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去樓空,一代商聖成舊夢
人去樓空
「我知道了。」螺螄太太說,「我會安排。」
「我說可惜,也就是為此。你做這種好事的力量,還是有的,不過那一來,一定有人說閑話說得很難聽。」烏先生嘆口氣,「現在我才明白,做好事都要看機會的。」
「聽說你們是走回來的?這麼大的西北風,臉都凍紅了。」螺螄太太喊道,「阿雲,趕快打洗臉水來!」
「這就省事了。」烏先生很高興地說,「我先看目錄。」
「好!」胡雪岩點點頭說,「這個數目酌乎其中,就是一萬。」
於是烏先生兢兢業業地從畫箱中,將「陸機平復帖卷」取了出來。這個手卷,裝潢得非常講究,外面是藍地花鳥緙絲包襯,羊脂白玉捲軸,珊瑚插簽,拔去插簽攤了開來,卷前黃絹隔水,一條月白絹簽,是宋徽宗御題:「晉陸機平復帖」六字,下鈐雙龍璽,另外又有一條極舊的絹簽題明:「晉平原內史吳郡陸士衡書」。
「不服又怎麼樣?」胡雪岩在另一方面介面。
烏先生的本意如此,是胡雪岩所意料不到的。但這便是私下藏匿資財,有欠光明磊落,他考慮了一會,斷然決然地答說:「烏先生,這不必。我仍舊送你幾件,你再細細挑。」
烏先生與胡雪岩都笑了,「不過,這兩種行當,都不是小本生意。大先生,趁現在自己還能作主的時候,要早早籌劃。」
胡雪岩有時管朱姨太叫老七,「她自己提出來的。」螺螄太太說,「她說,平時大家熱熱鬧鬧的,突然之間,冷冷清清,她會睡不著。」
胡雪岩不做聲,過了一會,突然問道:「烏先生,你喜歡字畫,趁沒有交出去以前,你挑幾件好不好?」
話一出口,螺螄太太插嘴問說:「你們在談啥?」
「一點不錯。」胡雪岩說,「剛才同你走回來,身上一冷,我又想到了這件事。這樁好事,還是不能不做,你看有什麼辦法?」
「不輕要想法子來輕。」他問,「左大人莫非就不幫你的忙?」
一聽這話,胡雪岩不做聲,臉色顯得很深沉。見此光景,螺螄太太心便往下一沉,知道不大妥當。
「你的眼光不錯,是西貝貨。」胡雪岩指著目錄說,「你看幾件真東西。」
「以後我要靠你了。」胡雪岩開玩笑自嘲,「想不到我老來會『吃拖鞋飯』。」
「大先生,」烏先生說,「你也不能光做好事,也要為自己打算打算,留起一點兒來。」
「請用茶!」螺螄太太親自來招待烏先生。
「恐怕是在朱姨太那裡。」
於是胡雪岩拉動一根紅色絲繩,便有清越的鈴聲響起,這是仿照西洋法子所設置的叫人鈴,通到廊上,也通到樓上,頃刻之間,來了兩個丫頭,阿雲亦奉了螺螄太太之命,下樓來探問何事呼喚。
「也好。」螺螄太太問,「這一個多月住在哪裡呢?」
「談老太https://read.99csw.com太交代的那件事。」胡雪岩略略說了經過。
「年紀不饒人!」胡雪岩很冷靜地說,「栽了這個跟斗,能夠站起來,就不容易了,哪裡還談得到重新去走一條路出來。」
螺螄太太回頭看了一眼,見胡雪岩與阿雲在說話,便即輕聲問道:「今天的事,你曉得了?」
「把畫箱打開來!燈也不夠亮。」
消夜亦很豐盛。明燈璀璨,燈火熊熊,烏先生知道像這樣作客的日子也不多了,格外珍惜,所以暫拋愁懷,且享受眼前,淺斟低酌,細細品嘗滿桌子的名酒美食。
烏先生亦就像處理自己的珍藏一樣,先打量畫箱,約莫三尺高,四尺寬,七尺長,樟木所制,一共八具,並排擺在北牆下,依照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編號。鑰匙亦是八枚,上鐫數字,「一」字當然用來開天字型大小畫箱,打開一看,上面有一本冊子,標明「慶余堂胡氏書畫碑帖目錄」字樣。
胡雪岩不做聲,螺螄太太卻觸動了心事,盤算了好一會,正要發言,不道胡雪岩先開了口。
「莫非要我回老本行?」螺螄太太以為胡雪岩是勸她仍舊做綉貨生意。
原以為烏先生總還要客氣一番,要固勸以後才會接受,不道他爽爽快快地答了一個字:「好!」
「這就是為善最樂的道理。可惜,今年——」
紙呈象牙色,字大五分許,寫的是章草,一共九行,細細觀玩,卻只識得十分之一,不過後面董其昌的一行跋,卻是字字皆識:「右軍以前,元常以後,唯存此數行,為希代寶。」
「怎麼個看開法?」
「不去想它。」
「不錯。這兩樣行當,都可以發揮羅四姐的長處。」烏先生深表贊成,「大先生栽了跟斗,羅四姐來闖一番事業,也算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這依舊是勸他疏散財物、寄頓他處之意,胡雪岩不願意這麼做,不過他覺得有提醒螺螄太太的必要。
「在哪裡?」胡雪岩說,「你是寄在什麼人手裡?」
目錄分書法、名畫、墨拓三大類,每類又按朝代來分,書法類下第一件是:「西晉陸機平復帖捲紙本」。烏先生入眼嚇一跳,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唉!」螺螄太太微喟著,「真像一場夢。」
「你自己說。」
「我先去問問朱姨太看。」
「這就更加可以放心了。」胡雪岩作個切斷的手勢,「這件事就算這樣子定規了。」
阿雲答應著,返身而去,等他們上了百獅樓,螺螄太太已親自打開門帘在等,一見烏先生,不知如何,悲從中來,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趕緊背過身去,拭一拭眼淚,再回過身來招呼。
「其實,這是你心理不輕,不止身上不輕,你能不能看開一點呢?」
「不會的。」螺螄太太說,「大先生哪天read•99csw•com住在哪裡,都在黃曆上記下來的,我查過,住在朱姨太那裡,最後一次是兩個多月以前。至於——」她本來想開個小小的玩笑,說胡雪岩與朱姨太是否私下燕好過,可就不知道了。但這時候都沒有說笑話的心情,所以把話咽住了。
「你不服氣,我倒替你想到一個主意。」胡雪岩對螺螄太太說,「有樣生意你不妨試一試。」
「他現在的力量也有限了。」胡雪岩說,「應春到南京去了,等他來了,看是怎麼個說法。」
「老七搬到客房裡去了?」胡雪岩問。
「那麼,你預備捐多少呢?」
「喔,我聽說你有部化度寺碑,是唐拓。」烏先生說,「宋拓已經名貴得不得了,唐拓我倒要見識見識。」
「住在我那裡好了。」
「怎麼樣?」胡雪岩詫異地問。
「擺三雙杯筷!」胡雪岩關照阿雲,「一起坐。」
「她自己的私房,自己料理。」胡雪岩說,「我想,你要干那兩樣行當,本錢應該早就有了吧?」
「東西不在手裡。」
看畫不能點燭,阿雲交代再來兩個人,多點美孚油燈,然後取來鑰匙,打開畫箱。胡雪岩買字畫古董,真假、精粗不分,價高為貴,有個「古董鬼」人人皆知的故事,有人拿了一幅宋畫去求售,畫是真跡,價錢也還克己,本已可以成交,不道此人說了一句:「胡大先生,這張畫我沒有賺你的錢,這個價錢是便宜的。」
「聽說了。」
「這樣說,那部帖一時拿不出來?」
「好!」胡雪岩說,「索性請烏先生到書房裡去吃酒談天。」
「還是小心點的好。再等一個月看,沒有害喜的樣子再送到周家也還不遲。」
「這話,」烏先生插嘴說道,「大概有段故事在內。大先生,是不是?」
「喔,」胡雪岩又問,「朱姨太還是住她自己的地方?」
提到抄家,烏先生又有一句心裏的話要說:「大先生,你總要留點本錢起來。」
「你趁早拿出來,托烏先生帶到上海,交給應春去想辦法。」
「臉上倒還不太冷,腳凍僵了。」
於是要談肺腑之言、根本之計了,首先是烏先生髮問:「大先生,你自己覺得這個跟斗是栽定了?」
「烏先生,你給我打氣,我很感激。不過,說實話,凡事說來容易做來難,你說東山再起,我就不曉得東山在哪裡。」
「提得起,放不下,今天是提不動,不得不放手。」螺螄太太說,「烏先生,換了你,服不服這口氣?」
正在籌無善策時,螺螄太太派阿雲上來通知,書房裡部署好了,請主客二人下樓用消夜。
「不是。」胡雪岩答說,「你如果有興緻,不妨同應春合作,在上海去炒地皮、造弄堂房子,或者同洋人合夥,開一家專賣外國首飾、衣料、傢具的洋行。」
這表示胡雪岩與烏先生要作長夜https://read•99csw•com之談。螺螄太太答應著,帶了阿雲下樓去安排。烏先生看在眼裡,不免感觸,更覺關切,心裏有個一直盤桓著的疑團,急於打破。
因此,「古董鬼」上門,無不索取高價,成交以後亦必千恩萬謝。烏先生對此道是內行,亦替胡雪岩經手買進過好些精品,慶余堂的收藏,大致有所了解。在美孚油燈沒有點來以前,他說:「我先看看帖。」
這時阿雲已經迎了上來,一見前有客人,定睛細看了一下,驚訝地說:「原來是烏先生。」
「烏先生今天住在這裏。」胡雪岩說,「你去告訴螺螄太太。」
胡雪岩點點頭,眼看烏先生,示意他開口。於是烏先生為螺螄太太細談這天在周少棠家情形,最後提出鄭俊生的見解。
「啊!」螺螄太太大吃一驚,「朱老太太吃素念經,而且她們家也是有名殷實的人,莫非——」
「金洞橋朱家。」
「我不認栽!」螺螄太太介面說道,「路是人走出來的。」
「不餓就先吃酒,再開點心。」螺螄太太回身跟胡雪岩商量,「烏先生就住樓下書房好了?」
「這一萬銀子,請烏先生拿去捐。不過,雖說無名氏,總還是有人曉得真正的名字。我看,要說是老太太捐的私房錢,你根本不曉得。要這樣說法,你的腳步才站得住。」
但最凄涼的卻是花園裡,樓台十二,暗影沉沉,只有百獅樓中,燈火通明,卻反而顯得凄清。因為相形之下,格外容易使人興起人去樓空的滄桑之感。
「我懂,我懂!」胡雪岩介面說道,「我亦正要同你商量這件事。今天去看少棠,去也是走路去的,西北風吹在臉上發痛,我心裏就在想,身上狐皮袍子,頭上戴的貂帽,腳下棉鞋是舊的,不過鞋底上黑少白多,也同新的一樣。這樣子的穿戴還覺得冷,連件棉襖都沒有的人,怎麼樣過冬?我去上海之前,老太太還從山上帶口信下來,說今年施棉衣、施粥,應該照常。不過,烏先生,你說,我現在的情形,怎麼樣還好做好事?」
「對!提得起,放得下,應該這麼做。」
直到第二壺花雕燙上來時,他才開口:「大先生,我倒想到一個法子,不如你用無名氏的名義,捐一筆款子,指定用途,也一樣的。」
「不錯,我來講給你們聽。」
「阿雲,」胡雪岩問道,「我那部帖在哪裡?」
「沒有現款,現款存在阜康,將來能拿回多少,不曉得。首飾倒有一點,不過脫手也難。」
胡雪岩笑笑不做聲,然後顧左右而言他地說:「烏先生,你不要忘記少棠的事,回頭同羅四姐好好談一談。」
走到半路,發現迎面來了一乘轎子,前後兩盞燈籠,既大且亮,胡雪岩一看就知道了,拉一拉烏先生,站在石板路正中不動。
這是指螺螄太太而言。她視烏先生如親屬長輩,不必九_九_藏_書有禮儀上的男女之別。入座以後,用一小杯綠色的西洋薄荷酒,陪烏先生喝陳年花雕,胡雪岩仍舊照例喝睡前的藥酒。
「莫非會吞沒你的東西?」
「噓!」烏先生雙指撮唇,示意她別說這些頹喪的話。
「不敢當,謝謝!」烏先生看她神情憔悴,不免關心,「羅四姐,你現在責任更加重了。千萬要自己保重。」
「似乎有點疑問。」
「不認栽又怎麼樣?」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胡雪岩也有些激動了,「我現在是革了職的一品老百姓,再下去會不會抄家都還不曉得,別的就不必說了。」
「是啊!我不相信她會起黑心。」
等阿雲一走,只見四名丫頭,各持一盞白銅底座、玻璃燈罩的美孚油燈,魚貫而至。書房中頓時明如白晝。胡雪岩便將一串畫箱鑰匙,交到烏先生手裡,說一句:「請你自己動手。」
於是丫頭們在胡雪岩指揮之下,開啟三隻畫箱,將送烏先生的字畫找齊捆紮妥當。螺螄太太與阿雲亦相繼而回,那部「唐拓化度寺碑」,一時無從找起,也就罷了。捐給善堂的一萬銀子,已經湊齊,都是銀票,即時點交烏先生收訖,然後擺開桌子,酒食消夜。
胡雪岩笑一笑說:「你看了再說。」
「人家不相信的。」烏先生不斷搖頭,「我算老幾,哪裡有施棉衣、施粥的資格。」
「你的話只說對了一半,『無官』不錯,『一身輕』則不見得。」
「西晉到現在,少說也有一千五百年了!居然還有紙本留下來,這比王羲之的《蘭亭序》還要貴重。王羲之的《蘭亭序》原本,唐太宗帶到棺木里去了,想不到還有比他再早的真跡,真正眼福不淺。」
「不餓、不餓。」
「大先生,」他說,「我現在說句老話:無官一身輕。你往後作何打算?」
原來這些字畫,胡雪岩曾請行家鑒別過,在目錄上做了記號。記號分三種,單圈是假貨,雙圈則在真假疑似之間,或者雖假也很值錢,譬如宋人臨仿的唐畫之類:至於沒有疑問的真跡,則印上一朵小小的梅花為記,在目錄上,大概只有五分之一。
「我這裏不賺錢,你到哪裡去賺?拿走、拿走,我不要佔你的便宜。」交易就此告吹。
「難聽不難聽?」螺螄太太白了他一眼。
「只要公款還清,就不會查抄。」胡雪岩又說,「公款有查封的典當作抵,慢慢兒還,我可以不管,就是私人的存款,將來不知道能打幾折來還。一想到這一層,我的肩膀上就像有副千斤重擔,壓得我直不起腰來。」
烏先生是一番好意,胡雪岩既然不受,他亦不便再多說什麼。但仍舊存著能為他保全一分算一分的想法,因而除了《蘇氏一門十二帖》以外,另外選了一部《宋徽宗瘦金體書千字文》,一幅董元的《風雨出蟄龍圖》,一個趙孟頫的《竹林七賢圖》手卷九九藏書。合計這四件書畫,就值上萬銀子。
「往年冬天施棉衣、施粥,總要用到三萬銀子。現在力量不夠了,我看頂多捐一萬。」
胡雪岩與烏先生都深以為然。時入隆冬,這件好事要做就不能片刻延誤,為此,螺螄太太特為離席上樓去籌劃——她梳妝台中有一本賬,是這天從各房姨太太處檢查出來的私房,有珠寶,也有金銀,看看能不能湊出一萬銀子。
董其昌的字,烏先生見過好幾幅,細細觀察,判定不真,但不便直言論斷,只將那個手卷卷了起來。胡雪岩便問:「怎麼樣?」
「你看呢?」胡雪岩反問。
「唉!」烏先生搖搖頭,「你到這時候,還只想到人家的閑事。」
「對!」胡雪岩說,「我想請你來出面。」
「你要我說,有梅花印記的我都要。」烏先生緊接著又說,「我是替你保管。大先生,你相信不相信我?」
「你看這樣做,對不對呢?」
「你不能出面,你出面一定會挨罵,而且對清理都有影響。」
「不然,能立直,就能走路。」烏先生說,「大先生,你不要氣餒,東山再起,事在人為。」
「她家本來就是起黑心發的財。」
她又問道:「烏先生餓不餓?」
「你盡說泄氣的話!」螺螄太太是恨胡雪岩不爭氣的神情,「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烏先生不做聲,螺螄太太停了一下才說:「我是不服這口氣。等一下,好好兒商量商量。」
「怎麼了?」她說,「朱家不是老親嗎?朱大少奶奶是極好的人。」
碑帖俗名「黑老虎」,胡雪岩很興奮地說:「我有一隻『黑老虎』,真正是『老虎肉』,三千兩銀子買的。說實話,我是看中乾隆皇帝親筆寫的金字。」
問起來才知道螺螄太太不放心,特意打發轎子來接,但主客二人,轎只一乘,好在家也近了,胡雪岩吩咐空轎抬回,他仍舊與烏先生步行而歸。
「搬在客房裡住。」阿雲答說,「她原來的地方鎖起來了。」
「只有這樣子,我才會不想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管不了,只好管人家的閑事,管好人家的閑事,心裏有點安慰,其實也就是管我自己的事。」
於是,烏先生挑了一部《蘇氏一門十二帖》來看,內中收了蘇老泉、東坡、子由及東坡幼子叔黨的十二封信,入眼即知不假。
一進了元寶街,頗有陌生的感覺,平時如果夜歸,自街口至大門,都有燈籠照明,這天漆黑一片,遙遙望去,一星燈火,只是角門上點著一盞燈籠。
烏先生沉吟了好一會,終於很吃力地說了出來:「朝廷還會有什麼處置?會不會查抄?」
走近了一看,果然不錯,大燈籠上,扁宋字一面是「慶余堂」,一面是個「胡」字。
「朱大少奶奶人好,他家的老太太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角色。」
「不必看原件,我在目錄上挑好了。大先生,你打算送我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