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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四周的眼睛頓時充電般地大放光芒,人們情緒高亢地迅速從門窗後面奔出來,興高采烈地圍到近前,為兩人的撕扭大聲助威。
要不是再次不期而遇,黃妮娜怎麼也不會記住六指這個人的。不知見了什麼鬼,黃妮娜總是在倒霉透頂的時候遇見六指。
外面的陽光很充足,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黃妮娜顯得格外地柔弱、蒼白。這個女人不年輕了,他看著黃妮娜的背影想,但她年輕時一定很漂亮。她是個瘋子?不像,跟大剛媽打架的那天晚上她看著挺正常,可是……
「那當然,你的情況我都了解,不過有困難的可不止你一個人呀。」
女人邊扯著黃妮娜的頭髮往地下按,邊得意地高喊:「你算是什麼東西,敢跑到我家門前撒潑!我叫你還敢來撒潑!我叫你還敢來撒潑!」
從黑山口回來,周東進氣還沒等喘勻乎就被政委王耀文給塞進火車了。王耀文說:「老周,我估摸著老人家這次恐怕病得不輕,要不周部長也不會親自打電話來。分區那邊我已經替你請下假了,票也給你買好了。團里這邊有我頂著,你就放心回去吧,有事來個電話就行。」王耀文這人辦事從來都是這樣有板有眼、滴水不漏。
她神情恍惚地搖了搖頭,看也沒看轉身就想走,卻被那人攔住了。
「年初。」
「想得美!」周東進很乾脆地說,「你有你的用處。」
「有。」服務小姐笑著答道:「這是我們太陽城的特色菜。很多不會點菜的客人都喜歡說『隨便』,因此總有人開玩笑地問我們有沒有『隨便』這道菜。我們老闆覺得這個玩笑裏面有生意,就特別請人琢磨了一道新菜——牛髓燒牛鞭,取髓和鞭的諧音,就叫『隨便』。這是個男士菜,很補的。」
車子突然拐了個彎,黃妮娜的身影從周東進的視野中消失了。周東進卻仍舊獃獃地向後面望著,連車停下來都沒發覺。直到司機打開後門,把圓溜溜的腦袋伸進來說:「醫院到了。」周東進這才回過神兒來。
南征突然把手裡的酒瓶重重地蹾在桌上,低聲喝道:「坐下!」
黃妮娜獃獃地看著他,終於想起了那個雪后的夜晚,想起了那個蓬頭跣足的女人,想起了那個低沉的聲音。「你是……六指?」黃妮娜問。
東進臉色陰沉地坐了下來,南征把斟滿的酒杯推到東進面前,東進一仰脖灌了進去,嘴角邊狠狠地擠出了一個字:「操!」
雙方實力顯然相差得太懸殊了。女人手腳敏捷、動作嫻熟,而黃妮娜則一直處於被動防禦地位。沒幾個回合,女人就取得了主動權——揪住了黃妮娜的頭髮。
周東進根本不理會陳奇的態度,自顧自地說:「這段時間你跟我在部隊轉了一大圈,團里的情況基本已經了解了。你說的沒錯,按現代化標準我們這裏還是刀耕火種。」
「你……你……」黃妮娜氣得直哆嗦,「我們糾纏你們?我們為什麼要糾纏你們?!」黃妮娜指著面前這片低矮的小房說:「你們這種破家有什麼可糾纏的?!」又指指面前的女人:「你們這種下三爛的人有什麼可糾纏的?!」
媽媽的聲音里充滿了怨恨:「你聽見了吧?這可是鄭醫生說的,孩子有病得好好休息,不能跑操!」
那人狐疑地掃了她一眼,問道:「你是一個人?」
六指後來說,堵車的時候他正在附近的商店裡「幹活」。外面響起一片剎車聲后,就聽見有人說:「是個瘋子。」
周東進笑著說:「陳奇我可就等著你這句話呢!」說著拿出了一大摞圖紙。
女人冷笑了一聲:「你有教養?有教養你一個老娘們兒家黑燈瞎火地往外面跑?有教養你養出來個小狐狸精?」女人邊說邊用眼睛篦子似的在黃妮娜的臉上身上篦了一遍,接著,狠狠地啐了一口道:「看你們娘倆這副狐騷樣,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人家!」
黃妮娜的臉又紅了,六指解圍道:「謝謝你給我點了個好菜,看來我也得點個好菜給你。」說罷合上菜牌,對服務小姐吩咐道:「來一桌生日喜宴!」
六指說:「好,那就點個『隨便』吧。」
但了了卻沒回來。
「放屁!你找我算賬?我還想找你算賬呢!」爸爸勃然大怒,「你他媽的把老子的男娃都養成女娃了,別人打個噴嚏他就發燒,被蒼蠅踢一腳也摔跟頭,跑個步還能像個女娃似的暈倒。我看他就是短練,多跑跑操啥雞|巴毛病都沒有了!」
被那個交通警送過馬路之後,黃妮娜夢遊般地走上了人行道,沒走多遠就聽到後面有人喊:「喂,東西掉了!」她沒回頭。迎面過來的一個人很熱情地叫住她說:「喊你呢,是你的東西掉了!」她這才木木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個人手裡揚著張紙片向她走來。
黃妮娜想起自己趕到公司時,張總馬上要去開會,只匆匆和她談了幾分鐘。大意是說現在效益不好,公司正在精簡人員。原則上是留年輕的,本科以上學歷的。其他人按年齡卡,夠一個下一個,女的卡到四十歲。按人事科報來的名單,你到今天正好到年齡了。公司給你訂了一個生日蛋糕,一是表示祝賀,二來也是表示歉意。具體事你去人事科找劉科長辦就行了。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連說句話的機會也沒給黃妮娜。
東進逼上去說:「我已經沒胃口了。」
黃妮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公司出來的。她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馬路中央,一輛輛車正從她面前疾駛而過。她一時弄不清自己應該往哪裡走,應該幹什麼去了。思緒紛亂得像眼前狂奔的車,在腦子裡橫衝直撞,但卻一個也抓不住。她想,無論如何她得抓住點什麼。正心急著,突然看到爸爸那輛黑色的大紅旗開了過來。她立刻揚起手臂迎著車跑了過去……
沒能盡興,四周的眼光頓時失望地暗淡下去,人們嘴裏噝噝哈哈地發出寒冷的聲音,很快就悄然散盡了。女人被蹬三輪車的男人拽進了家門。進門之前,女人還不甘心地回頭喊了一句:「回去告訴你那個小狐狸精,要是再來勾引我兒子,小心我打斷她的腿!」蹬三輪車的男人在門裡用力地拽了她一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在家裡的幾個子女中,爸爸最滿意的就是老大南征。而爸爸又特別喜歡拿南征和東進比,越比就越對東進不滿意,越比就越看不上東進。沒辦法,東進幾乎沒有任何地方能比得過南征。南征從小就體格健壯,而東進卻體弱多病;南征在小學就是學生幹部、少先隊大隊長,出頭露面的事次次拉不下,而東進則是學校里的頭號淘氣包,調皮搗蛋的事回回跑不了;南征入伍后很快就入了黨、提了干,一步一個腳印地一直干到軍區組織部部長。而東進呢,從入伍以後就沒斷了麻煩,今天因為頂撞領導受個處分,明天為了打罵戰士被擼掉一級,好不容易才波波折折地干到了團長的位置。雖說這個團長還幹得不錯,但仍是小毛病不斷,一到提拔的時候總有不同說法。在爸爸的眼裡,南征是支擺弄熟了的性能良好,指哪打哪的好槍,而東進則是個緊著收拾還動不動就走火的生傢伙。沒治。對這,東進自己也認賬。
「我會想著你呀,妮娜,我可是《真的好想你》喲,想得天天晚上都睡不著覺,想得……」
「團長,黑山口哨所的通訊設施已經老化了,我們正準備更換新設備,徹底解決黑山口哨所的通訊問題……」
完了,一切都完了,家庭、事業、孩子。黃妮娜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搞成這個樣子,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稀里糊塗地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疼愛自己的父母相繼去世了,曾經是自己丈夫的那個男人已經又娶妻生子了,自己在單位里幹得好好的卻被優化組合下來……轉眼間她就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了了了。可這個沒心沒肺的了了連高中也沒考上,好不容易花錢把她送到職高,她念了幾天就死活不念了,整天跟著幾個不著調的同學https://read.99csw•com滿世界地瘋跑。黃妮娜是罵也罵過了,哭也哭過了,到頭來只換來了了一句話:媽,你少操這些閑心好不好?有那工夫還不如把你自己那點事弄明白呢!
爸爸聽后不僅仍舊不肯通融,反倒煩躁起來,惡狠狠地說,那就更應該起來,到外面活動活動出點汗就好了!
一個交通警察走過來,二話沒說拉著她就走。她不停地掙脫著,回頭去看那輛黑色的大紅旗,卻失望地發現那其實是一輛黑色的卡迪拉克。交通警察把她送到馬路對面后,把一個東西塞到她手裡,說是她掉的,讓她拿了快走。她很奇怪地看著手裡的東西,端詳了半天才記起這是公司發給自己的生日賀卡,憑這張卡可以到指定的商店領取一個生日蛋糕……
老劉盯住黃妮娜說:「如果你真想辦的話,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不過……」老劉說著繞到黃妮娜身邊,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說:「妮娜,其實你自身很有優勢,只不過你太不善於發揮自己的優勢了。」
外面的天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隨著天色越來越黑,黃妮娜的心也越來越涼。了了恐怕又不能回來了,黃妮娜失望地想。不行!再這樣獨守一夜,自己就會瘋掉。她得去找了了,她得把了了勸回來,只要了了肯回來,她會答應她的一切要求,包括不再上學,包括帶男孩子回家。黃妮娜攏了攏紛亂的頭髮,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外。
他們喝了很多酒。喝到醉眼矇矓的時候,黃妮娜哭了。
愣了半天,黃妮娜才發現電話一直在「嘟嘟」地響著,老劉那面早就放下了。她有些慌亂地突然蹦下床,滿衣櫃地尋找起衣服來。
南征在一旁幫東進求情,說爸爸,東進昨天晚上發高燒了。
黃妮娜一愣,問道:「這麼說,這事不是一點兒餘地也沒有?」
「我問你家裡有沒有電話!」
「無所謂。」黃妮娜說。見那人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看著自己,又補充道:「我真的無所謂。再說,我自己也吃不了那麼大個蛋糕。」
「不好說,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別人的專業到底是幹什麼用的。」陳奇毫不退讓。
那年,他還不到六歲。
一開始,東進還以為出操很好玩。他早就暗暗羡慕南征能天天跟在爸爸屁股後面出操,早就盼望著能跟爸爸、哥哥一起出操了。所以,當聽到爸爸的決定時他樂得一蹦老高。但很快,他就知道出操不是好玩的了。
老劉就不再講廢話了,趕緊告訴黃妮娜,公司的確是給她訂了一個生日蛋糕,讓她今天來取。另外,公司張總還要親自找她談談。
路邊突然閃出一個身影。那身影像慢鏡頭一樣邁著飄忽不定地的步子,逆著人流悠然飄行。快速行走的人群與她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像背景一樣襯托著她,襯托出她與周圍環境極不協調的緩慢和飄然。周東進愣住了,怔怔地望著那個飄然而過的身影,一個名字突然脫口而出:黃妮娜!
陳奇一笑:「既然沒用,團長的意思是準備放我走了?」
「車變慢了,人變快了。」這個變化中的城市每一次都會給他留下這樣一些既令人興奮又使人無奈的印象。
「放手!」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我這就還你。」黃妮娜趕緊掏錢包。
「我高興!」六指斷然打斷服務小姐說,「你上菜就是了,哪那麼多廢話?!」
從黑山口哨所一返回團部,周東進就直奔通信股,劈頭問通信股長道:「你家有電話吧?」
「這可是你說的啊,既然用不著關心,我可要放電話了?」
停頓了一會兒,那人突然說:「我幫你吃這個蛋糕怎麼樣?」
一見面,東進就覺得大哥南征看著他的眼神兒有點不對勁,懸了一路的心猛地一沉,忙問爸爸怎麼樣了?南征拍了拍東進的肩膀,告訴他說爸爸手術后病情還算穩定。東進這才長噓了一口氣。
「一直沒斷了催。催太急了又怕影響與上級機關的關係。」
南征心事重重地說:「東進,你已經幹了七年正團了,年齡又剛好卡在線上,今年再提不了副師,你可就超齡了。」
老劉突然竊笑起來,壓低嗓音說:「那你就只能在床上幹事嘍?」
「我用不著你關心!」
黃妮娜驚恐地看著紅頭漲臉的老劉,又看看自己不停哆嗦的手,突然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
陳奇轉身剛想溜,就被周東進叫住了:「陳參謀,你也到我辦公室來。」陳奇無可奈何地只好跟著周東進進了辦公室。
陳奇突然間有了一點兒感動,不知是為了唐·吉訶德,還是為了那略帶艱澀的笑容。
「撤完電話跑步到我辦公室來。」
服務小姐驚訝道:「先生,一桌生日喜宴是八至十人份的,可你們只有兩個人……」
老劉的臉就呱嗒一下撂下來了:「不能這麼說吧?黃妮娜,這期間我可是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呀。」老劉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說:「我倒想事先給你透個信來著,可你哪次給我機會了?」
黃妮娜在公司里人緣不怎麼好。
當時了了正急急忙忙地跟著一個男孩往外走,挺不耐煩地順嘴應了一句:「行啊行啊。」連頭都沒回。
黃妮娜披散著頭髮蹲在雪地上,許久,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下了幾天幾夜的大雪突然悄無聲息地停了。
周東進輕蔑地咧動了一下嘴角,盯住陳奇說:「陳奇你小瞧我了。如果只是幹這種事,我周東進就犯不上費那麼大勁把你弄來了,我這一個團的人隨便拉出哪一個都比你這個小白臉子強!」
「不知道。」
「你見過一點兒餘地也沒有的事嗎?」
後來黃妮娜才想起,她當時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黃妮娜驚喜地拿著電話愣了半天,感動得鼻子直發酸。很久沒嘗到被人關心的滋味了,自從父母相繼去世后,自從與丈夫離婚後,自從單位實行優化組合后,她覺得自己好像一下子被所有的人拋棄掉,遺忘掉了。她借口有病整天蜷縮在家裡,已經好久沒去公司,沒在人前露面了,沒想到公司還想著她,還記著她的生日,還給她訂了生日蛋糕!
通信股長走後,周東進半天沒吭氣,低著頭猛抽了一陣煙,才抬起頭對陳奇說:「陳參謀,我有個想法,想讓你幫我琢磨琢磨。」
好久沒去單位了,她得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讓所有人都看見她黃妮娜仍舊活得很滋潤。
「你……」媽媽氣得聲都岔音了,「周漢,你還是不是人?我告訴你,東進只要落下一丁點兒毛病,我都得找你算賬!」
六指把黃妮娜帶到太陽城,要了一個包間,邊吩咐服務員去來喜取生日蛋糕,邊讓黃妮娜點菜。
心裏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這是第一次,與爸爸見面沒有看到爸爸的臉子,沒有聽到爸爸的呵斥。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爸爸看到他時的那種挑剔的目光,習慣了爸爸劈頭蓋腦的嚴厲斥責。爸爸從來就沒對他滿意過,無論他怎樣做,爸爸都能隨時在他的言談舉止中找出一百個以上可引起他發火的理由。為此,毛毛經常幸災樂禍地誇獎東進是最質優價廉,經久耐用的導火索。
記得小時候他常鬧病,爸爸因此對他表示出強烈的不滿,經常在他生病的時候皺著眉頭捏起他的瘦胳膊瘦腿兒說:「你怎麼給我長成這副熊樣?」好像他是故意把自己長成這副細毛瘦筋的樣子,有意跟爸爸過不去似的。弄得他心裏一直很內疚,總覺得自己長得挺對不住別人的,總覺得生病是一件最讓人瞧不起的事。後來,在一次大病痊癒之後,爸爸失望地擺弄了一陣他的麻稈胳膊柴禾腿兒,又嫌惡地捏了捏他的棗核腚后,終於下定決心,用不容置疑的口氣命令道:從明天開始,早上起來跟我出操!
六指還是一齜牙。
一張紙片從黃妮娜的手中飄落下來。六指猶豫了一下,追上前去撿了起來。
一個單位人再多,也不過是由男人女人兩種人組成,男人女人都說黃妮娜啥九-九-藏-書也不是,黃妮娜真就啥也不是了。何況,黃妮娜在業務上也的確啥也不是。她學的是醫學,業務不對口,又是工農兵學員,外語不行。但最主要的還是她本身就不是個很用心的人。她優裕慣了,長這麼大就沒為自己操過心,所以不管是做醫生還是當外貿業務員,她都不太用心。所以,在優化組合中,她就自然而然地被男人和女人們共同排斥在外了。沒有人要她。如果黃妮娜的母親還在,她的處境也許還會好點,但當副廳長的母親此時早已去世,管不了陽間的事了,黃妮娜就被優化下來。本來被優化下來心情就不好,黃妮娜又聽說準備讓她到食堂去當勤雜工,她自然不肯屈就,一氣之下稱病回家,一直沒去上班。
「哎呀,真不好意思。」黃妮娜說,「「那天晚上天太黑,什麼也看不清……」
黃妮娜咧了咧嘴,似乎想努力笑一下,但結果只弄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凄慘表情。
「怎麼能這麼說呢?妮娜,」老劉仍舊笑嘻嘻說,「我這是關心你呀。」
他看到黃妮娜正被交通警拉扯著向這邊走過來,看到黃妮娜神情恍惚地站在路邊發了一會兒呆,又看到她夢遊般飄飄忽忽地向前走去。
周東進突然盯住陳奇說:「我想改變這種狀況!」
獨自守歲到天明,又從天明挨到黃昏。黃妮娜一直孤零零地蜷縮在沙發角落裡,聽著外面一陣陣熱熱鬧鬧的爆竹聲默默地落淚。
東進「呼」地一下站了起來。
「呸!你那個小狐狸精把我兒子的魂都勾走了,你還天覥著臉讓我跟你心平氣和地商量?商量個屁!」
「你……」黃妮娜氣急敗壞地說,「你怎麼這麼無賴?你要再這樣,我可告你電話騷擾了!」
了了是答應了她要回來的。昨天早上了了出門的時候,黃妮娜幾乎哀求般地在後面追著說:「了了,一定要早點回來呀,媽媽在家等你,媽媽做好年飯等你回來吃啊!」
發了一通火,周東進默默地點了根煙,這才對通信股長說:「你把情況說說吧。」
那些眼睛馬上活躍起來,無一例外地閃爍著興奮、愉快的光亮。
陳奇第一次看見團長發這麼大的火。他若無其事地在一旁冷眼觀看周東進的兇相和通訊股長的窘態,心想:這傢伙活該挨罵,但更該挨罵的卻是這個正在罵人的團長!
那人突然齜開牙笑了。黃妮娜發覺他笑得很僵硬,但牙齒卻十分潔白。那人說:「你忘了?我還幫過你呢,就是你和大剛媽打架的那個晚上。」
「劉科長,」黃妮娜急切地說,「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實在不行的話,我……我去食堂當勤雜工……也行……」說著眼淚就落下來了。
「說春節后才能把設備發出來。」
「沒問題!」通信股長立刻振奮起來。
車隨著車流慢慢地向前蠕動著,周東進心裏越來越不耐煩,從火車站到軍區總醫院一共只有二十幾分鐘的路程,現在都走了半個多小時了還沒磨蹭到。家裡新換的司機小鄧蔫兒了吧嘰的簡直就是個打不響的臭子兒,無論前面的車開得多慢,他都一老本神兒地跟在後面爬,絕不著急,也絕不肯超過去。真不明白陸秘書怎麼會給爸爸弄來這麼個司機,一股三錐子攮不透的肉頭勁兒。擱在團里,周東進早就急眼了。這也叫開車?周東進想,簡直就是趕牛!
「那當然,反正像咱這樣被優化下來的人,起了床也沒事可干。」
大年初一,一年中最喜慶的日子,但對黃妮娜來說卻是一個最窩心的日子:昨夜,女兒了了一夜未歸。
首先是女人不喜歡她。女人不喜歡她的理由很簡單:她太漂亮、太傲。剛從部隊轉業進公司那會兒,黃妮娜傲得簡直沒法說。那時,正是外貿公司最火的時候,一般人根本別想進來,黃妮娜就挺著光潔的長脖子,仰著漂亮的臉蛋兒,娉娉婷婷地進來了。不消打聽,上上下下就都知道了黃妮娜的背後有一對有權有勢的父母:父親是部隊的老將軍,母親是外貿公司的上級單位省經貿廳的副廳長。要不,她一個當醫生的憑什麼轉業進外貿公司做業務?本來,這些客觀條件就足以使人們在心理上疏遠她、排斥她了,而她又特別不會和人相處。比如,女同胞穿件新衣服都想讓人家說個好吧。所以不管真好也罷,假好也行,大家都會一律附和著說好。讓人家滿意了,也就讓自己舒坦了,這個理兒誰都懂。可偏偏黃妮娜就不懂。人家問她好不好,她就認真地去給人家鑒定好還是不好,幫人家分析為什麼好為什麼不好,常常直截了當地說出你太瘦了不適合穿這種款式,或者你太胖了不能穿這種顏色的話。道理倒都是道理,但是傷人呀。所以,經常是她一轉身,人家就在後面撇嘴:德性!就她自己長得好,不胖不瘦,可惜繡花枕頭一個,啥也不是!
「知道我為什麼要撤你的電話嗎?」
六指一直任黃妮娜哭鬧,既不勸也不攔,既不氣也不惱。他也納悶自己怎麼像中了邪似的,就喜歡看這女人的樣子,不管是哭還是笑,不管是吹牛還是耍脾氣。他才不在乎她滿嘴胡言亂語都說些什麼呢。
南征憂慮地望著東進說:「你們分區新任司令員已經赴任去了。」
兩人一時無話。沉默了好久,南征又艱難地開口說道:「還有一個壞消息。」
「得了吧你,別頂著個王八蓋子充硬殼了!裝什麼正經!」女人說,「回去告訴你那個小狐狸精,叫她少糾纏我兒子!」
電話鈴立刻又響了起來。響了半天,黃妮娜才接起來。
黃妮娜被揪得抬不起頭直不起腰,兩隻手無助地在空中亂抓著。
緊接著,她就看到了老劉那驚愕的表情。這一刻她明白自己完了,剛才那個痛快淋漓的耳光把自己的最後一線希望斷送掉了,斷送得徹底決絕。絕望情緒立刻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她突然感到很害怕,只想趕快逃離那裡。
第二天一早,不等爸爸來叫,東進早早地就從床上爬起來了。跟在爸爸和哥哥後面跑的時候,他賭氣一步也沒拉下。有那麼一陣子,胸口憋得要死,他以為自己要跑死了,就很快樂地想:跑死就跑死吧,看自己跑死了爸爸還有什麼可說的!看自己跑死了爸爸后不後悔?一想到自己死了爸爸會後悔,一想到爸爸再後悔自己也死了,爸爸一點辦法也沒有了,他就興奮不已。
像被迎頭風潲了似的,東進的眼淚一下子就全收回去了。
通信股長很快就跑回來了。
六指再一齜牙。
「長得還蠻漂亮呢。」
黃妮娜被拽得踉踉蹌蹌地與女人扭在了一起。
「沒問題吧?」東進換了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拍著胸脯說,「我是分區最老的團長,也是最好的團長,捨我其誰也?」
黃妮娜看了一眼,是單位發給她的那張生日賀卡,用這張賀卡可以在來喜糕餅屋領到一個雙層的來喜生日蛋糕。她記起自己就是為了這個生日蛋糕才到公司來的,不由得有些心酸:自己高高興興地跑來領生日蛋糕,卻怎麼也不曾想到,這竟是她在公司這個大餐桌上分得的最後一塊蛋糕!
東進醒來時,媽媽和保健醫生都在他身邊忙活著,爸爸則陰沉著臉子遠遠地站在一邊。看到他醒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突然成了大家關注的中心,心裏頓時產生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滿足感。醫生說:「沒事了,孩子發了一夜高燒,身體有點虛弱,多休息休息就好了。」醫生的話一下子把他心裏的委屈全勾了出來,他癟了癟嘴剛想哭,就聽見爸爸、媽媽吵了起來。
黃妮娜說:「那你為什麼不幹點人事呢?」
周東進沉著臉問:「電話撤了嗎?」
黃妮娜哭著說:我為什麼要過生日?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過生日還有什麼意思?
周東進斜著眼用挑釁的目光看著陳奇:「你真以為我就那麼瞧得起你,能讓你去搞通訊工程?」
黃妮娜一驚,戒備地向後退了一步,慌亂地九_九_藏_書說:「我不認識你。」
「有事快說,我要放電話了。」黃妮娜冷冰冰地。
南征的臉上毫無表情,看著酒杯說:「吃飯。」
南征看了東進一眼說:「那你就沒胃口了。」
南征沒再堅持,默默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火車票遞給東進,又看了看表說:「還有兩個多小時才發車,你至少應該好好吃頓飯吧?」
陳奇驚奇地看到圖紙上赫然寫著——《電子掃描多功能野戰巡邏車設計方案》。
「不行,我得回去!」東進毫不猶豫地說。
從知道爸爸住院搶救的那一刻起,周東進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他怎麼也無法把爸爸和醫院聯繫在一起。在周東進的記憶中,爸爸是個永遠不會生病而且堅決鄙視別人生病的傢伙。
沒走幾步,那人卻又追了上來,攔住她問道:「你叫黃妮娜?」
六指攔住了她。六指說:「別,我不是來找你要錢的。你要是真心謝我,就請我幫你吃這個生日蛋糕吧。」
不料,黃妮娜剛開口說明來意,裏面就衝出一個蓬頭跣足的女人。那女人劈頭蓋腦地啐了一口,扯開嗓門就開罵:「你憑什麼到我家找人?!你找我們要人?我們還想找你要人呢!」
兩人來到醫院對面的飯店。不是吃飯的時候,飯店裡冷冷清清的。南征點了幾個菜,又破例要了一瓶酒。東進任南征安排著,一直沒說話。兩人默默地喝下了第一杯酒後,東進才開口道:「大哥,你說吧,什麼事?」
想了想,周東進又說:「還有,黑山口的通訊線路什麼時間解決了,你的電話就什麼時間恢復。」
有一次,東進感冒發燒,爸爸卻照樣讓他起床出操。他頭疼得要死,實在不想起來,就央求爸爸,說爸爸我頭疼。
停頓了一下,周東進有些激動地說:「說老實話,我不甘心。現在高科技這麼發達了,我們卻還在沿用最原始的方法守衛邊境,至今還是靠兩條腿在邊境線上巡邏,靠兩隻眼在邊境上搜索目標!」
「你……」那人試探著問:「你今天過生日?」
那聲響亮的耳光先是把黃妮娜嚇了一跳,她這輩子第一次伸手打人,打過人的那隻手立刻像觸了電般地劇烈地顫抖起來,怎麼也止不住。她幾乎要哭出來了。但很快,她就體驗到了一種激動的快|感,當那快|感隨著手的顫抖迅速地傳遍全身的時候,她才發覺自己其實早就想扇老劉那張胖臉了。
黑暗裡,隨著一片吱吱呀呀的聲響,從一扇扇門窗後面伸出許多探詢的眼睛。
問得通信股長直發愣:團長這是怎麼了?明擺著團機關幹部家裡都有電話,我當通信股長的還能沒電話?
了了不是第一次外宿不歸了,但昨天是除夕,是一年中惟一的一個必須與家人在一起守歲的日子。為了能在這一天與親人團聚,多少遠在天邊的人都千方百計地從外地趕回家中,而近在身邊的了了卻沒有回來。
走了沒幾步,那人突然在後面喊道:「等等。」隨後追上前,招手為黃妮娜叫來了一輛計程車。
南征看了東進一眼,口氣和緩地說:「坐一會兒吧,東進。」
……
周東進說:「我也知道裝備問題歷來都是由上面統籌考慮的,用不著我這個當小團長的操閑心。我也知道最穩妥的辦法是耐心等待上級配發更新裝備。但是我等不起。我不知道我關心的項目能不能引起他們的重視?我不知道即使他們重視了,還得經過各級多少研究、論證、審批、立項的過程?我不知道等他們按部就班地搞,哪輩子才能裝備到部隊?一句話,我不想等!」
「這話我已經聽了好幾年了!」周東進一拳頭砸在桌子上,嚇了陳奇一跳。「前幾年沒有設備更換也就罷了。去年,我不是親自到軍區要來設備了嗎!從軍區回來我就交待過你,讓你抓緊時間趕緊組織施工,你憑什麼給我拖到現在?!」周東進氣勢洶洶地逼近通信股長:「你知不知道維護那條線路有多危險?你知不知道為了維護那條線路每年冬天有多少戰士被凍傷?」
「王耀文現在已經去黑山口了。他讓我把情況向你通報一下,告訴你先別著急回去,有什麼事他會隨時通過作戰值班室與你聯繫。」
「你看,你幫了我,我連聲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到現在還欠著你的打車錢呢……」
「不行,我得回去!」東進的調都變了。
在黑山口哨所,陳奇親眼看到了那裡的艱苦環境,親眼看到戰士們在零下四十多度的惡劣條件下維護線路的艱難和危險。陳奇怎麼也沒想到,都到了這個年月了,還有如此艱苦的地方;都進入信息時代了,還有這麼閉塞的角落。當時陳奇就在心裏把周東進罵翻了無數遍。
「最後一次是什麼時間催的?」
「是。」
那人不動聲色地回答:「我可認識你。」
女人泄氣地閉上嘴巴,手跟著就鬆開了。
沒辦法,東進只好硬撐著爬起來去出操,結果剛跑了一半就覺得天旋地轉,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老劉感覺到了黃妮娜身體的顫抖,他很高興,他把這當成了正常反應,當成了女人被撫摸后的激動和興奮的表示。老劉的情緒立刻高漲起來。他手忙腳亂地邊忙活邊想:他媽的女人都一個樣,再清高、再正經的女人心裏也想要男人,也都離不了男人。特別是他媽的這種長期獨守空房的女人。
黃妮娜這才發現那個被叫做「六指」的人一直站在旁邊沒走。她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那些緊閉著的門窗,木然地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往回走去。
那人說:「我看見從你手裡掉下來的,這東西肯定是你的。」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那天晚上在他家門口打架的那個女人。不知為什麼,這女人當時給他的印像那麼深。他覺得這女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他所不熟悉的東西。他說不清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是他身邊生活的那些女人身上所不具備的東西,他覺得很新鮮。後來,當黃妮娜被迫與人撕扯著扭打在一起的時候,他清楚地感受到一種眼睜睜地看著那東西遭受毀壞的痛心。不消多想,他就毫不猶豫地出手為她解了圍。
黃妮娜愣了。她探尋地向那人望去,碰到了一雙陰沉的眼睛。黃妮娜心裏一動,這雙眼睛的確似曾相識,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她不由仔細打量起對方,這是一個幾乎可以用醜陋這個詞來形容的人。他個子低矮,體魄強壯,粗眉、高顴、厚唇,深陷的眼窩中嵌著一對冷嗖嗖的鷹眼,舉手投足間帶有一種粗俗武斷的強硬做派。黃妮娜斷定自己不可能認識這個人,在她的生活圈子裡根本就不存在這一類人。黃妮娜斷然說:「不,我不認識你!」
那人把賀卡遞到她面前:「自己的生日蛋糕怎麼好隨便送人呢?」
黃妮娜翻過來調過去地翻弄著菜牌,那上面一串串陌生的菜名和高昂的標價,顯然使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如果黃妮娜一直閉著眼睛,也許老劉什麼事都做成了。但偏偏黃妮娜在關鍵的時候把眼睛睜開了。黃妮娜本不想睜開眼睛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睜開眼睛。而一睜開眼睛,她就看到了那件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東西。所有的努力和克制就在這一瞬間崩潰了。黃妮娜的手臂條件反射般地突然揚起,狠狠地掄向老劉那張潮|紅的胖臉。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老劉的臉上重重地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周東進的眉頭擰成了個疙瘩,邊思索邊對通信股長說:「這樣吧,第二批設備我親自去催,你現在就開始抓緊做施工前的準備工作。在第二批設備沒到之前,一些小來小去的開支先用團農場的收益墊付,無論如何冰凍期一過,就得立刻開工!咱們這地方一年只有三個月的無霜期,稍一耽誤眨眼的工夫就會把施工時間錯過了,咱們跟他們拖不起。」
爸爸顯然不服氣,說:「胡扯,頭疼腦熱也算個病?」
南征停頓了一下,盡量語調平緩地說:「你團里出事了https://read.99csw.com。」
見陳奇不說話,周東進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有點堂·吉訶德了?」說著勉強笑了笑,笑容有些艱澀。
「為什麼不催?」
爸爸看也不看他一眼,毫不在意地說,出去跑跑頭就不疼了。
「你看你看,怎麼又哭了?」老劉親熱地輕輕拍打著黃妮娜的肩膀說,「妮娜呀,別著急,辦法總是有的。你看,你要是早知道著急,哪至於到這個地步呀?」說著,手就從肩膀上溜下來,滑向黃妮娜的胸前。
黃妮娜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湧上頭,她挺直了胸脯高傲地說:「你說話注意點,我們可是正經人家!」
「你知道新任司令員是誰嗎?」南征問「誰?」
六指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開始他說要幫黃妮娜吃生日蛋糕的時候,還只是因為擔心。他覺得這女人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不大對勁兒,如果一個女人連自己的生日也不在意了,連自己的生日蛋糕也能隨便送人,那就說明這個女人準備將一切都放棄了,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他想,勸她吃下這個生日蛋糕也許就能拉住她。但後來,他的想法變了。他一直在注意觀察黃妮娜,黃妮娜眼下雖然神色暗淡,精神疲憊,但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特殊氣質卻再一次使他感到了新鮮。他從未接觸過這種女人,他不明白這個穿戴打扮很不新潮,看上去並不闊綽的女人為什麼會給人一種高貴感。直到看見黃妮娜臉紅的時候,他心動了。他知道,現在市面上已經難得見到會臉紅的女人了。女人們包括女孩兒都變得越來越豪放,越來越生猛了,而這個顯然已經不年輕了的女人竟然還保留著一份難得的羞澀!也許就為了這,六指才突然決定要好好給黃妮娜過個生日。
「魏明坤。」
一片刺耳的剎車聲過後,黃妮娜看到自己面前停了一大串車,最前面的一個出租司機跳下來,在她面前蹦來蹦去地叫罵,好像是在說找死呀,不想活了什麼的。她覺得那個出租司機的樣子有點滑稽,就笑了笑。出租司機被她笑蒙了,突然停止了叫罵,用充滿疑慮的目光打量著她。她就不由自主地又笑了。出租司機愣了一下,氣呼呼地說了句:「神經病!」掉頭就走了。
「東進,」南征一反常態煩躁地打斷東進的話頭說,「這種事情複雜得很,往往受很多因素的左右,你得有足夠的思想準備。」
黃妮娜猶豫著沒吭聲,她聽出老劉肯定是有什麼事。
東進又「呼」的一聲站了起來:「怎麼搞的?我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嘛!我這才剛剛……」
黃妮娜到人事科長辦公室的時候,老劉正人五人六地在辦公桌後面端坐著。
陳奇剛想說話,被周東進用手勢止住了,周東進說:「你先聽我說。其實這些年上上下下一直都在努力改變部隊的現狀,但改變是需要條件的,不僅要有先進的觀念、先進的技術,還要有充足的經費。這幾個條件缺一不可,但又很難一個不缺。所以改了這麼些年了,還是一個落後。」
「放手!」那人又重複了一句。
「那好,你現在立刻去把電話撤掉!」
「就算是吧。」黃妮娜突然很想哭。
黃妮娜以為六指是在開玩笑,沒想到服務小姐竟爽快地應聲記下了菜名,不禁好奇地問:「真有『隨便』這個菜?」
沒錯,是黃妮娜!周東進的心抑制不住地悸動起來,他扭著頭久久地追望著黃妮娜那熟悉的背影,胸口竟像被揪住了一般,憋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喉頭也如同塞進了東西似的一陣陣地發緊。
黃妮娜心裏一動:真的,今天是自己的生日,自己都忘了。「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黃妮娜很奇怪。
黃妮娜不知道後面有人追了上來,只懵懵懂懂地向前走著。
周東進坐車經過那條路的時候,堵塞的路剛剛開始疏通。車速在這裏變得很慢,他皺著眉頭向窗外望去,看到了一長串慢慢爬行著的車和許多匆忙從車旁快步超過去的人。
「我是想讓你感受一下電話不通的滋味。雖然在這裏沒有黑山口哨所感受得深,但多少也能起一點作用!」
還想再抽一根煙,卻被南征攔住了。南征問東進還沒吃飯吧?東進這才想起,從上路到現在,自己沒吃過一頓囫圇飯。南征說要和東進一起出去吃點東西。東進說那就回家吃吧,讓小崔隨便做點就行。南征說算了,家裡都亂套了。小崔從爸爸發病後就魔魔怔怔的,非說爸爸是沒吃上紅燒肉氣病的,是他的責任。怎麼跟他說也轉不過這個彎。現在整天提不起精神頭,飯菜也做得沒滋沒味的。
「什麼事?」黃妮娜冷冷地問。
通信股長一看團長的臉色不對,趕緊回答:「有,號碼是……」
那天本來是個好日子,是黃妮娜的生日。黃妮娜已經很久不過生日了,連她自己都忘了還有過生日這一說。告訴黃妮娜過生日的是單位的人事科長老劉。
這下,黃妮娜才把什麼都想起來了。
怪也就怪在這裏,他從此真就沒再鬧過大病,身體也真就從此壯實起來了。
陳奇沒說話,他突然有點不知說什麼才好了。從到邊防團后,他一直在心理上與周東進別著勁,無論周東進說什麼,他的第一反應肯定是拗著來。跟周東進在團里轉了一圈,他看得更多的是邊防部隊的艱苦和落後。每當周東進和連隊幹部自豪地展示豬圈裡的肥豬、大棚里的蔬菜時,他都會忍不住在心裏哀嘆一聲:農民軍!在陳奇看來,一個把農副業生產當做招牌掛在門臉兒上的軍隊,怎麼可能有更大的作為呢?陳奇很為周東進感到悲哀,他覺得周東進更像一個帶領村民脫貧的村長,還沒填飽肚子,就急於要把手裡的鐮刀換成聯合收割機。周東進說他不甘心,說他想改變這種狀況,但這種狀況是憑他、或他們誰努力一下就能改變得了的嗎?
「是……」
肩上那隻手壓得黃妮娜渾身都不舒服,擱在從前,黃妮娜早就翻臉了。但今天黃妮娜忍住了。她不能翻臉,她得想辦法說服老劉讓他幫助自己把這件事挽回來。她不能失去這份工作,獨自一人帶個孩子對於她已經十分吃力了,如果被減下來,今後的生活就會更加拮据。黃妮娜強忍著內心的厭惡,盡量軟下聲音請求道:「劉科長,你幫幫我吧,把我的情況向公司領導反映一下。你是了解情況的,我家裡確實有困難。」
東進卻乾脆把筷子放下了,說:「大哥,我一見面就看出你心裏有事。沒事,你也不會把我叫出來吃飯,沒事,在這種時候你也不會讓我喝酒。反正你不說出來我也吃不下去,有什麼事就痛痛快快說了吧,說完咱再痛痛快快地吃。」
黃妮娜正哭泣著,突然發覺老劉的手摸到了自己胸前。她渾身一抖,身體排異反應般地禁不住顫抖起來。她本能地想要躲開,但卻拚命地克制住了。她閉上眼睛,暗暗地在心裏告誡自己:黃妮娜,你得忍著點,無論怎樣你也得忍住。你不能再把老劉得罪了,你得靠他幫你。現在,只有他肯幫你,你才有一線的希望……
黃妮娜站在打開了門的計程車前沒動,她不想坐計程車,前面不遠就是公共汽車站,倒兩趟車就到家了,坐計程車最少也得二十幾塊。儘管她現在渾身癱軟,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她也不想花這份冤枉錢。
通信股長憋得臉都扭勁兒了,但終於沒有開口分辯,他顯然很了解團長。
見黃妮娜這邊不吭聲了,老劉得意地笑起來。笑夠了才說:「妮娜呀,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祝你生日快樂呀。」
爸爸躺在病床上,還沒有蘇醒過來。長這麼大,東進從來沒聽說過爸爸生病,也從來沒見過爸爸生病的樣子,一見之下,不由吃了一驚:躺在那裡的是個極度衰弱的老人,面容蒼老,臉色灰白,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身上插滿了橫七豎八的管子。東進怎麼也無法把這個病弱的老人和精力充沛、易怒好動的爸爸聯繫在一起。他忍不九-九-藏-書住喚了聲「爸爸」,爸爸卻一點反應也沒有。獃獃地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姐姐就把他拉出來了。川川說監護病房裡不允許家屬呆的時間過長。
「嗐,這算什麼壞消息?」東進不屑地鬆了口氣。
「啊!」女人眼睛一亮,像聽到戰鬥號令般立刻鬥志昂揚地衝上前,一把扭住黃妮娜:「你說什麼?你說誰是下三爛?」
「女的。」
「坤子?!」東進手裡的酒杯咔嚓一聲被捏得粉碎。
周東進笑了,是他獨有的那種帶有純真的孩子氣的笑。
黃妮娜一聽出是老劉的聲音,心裏立刻堵得滿滿的。自從為了優化組合的事找老劉談過一次話后,老劉就給鼻子上臉有事沒事總給她打電話泡幾句,而且在她面前說話越來越放肆,好像跟她建立起什麼特殊關係了似的。黃妮娜很後悔自己那次在老劉面前掉眼淚,不過她當時也是實在忍不住了。
他就從店裡走出來,想看看哪來個女瘋子,竟漂亮得把交通都堵塞了?沒想到就看到了黃妮娜。
但他並沒有跑死,甚至都沒再暈倒,累是累得夠嗆,但他卻活著跑下來了。這個出乎意料的結果讓他遺憾了好一陣子。
「我問你,黑山口哨所的通訊線路是怎麼搞的?」
黃妮娜哭著說:你是誰?你憑什麼非要給我過生日?你是成心叫我傷心是不是?你這個醜八怪,你有什麼資格給我過生日?!
「團長,我對通訊可是一竅不通。」陳奇毫不客氣地回絕道。
正在興頭上的女人扭過頭剛想破口大罵,碰上了一雙陰沉的眼睛,女人的聲音頓時就低了:「六指,」女人解釋說:「是她找上門……」
通信股長剛想開口,周東進突然指著外面怒吼道:「明天,你就給我去黑山口,你給我親自上山維護線路去!」
陳奇無可奈何地瞪著周東進,真恨不得在那張臉上狠狠悶上一拳。
通訊股長說,周東進在軍區要來的設備說好是分兩批發到邊防,結果第一批設備三個月後才收到。設備到時,這邊已經進入冰凍期,根本無法施工了。不僅如此,第二批設備至今未到。
女人的精神頭立刻上來了,聲音一下提高了八度:「大家看看,三更半夜的,她一個老娘們兒家往外勾人家男人,能商量出什麼好事!」
黃妮娜又驚又氣,強做鎮靜地說:「你這人也太沒教養了,說話這麼難聽!」
來喜,這個蛋糕居然叫「來喜」,黃妮娜突然發覺這兩個字像惡作劇一樣刺痛著她的雙眼。她有些害怕地挪開目光,對那人說了一句:「送給你吧。」轉身就走。
「怎麼答覆的?」
黃妮娜驚訝地說:「你怎麼能這樣說呢?孩子有問題,我們當家長的應該心平氣和地在一起商量……」
東進眉心一跳,聲音硬邦邦的:「說吧,總不會比死人更糟糕了吧?」
東進有些意外地盯著南征看了一會兒,突然問道:「大哥,到底怎麼了?你找我不會就是為了說這件事吧?」
「你沒事吧?」那個低沉的聲音問。
男人不喜歡她的理由也很簡單。男人喜歡漂亮女人,但不是喜歡所有的漂亮女人。男人喜歡的是那種伸手可及的和能引起慾望的漂亮女人。而黃妮娜雖然漂亮,但她漂亮得太正經、太高傲、太不容易引起慾望了。開始,還有男人試探著找茬跟她開個葷點的玩笑,但每次都被她一本正經地訕回來了。於是,她在男人眼裡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酸葡萄」。男人們也在私下裡說:牛逼啥呀,不就是長了個人模子嗎?好像誰都看上她了,好想誰都想把她怎麼樣似的?!其實她有啥呀?啥也不是!
自然還是老劉。老劉說:「你看,你看,又耍小姐脾氣了。妮娜呀,你就吃虧在這個小姐脾氣上了。你看我這邊正經事還沒講呢,你怎麼就把電話給撂了?!」
黃妮娜哭著說:知道嗎?我有很多年不過生日了,我都忘了還有過生日這一說了。
那人似乎看出了黃妮娜的尷尬,往司機手裡塞了五十塊錢,說了聲:「上去吧。」就不由分說地把黃妮娜推進車裡,「砰」的一聲帶上了車門。還沒等黃妮娜反應過來,車就開走了。
出了病房,東進下意識地摸索著掏出了一根煙,迫不及待地點著了。
東進立刻介面道:「是呀,是呀,我可千萬不能報廢。我這麼優秀的軍事人才一旦報廢,對咱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損失可就大了。我……」
「妮娜,還沒起床吧?」
兩人對視著僵持了一會兒,直到東進勉強把屁股搭回到凳子邊上,南徵才接著說:「一個小時之前王耀文打來電話,說黑山口哨所的兩個兵在維護線路時被風雪圍困,造成一傷一亡。」
那個男孩子住在一個偏僻的棚戶區。黃妮娜在了了同學的指點下,倒了四遍車才找到那個地方。那一帶簡直是城市的一個黑洞,到處都黑糊糊的,幾乎沒有一盞路燈。新下的雪上落了一層黑灰,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黃妮娜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人打掃的積雪,繞過了好幾處髒水潑成的冰面,好不容易才繞到一個低矮的門口,找到了男孩子的父親、一個蹬三輪車的男人。
當六指胡思亂想著剛想折回店裡的時候,黃妮娜無意識地回了一下頭。就在這一刻,六指清楚地看見了黃妮娜臉上的神情:那張蒼白的茫然失神的臉上,充滿了無助的絕望。六指心裏一驚,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腳步。
「團長……」
早上,黃妮娜還沒起床呢電話鈴就響了。懶洋洋地抓起電話,黃妮娜就聽到了一個地方口音很重的聲音:「喂,是妮娜嗎?」
一時,兩個人都愣在那裡了。
「團長……」
老劉笑著說:「知道知道,我是幹啥的,不就是管人事的嗎?」
「無賴!」黃妮娜悻悻地「啪」的一聲撂了電話。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黃妮娜的臉紅了,她順勢把菜牌扔到六指面前:「還是你點吧,我隨便。」
南征就不再看東進,慢慢地往杯子里斟著酒說:「軍區最近要研究一批師職幹部,你那邊有沒有把握報你?」
六指滿意地齜了齜牙。
「報告團長,已經撤了。」
「是。」通信股長痛痛快快地應道,中了頭彩般心滿意足地走了。弄得陳奇很是莫名其妙。
「我怎麼不知道?我是幹啥的?不就是管人事的嗎?」老劉更加得意地嘻嘻笑起來,說,「妮娜,你今天到公司來一趟吧,公司給你訂了一個生日蛋糕呢。」
「這東西是你的吧?」那人問。
年三十的整個下午黃妮娜都在忙活,剁餡、和面、包餃子、做菜。她一直不太會做飯,了了經常埋怨她做的飯不好吃,弄得她心裏惶惶的。這頓年飯,黃妮娜做得格外仔細。她想讓了了高興,想讓自己高興。
「真的嗎?!」黃妮娜有些意外,但立刻斷定老劉一定是在「泡」她。「得了吧,我都被打入另冊了,誰會想著我呀?」黃妮娜的語調有些傷感。
黃妮娜已經完全喪失了抵抗能力,眼看就要被女人按倒在雪地上了。正在這時,一隻有力的手突然在女人的肩頭拍了一下。
……
黃妮娜哭著說:知道嗎?我十歲那年的生日是在北京過的。那次,到場的人里光將軍就有六個。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你以為我在跟你吹牛是不是?告訴你,我不是吹牛,我說的都是真話,我犯不著跟你這樣的人吹牛。
從那以後,東進早上出操就沒讓人叫過,也從沒間斷過。
「執行命令!」
「那你想怎麼辦?」陳奇不假思索地脫口問道,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黃妮娜一進門就問:「劉科長,你早就知道吧?」
「你別看價錢,只管點菜就是了。今天就算是我給你過生日吧,我請客。」六指看出了她的尷尬,在旁邊點了一句。
黃妮娜看著他沒吭聲。名字在賀卡上寫著。
「那我現在應該怎麼辦?」
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嘖嘖、嘖嘖……」此起彼伏的讚歎聲。一直在旁邊袖著手觀看的蹬三輪車的男人,此時也滿意地咧開嘴巴「嘿嘿嘿」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