。

「周老爺，你請坐一坐，我是突然之間想起有句話要先交代。」接著便喊，「阿翠，阿翠，你在做啥，客人來了也不泡茶。」

「喏，」阿翠回身一指，「這裏一直過去，過一座小橋，就是公濟典後門。」

「不要，不要——」

「我想一定會肯。其實昨天晚上，只要我膽子夠大，也就上手了。」

「好，恭候大駕。」

「不，我到公濟典去。」

「兩位慢慢！」唐子韶追上來問，「晚上怎麼樣碰頭？」

「我正就是為這一點要來同你商量。月如打的是如意算盤，希望先報出去，順利接收，那一來唐子韶一點責任都沒有了。不過，要等他湊齊了銀子再報，不怕耽誤日子。如今我倒有個辦法，」周少棠突然問道，「你有沒有啥路子，能夠借到一筆大款子？」

「都一把年紀了，談啥哪個怕哪個？而況——」

「一兩天哪裡來得及？」唐子韶說，「現在銀根又緊。」

「怎麼不說下去？」胡雪岩問。

「不錯，你先去，我問完了話，隨後就來。」

「大先生！」周少棠笑道，「你現在倒還有閑工夫來管這種閑事？」

「不，不！楊書辦在公濟典等我——」

「不必，不必！」周少棠心想，即令能這樣順利地真箇銷魂，也要顧慮到落一個話柄在楊書辦手裡。這種傻事決不能做，所以又加了一句：「多謝盛情。不過我的膽還不夠大，謝謝，謝謝。」

「楊先生放心好了。」

周少棠想了一下，點點頭：「我同意。不過數目要打個折扣。」

公事上到底是楊書辦比較熟悉，他認為有一個可進可退的辦法，即是由馬逢時先報一個公事，說是賬目上尚有疑義，正在查核之中，請准予暫緩結案。

「真笨！」月如咕噥著，轉身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周老爺，你剛才要問我的那句話，我沒有聽清楚。」

阿翠發愣，一時想不起到「橋邊」要關照什麼人。

reａｄ.９9ｃｓｗ•cｏｍ「話不是這樣說，好比落了一個腳印在那裡，有這件案底在衙門裡，我以後做人做事就難了。」

周少棠的獨子，這年正好三十，在上海一家洋行中做事，頗得「大老闆」的器重，當此海禁大開，洋務發達之時，可說前程如錦。哪知這年二月間，一場春瘟，竟爾不治。

「這樣說，仍舊我一個人到公濟典？」

「這麼冷的天氣，兩位倒有興緻上城隍山？難得，難得。」陳老闆問，「要吃點啥？」

「周老爺，這做啥！」

「比年大將軍總要好得多。」周少棠說，「至少，性命之憂是不會有的。」

周太太哭得死去活來，周少棠本來要說的一句話是：「而況少年夫妻老來伴，獨養兒子死掉了，我同她真正叫相依為命。」

「咦！」唐子韶手指著說，「周先生，你不是答應我的，請馬大老爺暫時把公事壓一壓？」

「少棠，你不做見色輕友的事，足見你夠朋友。」楊書辦說，「我倒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同月如困一覺？」

這樣想著，便上前問訊：「老闆，請問這裡有家木器店在哪裡？」

「不必，你只說我隨後就到就是。」

「是啊！」楊書辦深深點頭，「爬得高，跌得重，還是看開點好。」

「特為來吃油蓑餅。」周少棠說，「菜隨便，酒要好。」

原來巡撫定三、八為衙參之期，接見藩臬兩司及任實缺、有差使的道員，候補的知縣佐雜，都到巡撫衙門前面去「站班」，作為致敬的表示，目的是在博得好感，加深印象。這是小官候補的不二法門，有時巡撫與司道談論公事，有個什麼差使要派人，夠資格保薦的司道，想起剛剛見過某人，正堪充任，因而獲得意外機緣，亦是常有之事。

「大先生，你不要這樣說。從前我也受過你的好處。」周少棠又說，「今天中午，我們在城隍山吃油蓑餅，還提起你同王撫台的交情，只怕王撫台聽得你有這一場風波，在陰司里都不安心。」

「咦！我不是同你講過，胡大先生要報月如的情，我們原來預備分給他的一份，他不要，算是送月如。所以唐子韶作弊的數目不能實報。」

這使得胡雪岩想起年大將軍贈妾的故事，心中一動，便笑一笑說：「我哪裡比得上年大將軍？不講這些了。老弟兄聊聊家常。少棠，你今年貴庚？」

「有一壇好花雕，賣得差不多了，還剩下來三斤，夠不夠？」

「還早，還早。」周少棠說，「我們先到茶店裡吃一壺茶再去。」

「好極！就是這個辦法。」周少棠說，「等下我們一起到公濟典，索性同唐子韶明說，馬大老爺已經定規了。事不宜遲，最好你現在就去通知馬大老爺。」

「你是怕唐子韶來捉你的奸，要你寫『伏辯』？」

「是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胡雪岩說，「嫂夫人倒沒有勸你討個小？」

「老楊告訴我，馬大老爺預備報公事，說我賬目不清。」唐子韶話說得很急，「公事上怎麼好這樣說？」

「賣田他自己去賣好了，月如為啥說唐子韶不便出面？」

上了城隍山，在藥師間壁的酒店落座，老闆姓陳，是周少棠的熟人，也認識楊書辦，親自從賬桌上起身來招待。

「好！我現在還要幫你一個忙，替你好好兒物色一個人。」

「就是因為相信不過。」周少棠說，「你想他九-九-藏-書肯拿小老婆來陪我——」

「為啥？」

等周少棠細說了他發現唐家要賣木器的經過，楊書辦立刻下了一個判斷：「唐子韶要帶了他的小老婆，逃之夭夭了。」

這話使得胡雪岩頗受鼓舞，忽然想到他從未想過的身後之名，「不曉得將來說書的人，會不會說我？」他問，「說我又是怎樣子地說，是罵我自作孽，還是運氣不好？」

楊書辦津津有味地聽完，不由得問道：「如果有機會，月如肯不肯同你上床？」

「不，不！」周少棠插嘴攔住，「你不要說這話，你幫我的忙，夠多了。」

周少棠本來要先出巷子上了大街從公濟典前門入內，現在既有捷徑可通後門，落得省點氣力，「謝謝你。」他含笑致謝，「原來還有後門。」

「杭州府的人，你出去就看到了。」說著，往外就走，楊書辦緊緊跟在後面。

「嗯，嗯。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想到城隍山去看個朋友——」

於是燙上酒來，先用現成的小菜，發芽豆、茶油魚乾之類下酒。這時周少棠告訴楊書辦，根本沒有人盯梢，只是故意嚇一嚇唐子韶而已。

「周老爺，你也來得巧，今天難得買到新鮮菌子，你在我那裡吃了中飯走。」

「這個給你。昨天我走的時候忘記掉了。」

這一下，不但唐子韶吃驚，也嚇了楊書辦，臉上變色，悄悄問道：「是哪裡的人？在哪裡？」

「少棠，你我相交一場，我有力量幫你的時候，沒有幫你什麼——」

周少棠他們的座位臨窗，窗子是碎錦格子糊上白紙，中間嵌一方玻璃，望出去一株華蓋亭亭的不凋松，春秋佳日，樹下便是極好的茶座。陳老闆指著說道：「那株松樹下面，就是胡大先生同王撫台第一次來吃茶吃酒的地方。王撫台有一回來過，還特為提起，這句話十七八年了。」

「逃回徽州，還是可以抓回來的。只有逃到上海，在租界里躲了起來，只要他自己小心，不容易抓到。」楊書辦又說，「我看他用的是緩兵之計，賣田最快也要十天半個月，要開溜，時間上足足夠用。」

於是阿翠笑著道了謝，高高興興地甩著辮子回去，周少棠便照她指點，一直往前走，果然看到一座小石橋，橋邊一家舊貨店，舊木器都堆到路上來了。

「壓也不過一天半天的事。」楊書辦插了一句嘴。

就這樣一直在談胡雪岩，直到酒醉飯飽，相偕下山，周少棠方又提到唐子韶，「我答應過他，只算兩萬四千銀子。」他說，「你同馬大老爺去說，要報就報這個數目好了。」

周少棠爽然若失，「照此看來，」他說，「一隻煮熟的鴨子，只怕要飛掉了。」

這是因為說到周少棠傷心之處了，不願多談，搖搖頭說：「沒有啥。」

「飯不吃了。」周少棠靈機一動，故意嚇他一嚇，「說實話，我們到你這裏來，已經有人在盯梢了，還是早點走的好。」

「不過，你倒提醒我了，我還是可以到月如那裡去一趟，問問你提出來的那句話。」

周少棠自知泄漏了秘密，要想改口，已是駟不及舌。楊書辦笑笑問道：「唷，你『近水樓台先得月』，同月如上過陽台了？」

話到嘴邊，想起忌諱：第一，螺螄太太就是「小老婆」；第二，胡雪岩家「十二金釵」，「小老婆」太多，或許就是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的原因。九-九-藏-書總之，令人刺心的話，決不可說。

「唐子韶看到這樣子一個活絡說法，曉得一定逃不過門，會趕緊去想法子，如果他真的想賴掉，我們就把他的毛病和盤托出。雖沒有好處，至少馬大老爺也辦了一趟漂亮差使。」

「那麼，你想怎麼樣呢？」

周少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害得你都受驚了。」他說，「我們到城隍山去吃油蓑餅，我詳詳細細告訴你。」

「是——」周少棠疑雲大起，決意弄個水落石出，「只怕我聽錯了，公濟典唐朝奉家說這裡有家木器店，要同你買木器。」

「你到哪裡去？」

「我曉得了。等我來想想。」

「不忙，不忙！」唐子韶忙說道，「我已經叫人去叫菜了，吃了飯再走。」

「現在銀根緊。」楊書辦問，「你想借多少？」

「想是想，沒有機會。」

理由很充分，語氣亦從容，周少棠疑慮盡釋，「到底阿嫂細心。」他站起身來，「我就是這句話，清楚了要走了。」

於是泡上六安茶，又端出兩盤干點心，一面吃，一面談閑天，楊書辦問起月如，周少棠頓時眉飛色舞，不但毫不隱瞞，而且作了許多形容。

「怎麼三十歲還不成家？」

「你到橋邊去關照一聲，家裡有客人，要他下半天再來。」

見她如此殷勤，周少棠想起一件事，昨夜在唐家作客，照例應該開發賞錢，因而喚住她說：「阿翠你等等。」

楊書辦倒是有心想助他成其好事，看他態度如此堅決，也就不便再說，只是付之一笑。

其時丫頭已經去開了大門，進門就在客堂里坐，月如請他上樓，周少棠辭謝了，因為他不想多作逗留，只說兩句話就要告辭，覺得不必累人家費事。

「不是有啥苦衷。」周少棠說，「我們的獨養兒子——」

「老唐賣田，為啥不便出面？」

「你同唐子韶約的是啥辰光？」

「阿嫂，我想請問你，你昨天說賣西湖田，老唐不便出面。這是啥講究？」

「我在廚房裡，燒開水。」阿翠高聲答應著，走了出來。

「碰得巧，」周少棠說，「如果你遲一步，或者我早來一步，就會不到面。」

不過，看到周少棠，他仍舊擺出一副尊敬而親熱的神情，迎上前來，握著周少棠的手說：「老大哥，你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好了。我曉得了。」周少棠說，「老唐，外頭做事，一定要上路，不上路，人家要幫忙也無從幫起。這樣子，你儘快去想辦法，我同老楊替你到馬大老爺那裡討個情，今天晚上再同你碰頭。」說完，他已經站了起來，準備離去。

「不曉得。」舊貨店老闆詫異，「從沒有聽說過這裡有一家木器店。哪個跟你說的？騙你來『撞木鐘』。」

胡雪岩握著他的手臂，彷彿有話要說，兩次欲言又止，終於鬆開了手說：「再談吧！」

「對！我當時倒忘記問她了。」

「你不是聽錯了，就是弄錯了。不是買木器，是要賣木器，叫我去看貨估價。」

「他不在家，到梅花碑撫台衙門『站班』去了。」

不想問的是這句話，月如頓時一愣，同時也提醒她想起一件事，更加不安。看在周少棠眼裡，頗有異樣的感覺，心頭不由得疑雲大起。

「不是我們剛剛去過？叫他們老闆馬上來？」

「走後門要省好多路。」阿翠又加了一句客氣話，「周老爺有空常常來ｒeaｄ•９9ｃｓw.coｍ。」

「不過，有件事很奇怪，月如不曉得在搞啥花樣。」

「我上回吃過的『一雞四吃』，味道不錯。」楊書辦說，「照樣再來一回。雞要肥。」

提到王有齡，棖觸前塵，懷念故友，胡雪岩越發心裏酸酸地想哭，「真正是一場大夢！」他說，「夢終歸是夢，到底是要醒的。」

「我屬老虎，今年五十四。」

一聽這話，胡雪岩的眼圈發紅，「少棠，」他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從出事到現在，再好的朋友，都是同我來算賬的，頂多說是打個折扣，少還一點，沒有人說一句：我介紹來的那筆存款，不要緊，擺在那裡再說；幫我去弄錢來的，可以說沒有。其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古應春，幫我湊二三十萬銀子，應付上海的風潮，再一個是你。古應春受過我的好處，大家原有往來的，像你，該當憑你本事去弄來的外款不要，移過來替我補虧空，雖說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不過，我看來這兩萬四千銀子，比什麼都貴重。」

「那麼！」楊書辦問，「我在唐子韶面前，要不要說破？」

於是他改口說道：「內人雖有這番好意，無奈一時沒有合適的人，只好敬謝不敏了。」

「這也無所謂，你把賬目弄清楚，不就沒事了嗎？」

「這也不見得。如果相信得過，不妨先放他一馬。」

於是周少棠領頭揚長而去，出了公濟典，不斷回頭看，楊書辦神色緊張地問：「人在哪裡？」

出了唐家往公濟典，走不多遠，迎面遇見阿翠，甩著一條長辮子，一扭一扭地走了過來，「周老爺，」她開口招呼，「要回去了？」

「這且不言。」楊書辦問道，「現在馬大老爺那裡應該怎麼辦？」

「我來給你弄個機會。」楊書辦說，「等下，我到公濟典去，絆住唐子韶的身子，你一個人闖到月如樓上，我保險不會有人來捉你們的奸。」

由於楊書辦的態度很認真，周少棠決定到元寶街去一趟，胡雪岩已經不會客了，但對周少棠的情分不同，仍舊將他請了進去，動問來意。

「不錯。這是三個人的事，我不能做這種荒唐事，連累好朋友。」

「提過。我同她說——」

楊書辦沉吟了好一會說：「這是出典。典田不如買田，這種主顧不多，而且手續也很麻煩，不是三兩天能辦好的。」

「他屬羊，比我小五歲。」周少棠說，「照道理，羊落虎口，我應該克她，哪曉得她的身子比我還健旺。」

「正事輪不到我管，有劉撫台、德藩台替我操心，我就只好管閑事了。」

楊書辦亦無善策，默默地喝了一會酒，突然之間，將酒杯放下，雙手靠在桌上，身子前傾，低聲說道：「我同你說實話，你剛剛開玩笑，說有人『盯梢』，我當時心裏七上八下，難過極了。俗語說得，『日里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發橫財也要命的，強求不來，這件事，我們作成馬大老爺立一場功勞，關照他據實呈報，唐子韶自作自受，不必可惜。你看如何？」

「王撫台如果曉得胡大先生會有今天這種下場，只怕他死不瞑目。」楊書辦感慨不止，「這樣子轟轟烈烈的事業，說敗就敗，真同年大將軍一樣。」

「你也一點都不像五十幾歲的人。」胡雪岩說，「嫂夫人我還是年紀輕的時候見過。那時候，我看你就有點怕她。現在呢？」

「中午少吃點。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