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四章

早不在了。
協理員帶著人回來的時候,我還沒從作戰參謀犧牲的悲痛中拔|出|來,整天騎著馬在野地里狂奔。協理員跑來找我,追在後面喊著說,他給我挑了個屁股比磨盤還大的女人,讓我去看看模樣中不中?我突然勒住馬,回頭大喝了一聲:「看個鳥毛!老子今晚就娶下她,今晚就留下個種!」
協理員這才樂了,說這就對嘍。團長,有啥事?
但只要一打仗,只要一從戰場上下來,我就忍不住想立刻抓住她做崽,恨不能把身下這塊地犁得整個翻過個兒來。
黃振中沒動,細眼深深地瞄著我,聲音不高但底氣很足地叫道:「通信員。」
吳根柱眼睛立刻直直地看著我。這小子平時挨我的罵不多,他有個最對我心思的愛好,就是喜歡侍弄地。我這一茬茬的警衛員雖然大多數都是從農村來的,但大多數都不喜歡種地,個個好像都憋著勁要把自己的根從農村拔|出|來,寧肯晾成城市的蘿蔔乾子,還就吳根柱這小子喜歡這口。當然了,沒一個警衛員敢當著我的面說不喜歡種地,說不願意像個老農似的整天跟在我屁股後面侍弄地,但我能看出來。我一眼就看出吳根柱喜歡地,他看園子時的眼神兒不一樣,眼珠子賊亮,犁尖似的細細把地從頭到尾犁過一遍后,就貪婪地吧嘰著嘴巴,情不自禁地搓開手了。當時我就樂了,我說小鬼會種地嗎?他說會哩。我說喜歡這活?他咧開嘴巴說喜歡哩!然後手向前指著說,首長那幾趟豆角該搭架子了。我說那還不動手等什麼!他就歡天喜地地跟著我幹起來。其實真要講種地,院子里那點地還不夠吳根柱一個人種呢,但這小子特別懂我心思,就知道我忙雖忙,地是不能不親自種的,所以無論什麼活他都給我留著點,說首長你下部隊這兩天我把小白菜間了,還剩幾壟今天晚飯後干吧?或者說首長我把架子桿準備好了,今天給黃瓜秧搭架子怎麼樣?就為這,我對吳根柱就有了一種自然的親近感,所以很少罵他。
他說沒了。
「到!」
我一下就噎在那了,理由充足哇,看不出,這小子還是個孝子呢!這麼一想,火氣就消了一大半。我說,好小子,你有種!敢跟我周漢對著罵娘的人還真不多呢,你就不怕我給你個處分?
我一下就樂了,我說我能看上她?她哪兒好,瘦得跟個罷園的茄子秧似的。
我說:「你給我住嘴!少在那東扯葫蘆西扯瓢的,你回來幹什麼!」
吳根柱罵完顯然也傻了。看我氣成那樣,知道自己反正也沒個好了,就乾脆豁出去了,梗著脖子說:我就罵了,咋的?!
我說,想要你就拿去。
油娃子說是呀。
于恩華最常罵我的一句話就是:周漢,你這個沒人心,沒感情的畜生!
我一下就讓油娃子繞糊塗了,笑著諷刺油娃子說:「油娃子,你啥時候弄得這麼有文化了?說話我都聽不懂了。」
我這裏正火著呢,他小子還跟我胡攪,我立刻控制不住了,大喊了一聲:收個逑!我就操你娘了!
沒找到,他們似乎失望了,緊張地商量了一會兒,終於向哨所的方向折了回去。
油娃子走了一步棋后才問我:「漢娃子,你這次來是想長住還是想看看就走?」
我把吳根柱上上下下打量個遍,突然問,吳根柱,你給我當女婿怎麼樣?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風貼著地面橫掃,捲起生硬的雪粒子,劈頭蓋臉地甩出去,甩出一片天昏地暗。
擱往常,東進肯定會跟我頂起來。也許他會說,對不起了爸爸,是領導讓我回來的,我也不想回來,可惜軍命難違呀。也許他會說,爸爸,我當然不敢管您的事了,我也斗膽求您一句,別管我的事好不好?我們倆就勢就能幹起來,結果當然是我大發雷霆,東進落荒而逃。但這次沒有,這次東進似乎對我說什麼都充耳不聞,他是真的沒聽見嗎?
回到家,吳根柱就把這幾天的文件都拿到我面前。我一看上面第一份文件就是那個連隊的典型材料,氣立刻不打一處來,隨手就把材料摔到地上。
雖然我最聽不得這句話。但我承認,我對於恩華的確沒多少感情,她有理由罵我,罵得再狠也不冤枉。但讓我感到傷心的是,我後來又多次在孩子們的嘴裏聽到過類似的話。
協理員說行啊,我巴不得呢!
協理員說,啥條件團長你儘管說。
白匪軍官的那把槍就落到了我手裡。我湊近了一看,好傢夥,是把鋥新的盒子炮!我二話沒說,趕緊把盒子炮掖到腰裡頭了。當時心裏這個樂呀:老子也有槍了,還是把盒子炮呢!沒想到,槍還沒等焐熱乎呢,連長就讓我交出來。我死活不肯交,就跟連長犯開驢了。
我說我周漢的種就是挑出來的,就得個個帶「把兒」!
我萬萬沒料到川川會堅決不同意。這丫頭平時挺隨和的,我以為她自己沒啥主意,沒想到她上來倔勁不比哪個差。于恩華也不同意。于恩華說川川大學畢業就是軍醫了,怎麼能找個警衛員?我說你得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嘛,吳根柱這小子今後肯定會有出息,沖他敢罵我這一條就沒錯。于恩華說,一個警衛員能有啥出息?我說我就是當警衛員出身的,你敢說我現在不出息?于恩華說,周漢,我看川川不同意是另有心事,她好像對劉希文不錯。我看劉希文也不錯,腦子來得快,辦事又穩重。我一驚,立刻說道,那可不行,劉秘書早就訂婚了。于恩華說訂婚不等於結婚,再說他那個未婚妻是參軍前父母給包辦的,他根本就不情願。我說那也不行!情願不情願人家未婚妻都搬家裡住了,就等著他回去結婚呢。告訴你,可不能給我胡來呀,劉秘書是個好苗子,要是弄出喜新厭舊的輿論就把他給毀了。再說,我當司令員的身邊也不能出陳世美!于恩華就不做聲了。
我吼道,老子一槍崩了你!你他媽的活膩歪了,敢罵老子?
還沒等我坐穩當,黃振中就掏出他的小本本說:「連長,有幾個人的思想情況我得向你彙報彙報。」
我說,吳根柱你給我說老實話,除了這個原因,還有別的嗎?
「把我的背包搬到連部來。」
吳根柱趕緊說,不是,首長,是我配不上川川。
軍犬站在石砬子上,朝著下面狂吠起來,兩個兵也跟著一起大聲呼喊。但他們叫了很久,下面也沒有一點聲息。
東進仍舊獃獃地在床邊站著。我這才發現,不管我怎麼使勁喊,喉嚨里都發不出一點聲音。我想起來,但身體像焊在了床上似的,一點也動彈不了。正著急著,川川走過來了。川川告訴東進監護病房裡不許家屬呆的時間過久,說南征還在外面等著他呢,讓他先出去。東進這才走了。
黃振中不僅眼睛賊,還有個過目不忘的本事。這個本事是在他當了高級幹部以後顯得越來越突出的。一般地來說,師以上幹部認識的基層幹部戰士就不太多了,師的幹部能把營一級主要幹部認全就不錯了。黃振中不。只要見過面、說過話的,黃振中沒有記不住的。下一次再見面,不管中間隔了多長時間,他都能準確地叫出你的名字。這是一手絕活。憑著這手絕活,黃振中不管走到哪都下受擁戴,上得讚譽。你想,哪個戰士不想被營團首長記住?一個普通戰士一下被師政委叫出了名字,他能不喜出望外?能不頓生崇敬之情?能不把政委的好掛在嘴上?同樣的道理,哪個基層幹部不想在上級首長心裏挂號?好傢夥,軍政委一見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能不受寵若驚?能不心存感念?能不念叨黃振中的好?這就是口碑!有了這些口碑,黃振中自然就在部隊樹起了威信,自然就在上級那裡贏得了許多好的名聲。這點,你不服還真就不行。
我說:「看情況再說吧,我現在還定不下來。」
我問為啥?
我說:「滾!你給我滾!」
連長皺著眉頭喝道:把他的槍下了!立刻上來幾個人要下我的槍。
我徹底蒙頭了,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這個是油娃子,那個是黃振中,對呀,沒錯呀read•99csw•com!可說起話來咋就不像了呢?
黃振中這小子也真有抻頭,不管油娃子怎麼罵,臉上就是不起波瀾。從那以後,我們就都有點怵黃振中了。
黃振中說:「連長,你冷靜點。按組織原則,我有權利向你彙報。」
四個。
遺體告別的時間定在早上七點鐘開始。這個時間定得早了點,北方的冬天夜很長,到七點天才蒙蒙亮。那天清晨還下起了漫天揚花的大雪,原以為不會有幾個人來了,有好幾個原定要來的老同志都因為天氣關係臨時決定不來了。但一到現場我就愣住了——來了那麼多的部隊!這些部隊都是自己打聽到消息後主動派代表來的。有的代表甚至是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從偏遠的邊防部隊趕來的!我在等候告別的長長的隊伍中認出了那個解放過來的副連長。他在一位年輕軍人的攙扶下,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到黃振中的遺體面前,久久地鞠著躬。抬起頭時,我看到他那蒼老的臉上流淌著淚水。
我說對,就是你。
我急了,在他們後面大聲地喊道:「回來!你們倆給我回來!他們就在那個石砬子下面,現在把他們救出來還來得及,來得及!」
黃振中最大的本事就是特別能掌握思想情況,不管是誰,不管啥事都別想逃過他的眼睛。當指導員的時候還好說,反正一個連隊就那麼幾十上百號人,好掌握。可當到團政委、師政委就不那麼容易了,一個團就有千八百人,一個師可有幾千人呢。再說那是戰爭年代,人員變化快,一場戰鬥下來就傷亡一批、補充上一批。黃振中就有這份能耐,不管怎麼打仗,不管怎麼變化,他總有本事隨時隨地掌握各種人員的思想情況。記得仗打得最緊的時候,我那個團里有個連隊不到兩個月就換了三任連長。第二位連長陣亡后,營里提出讓副連長頂上來。我說行,副頂正順理成章。黃振中說,不行,這個副連長是俘虜過來的,不考驗成熟不能當正職。我說他俘虜過來都一年多了,仗打了多少次不說,彩都掛過了,還有啥可考驗的?黃振中就掏出那個小本本說,去年底他私自捎回家五個大洋,據反映這五個大洋有可能是私藏的戰利品。上個月部隊休整時,他私下向一起俘虜過來的老鄉發牢騷,說咱們這仗打得太沒名堂,耗子似的整天竄來竄去……聽到這裏,我一下就火了。我說這叫游擊戰他懂不懂?他媽的少用他國民黨正規軍那套玩意兒在我跟前比畫!撤了他!讓他當戰士去!黃振中說,不行,如果撤了他,會在解放過來的那批人中產生不良影響。我說提也不行撤也不行,那你說怎麼辦?黃振中說還讓他當副連長吧,連長嘛,我看反映這些情況的一排長就不錯,可以讓他接替連長。
吳根柱是我看上的,他那時是我的警衛員。
連長說,我說不能留就不能留!
我說只有一個條件,挑個屁股大的!
越琢磨越不對勁兒,油娃子怎麼會和黃振中呆在一起?如果說我和黃振中是冤家的話,那油娃子和黃振中就應該算是仇家了。如果不是黃振中,油娃子就不能遭難。如果不是黃振中,我就不會做出對不起油娃子的事。我這一輩子什麼時候想到油娃子,什麼時候心上就裂口,就淌血!人是做不起虧心事的,做了虧心事一輩子不得安寧,我就是個例子。我知道,我即使做無數好事,也抵不過我對油娃子做的這一件虧心事。我知道,即使在所有人眼裡我都是英雄,但在油娃子面前我也永遠是個孬種。油娃子怎麼怨恨我都認了,他該怨恨我。但他更該怨恨的還是黃振中。可是油娃子和黃振中看起來相處得還挺安逸的,咋一點也看不出油娃子怨恨他呢?
協理員差點笑岔氣了,說團……團長,你這是啥標準呀?
我說,于恩華我可播種了啊!
油娃子就說:「定與不定只一念之差。其實,定是不定之數,不定才是真正的定數。既然還沒定下來,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吧。」
我從來沒這樣放不下心過。我彷彿看見東進前面的路上陰雲密布,處處是風霜雨雪,他能走過去嗎?
兄弟幾個?
我心裏緊張起來,生怕風雪遮蓋了痕迹和氣味,使軍犬難以分辨他們失蹤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軍犬突然抬起頭,毫不猶豫地朝著石砬子的方向跑去。我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協理員脖子伸得長長的看著我,說平白無故你當團長的憑啥送我一把槍?
把東進交給南征我就放心了,南征會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的。南征這孩子沉穩練達,從來說話辦事都很牢靠,不像東進,老大不小了還像個生荒子似的,說不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突然給你蹦出個事來。
我說怎麼是平白無故呢?我有事情要求你哩。
想起了剛才那個夢。剛才是做夢嗎?那麼漂亮的一個好地方,那麼真實的油娃子和黃振中,那麼清楚的對話?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啰嗦呢,讓你拿你就拿著唄!
我就急眼了,直著脖子朝連長喊道:你瞧不起人,你用眼角夾人,你耍軍閥,你……
油娃子頭也不抬地回答道:「下棋自有輸贏,輸贏皆為下棋。樂,不在輸贏而在棋中。輸贏,不在棋中而在棋外。」
過了不久,上級給我們分來一批從山東來的婦救會女幹部。組織上的意圖很明確,召這批女同志來就是為了解決我們這些「二七八團幹部」的個人問題。聽了這個消息后,我特地把準備去領人的後勤協理員叫了來。
東進是在跟我爭吵時說出來的,記得他當時眼睛血紅,聲嘶力竭地朝我喊道:「難道你自己沒有感情,就可以隨便踐踏別人的感情嗎?!」
看得出,那段日子川川的情緒很不好。但我沒在意,年輕人嘛,什麼事情都會很快就過去的。劉希文結婚以後,川川才同意與吳根柱相處。但提出一個條件:得送吳根柱上學。這事好辦,就是川川不提出來,我也準備安排吳根柱去軍校深造。正好當時後勤學院有個名額,就讓吳根柱去了。這以後雖說看不出他倆戀愛談得有多熱乎,但很平穩,沒啥起伏波折。每次我問川川他倆相處得怎麼樣,川川總是回答說就那麼回事吧。直到我催他倆結婚時,川川才說,爸爸,這事我還沒想好呢。我就急了,我說你都跟人家談了好幾年了還沒想好,不是坑人家嗎?不行,你馬上給我結婚!川川說,爸爸,我不想馬上結婚。我說,你就得馬上結婚,除非你拿出叫人信服的理由!川川說,吳根柱這個人感情方面太粗糙,我……我一聽就炸了,這算什麼理由!男人嘛,又不是老娘們兒,男人粗糙能算毛病?我粗糙不粗糙?我這麼粗糙你媽不也照樣跟我過了一輩子嗎?川川眼睛紅紅地望著我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在乎過媽媽的感情?你以為媽媽嫁給你生活得很幸福嗎?我愣了一下說,反正我沒虧了她,該得到的她都得到了,她沒什麼可抱怨的!川川的眼淚就下來了,川川說,爸爸,你沒有感情,所以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感情!
糟糕,前面是一處石砬子!厚雪覆蓋著石砬子,使人很難一眼看出這裏的險惡,小鬼還在不知深淺地往前跑。我急得放聲大喊起來,但不知為什麼喉嚨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就在老兵眼看就要追上小鬼的時候,小鬼的腳下一滑,突然摔下崖去。完了,我心頭一緊,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黃振中說那當然了,幹革命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崽嗎!活人是為啥?不就為在世上留點根梢嗎!咱整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趕緊種出幾個崽把根梢留下,一旦哪天光榮了不就白活一回了嗎?!
真是,有這麼個好去處,他們為啥誰都不告訴我呢?要說黃振中不告訴我也就罷了,可油娃子不該不告訴我呀!我跟油娃子打光腚時候就在一起,論輩分他還是我的遠房家舅呢。雖說因為他只比我大兩歲,我從不跟他叫舅,總油娃子油娃子地喚得歡,但這事真要叫起真兒來我還真就不能不服勁兒。剛九-九-藏-書參加紅軍那會兒,有一回我為了槍的事跟連長耍驢,就是油娃子用輩分把我鎮住的。
我的手一下就軟了,刀咣當一聲垂了下來。油娃子伸手跟我要槍,我就哭了。
我說不交,這是我繳獲的!
油娃子救了我。油娃子說,他聽到這邊有動靜就跑了過來,結果正看到白匪軍官朝我舉槍,他想都沒想就放了一槍,一傢伙就把那小子撂倒了。
我說,你要去師里接人吧?
望遠鏡里出現了兩個黑點,調近焦距才看清是兩個巡線兵,一個背著線拐子,一個拎著爬線桿的腳蹬子。他們順著架線的山樑,一段一段地走。走到一個線桿底下就停下來,爬上線桿,接通電話試一試。拎腳蹬子的一看就是個老兵,爬桿的動作十分熟練,一邊做還一邊講解。背線拐子的顯然是個小鬼,滿臉稚氣,走起路來一躥一躥的,爬桿的樣子顯得十分笨拙,每次接通電話都興奮地對著話筒使勁喊。天邊漸漸聚集起一片鉛色的陰雲,陰雲緩慢地向前推進著,面積越來越大,顏色越來越重。飄雪花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鋪天蓋地地壓下來,那架勢像是要把天地一口吞沒。
我就納悶,這倆傢伙咋湊到一塊兒去了?
我哭喊著說油娃子你是我舅你才不該幫襯別人欺我呢。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就是因為沒有槍,我爹才被白匪打死的。白匪把我爹的屍首吊在樹上不讓收,說這就是干蘇維埃主席的下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我爹的屍首在哪哩!我說油娃子你是我舅你就該知道,就是因為沒槍報不了仇我才發狠跟你跑出來參加紅軍的。沒槍我拿什麼報仇?當了紅軍還背大刀片子,這不和在家扛梭鏢一個樣了嗎?!
黃振中接道:「病與身隨,似敵似友,時進時退,是為伴,易坦然處之。」
我說你小子就這麼有把握?
油娃子說:「好與壞全憑個人感受而定,說好未必真好,說不好未必不好。你決定來了嗎?」
那條軍犬開始好像有點不對勁,尾巴耷拉著,背也有點躬。但很快,它就振作起來了,一溜小跑地向前衝去,中間一次也沒停留過,徑直就跑到了那根電線杆下。它在電線杆處停了下,圍著散落在地下的那些東西轉了幾圈,仔細地嗅著,尋找著,辨認著。
是東進!東進怎麼來了?他站在我的床邊,吃驚地望著我。
「是!」
記得油娃子遭難前曾說過一句狠話。油娃子說:「黃振中,你有種就把我的心挖出來,讓大家看看到底是紅是黑!來世我油娃子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子里裝的是不是驢糞蛋!」
聽我這麼一說協理員反倒把槍放下了,說團長,我咋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呢?
睜開眼時,我發現小鬼並沒摔到崖底,還好,崖邊的一棵小樹掛住了小鬼。老兵趕緊伸手去抓,但卻怎麼也抓不到。老兵急忙俯身趴在雪地上,把手臂伸得長長地去夠。一次,兩次,三次,老兵的手終於抓住了小鬼。我剛想鬆口氣,但卻發現還不到鬆氣的時候,崖邊太滑,老兵即便抓住了小鬼也很難把他拉上來。看得出老兵正使盡全身力氣把小鬼往上拽,但卻怎麼也拽不動。我看這樣下去不行,就向老兵喊道:你讓小鬼抓住左前方那棵樹,兩下借力往上攀!雖然我還是沒聽到自己的聲音,但老兵似乎是聽到了。老兵急切地對小鬼說了幾句,小鬼就開始抓左邊那棵樹。抓住那棵樹后,果然就借上了不少力,小鬼開始往上攀爬了,一點點地向崖頂接近。
吳根柱紅頭漲臉地說,首長,給啥處分我都認了,就是不能罵我娘!
川川真就咧開嘴「爸、爸、爸」地叫了起來,叫得我心裏這個樂呀,一下就忘了跟于恩華計較有「把兒」沒「把兒」這碼子事兒了。這丫頭從小就懂事,招人疼。
我說那我就是集體,憑什麼別人是集體我就不是集體?憑什麼我繳獲的槍要歸給別人?我為啥就不能留?
于恩華說「把兒」和「爸」的音兒一樣嘛。
黃振中說:「油娃子是殺害團長的兇手,是張國燾分子,是國民黨特嫌,我彙報他是對革命負責,他現在的下場是罪有應得。」邊說還邊點著手裡的小本本。
響鼓不用重槌敲,劉希文果然很快就回家結婚去了。
我這人有個毛病,好罵人,一急眼就控制不住自己,逮著誰罵誰。我身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沒少挨我罵。這毛病是打仗時落下的。打仗的時候圖痛快不約束自己,只要仗打贏了別人也不計較你,兩下一湊合這毛病就養成了。後來,一下子沒仗可打了,心裏憋屈得慌,我就更願意罵人了。罵慣了,嘴頭子上就管不住了。其實,說管不住也是姑息自己。我心裏明白,我這也是倚老賣老、假癲不痴。說到底還是在心裡頭覺著自己是老紅軍,打過惡仗,立過大功,有罵人的資本。
我到隊伍上以後只分到了一把大片刀。那時,一看人家扛槍哪怕是扛桿土銃我也眼饞得不行。我就在心裏暗暗發狠,非要自己弄桿槍來扛上不可。頭一次打仗是在半夜裡摸白匪的土圍子。我一聽打仗就興奮得要死,心想這下機會可來了。沒想到臨到跟前,連長說死也不讓我跟著往裡沖,非讓我和幾個傢伙不頂事兒的留在外圍接應。我知道連長是嫌我歲數小用眼角夾巴我,但那當口也只能是干著急、白瞪眼。戰場上的事兒就是這樣,佔著天大的理也得服從命令,沒轍。
想想不放心,我就把劉希文找來談了次話。我說劉秘書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呀?劉希文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說,我還年輕,不想因為個人問題影響工作學習,結婚的事我想放兩年再考慮。我就說,劉秘書,其實個人問題處理好了並不影響工作學習,處理不好才會影響個人進步呢。我這回下部隊,就發現基層有些農村入伍的幹部,一提干就把農村對象甩了,趕緊找個城市姑娘。這叫什麼思想?這叫喜新厭舊的資產階級思想!這叫陳世美!我當時就告訴下面部隊的領導,對這種思想長毛的人決不能姑息遷就,發現一個就給我處分一個,光給處分還不行,還要讓他們老老實實回農村去,回到被他們拋棄的秦香蓮身邊去!劉希文警覺地看了我一眼,我才緩了口氣說,扯遠了,劉秘書,你各方面表現都不錯,很有發展前途。我的意見,你還是安排一下早點回去結婚吧。讓家裡老人放心,也讓組織上放心。
油娃子說漢娃子你砍吧,我可是你舅,我今天倒要看看外甥怎麼砍舅哩!
和平從來不說,但他的每個表情,每個行動表達出來的都是這樣的狠話。
我說,于恩華你至少得給我生出一個班的編製!
「我沒法冷靜!」我朝他吼道,「你把油娃子都彙報到地底下去了,還覥著臉叫我冷靜,我怎麼能冷靜得了?!」
協理員的眼兒立刻直了,嘴裏「嘖嘖」讚歎著拿起槍,翻過來掉過去地在手上擺弄著,連聲說好槍,好槍!
我一聽就高興了,說對呀,「爸」就是「把兒」,「把兒」就是「爸」,「爸」和「把兒」本來就是一回事嘛!我把川川抱起來說:「丫頭,再叫個給爸爸聽聽。」
我說,就算她能看上你那兩年私塾,也看不上你的個兒呀?肖萍可不矮呀,她那個頭兒怎麼也得我這麼高的站在旁邊才壓得住,你往她旁邊一站還不沒了?
我覺得怪好笑的。生命,是一種活生生的東西,是無論用什麼辦法都沒法簡化,沒法抽象的東西。這些簡單的線條和數字,這些乾巴巴的沒有生命力的符號,怎麼可能為活生生的生命做指征呢?比如說,我現在已經蘇醒了,但我的那些指征就沒發生一點變化,沒有一個指征能說明我醒了。這就是說,他們以為通過這些線條和數字就可以觀察到我的生命了,但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
連長說一切繳獲要歸公!
我沒稀得理他,朝著他大喝了一聲:「槍!」
我放大聲音喝問道:「問你話呢,你怎麼回來了!」
你爹呢?
東進仍舊沒聽見,只吃驚地望著我,似乎九九藏書不相信我會躺在病床上。很久,我才感覺到他在說:「爸爸,你怎麼病了?你怎麼一下子就病成這樣了?」
說真心話,幾個孩子里我最疼的就是川川。不疼她我也不會逼她嫁給吳根柱。雖然她當初並不理解我,甚至怨恨我,但我至今也認為我做得對。事實證明,他們兩口子不是一直過得挺好嗎?
他說當然了,她們這些學生都喜歡有文化的,這一條在咱們這些二七八團幹部里我就佔了先。
我喜歡做崽,每次做崽時,我都大呼小叫地發狠。
在。
東進匆匆上了回去的火車,我忽然又有點於心不忍了。這小子連頓安生飯都沒吃上,凳子還沒坐熱乎就走了。其實我也不想朝他發火,我本想好好囑咐他幾句的,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麼大的事,真夠他這個當團長的嗆的。但我克制不了自己,我總是這樣,沒見面的時候想得好好的要跟他認真談一談,但一旦見了面,除了瞪眼睛、發脾氣我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倆到一起就頂。毛毛說我和東進是同性相斥。的確,這小子和我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人吶,太相像了就沒法在一起相處,不管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都沒法相處,這是常理。
我說,于恩華我播的可都是好種啊!
我說那我把這支盒子炮交了公也能發還我嗎?
川川正趴在病床邊的沙發上打瞌睡。看得出她很累,眼皮子浮腫,臉色灰暗。還看得出她很憂慮,即使是睡覺的時候,她的眉頭也微微皺著。這丫頭心事重、內向,像她媽。雖然我不喜歡她媽,但我喜歡這個丫頭。
黃振中去世前曾一再提出身後不開追悼會,不通知部隊,不搞遺體告別。他去世后,經研究組織上決定追悼會就不開了,部隊也不發通知了,但遺體告別還是要在小範圍內舉行一下,主要是家屬和我們這些老同志參加。
黃振中讀過兩天私塾,比我們都有文化。長相也文氣,黃白凈子臉,長鼻、薄嘴、細眼。就是個頭矮了點,說到我胳肢窩有點屈了他,說到我肩膀頭又太抬舉他,反正怎麼顛倒也就是個小矬個兒。俗話說:十矬九精。黃振中可算得上是九精里的精|子尖兒了。油娃子遭難后,就把黃振中提起來配給我當指導員。我從心眼裡不願跟他搭,就去找李冶夫要求換人。我說政委你哪怕給我配頭豬我也認了,我就是不能跟這隻九頭鳥搭!李冶夫毫不客氣地回答我說,周漢我看你就是頭豬。我把黃振中配給你,就是要把你那根從嘴巴直通屁|眼的豬腸子別出彎彎來!
黃振中這小子真他媽的厲害,一下就把我給點醒了。我只覺得腦瓜頂上轟隆一響,就像裂開了一道大口子似的,眼前立刻透亮了。
我問下崽就那麼重要?
協理員說對呀。
于恩華從來不吭氣,總是一完事就躲開我,眼神兒離我遠遠的。那神情常使我覺得自己是一頭畜生,播種播出的好心情頓時一落千丈,我立刻就煩了,就想一輩子也不再搭理這娘們兒了。
黃振中警覺地瞪了我一眼,說你不會是看上肖萍了吧?
吳根柱說他爹死得早,他們哥四個都是娘拉扯大的。娘白天干農活,晚上縫補,好不容易把兒子們拉扯成人了,自己也熬成了個半瞎子。他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孝敬娘,能讓娘頓頓吃上白饃。
連長說公不是哪個人,是集體。
嗯。
平心而論,黃振中還是挺有點能水兒的。不管是當指導員、教導員,還是當政委,有他在一邊政治著,這軍事上就能省下不少心。比如,一打完仗我就可以把打掃戰場的那些爛頭事一古腦兒地推給他,他保證能給打理得清清爽爽。再比如,我最不愛做俘虜工作,特別不耐煩跟那些哭哭啼啼的國民黨軍官家屬打交道,在這些事上黃振中就從來不要我操心,而且總能處理得很好。
黃振中點著頭說,我也就顧慮在這一點上。女人胖瘦倒沒啥影響,但屁股得大。屁股大的女人才能下崽。
我突然發現這小子挺對我胃口!耿直,孝順。我從沙發上跳下來,圍著他轉了一圈,突然問道,你娘還在?
我說她這是叫爸?我怎麼聽著像「把兒」呢?
我對黃振中說,身為軍人,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能有這麼多下級軍人來為你真心相送,你小子值了!
我的眉頭一下就皺起來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一見東進我就想皺眉頭,這小子身上有股子讓我受不了的勁兒。好長時間沒見到東進了,他的樣子看上去很疲憊。我知道東進不容易,部隊里最難乾的就是連長、團長這兩級幹部。特別是他這種邊防部隊的團長,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睛,稍不注意一卡巴眼兒的工夫就會出事,而且只要出事就不是小事。邊境無小事,再小的事處理不好也能弄成大事。我本想關心關心東進,問問他最近的情況,但一張嘴就習慣性地變成了責問:「你怎麼回來了?」
吳根柱低聲說,首長,我是戰士,川川是幹部,再說,我家在農村,是普通老百姓,家庭條件不好,和首長家沒法比。
必須回去了,再不回去連他們幾個也危險了。兩個兵喚那狗,狗不理睬他們,仍舊哀哀地朝著下面叫著,嗓子已經嘶啞了。兩個兵只好去拉那狗,卻拉不動。兩個兵說:「走吧,鐵龍,我們趕緊回去報告,讓上級派人來找他們。」狗仍舊掙著不動。兩個兵急了,放鬆狗鏈子想上去打它幾下子。就在這時,那狗順勢掙脫了鏈子,突然縱身跳下了石砬。
協理員一進門,我二話沒說先把一支鋥新的擼子拍到桌上,問道:這把槍怎麼樣?
白毛風,北方最惡劣的天氣。
眼瞅著捂弄不住我了,有人就把油娃子找來了。油娃子鐵青著臉直衝我的刀口迎上來。我說,油娃子你別上,你要再上前一步我就砍著你了!
我說:「胡扯!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我不僅知道他們把那些數字和線條當成我的生命天天盯著看,我還知道發生在黑山口哨所的那些事。他們才什麼也不知道呢!東進,別耽擱時間了,你趕快回去吧,人命關天,晚了就來不及了。」
我說我就是公,我都當了紅軍還不是公嗎?
我就豁出去了,「嗖」的一聲抽出大片刀,呼啦啦掄得直響。我說你們別上來,誰上來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黃振中也說:「對,去吧。去就是來,來就是去,來來去去,早早晚晚。」
我說感覺到是因為我並沒看到他的嘴動,但我卻感覺到了他對我說的話。我心裏很生氣,這小子越來越不像話了,連我的問話都不肯回,我就氣哼哼地說:「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回來幹什麼?誰讓你回來了?」
聽起來,這是不是很悲哀?
協理員前腳剛走,我們後腳就跟日本鬼子遭遇上了。就是在那場遭遇戰中,我的作戰參謀犧牲了。他從紅軍在陝北改編為八路軍的時候就跟著我,雖說是上下級,但處得像自家兄弟似的。記得部隊長途跋涉深入敵後那會兒,我倆有一次在一起閑聊。我問他抗戰勝利后你最想幹啥,他想也沒想脫口就說想干媳婦。我知道他家裡有個小媳婦,他跟隊伍走的頭一天,家裡急急忙忙讓他跟小媳婦合了房,說是要留下個種。但不知為啥那晚竟沒留下種。後來,他家裡捎信來,說讓他無論如何得抽空回去再種一回,但我們卻越走越遠,再也沒回去過。作戰參謀是死在我懷裡的。臨死前,他眼巴巴地看著我說:「團長,我不想死,我還沒……留種呢……」說著說著眼睛就定住了,張得大大地望著我。
沒想到,還沒等我話音落地呢,吳根柱就還了我一句:操你娘!
我說,你這個人可真怪了,媳婦不要要處分,是不是看不上川川呀。
我說我可有條件。
我說我這是擴大革命隊伍的標準。你給我挑回來個屁股大的,我就能讓她給咱們擴充一個班的八路軍戰士!
走過黃振中身邊的時候,我突然發覺自己真是很羡慕甚至可以說是很嫉妒他。說到底,我們這些當了一輩子兵帶了一輩子兵的人,哪個不想九*九*藏*書得到士兵的擁戴?就像你養了一輩子的孩子,你能不希望所有的孩子都真心愛你嗎?但是,這世上究竟有幾個父母真能得到所有孩子的愛?又有幾個將軍能真正地得到士兵的愛戴?
吳根柱說,首長,你……你罵誰?
那場仗只打了一個多小時,等到槍聲稀落了輪到我們衝進去的時候,裏面都開始清理戰場了。眼睜睜地看著人家把仗打完了,我連個毛也沒摸著,氣就直往腦瓜頂上沖。我這人一生氣就控制不住自己,逮著什麼毀什麼。當時旁邊正好有個柴禾垛子,我就掄起大片刀在上面瘋砍了幾刀,沒想到竟砍出了個人來。那人舉著雙手哆哆嗦嗦地從柴禾垛里鑽出來的時候,嚇了我一大跳。黑地里,我第一個反應是撞上鬼了。我一個高蹦到旁邊,剛想撒腿就跑,突然覺得這樣做有點不大對勁兒,我是紅軍戰士呀,我這是在戰場上呀,那我跑個啥呀?我趕緊穩住神兒,瞪大眼睛仔細一看:好傢夥,哪是什麼鬼喲,分明是個白匪軍官!
我眼睜睜地看著老兵和小鬼墜落下去了。眼前騰起一片片白色的雪煙之後,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我是說,我對我的部隊、我的士兵會不會愛我沒有多少把握。其實,我連對自己那幾個孩子是不是愛我都沒把握。
油娃子說興許哩,就是不給這支也興許獎勵你一支別的槍呢。
我驚道,油娃子,這槍發還你了?
我聲嘶力竭地喊道:「混蛋!老子早就發脾氣了。你還不快給我滾,滾,滾回去!」
我打斷他的話說,你小子連我都敢罵,當我女婿有什麼不敢的?
舉在半空中的手突然被叫停,我和于恩華都愣在那兒了。
就靠你娘一個人拉扯?
這時,黃振中在一旁搭腔了。黃振中說:「聽得懂不一定是真懂,聽不懂不一定不懂。懂了也許更糊塗,糊塗著說不定才是真懂。」
于恩華生川川那會兒,我在外打仗。等見到川川時,她已經半歲了。我見生了個不帶「把兒」的心裏就不痛快。我氣勢洶洶地質問于恩華說,你怎麼把「把兒」給我整沒了?!
我就哈哈大笑道,好,那我就做主把這事定下了:你,給我當女婿!
兩個兵收拾起東西準備往回走了。正在這時,那個小鬼不知為什麼突然扔下東西,向山樑下面跑去。老兵在後面喊了幾句,小鬼卻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跑。老兵急了,扔下手裡的東西緊跟著追了上去。
黃振中說:她是沒看仔細,看仔細就能看出好來,就能看上我了。
我疑疑惑惑地看著他倆,小心翼翼地問:「我說,你倆不是有病了吧?」
我呼悠一下就掉了下去,像掉進了一個無底洞似的,只覺得耳邊的風呼呼直響,身體下降的速度越來越快。正沒著沒落的時候,突然覺得身子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我渾身一激靈,猛地發覺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了。
他倆正在下象棋。我見倆人戰得正酣,就沒招呼他們,悄悄站在一旁觀戰。
離老遠我就看到樹底下有人下棋。走近一看,居然是油娃子和黃振中!好長時間沒見到他倆了,原來他們撇下我躲到這來了。
油娃子頓時就紅了眼圈。油娃子說,漢娃子我知道,我咋能不知道你呢?你聽我一句話,槍早晚會有的,仇也早晚會報的。紅軍有紅軍的規矩,咱當了紅軍就得守隊伍上的規矩,不能再像以前在家那樣逮著哪都撒野了。紅軍的規矩就是繳獲的東西都要歸了上面的公,再由上面的公發給咱們。你看我這支漢陽造不就是交上去后又發給我的嗎?
我經常覺得納悶,一樣的行軍打仗,也看不出來黃振中額外下了多少功夫,他從哪整來那麼多情況?反正這小子眼睛賊得很,他當戰士的時候就經常向油娃子彙報情況。一開始油娃子還對我誇獎他,說有文化沒文化就是不一樣哩,你看黃振中讀過兩年私塾,覺悟起來就比別人快一大截。他就知道主動了解周圍的思想情況,就知道主動找我彙報。結果,後來黃振中就主動了解到了油娃子的思想情況,就主動找上面去彙報了。油娃子這才知道了厲害。接受審查的時候,油娃子偷偷跟我說:「你得提防著點黃振中哩。那個九頭鳥腦殼裡的溝溝道道多你我不知多少倍。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過,有一次,他把一排長的信抄在小本本上拿給我看,我問他,人家的信你怎麼能看到?他說是半夜裡趁人家睡著后翻兜兜翻出來的。我這才知道他半夜裡經常爬起來去翻別人的兜兜哩。當時我就冒了一身的冷汗。」聽油娃子這麼一說,我當時也冒了一身的冷汗。這件事在我心裏存放了幾十年。我一輩子都記著油娃子那句話:你得提防著點黃振中哩!
黃振中那時盯上了肖萍,正忙著向肖萍發動攻勢。開始,黃振中怎麼發信號肖萍那邊也沒反應。我就勸黃振中說,我看你還是趁早拉倒吧,人家是北平學生,看不上你哩。
我一下就被這個場面深深地震撼了。我想,每一個帶過兵的人,都會被這個場面所感動,都會在心底里受到強烈的震撼。因為這裏沒有假,人們犯不上在一個退休將軍身上作假,犯不上在一個不再掌握他們命運的人身上搞感情投資。所有的感情都是真摯的。在真摯已經變得越來越稀少的今天,當這麼多的真摯突然集中在一起的時候,它所釋放出的巨大能量足以使所有人的心靈受到一次強烈的震撼。
哨所里終於出來了兩個兵。顯然,他們是出來尋找老兵和小鬼的。他們沿著電話線走一路喊一路,好不容易才到達老兵和小鬼最後停留的那根電線杆,找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線拐子、腳蹬子和工具包。他們停下腳步,開始轉著圈在四周尋找。有一次,他們已經走到砬子邊了,他們站在那裡拚命地呼喊著,但風雪太大了,他們的聲音立刻就被風雪吹散了。
東進對我的話絲毫沒有反應,仍舊自顧自地說:「爸爸,他們說你幾天來一直就這樣昏迷著,什麼也不知道。」
這是我和川川感情上傷害得最厲害的一次。雖然她後來還是按照我的意願同吳根柱結了婚,但我和她的心裏都明白。我知道她怨恨我,這使我常常覺得很傷心,我愛這丫頭,從心裏不願意傷害她,但還是傷害了她。我希望能給她帶來幸福快樂,但她似乎並不快樂。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是這樣。
我感覺到東進又在說:「爸爸,我不相信你真會有病。你不該是躺在床上的這副樣子,你應該站起來,氣勢洶洶地朝著我大喊大叫,你怎麼能躺下呢?」
油娃子根本就不是黃振中的對手,三繞兩繞就讓黃振中繞進去一盤。黃振中贏了棋竟不見張狂,油娃子輸了棋也沒見怎麼惱,倆人樂呵呵地重擺了棋子又接著下起來。結果油娃子沒支巴幾個回合就又輸了。他們還要擺棋子再來,我就看不下眼兒了。我說油娃子你算了吧,我都下不過黃振中,你能行?!
兩個兵顯然徹底蒙了,過了好久,黑暗中才傳來他們帶著哭腔的呼喊:鐵龍——!
天在他們的叫喊聲中漸漸地黑了下來,漸漸地黑得透透的了。
我一下就炸了,我說:「黃振中,你愛上哪彙報上哪彙報,就是別在我眼皮子底下瞎攪和!」
我說,給我挑一個行不?
他臉憋得紅紅地說,那,你得把這話收回去!
那個白匪軍官大概也看清了我不過是個紅軍娃子,立時腰板就直起來了,也不打哆嗦了。他看看四周沒人,就好聲好氣地對我說:「小兄弟,你放我一碼,我身上這點值錢的東西都送給你。」
油娃子說:「有生必有老、必有病、必有死。人皆有病,何況我等?」
且慢,我看到他們進哨所后很快就出來了,後面還跟出來了一條狗。好小子,我說,這就對了,早就該把軍犬帶上,有它找起來就容易多了!
我看見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像個機器人似的身上安著許多管子和各種各樣的導線。導線那頭連接著一台機器,有一些綠色的曲線和數字在那上面閃動著,不停地變化著。隔一小會兒就有一個醫生或護士走進read•99csw.com來,煞有介事地對著那些曲線和數字觀察一陣子。他們管這些東西叫做「生命指征」。
就這一句話,油娃子後來真就當了指導員。
黃振中不動聲色地說:「連長,我提醒你,你應該站穩階級立場!」
我一聽到有槍就忘乎所以了,立刻把白匪軍官撇在一邊上前翻起來。正翻著,就聽到身後一聲槍響,我回頭一看,那個白匪軍官正舉槍對著我。我立刻蒙了,這傢伙騙了我,槍原來在他手裡!我想,這下完了,我中彈了。可我怎麼還站著,咋沒覺出疼呢?正胡亂尋思著,那個白匪軍官突然「咕咚」一聲栽倒了。我這才看清,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油娃子。油娃子端著桿剛繳獲來的漢陽造,槍口還在冒煙呢。
不知道東進是在回答我,還是在自顧自地說:「他們說你病得很厲害,他們說你……很危險……」
我一下樂了,說:「得了,你倆別裝大瓣蒜了。抬頭看看我是誰,我是周漢呀!」我以為好長時間沒見面了,聽說我來了他們能高興。但他倆卻不驚不乍地只抬頭看了我一眼,就繼續低頭下棋了。
正在這時,開來了一輛大客車。他倆立刻放下手裡的棋,相跟著上車去了。我這才明白,他們是在這兒等車呢。我趕緊追上去,扒住車門剛邁上去一條腿,就見油娃子堵在門口擋住我說:「漢娃子,你著什麼急呀?我看你還是先別去了,再等等吧。」說著伸手一推,就把我推下車了。
別說,這地方還真不賴。樹多、草多、花多,天藍地綠的,挺對我胃口。我就喜歡這樣的地方,漂亮,但又不是公園,公園的漂亮那是人造的。你看那些樹,自由自在、攤手攤腳地生著,想撫撫地就向下彎下一條胳膊,想摸摸天就朝上伸出一隻手,沒人嫌它們礙事,沒人動不動就給它們截肢斷臂。草也自在,高的矮的,寬的窄的,想怎麼長就怎麼長,不像那些栽在草坪里的冤草,隔三差五就被人從脖根掐齊一回。
我一聽這娘們兒犯了這麼大的錯誤不僅不虛心做自我批評,還跟我硬頂硬,就忍不住揚起手,準備結結實實地摟她個大耳瓜子,解解氣。
就是從這天起,我和黃振中開始做搭檔。中間雖然也分開過幾次,但總是一不留神就又撞到一塊了,死活就是躲不開。真是應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老話,算起來,我們倆竟斷斷續續地搭檔了二十多個年頭。
我說:「油娃子,這地方這麼好你咋不早告訴我?」
我不耐煩地打斷他說:「我沒事。東進,你給我趕快回去。黑山口哨所出事了,有兩個兵在暴風雪中掉到石砬子下面失蹤了,得趕快把他們救出來!」
趕巧那天我心裏不痛快,剛剛下部隊走了一圈,看到部隊把政治突出得沒了邊,我問連隊的軍事訓練情況,連隊指導員給我介紹了半天政治學習、農副業生產和三支兩軍工作。我說不要扯那麼遠嘛,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聽聽你們軍事訓練搞得怎麼樣。指導員說,首長,我們不是戰備值班部隊,軍事訓練不是我們的主要任務。我一聽就火了,剛想拍桌子罵人,秘書劉希文在後面扯了我一下,我這才冷靜下來。只聽指導員接下去說道,通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我們全連同志深刻體會到,我們的人民軍隊不僅是一支戰鬥隊,還應該是生產隊、宣傳隊……臨走前,我強壓著火氣,語氣很重地說,你們給我聽著,軍事訓練還是要搞的,我們畢竟是軍隊,是要上戰場打仗的!出來后,劉秘書悄悄告訴我,這個連隊是黃振中政委抓的政治挂帥先進典型,連隊幹部都是通天的人物,讓我說話千萬小心,別讓人家抓住單純軍事觀點的把柄。我聽后只苦笑了一下,再什麼話也沒說。
為什麼他們都異口同聲地指責我沒感情?不論我愛或是不愛的人。我不知道到底錯在哪了。我想,如果有錯的話,也是從根上就錯了——當初,我就不該討于恩華當我的老婆。
于恩華白了我一眼說:你的種是挑出來的呀?還能個個帶「把兒」!
我把盒子炮拿出來,端詳了半天才戀戀不捨地放進油娃子的手心裏。
正在這時,那丫頭突然張開嘴「爸、爸、爸」地叫了起來。
這其實做起來很難。
我一下愣了,半天也沒反應過來。罵了這麼多年人了,很少有人敢跟我對罵,個別有幾個敢上來叫板的,也都是與我年齡、職務差不多的,從沒有一個警衛員敢罵我!反了!我雙腳一點,噌地蹦到沙發上,氣急敗壞地指著吳根柱大叫道:你小子……你他媽的敢罵老子!
班長——!
東進說:「爸爸,好像是第一次我們爺倆見面沒有爭吵,第一次你沒對我發脾氣,我覺得這不對勁。聽不見你發脾氣,心裏好像空落落的,我不習慣這樣。」
我不耐煩地說,罵你!
但他們聽不見,只顧低著頭急匆匆往回走。不,他們簡直就是在跑。
「操他娘的!」我又罵人了,我說:「你們他媽的這是臨陣逃脫!要是在戰場上,我非斃了你們不可……」
「爸爸!」有人在叫我。
我一看他那個小本本氣就不打一處來,一把奪過來扔出門外說:「你給我滾出去!」。
說起來,這事全怪我,是我自己主動去找後勤協理員,用一支擼子槍賄賂他,讓他給我包辦了這件事。是我瘋了似的當天就非要結婚,非要進洞房不可。在那之前,討老婆的事在我腦袋裡從來掛不上號。按規定,當時只要是「二七八團幹部」就可以討老婆結婚了。「二七八團幹部」是指二十七歲以上,入伍滿八年的團以上幹部。按說這幾個條件我是都夠了,但我在這事上就是不覺悟。拿李冶夫的話說,就是我那杆子尿全從槍筒子里撒出去了,根本不往這上動心思。要不是黃振中,我還不知道得懵懂到什麼時候才能覺悟呢。
看不清,還是看不清,風雪太大了。
吳根柱聲音低下來,但仍不服氣地說,首長,我本來不敢罵你,可一聽你罵我娘就忍不住了。反正……反正誰罵我娘也不行!毛主席也不行!
他渾身一抖,指指柴禾垛說:「在……在這底下。」
準確地說,是我的意識蘇醒了。但我的身體沒醒。我不能動,不能睜眼,不能講話,但我什麼都能看見,什麼都知道。
我醒了。
一縷陽光舔著我的臉,小牛犢子似的,毛茸茸溫吞吞的,舒服極了。
油娃子把槍交給連長的時候,連長斜棱著眼兒冒出一句:油娃子你有章程,趕明兒能給我當指導員呢。
吳根柱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說首長,我可……可不敢……
東進好像沒聽見,沒應聲。
我說有啥不對勁兒的?我當團長的就不能送你一把槍?
就在這時,我的耳邊出現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聲音。那聲音開始很小,像是遠處有人走來似的,在雪地上踩出吱吱嘎嘎的細響。但很快我就聽出不對了,那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彷彿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微微震顫。不好!就在我剛剛醒悟過來,正想開口大叫的時候,傳來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那片冰砌雪堆的崖頭突然間坍塌了。
魯生——!
當天晚上,我就和于恩華結了婚。說老實話,那一夜我只顧得做崽了,幾乎連於恩華的臉盤子都沒看清楚。我沒想到做崽竟跟打仗一樣的驚心動魄,一樣的炮火連天,一樣的痛快淋漓。從此,我打仗時便下死力氣打仗,休整時便下死力氣做崽。
于恩華說,怪呀,小孩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先會叫媽媽的,哪有她這樣的,怎麼教也不會叫媽媽,一張嘴就會叫爸爸了?
我?吳根柱嘴巴張得像個瓢。
協理員愣了一下,不相信地看著我說,團長,這槍……你真捨得給我?
于恩華說那你愛找誰生找誰生去,我可辦不到!
吳根柱說,首長,我罵你不對,你處分我吧,怎麼處分我都認。
憋了一肚子氣回到連里時,黃振中已經在連部等我了。
川川說這話是在結婚之前,當時她眼裡含滿了淚水,她說:「爸爸,你沒有感情,所以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