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漆黑的大院
她一下就不說話了。
他卻打斷了我,說:「雋小,我喜歡你,但是,我根本沒想過要娶你,我知道,我這輩子都配不上你。我看著你唱,就心滿意足了……」
張來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的頭髮很長,而且亂蓬蓬的,他的脊梁骨一下就發冷了。他囁嚅地說。「我想不起來……」
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個哥哥,已經結婚。我跟他哥嫂曾經幾次把他弄回村子,可是,每次他都跑回去……
他一直跑到招待所門前,才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黑影已經不見了。
快到劇團大門口的時候,他還是一句話都不說,我以為他有什麼心事,又問他:「你怎麼不說話?」
那個治保主任慘叫一聲,抱著流血的腦袋就竄了,四周看熱鬧的人也驚叫著跑散了。
雋小又講起來:
當時,我跟我父母唱二人轉,經常遇到一些臭男人騷擾。我們惹不起誰,只能躲著走。那些人就得寸進尺……
接著,他馬上又想到了《盾牌》里的演職人員表,終於觸摸到了一股冷森森的鬼氣。
最初,他以為是陶炎,或者是劇團里的其他人。可是,他眯眼看了半天,怎麼看都不認識。他有點害怕了。
我呆了。
他到團里看過我一次,你們可能都忘了。我對你們說,他是我表弟。
「其實,他已經是行屍走肉。給他送吃的,就如同給死人擺供品……」
他就轉身走了。
看來,他的大腦里還殘留著「雋小」這個名字。
招待所里亮著燈,但是聽不見裏面的任何聲音。窗子是兩層玻璃。
到了高中一年級,我輟學了,開始跟我父母唱二人轉。馬明波也不念書了,到縣城跟一個老鄉學修車。其實,當時他的學習成績很好。
他突然停下來,對我read.99csw.com說:「八馬朝前走。」
八馬朝前走。
再後來,我每到一個村子唱戲,都能看到他。
「其實,對我最好的男人不是他……」
後來,我被招聘進了評劇團。我和他的距離拉近了。
你知道,劇團大門口那條衚衕黑黑的,沒有路燈。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他走向了一片黑暗的深淵,再也回不來了……
「我不知道……」
農村人愛看地方戲。
張來嚇了一跳,猛地回過身,看見是雋小。
走村串巷的戲班子太艱難了,尤其是……女孩子。
劇團又要下鄉演出了。
一次,我實在過意不去,演出結束之後,跑到他跟前,對他說:「謝謝你幫助我。不過,我想告訴你,我已經……」
「沒有呵,我剛剛從房間出來。」
他剛剛走出幾步,又折回來,走到我跟前,輕輕把臉朝我伸過來。
「他不就是看大門的嗎?」
星星很亮,夜空高遠。遠處傳來狗叫聲。
張來覺得雷鳴的話有道理,就不再找她了,一個人走出招待所的門,到外面轉悠。
「雋小是不是睡了?」他問張三。張三和雋小一個房間。
停了停,張來說:「你能給我講講你和他的故事嗎?」
「雋小?你去哪了?」
「她不是跳進你的墳里了嗎?」陶炎說。
「他睡在南甸子嗎?」
「他是我的初戀。」
城裡的年輕人都迷上了通俗歌曲和搖滾,對傳統地方戲沒興趣,觀眾只剩下一些老年人,而這些老年人一年年地減少。最後,評劇團只好下鄉,不然,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精神病!」張來突然大喊一聲,起身就跑。
他詭秘地說:「咱們見過的,你忘了?」
他移開腦袋,意味深read.99csw•com長地看了看我,然後,得意地走開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他們住在鄉政府的招待所里,那一趟平房就在鄉政府辦公樓的後面。而那棟辦公樓旁邊就是他們演出的禮堂。
他說:「不用,這麼近用不著打車。」
我漸漸知道,他在暗中保護我——我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
「他沒瘋的時候,一定很愛你。」張來說。
說到這裏,雋小突然對張來說:「你撿的那個手機,就是他的。」
一個人怎麼突然就會瘋呢?
張來的腦海里浮現出馬明波的樣子,他端正地坐在水泡前,舉著一根檉柳枝,惡狠狠地說:「我在釣雋小……」
他站在我跟前,一點都不驚慌,笑了笑說:「雋小,你快走吧。」
那個人肆無忌憚,醉醺醺地說:「我包場,我包了這個小丫頭,她必須到我家裡去唱,否則你們都走不了。」
張來感到雋小流淚了。
這一次,他們的演出地點是向陽鄉。
「你是一個好人。」
「你是……」
「我比你來劇團還晚呢。怎麼了?」
「趙景川。」
一陣風撩過,她的白裙子飄起來。
當時,周圍有很多村民在起鬨。
「什麼意思?」我緊緊盯著他。
我爸爸膽小怕事,連「謝謝」都沒說,拉著我就急匆匆地走了。
「幾個孩子圍著我要簽名。」
張來一下就愣了。
那個人轉頭看了他一眼,罵起來:「你是誰?滾犢子!」
張來愣愣地說:「真想不到……」停了停,張來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感到一陣悲涼。
「那裡有個精神病。」他又說。
「梁兄,你找我?」
張來朝身後看了看,然後說:「……你對老趙頭了解嗎?」
「她可能是走親戚去了。read.99csw.com這裡是她老家。」
「沒怎麼呀。」他說。
前面那棟辦公樓每一個窗子都黑著。
我想告訴他,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他就不說什麼了,從背後拿出一個錛子,猛地朝那個治保主任的頭上砸去。他下手非常狠,我看得出來,他根本不計後果,是往死里砸的。
「這麼久?」
「好好想一想。」那個人的雙眼在黑暗中熠熠閃著光,盯著他,似乎在笑著。
我以為他想吻我一下。
「他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我只是隨便問問。」
「馬明波。」
雋小望著夜空,嘆口氣,說:「我真不願意提起這件事……」
「八馬朝前走?你說什麼?」
鄉政府的大院里很安靜,四周種著松樹,松針密密匝匝,像一團團毛烘烘的怪物。
每次,他都站在看戲的人群之外,站在最高處,像個哨兵一樣觀察著四周。每次,我和他的目光碰到一起,他都遠遠地朝我笑笑。
一上了台,雋小就對張來含情脈脈了,她唱:「也是我走道搖動,玉佩響,咿呀兒呀,驚動張先生,懶讀文章,咿呀兒呀……」
「什麼事這麼神秘?」
結束后,大家從後台出去,回到招待所,卸妝,洗漱,接著就打撲克。
這個詭秘的手機陡然和一個已經死去一年多的變態殺人犯掛上了鉤,張來的心一下就懸空了。
第二天,他就不修車了,跑進了南甸子。
五子點狀元。
「八馬朝前走!」他又大聲重複了一句。
我們繼續朝前走。
其實,我和他沒什麼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只是每次放假的時候,我們都一起回村子,時間久了,就好上了。
他很少回村子,偶爾回來,總要給我買一些衣服。
「那你走吧。」
「你都成明星了。」
下面是九-九-藏-書雋小給張來講的故事。
張來想了想,突然問:「你知不知道南甸子?」
最後一天,他們演的是《梁山泊與祝英台》,張來演男主角,雋小演女主角。
在剛剛結束的演出中,兩個人跳進了墳墓,雙雙化蝶而去。而現在,她竟然還穿著白色的戲裝,在幽暗的夜色中,看上去有些嚇人。
實際上,他並不是來吻我,而是把嘴伸到我的耳朵旁,小聲說:「五子點狀元!」那口氣神秘而且興奮。
「你找我有事?」
「是誰?」
「死了?他叫什麼?」
我爸爸嚇壞了,苦苦央求那個人放了我們。他站在那個人旁邊,顯得極其瘦小,我的眼淚「嘩嘩」流下來……
走著走著,我發現他半天沒說話,就問他:「你怎麼了?」
我察覺到了他有些異常,說:「明波,天太黑了,你打個車回去吧。」
梁山泊卻在四處尋找祝英台,他找了半天都沒有看到她的影子。
「今年他過生日,我又去了南甸子,給他送去饅頭,鹹鴨蛋,蒜茄子,可是,又扔進了水泡里……不管他吃不吃,以後,他每年過生日,我都會給他送吃的。」
馬明波跟我在一個村子,我們都在向陽鄉讀書,寄宿。
她似乎哆嗦了一下。張來陡然感到,她一定和那個精神病有著什麼關係。果然,她說:「我認識他……」
「他怎麼瘋了?」
「不知道……」雋小低低地說。
他很苦悶地撓了撓腦袋,低聲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一次,我們到一個村子唱二人轉,收場之後,我被村裡的一個中年男人糾纏住了。他很粗壯,牙齒黑黃,滿臉鬍子。他喝醉了,抓住我的手不放——後來我聽說,他是那個村的治保主任。
「平時,他吃什麼?」他問。馬明波一直沒https://read.99csw.com有餓死,那麼他一定得吃東西。
他唱:「三呀更里,月牙掛高空。梁山泊思念祝九紅。燒香呀拜月呀,燒香呀拜月呀,為了我的那個恩和愛呀……」
張來和雋小還是唱《西廂記》。
雋小咯咯地笑起來:「我剛剛從禮堂回來呀。」
就這樣,我們維持了兩年。
「什麼事?」
「你看到雋小了嗎?」他問雷鳴。
「這個人已經死了。」
他長得並不是很高大。他走上前來,低聲對那個治保主任說:「你喝多了。放了她。」
台下有無數仰視的面孔,被燈光照得白花花,嘴巴都張得大大的。一些小孩乾脆爬到舞台邊上看……
張來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能隱約看到她沒有卸妝,柳葉眉又彎又長,櫻桃嘴一點紅。
「是呵。」
「沒什麼……我只想問問你一些事。」
去年的一天,我跟他去看電影,《功夫》。散場之後,他送我回評劇團。
「你先走。」
我經常到縣城去看他,每次去都給他帶一些好吃的東西,鹹鴨蛋,蒜茄子。
這時候,他就出現了。
他正在大口喘著氣,一個白色的人影無聲地出現在他背後,但是他毫無察覺。
「雋小到哪裡去了?」他問陶炎。
他剛剛在一個石凳上坐下,就有一個黑影靜悄悄地走過來。
他們總共演了三天。
張來猛地抬起頭,看她。
那個人停在張來面前,黑著臉說:「不認識嗎?」
「你先走。」
「沒有,突然就瘋了……」
雋小講到這裏時,張來的頭皮一炸。那次他夢遊,馬明波對他說的就是這兩句!
「……我也不知道。去年他過生日那天,我去了南甸子,給他送了一些吃的東西,饅頭,還有鹹鴨蛋,蒜茄子……他最愛吃這些東西了,可是都被他扔到了水泡里。」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