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去樓空,一代商聖成舊夢
贈妾酬友
鄭俊生不知他問這句話的用意,想一想答說:「還不是老樣子,吃不飽、餓不殺。」
「對,對!」鄭俊生與烏先生不約而同地表示贊成。
「當然談過。」
「他都不喜歡。」烏先生說,「他太太倒有意拿阿春收房,勸過他兩回,他不要。」
「是,是,罰酒。」周少棠幹了第二杯酒以後,又舉杯敬烏先生。
「快來了,快來了。」
「喔,你挑陪客挑到我,有沒有啥說法?」
阿福答應一聲,邁開大步往前走,胡雪岩安步當車,緩緩行去。剛進了龍舌嘴,只見阿福已經走回頭路了,發現主人,急急迎了上來。
「不錯,發了財,就應該做這種好事,這是錢用我,不是我用錢,所以不覺得發財之可貴——」
「第一,她會不會覺得委屈?第二,吃慣用慣,眼界高了,跟老周的日子過得來過不來?」
「胡大先生,我什麼話都用不著說,總而言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倘或我能不絕後,我們周家的祖宗,在陰間都會給胡大先生你磕頭。」
這鄭俊生是安康名家——杭州人稱灘簧為「安康」,生旦凈末丑,五個人坐著彈唱,而以丑為尊,稱之為「小花臉」,鄭俊生就是唱小花臉的。此人亦是當年與胡雪岩、周少棠一起湊份子喝酒的朋友。只為胡雪岩青雲直上,身份懸殊,鄭俊生自慚形穢,不願來往,胡家有喜慶堂會,他亦從不承應。胡雪岩一想起這件事,便覺耿耿於懷,這一天很想彌補這個缺憾。
「喔!」周少棠倒是出自衷心地想與胡雪岩同甘苦,只是身份懸殊,談不到此,但心情是相同的,所以一聽胡雪岩的話,很興奮地催促著,「快!快說出來聽聽。」
「應該先敬他。」烏先生指著鄭俊生說,「不是他看得透,說不定弄出誤會來,蠻好的一樁事情,變得糟不可言,那就叫人哭不出來了。」
「本來不懂,你一說我自然就懂了。」周少棠想了一下說,「可惜,張胖子死掉了,不然邀他來一起吃『木榔豆腐』,聽他說葷笑話,哪怕外頭下大雪,都不覺得冷了。」
「現在情形又不同了。」烏先生接著又說,「討小納妾是為了傳宗接代,那就再要加個第三:要宜男之相。」
「失言,失言!」胡雪岩說,「你怎麼好說這樣的話,罰酒。」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而且自己覺得有點於心不甘。此話怎講?」鄭俊生自問自答地說,「想想應該老早跟胡大先生開口的,那就不止一千兩銀子了。不過,」他特別提高了聲音,下個轉語,「我要早開口,胡大先生作興上萬銀子幫我,那是錦上添花,不如現在雪中送炭的一千兩銀子,情意更重。」
「還有啥人?」
「我把她們都打發走了。」
「你說啊!」周少棠催他,「你自己說的,胡大先生雖然赤腳,到底是財神,幫你千把銀子弄個班子起來的忙,還是不費吹灰之力。」
「沒有別的,專誠請你來陪胡大先生。」
「啊唷,胡大先生,你不要笑我了,我那個記賬的地方,哪裡好叫書房?」
「只要有書,就是書房。」
其實,鄭俊生倒確是一番為胡雪岩著想的深刻用心,他是往最壞的方面去想,設想胡雪岩在革職以後會抄家,一家生活無著,那時候除了這三千兩銀子以外,還有由他的資本而設置的一個班子,所入亦可維生,鄭俊生本人只願以受雇的身份,領取一份薪水而已。
「我不在乎。你們看是罵我,我自己看,是他們捧我。」
「客都齊了。開吧!」
「袁子才喜歡年紀大一點的,不喜歡黃毛丫頭。」烏先生又念了一句詩:「徐娘風味勝雛年。」
原來請烏先生跟鄭俊生上坐的緣故在此。事到如今,周少棠亦就老老臉皮,不再說假惺惺的話,逐一敬酒,頭一個敬胡雪岩。
原來周少棠自從受了胡雪岩的提攜,境遇日佳,他又喜歡講排場,老夫婦兩口,倒有四個傭人,阿春、阿秋是十年前買來的兩個丫頭,如今都快二十歲了。
「看得開,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的話。這一個多月,我常常會有個怪念頭,哪裡去尋一種葯,吃了會教人拿過去忘記掉。」胡雪岩又說,「當然不能連自己的時辰八字、父母兄弟都忘記掉,頂好能夠把日子切掉一段。」
「一共十個人。」
「恭喜,恭喜!又是一樁西湖佳話。」鄭俊生說,「談到年大將軍,他當初拿姨太太送人是有用意的,不比胡大先生一方面是為了朋友傳宗接代,一方面是為了姨太太有個好歸宿,光明正大,義氣逼人。這樁好事,要把它維持到底,照我看,要有個做法。」
「是啊!」胡雪岩說,「年大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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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不過請你私下同周太太談,而且最好不要先告訴少棠,也不要讓第三個人曉得,千萬千萬。」
這一來,周少棠與烏先生都知道胡雪岩的用意了,一起用眼色慫恿鄭俊生快說。
胡雪岩想了一下,欣然同意,「好的、好的。」他說,「我倒又想起一個人,鄭俊生。」
「譬如說,你想幫朋友的忙,無奈力不從心,忽然中了一張彩票,而那個朋友又正在為難的時候,機會豈不是很好?哪知道你把錢送了去,人家不受。這就是看人。」
「謝謝金口。」鄭俊生喝乾了酒,很興奮地說,「我這個班子,要就不成功,要成功了的話,你們各位看在那裡好了,一定都是一等一的好角色。」
大家都笑了,胡雪岩便說:「俊生,你今天要好好兒唱一段給我聽聽。」
「來了,來了。」烏先生應聲從屏風後面閃了出來,「我在後面同阿嫂談點事。」
「怎麼不曉得?他住在龍舌嘴。」
於是一個往前、一個往後。往前的胡雪岩走到廳上,恰好遇見鄭俊生進門,他從亮處望暗處,看不真切,一直上了台階,聽見胡雪岩開口招呼,方始發覺。
「這也是有來歷的,年字倒過來,把頭一筆的一撇移到上面,看起來不就像生字?」鄭俊生說,「閑話表過,言歸正傳。我是想到,萬一朱姨太太有孕在身,將來兩家亂了血胤,不大好。」
「你今天看過《申報》了?」客人先開口。
「第一,當然是相貌,嬌妻美妾,說都說死了,不美娶什麼妾;第二,脾氣要好,不會欺侮周太太。」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話,他自己也沒有想過這一點,愣了一下,忽然想到曾一度想過,而自以為是胡思亂想,旋即丟開的念頭,隨即說出口來:「我自己能弄它一個班子就好了。」
「啊、啊!我懂了。」周少棠插嘴說道,「要你想做一件事,沒有錢做不成,到有了錢能夠如願,那時候才會覺得發財之可貴。」
烏先生是極細心、極能體會世情的人,知道鄭俊生的用意,這三千銀子,胡雪岩隨時可以收回,亦隱隱然有為寄頓之意——中國的刑律,自有「籍沒」,亦就是俗語所說的抄家這一條以來,便有寄頓資財于至親好友之家的辦法,但往往出於受託,由於這是犯法的行為,受託者每有難色,至於自告奮勇,願意受寄,百不得一。烏先生相信鄭俊生是見義勇為,決無趁火打劫之意,但對胡雪岩來說,這數目太小了,不值一談,所以烏先生佯作不知,默然無語。
原來年羹堯的祖先本姓嚴,安徽懷遠人,始祖名叫嚴富,兩榜及第中了進士,寫榜時,誤嚴為年。照定例是可以請求禮部更正的,但那一來便須辦妥一切手續后,方能分發任官,未免耽誤前程,因而將錯就錯,改用榜名年富。
「書是有的,時憲書。」
原來烏先生本來住在螺螄門外,當年螺螄太太進胡家大門,周少棠幫忙辦喜事,認識了烏先生,兩人氣味相投,結成至交。螺螄太太當烏先生「娘家人」,勸他搬進城來住,有事可以就近商量,烏先生托周少棠覓屋,在一條有名曲折的十三彎巷買的房子,兩家不遠,不時過從,烏太太與周太太還結拜成了姐妹。胡雪岩是因為周少棠提議邀他來喝酒,觸機想起一件事,正好跟他商量,因而有此一問。
「少棠,」胡雪岩開口了,「你聽我說,你不要費事!說句老實話,山珍海味我也吃厭了,尤其是這個時候,你弄好了,我也吃不下。我今天來,是想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吃得落、困得著,逍遙自在,真同神仙一樣,所以,此刻我不覺得自己是在做客人,你一客氣,就不是我來的本意了。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少棠,」胡雪岩說,「我要借你的書房一用,跟烏先生說幾句話。」
這一頓酒,第一個醉的是主人,胡雪岩酒量不佳,不敢多喝,清醒如常,散席后邀烏先生到家裡作長夜之談。烏先生欣然同意。兩人辭謝主人,又與鄭俊生作別,帶著小廝安步回元寶街。
「不錯!」胡雪岩介面,「提到這一層,我都要敬一敬老鄭。」
鄭俊生點點頭,雙眼亂眨著,似乎心中別有盤算,就這時,阿秋走來,悄悄在周少棠耳際說了句:「太太請。」
「袁子才?」胡雪岩不解,「袁子才怎麼樣?」
「不曉得,只說請老爺抽個空進去,太太有話說。」
「不!不!今天應該請烏先生首座,俊生其次,第三才是我。」
「怎麼搞的?」他問,「神魂顛倒,好像有心事?」
「我想,」九-九-藏-書周少棠說,「大概是因為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好比每天吃飯一樣,例行公事無所謂樂不樂。」
於是拉開桌子,擺設餐具。菜很多,有「寶飯兒」叫來的,也有自己做的,主菜是魚頭豆腐,杭州人稱之為「木榔豆腐」,木榔是頭的歇後語,此外有兩樣極粗的菜,一樣是肉片、豆腐衣、青菜雜燴,名為「葷素菜」;再一樣,是蝦油、蝦子、加幾粒蝦仁白燒的「三蝦豆腐」。這是周少棠與胡雪岩寒微之時,與朋友們湊份子吃夜飯常點的菜,由於胡雪岩念切懷舊,所以周少棠特為點了這兩樣菜來重溫舊夢。
胡雪岩點點頭贊一聲:「好!少棠總算是有良心的。」
「你要切哪一段呢?」
「從我認識王有齡起,到今天為止,這段日子切掉,回到我們從前在一起的辰光,那就像神仙一樣了。」
「是有心事,從來沒有過的。」周少棠看著胡雪岩說,「胡大先生,你叫我怎麼說?」
「這很難說。不過,看樣子,他倒像袁子才。」
「你認為哪裡不妥當?」
「是。」阿福問道,「如果他不在家呢?」
「你看得開就好。」周少棠說,「有句話,叫做『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只要看得開,著實還有幾年快活日子過。」
恂郡王征青海的主要助手便是年羹堯,及至康熙六十一年冬天,皇帝得病,勢將不起,急召恂郡王來京時,卻為手握重兵的年羹堯所鉗制,因此,雍親王得以勾結康熙皇帝的親信,以後為雍正尊稱為「舅舅」的隆科多,巧妙地奪得了皇位。
「他怎麼說?」
「談好了。」就在這一句話的交換之間,傳遞了信息,周少棠懵然不覺,鄭俊生更不會想到他們的話中暗藏著玄機。胡雪岩當然亦是不動聲色,只在心裏盤算。
「啥事情?我一點都不曉得。」烏先生的神情顯得有些緊張不安。
「真是沒有想到。」
「那麼,兩位就算媒人,怎麼樣安排,還要請兩位費心。」
「不過,」烏先生介面道,「細細想一想,他也並沒有用錯,胡大先生自己在雪地里,還要為人家送炭,自然更加難得。來、來,干一杯,但願俊生的班子,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作為。」
「不會過不來。」胡雪岩答說,「我老實跟你說吧,我不但叫羅四姐問問她,今天早上我同她當面都提過,不會覺得委屈。再說,她到底是郎中的女兒,也知書識字,見識跟別人到底不同,跟了少棠,亦就像羅四姐跟了我一樣,她也知道,我們都是為她打算。」
「他這兩個丫頭,不都大了嗎?」
「阿福,」胡雪岩問道,「周老爺住在哪裡,你曉得不曉得?」
「你要怎樣才吃得飽?」
「這房子風水不好。」
何以問到這話?烏先生有些奇怪,照實答道:「我問過他,他說一時沒有適當的人。」
胡雪岩笑笑不答,只問:「烏先生不是住得很近嗎?」
「還好。」
胡雪岩笑一笑說:「再好的朋友,遇到這種事,嘴上推辭,總是免不了的。」
「烏先生。」
「那麼,我現在說個人,你看怎麼樣?我那個第七,姓朱的。」
「談好了沒有?」胡雪岩問。
「為啥呢?」周少棠說,「正在需要的時候,又是好朋友,沒有不受的道理。」
年遐齡官至湖廣巡撫,年希堯亦是二品大員,年羹堯本人是康熙三十九年的翰林,由於雍親王的推薦,出任四川總督。其實,這是雍親王為了奪嫡布下的一著棋。
「好!」周少棠站起身來說,「暫且失陪。我去去就來。」
「我自己倒想得一樣。」
「不敢當,不敢當!」胡雪岩看她親自來敬茶,搖搖晃晃,腳步不穩,真擔心她會摔跤,所以老實說道,「周大嫂,不要招呼,你法身太重,摜一跤不是當耍的。」
「換了我,一定受。」
「好!大先生你說。」
「三弦傢伙我有地方借,不要緊!」周少棠高高舉杯,「來、來,酒菜都要趁熱。」
周少棠想了好一會兒,而且是很認真地在想,但終於還是苦笑著搖搖頭說:「說老實話,我想不出,只有勸你看開點。」
「大致看了看。」周少棠說,「八個字的考語:加油添醬,胡說八道。你不要理他們。」
「他要怎麼樣的人呢?」
「是不是!你真好省省了。胡大先生肯到我們這裏來,是當我們自己人看待,你一客氣,反而見外了。」周少棠又說,「有事叫阿春、阿秋來做。」
「對!龍舌嘴。」胡雪岩說,「你走快一點,通知他我要去。」
這話問得胡雪岩無以為答,只笑笑答說:「你沒有想到吧?」
「原來胡大先生在這裏!」他在「安康」中是唱丑的,練就了read.99csw•com插科打諢、隨機應變的本事,所以稍為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怪不得今天一早起來喜雀對我叫,遇見財神,我的運氣要來了。」
「胡大先生在我們這裏吃飯。」他說,「自己預備來不及了,我看只有叫菜來請客。」
周少棠愕然,「我賴啥?」他說,「胡大先生,你的話說得我莫名其妙。」
「這也是改天的事了。」周少棠說,「我倒想起一個人,要不要邀他來吃酒?」
他這樣思索著尚未開口,胡雪岩卻換了個話題,談到周少棠了。
周少棠知道他的心事,點點頭說:「好的,我同他有來往,等我叫人去請他。」當即將他用了已經十年的傭人貴生叫了來吩咐,「你到安康鄭先生家去一趟,說我請他來有要緊事談,回頭再去請烏先生來吃酒。喔,你到了鄭先生那裡,千萬不要說家裡有客。」這是怕鄭俊生知道胡雪岩在此不肯來,特意這樣叮囑。
「難得老朋友聚會,我有一句心裏的話要說。」胡雪岩停了下來,視線掃了一周,最後落在鄭俊生身上,「俊生,你這一向怎麼樣?」
「在!」阿福回頭一指,「那不是?」
「換了你呢?」
家廚中出來的菜,講究得多,一個碩大無朋的一品鍋,是火腿煮肥雞,另外加上二十個鴿蛋,再是一條糟蒸白魚,光是這兩樣菜,加上魚頭豆腐,就將一張方桌擺滿了。
「他為啥不會做,你所說的三項條件,她都有的。」胡雪岩又說,「至於說朋友的姨太太,他不好意思要,這就要看旁人了,你們勸他,他會要,你們不以為然,他就答應不下。今天你同鄭俊生都好好敲一敲邊鼓。還有件事,我要托你,也只有你能辦。」
胡雪岩接著又對烏先生說:「你明天到我這裏來一趟,除了俊生這件事以外,我另外還有話同你說。」
胡雪岩發覺已經有人在注意了,便放快了腳步,反而走在周少棠前面,一直到巷口才停住步,抬頭看了一下說:「你府上有二十年沒有來過了。我記得是坐南朝北第五家。」
「我先說當初年大將軍,拿姨太太送人,也不止在杭州的一個,而且他送人的姨太太,都是有孕在身的——」
有的淺嘗一口,有的一吸而盡,鄭俊生幹了杯還照一照,口中說道:「說實話,我實在沒有想到,今天會在這裏同胡大先生一淘吃酒。」
「這麼冷的天,他不會出門的。」胡雪岩又說,「萬一不在,你留句話,回來了到城隍山藥王廟旁邊的館子里來尋我。」
但時勢不同,吳三桂尚且失敗,年羹堯豈有幸理。雍正用翦除他的羽翼以及架空他的兵權的手法,雙管齊下,到他乞饒不允,年羹堯始知有滅門之禍,因而以有孕之妾贈人,希望留下自己的骨血。
「不!烏先生,你們先坐了,我有一番道理,等下再說,說得不對,你們罰我酒,好不好?」
正這樣轉著念頭,只聽做主人的在說:「都請坐!難得胡大先生不忘記老朋友,坐下來慢慢兒談。」
果不其然,不多片刻,烏先生來了,發現胡雪岩在座,頓感意外,殷勤致候,但卻不便深談。
「那就再好都沒有。拜託拜託。」
周少棠聽他的話,先是一愣,然後發笑:「熟透了的兩句成語,錦上添花,雪中送炭,你這樣拿來用,倒也新鮮。」
「託福,託福。」
「到底是老朋友,還在捧我。」胡雪岩心中一動,他這聲「財神」不應該白叫,看看有什麼可以略表心意之處?
「這話我又不大敢苟同。」烏先生說,「老周這個人外圓內方,他覺得做不得的事,決不會做。」
「你的拿手活兒是『馬浪蕩』,說多於唱,沒有三弦也不要緊。」
胡雪岩自是全然想不到此,只很爽快地答應:「好!我借你五千銀子。只要人家說一聲:聽灘簧一定要鄭俊生的班子。我這五千銀子就很值得了。」
「有錢馬上就弄起來了。」
「搬到對面去了,坐北朝南第四家。」
「要同周太太先說好。」
時憲書便是曆本。雖然周少棠這樣自嘲地說,但他的書房卻還布置得並不算太俗氣,又叫阿春端來一個火盆,也預備了茶,然後親自將門關上,好讓他們從容密談。
「是了!」烏先生答說,「回頭我會打暗號給你。」
「烏先生,我家裡的事,你曉不曉得?」
交代完了,周少棠告個罪,又到後面跟周太太略略商量如何款客。然後在堂屋裡坐定了陪胡雪岩圍爐閑話。
談到這裏,只見周少棠去而復回,入席以後亦不講話,只是舉杯相勸,而他自己卻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引杯及唇,卻又放下,一雙筷子宕在半空中,彷彿不知從何下箸。這種情形九九藏書,胡雪岩、烏先生看在眼裡,相視微笑,鄭俊生卻莫名其妙。
「喔,」胡雪岩緊接著問,「怎麼個弄法?」
胡雪岩本來想說,財神倒運了。轉念一想,這不等於說鄭俊生運氣不好,偏偏遇見正在倒霉的人?因而笑一笑改口說道:「不過財神赤腳了。」
「沒有這個道理。」烏先生說,「我同俊生是老周這裏的常客,你難得來,應該上坐。」
看樣子還要問螺螄太太跟姨太太,周少棠已經知道了胡家這天上午發生了什麼事,怕她妻子過於嚕囌,再問下去會搞得場面尷尬,所以急忙打岔。
「恭敬不如從命。」周太太氣喘吁吁地坐了下來,跟胡雪岩寒暄,「老太太精神倒還健旺?」
「我們先談一談。」鄭俊生問道,「你有啥事情要關照我?」
「胡大先生,我有個主意,你算出本錢,讓我去立個班子,一切從寬計算,充其量兩千銀子,不過你要給我五千,另外三千備而不用。」說著,他又拋給烏先生一個眼色,這回是示意他搭腔。
烏先生愣住了,好一會才說:「大先生,你想把七姨太送給老周?」
原來周少棠特為趕了來迎接。見了面,胡雪岩搖搖手,使個眼色,周少棠會意,他是怕大聲招呼,驚動了路人,所以見了面,低聲問道:「你怎麼會來的?」
「這!」烏先生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君子成人之美,我馬上就去。」
「也不光是年大將軍,贈妾,原是古人常有。不過,從你們府上出來的,眼界都高了,大先生,這件事,你還要斟酌。」
何以風水不好?胡雪岩一時無法追問,因為已到了周家。周少棠的妻子,在胡雪岩還是二十幾年前見過,記得很清楚的是,生得非常富態,如今更加發福,一雙小足撐持著水牛般的身軀,行動非常艱難,但因胡雪岩「降尊紆貴」,在她便覺受寵若驚,滿臉堆笑,非常殷勤。
「怎麼樣,不在家?」
「這也難說得很。」胡雪岩沉吟了一會說,「老鄭的話很不錯,本來是一樁好事,將來弄出誤會來倒不好了,為了保險起見,我倒有個辦法,事情我們就說定了,請少棠先找一處地方,讓她一個人住兩個月,看她一切如常再圓房。你們看好不好?」
「那,」周少棠不住搖頭,「這個人一定多一根筋,脾氣古怪,不通人情。」
「不受就是不受,沒有道理好講的。」
「你這話說對了一半。有錢可用,還要看機會,機會要看辰光,還要看人。」
「是胡大先生念舊,想會會當年天天在一起的朋友。」
這句話聽起來有笑胡雪岩「落魄」的意味,做主人的周少棠,為了沖淡可能會發生的誤會,介面說道:「我也沒有想到胡大先生今天會光降,難得的機會,不醉無歸。」
「他的話,亦不能說沒有道理。」烏先生說,「老周這個人,做事不光是講實際,而且表裡兼顧,他說,他平時嘴上不大饒人,所以他要討小納妾,人前背後一定會有人糗他,說他得意忘形,如果討了個不三不四,拿不出去的人,那就更加會笑他了。既然擔了這樣一個名聲,總要真的享享艷福,才划算得來。只要人品真的好,辰光一長,笑他罵他的人,倒過來羡慕他、佩服他,那才有點意思。」
「不錯、不錯!你後來買了對面的房子,不過,我還是頭一回來。」
提起張胖子,胡雪岩不免傷感,懷舊之念,亦就越發熾烈,「當年的老朋友還有哪幾個?」他說,「真想邀他們來敘一敘。」
「喔,」胡雪岩很注意地問,「請你說,要怎麼做?」
「哪個?」
「你不要心急,我先講一樁事情你聽。」他講的就是在老同和的那一番奇遇,講完了又談他的感想,「我年年夏天施茶、施藥,冬天施粥、施棉襖,另外施棺材,辦育嬰室,這種好事做是在做,心裏老實說一句,叫做無動於衷,所謂『為善最樂』這句話,從沒有想到過。少棠,你說,這是啥道理?」
「少棠,」胡雪岩又問,「你道我現在這種境況,要做兩件什麼事,才會覺得做人有點樂趣?」
周少棠的心情跟他不同,覺得說回到以前過苦日子的辰光像神仙一樣,未免言過其實。所以笑笑不做聲。
「好!」胡雪岩笑著一指,「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到時候你不要賴!」
鄭俊生當然也明白了,胡雪岩有資助他的意思,心裏不免躊躇,因為一直不願向胡雪岩求助,而當他事業失敗之時,反而出此一舉,自覺是件不合情理之事。
在周少棠有此意外的姻緣,自然喜之不勝,但就做朋友的道理來說,少不得惺惺作態一番。這時候就要旁人來敲邊鼓了,烏先生在胡雪岩的眼九九藏書色授意之下,便向鄭俊生說道:「我們要吃老周的喜酒了。」
「老周,」他自告奮勇,「你的喜事,我來替你提調。」
「少棠的獨養兒子死掉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有沒有另外納妾的意思?」
「有。」鄭俊生答說,「有個怪姓,就是我鄭俊生的生字,凡姓生的,就是年羹堯的後代。」
「胡太太好?」
這番話,在座的人都是聞所未聞,「那麼,」烏先生問說,「年羹堯有沒有留下親骨血呢?」
「為什麼要取這麼一個怪姓?」
「請坐,胡大先生請上座。」
「不錯!我也是這樣子在想,凡事要嘛不做,要做就要像個樣子。俊生,你放手去干,錢,不必發愁,三五千兩銀子,我還湊得出來。」
年富入仕后,被派到遼東當巡按御史,子孫便落籍在那裡。及至清太祖起兵,遼東的漢人,被俘為奴,稱為「包衣」。「包衣」有「上三旗」、「下五旗」之分,上三旗的包衣隸屬內務府,下五旗的包衣則分隸諸王門下,年羹堯的父親年遐齡、長兄年希堯及他本人,在康熙朝皆為雍親王門下,雍親王便是後來的雍正皇帝。年羹堯的妹妹,原是雍親王的側福晉,以後封為貴妃。包衣從龍入關后,一樣也能參加考試,而且因為有親貴奧援,飛黃騰達,往往是指顧間事。
「喔,喔,好啊!」鄭俊生見多識廣,看到周少棠與胡雪岩之間那種微妙的神情,已有所覺,「大概是胡大先生府上的哪個大姐,要變成周家姨太太了。」
「今天來不及了,就邀了你,還有老烏。」周少棠突然想起,「咦!老烏到哪裡去了。」
「一句話。你喜歡聽啥?可惜沒有帶把三弦來,只有乾唱了。」
烏先生聽出一點因頭來了,點點頭說:「恭敬不如從命。俊生,我們兩個人先坐。」
「啊、啊!」烏先生看著胡雪岩說,「這要問大先生自己了。」
「那好。不過老周呢?你同他談過沒有?」
「赤腳歸赤腳,財神終歸是財神。」
「那麼,他要怎麼樣的人呢?」
「你說!」
「老爺!」阿春來請示,「菜都好了,是不是現在就開飯?」
坐定了斟酒,燙熱了的花雕,糟香撲鼻,鄭俊生貪杯,道聲:「好酒!」先幹了一杯,笑笑說道,「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待得秋天冬已到,一杯老酒活神仙。」
兩人並座低聲談了好一會方始結束。胡雪岩戴了一頂風帽,帽檐壓得極低,帶了一個叫阿福的伶俐小廝,打開花園中一道很少開啟的便門,出門是一條長巷,巷子里沒有什麼行人,就有,亦因這天冷得格外厲害,而且西北風很大,都是低頭疾行,誰也沒有發覺,這位平時出門前呼後擁的胡財神竟會踽踽涼涼地,只帶一個小廝步行上街。
「大姐」是指丫頭,烏先生答說:「你猜到了一半,不是贈婢是贈妾。我們杭州,前有年將軍,後有胡大先生。」接著便將經過情形說了一遍,大大地將朱姨太太誇讚了一番。
「不敢當,不敢當。」三個人都幹了酒,最後輪到烏先生。
「怎麼叫看人?」
原來康熙晚年已經選定了皇位繼承人,即是雍親王的同母弟,皇十四子恂郡王胤禎,當他奉命以大將軍出征青海時,特許使用正黃旗纛,暗示代替天子親征,亦即暗示天命有歸。恂郡王將成為未來的皇帝,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公開秘密。
雍正的城府極深,在奪位不久,便決定要殺隆科多與年羹堯滅口。因此,起初對年羹堯甘言蜜語,籠絡備至,養成他的驕恣之氣,年羹堯本來就很跋扈,自以為皇帝有把柄在他手裡,無奈其何,越發起了不臣之心,種種作為都顯出他是吳三桂第二。
「呃,」烏先生想了一下問,「幾位?」
「啥事情?」
原來剛才周太太派丫頭將周少棠請了進去,就是談胡雪岩贈妾之事。周太太實在很賢惠,樂見這一樁好事,雖然烏先生照胡雪岩的意思,關照她先不必告訴周少棠,但她怕周少棠不明瞭她的心意,人家一提這樁好事,他一定會用「我要先問問內人的意思」的話來回答,那一來徒費周折,不如直截了當先表明態度。
烏先生與周少棠相知甚深,據他說,在周少棠未有喪子之痛以前,賢惠得近乎濫好人的周太太,因為自己身驅臃腫不便,勸周少棠納妾來照應起居,打算在阿春、阿秋二人中,由他挑一個來收房,周少棠便一口拒絕,原因很多。
等他一走,鄭俊生欲言又止地,躊躇了一會,方始開口,但卻先向烏先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細聽。
胡雪岩的花園中,有名的「十二樓」,遣走十個,剩下兩個,當然有螺螄太太,此外還有一個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