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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嘮了幾句閑嗑,周漢見魏駝子總是一副誠惶誠恐、心不在焉的樣子,就問:「老哥,找我有事?」
魏駝子在一邊聽著不滿了,說:「我說夥計,在人家幹活嘴可別這麼損。這兔崽子是你說的嗎?」
周漢突然大喝一聲:「那你就給我站起來!」
到任第一天,魏明坤就發現軍分區機關幹部的棉帽子戴得很沒名堂,換個說法也可以說成是戴得很有名堂。按規定,高寒地區一律配發皮帽子。但普通皮帽子不好看,老狗皮似的,毛色暗不說,樣子也窩裡窩囊的,不像校官皮帽子毛那麼順溜,那麼有光澤,那麼板正。下級軍官們自然不甘心把自己弄得黑瞎子似的一副熊樣,有能耐的就想方設法淘弄頂校官皮帽子戴在頭上,剩下沒能耐的就只好還扣著頂老狗皮。若只是這樣倒還不算什麼,畢竟戴的都是皮帽子,好賴也沒超出著裝規定的範圍,關鍵是還有些人戴栽絨帽。栽絨帽是配備給一般寒區部隊的,邊防部隊根本就沒配發過,不配發還要戴,這帽子就戴得太沒名堂。但名堂也就在這裏。你想,其實高寒地區皮帽子比栽絨帽實用多了,可為什麼就有人偏要費勁巴力地淘弄栽絨帽戴呢?這是因為栽絨帽在他們眼裡顯得更有身份,更「俏」。栽絨帽有身份是由於省軍區、軍區這些大機關的幹部都戴栽絨帽的緣故。邊防軍人都有這個體會,到上級機關去開會、辦事,栽絨帽們只要一瞥見你頭上那頂皮帽子,眼神兒里立刻就有了許多老少邊窮的複雜內容。在那些體面自信的栽絨帽面前,皮帽子很難抖落掉土頭土腦的自卑感不說,還會莫名其妙地產生出另類的感覺。於是,那些經常去上級機關開會辦事的人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弄頂栽絨帽備著,去上級機關時就戴栽絨帽,回到邊防后仍舊戴自己的皮帽子。兩樣貨色齊備,各有各的用處,倒也相得益彰。那感覺說起來很是奇怪,雖說只是一頂栽絨帽,但它就能使你在那些栽絨帽面前找到一種踏實的歸屬感,使你覺得自己與人家是同類,使你在認同中找到自信。這感覺很好,漸漸地就開始有人效仿,漸漸地就有越來越多的人有了栽絨帽。以至到後來,凡有能耐的都要想方設法弄上一頂栽絨帽,而且到外面去戴還不夠,還要把那份自信戴回來,明晃晃地戴回營區來展揚。
周漢套著件汗津津的老頭兒衫,穿著條大褲衩子,趿著拖鞋的腳上沾滿了泥巴。魏駝子一打眼兒就斷定這人是為周家侍弄菜地的雜工。於是,立刻粗聲大氣地沖他喊道:「喂,夥計,咋這麼不長眼神兒呢?快,快來接一把!」
「一、二!野孩子!」
劉司令家活兒急,總像每人只有一雙鞋子穿,不趕緊補上就得光腳丫出門似的。所以,魏駝子不管多忙,只要劉司令家的警衛員一露面,就趕緊把手裡的活兒放下,全力抓撓這一份。
「是。」魏駝子一下蹲在地上。
周漢更驚奇了,他走近坤子,認真地對著坤子的眼睛注視了一會兒才說:「小子,我告訴你,這是部隊內部招兵,只招部隊子弟。」
周漢的目光在魏駝子的臉上停頓了,他似乎在努力回憶自己曾經在哪見到過這個人。
坤子不解地望著魏駝子,一時不明白父親這是為什麼。他湊近父親,從父親躲躲閃閃的目光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一個小時后,魏明坤聲音朗朗地宣布試驗結束,並和顏悅色地說,請戴栽絨帽的那些同志務必要把防寒試驗的體會寫出來,交給他。結果,魏明坤當天就收到了十幾份檢討書。從此,再也沒人敢在營區、在魏明坤面前戴栽絨帽了。
周漢說:「哪有那麼多毛病,你叫著順口,我聽著順耳就行。」
寂寞難耐時,就有人把南山溝的種種缺點編排成順口溜掛在嘴上宣洩。說南山溝有「四大難」:出溝難,進溝難,老婆工作難,孩子上學難。還說南山溝有「四大費」:費腳、費鞋、費車、費油。「四大省」:省工、省人、省炮、省彈。每當說到「四大省」的時候,准光棍兒們就把臉上的笑容弄得很有內容,外人哪怕一時聽不懂也大多能從那一臉的詭秘中看出這不是什麼好話。
大院和衚衕的孩子素來不和,究其原因很大程度是由境遇不同造成的。大院幫的孩子以圈養為主,他們住「八一學校」,吃包伙,穿校服,每個星期有專車到學校接送,很有些貴族氣派。衚衕幫的孩子就只能是散養了。每天在街面上跑來跑去地上下學,衣冠不整地在衚衕里鑽進鑽出。大多數家庭的日子都同魏駝子家一樣艱難,孩子們帶的中飯永遠只能是一根鹹菜、兩個窩頭。衚衕里的孩子們當然很羡慕大院里的孩子,尤其對每星期接送他們上學的那輛大客車感興趣。每當車一到,孩子們就紛紛從衚衕里跑出來,擁到車跟前,看節目似的看大院的孩子排著整齊的隊伍上車下車。大院的孩子們上車后,立刻就會有人站起來起頭唱歌。他們最喜歡唱的就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歌》。這是他們的校歌,也只有「八一學校」才有資格把這首充滿力量的軍歌當做校歌。每當車上歌聲響起,衚衕的孩子們嗓子眼裡立刻就像長了毛似的發癢,忍不住在車下跟著大聲唱,唱到忘情時,真恨不能上車跟了去。那時,衚衕里的孩子們對大院的孩子還很友好。他們對大院的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他們羡慕他們,願意接近他們。雖然,他們有時候也會因為對方比自己優越而有點妒恨,也會因為感到他們之間存在的差距而有些不平,但他們還是很友善的。畢竟,他們從小就在樂天知命的父母身上,學會了從容應對自己和他人的生活態度。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魏明坤猛然回頭。一個身材高大的上校軍官目光炯炯地看定他,用膛音很重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二團團長周東進請魏司令員進入營區。」
周漢嘴裏仍舊「哦哦」地答應著,顯然還是沒想起來。
周漢不再爭辯,馬上朝屋裡喊道:「老於,于恩華。」見於恩華應聲出來,周漢道:「這位老哥把掌好的鞋都送到家門口來了,還不趕快給人家算錢。」于恩華二話不說趕緊掏錢。周漢又在一邊囑咐道:「你告訴警衛員以後腿腳勤快點,別再讓這位老哥往家裡送了,沒看人家身子不方便嗎?要是再讓我看到,就找你算賬!」
令魏明坤沒想到的是,在二團團部門口,衛兵竟把他的車攔住了。按說,軍分區範圍內沒有人不認識司令員的車,這輛車在所屬部隊走到哪都應該是通行無阻的。但二團的衛兵卻似乎看不出這輛車的來頭,毫不客氣地把車攔在了門外。
但這種狀況並沒能維持多久。有一次,當車裡的歌聲停下之後,當衚衕里的孩子們還圍在車下餘興未消地扯著嗓子嚎的時候,車上突然傳出https://read.99csw.com一陣吶喊:「一、二!野孩子!」
四周頓時大亂,頭頭都動手了下面還有什麼可說的?兩邊的孩子立刻紛紛出手扭作一團打起了群架。一時打得滿地塵土飛揚,叫罵聲、哭喊聲嘈雜于耳。直到警衛連的戰士趕來,才把他們一個個硬拉開了。
其實,潛意識裡還有一個理由促使魏明坤急著要去二團,這就是周東進不在。魏明坤想見周東進是真的。以他們兩人目前的狀況來看,魏明坤在周東進面前佔有絕對的優勢。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有理由不想見昔日的老對手,沒有理由不想在老對手面前展示自己。但魏明坤不想見周東進也是真的。他還把握不準以自己現在的身份該怎樣與周東進交往。他想趁周東進不在的時候多了解一些情況,以決定如何把握兩人之間的關係。畢竟在以前的那些年裡,他們之間發生了太多的糾葛。畢竟在今後的若干年間,他們又要在一起共事。想起這些來,連魏明坤自己都感到奇怪,為什麼他倆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會無端地糾纏在一起?周東進被發配到邊防以後,魏明坤安靜了好些年。他以為他倆這輩子再也不會在一起打交道了。但如今,一紙調令就又把他和周東進重新拴在了一起。從接到調令的那天起,魏明坤的腦袋裡就常冒出那句老話——冤家路窄。
周漢一下樂了:「老哥,咋改口了?叫夥計多順口,就叫夥計嘛!」
「行!」
周漢笑著說:「老哥,有啥事你就說吧。是不是又想吃我種的菜了,不過,我這菜地可是都罷園了呀。」
「當兵要捨命,你能舍?」
周漢驚奇道:「我怎麼不能說?」
「是,是。坤子,還不快給周司令行個禮。」
車下立刻啞了。像劈頭蓋腦遭遇冰雹一般,衚衕的孩子們被砸得暈頭轉向,半天也喘不過氣來。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車窗後面那些洋洋得意的小腦袋,實在不明白那些小腦袋為什麼要羞辱他們,為什麼要罵他們是野孩子。
黃副政委家的鞋講究,送來的鞋甭管多破,里、面可從來都是乾乾淨淨的。人家講究,魏駝子補起鞋來也就格外講究,每次補完了還要用塊布包起來單放在一邊,怕給人家腌臢了。
越野車在砂石路上跑。車輪把路面上的砂石帶起來,不停地甩到車身上,甩出一路噼哩啪啦的噪音。不時有大塊的砂石突然飛上車窗,砸在玻璃上發出刺耳的炸裂聲,弄得人一驚一乍總以為玻璃被打碎了。
「你害怕了。」坤子說。
儘管當時魏駝子吹得滿嘴跑舌頭,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他與周漢的相識竟真的會對魏家、對兒子魏明坤的前途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一到邊防,魏明坤就發現他坐的車風擋玻璃裂了。開始他還沒在意,但很快就發現這裏幾乎所有的車風擋玻璃上都有裂縫,有的還不止一條。直到跑了一趟砂石路,他才明白為什麼所有車的玻璃上都有裂縫了。魏明坤的司機很得意地告訴他,到目前為止自己還是分區最高紀錄的保持者——已經堅持四個多月沒換風擋玻璃了。
「別人的我能送到這兒?」
人群有點騷動,魏明坤裝作沒看見,突然大喝一聲,全體注意,稍息!立正——!
魏明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冽的冷氣直入胸肺,激得渾身一震,禁不住脫口說了句:好舒服!
魏駝子趕緊說:「那哪成,不知者不怪,知道了再亂叫可就犯毛病了。」
兒子坤子是在鞋攤邊上長大的。從小就喜歡拿釘子鎚子當玩具,學著父親的樣叮叮噹噹地敲打。過往的人看見了就替魏駝子高興,說駝子你有幫手了,我看坤子這小子行,將來准能替你頂起這個鞋攤子。魏駝子愛聽這話,聽見這話就高興地嘿嘿直笑,笑得羅鍋兒在後背上一顛一顛的。
許久,周漢終於說出了那句決定坤子命運的話:「好,我答應你!」
幾天前,坤子和東進就通過下戰書的方式,決定要在那天的午後打一場「溜溜蛋兒」。除了動武,他們之間也經常進行這種文戰,贏「啪嘰」、贏「溜溜蛋兒」、「拔老頭」什麼的。那天,坤子事先進行了精心的準備。坤子知道自己這邊的玻璃球沒有對方的多,也沒有對方的好。為了能把對方的好「蛋兒」贏到手,他率領大家用泥巴趕製了一批「蛋兒」。這種自製的「泥蛋兒」分量輕,打「玻璃蛋兒」費點勁,坤子練了一整天才把彈「泥蛋兒」的力度掌握熟練。一想到自己將用泥球贏來大批漂亮的玻璃球,坤子心中就激動不已。吃過中飯,坤子他們早早就來到預定地點等上了。
「是我,是我。」魏駝子搗蒜似的連連點頭。
政委在介紹情況時明顯對周東進和他那個團的工作讚賞有加,看樣子這小子幹得挺不錯。魏明坤相信周東進肯定會幹得不錯,他對周東進的軍事指揮能力從未懷疑過。但魏明坤絲毫也沒在政委面前表示出自己與周東進的熟識,他甚至在政委介紹到周東進時都沒問過一句情況。政委有點遺憾地說可惜周團長不在團里,他的父親突發腦溢血搶救,軍區那邊給他請了假,他現在正在往家裡趕的路上。
每天,無論春夏秋冬,只要天一蒙蒙亮,魏駝子就弓著山脊一樣的背,推著吱吱呀呀的小車從衚衕里走出來,一直走到軍區大院的對面。一塊油布鋪在地上,一塊油布綁在樹上,像擺弄寶貝似的依次擺出鏨子、鎚子、釘子,在膝頭墊上一塊油漬麻花的帆布,再細心地戴上一條腿的老花鏡,魏駝子的掌鞋攤就開張了。
「知道。全分區哪有不認識這輛車的?」
坤子眼裡閃著亮光說:「爹,你跟周司令說說,讓我去當兵!」
魏駝子的汗就冒出來了,嘴也瓢得說不上話了。坤子見狀趕緊在一旁接過來說:「我爹在大院對面掌鞋,給你家送過鞋呢。」
「不敢,不敢。」魏駝子興奮得臉都放光了。
魏駝子愣了一下,聲音突然就低了:「我是認識周司令,我是認識周司令,可是……可是……」
魏駝子臉色慘白囁嚅著說:「周……周司令,那啥,我那啥……」
魏駝子趕緊強打精神,堆著笑提醒周漢說:「周……周司令,你忘了,你還給我下地摘菜了呢。」
坤子說:「不!你不答應,我就不站起來!」
魏駝子是掌鞋的,他在軍區大院對面擺的那個掌鞋攤,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魏駝子的掌鞋手藝在這一帶有口皆碑,他的掌鞋攤也是這一帶最經久不衰的風景。
就在魏駝子因為認識了周漢而洋洋得意,整天把周司令掛在嘴上當牛皮吹的時候,他的兒子卻正在忙著與周漢的兒子交戰。
一進院,坤子就有點發矇。這院子太大,大得人心裏發空,坤子不由自主地攥緊了父親的手。當他們跟在當兵的身後向院子深處走去的時候,坤子的呼吸突然https://read.99csw.com變得急促起來,他看見了一幢樓,一幢三層高的青磚洋樓。坤子從未想到一個人家竟可以住在這樣大的一幢樓里!過去,他只知道自己和東進他們的生活是有差距的,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之間的差距竟會如此之大!東進竟住在這麼大的一個院里!東進竟住在這麼大的一幢樓里!坤子覺得自己的胸膛憋悶得簡直要爆炸了,他趕緊張大嘴巴。坤子聽見自己的嘴巴里呼哧呼哧的,發出狗喘氣一樣粗重的聲音。
終於,坤子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的軍人出現在客廳門口。那人在門口停下,目光如炬地打量著他們……
坤子突然笑了,笑聲骨碌碌地滾落在黑地里,硬邦邦冷冰冰的。
魏駝子也在發抖。魏駝子上次與周漢見面是在院子里,那天周漢穿戴得簡直像個農民,所以魏駝子並沒感覺到周漢與自己有多大的差別。但今天不同,今天周漢穿著軍裝。軍裝使周漢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懾人的威力,震懾得魏駝子不由自主地直往下堆萎。
周漢自然與魏駝子不同,他這一生見過的血太多了,這點血是決不會讓周漢心動的。讓周漢心動的是坤子的眼睛。坤子的眼睛里有一種堅韌的東西,周漢喜歡那種堅韌,那是一個優秀軍人所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其實,周漢一眼就看出這小子是個軍人坯子。周漢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錯,帶了一輩子兵了,他憑感覺就能準確地判斷出哪些人天生就該做軍人。
這倆小子簡直是打紅了眼,帽子早打飛了,扣子也扯掉了,衣服撕破了不說連袖子都拽下了一隻。兩個人撕扯著滾倒在地上,一會兒翻上來這一個,一會兒翻上來那一個,誰也勸不動,誰也拉不開。最後,還是幾個戰士一起上去,把他倆給按住了。拉起來一看,兩個小子一個眼眶烏青腫得老高,一個鼻子淌血抹了個滿臉花。都這副模樣了二人還怒目相對,拚命地掙脫著身子想繼續對打呢。
常有後來的人憤憤地問,當初誰選的這個地方?就會有人回答,聽說是個姓周的司令,剛打完仗,還沒鑽夠山溝,一眼就看上這條南山溝了。那老頭兒就站在那個山頭上,拿一根手指頭這麼一圈弄,就把咱們團給圈弄進來了。問的和答的顯然都對那根圈弄他們的手指頭懷著一肚子的不滿和無奈。
周東進!魏明坤不由愣住了。
坤子默默地掏出兜里的泥蛋子,一把一把狠狠地摔在地上,又拚命地用腳把它們一個個跺得粉碎。而後,坤子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地回到家,一頭栽倒在床上。整整一天一夜,坤子不吃、不喝、不睡,只用充滿血絲的眼睛死盯著房梁的一角。
司機見魏明坤沒帶證件,就趕緊抻頭對衛兵說:「小吳,這是分區新來的魏司令,你向團里通報一下吧。」
「我要當兵。」
「這還叫多?才少半麻袋,上次是大半麻袋呢,比這可多。」
先是一個當兵的隔著厚厚的門盤問,盤問完了卻不開門,只說了聲請你們稍等,我去向首長通報一下,就把他們爺倆撂在門外了。等了一會兒,那個當兵的才回來開門,把他們爺倆引了進去。
周漢扒拉著麻袋裡的鞋子忍不住笑罵道:「這幫兔崽子,這哪叫穿鞋呀,簡直就是吃鞋!」
周漢威嚴的目光罩住了坤子,目光如炬地審視著這個倔強的掌鞋匠的兒子。一般人都經受不住周漢的這一看,但坤子挺住了。雖然面色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著,但坤子卻始終迎著周漢的目光,沒把眼睛挪開。
越走近周漢家,魏駝子就越拉不動腿。接近周漢家門口的時候,魏駝子堅決不走了,他用可憐巴巴的目光看著兒子,低聲說:「坤子,咱回吧?」
「可不,別看周司令那麼大官,說話可體己了,叫我老哥呢。」
「你看你老哥,叫一聲『夥計』,我不早就想起來了嗎。」
全體人在雪地中活活站了一個小時。
魏駝子懵懵懂懂沒聽懂似的問道:「我跟周司令說說,讓你去當兵?」
雪剛剛停,陽光在雪的反射下顯得格外明亮,給人一種暖洋洋的錯覺。
周漢驚奇地看著坤子,沒回答卻反問道:「你怎麼知道?」
「是。」衛兵答了一聲,轉身就去打電話了。
坤子語氣堅決地懇求說:「周叔叔,求求你了,你就讓我當兵吧!」
「你當然不能說。你這是在周司令家幹活,管周司令的孩子叫兔崽子,你這不是掉著角罵周司令嗎?」
「周司令家的。」
「是呀,是周司令送給我的。這,這,都是他親自下地里給我摘的。」
坤子立刻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說:「周司令好。」
杜政委家仔細,算錢時魏駝子就總往下壓點,求個人家高興,自己活旺。
魏明坤執意要去二團的另一個原因,就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團到底怎麼樣。剛上任就出了人員傷亡這麼大的事,魏明坤心裏挺彆扭。雖說真要追究起責任來,與他這個新上任的司令員關係不大,但畢竟事情是發生在他的任上,怎麼說也是個陰影。一想到這,魏明坤就來氣:周東進這個團長是怎麼當的?!軍分區政委向他介紹情況時,滿嘴都是二團的好。滿嘴都是周東進的好。這麼好,那麼好,怎麼他這個當團長的前腳剛走,後腳就掉鏈子了?
面對眼前一片樣式不一的帽子,魏明坤心裏十分惱火。他最見不得軍人隨意著裝,最見不得個別人破壞部隊的著裝統一。近年來,部隊的著裝搞得越來越沒章法了,同樣的軍裝竟能弄出許多的不同。最明顯的就是夏裝,相同的款式但面料卻五花八門,一會兒有人穿出個什麼紗,一會兒又有人穿出個什麼絲。那些紗和絲做出的軍裝看上去的確比普通軍裝要高檔得多,瀟洒得多,這就引得許多人挖門盜洞地花錢買來穿。魏明坤就納悶,軍需部門怎麼能這樣隨意,定下了軍裝的制式怎麼還能做與制式面料不同的軍裝往部隊賣?更讓他納悶的是,師以上首長們居然大多數都穿這種沙或絲的夏裝,而絕少穿普通夏裝!這就使不|穿普通軍裝在部隊成了一種時尚。當師參謀長的時候,有一次,軍需給他送來了一套法國絲的夏裝。說這種夏裝是副總長來軍區視察時軍需部門專門為副總長和隨行人員做的,一共才做了幾十套,摳出來一套費老勁了。魏明坤沒吭聲先把軍裝留下了。不久后,在師機關幹部大會上魏明坤拿出了那套軍裝,邊擺弄滑爽的面料,邊感慨地問大家,這套軍裝不錯吧?據說這叫法國絲,三百八十元一套呢。你們說,穿上這套衣服是不是比穿發的那套精神多了?在得到了肯定答覆之後,魏明坤的臉刷地一下就變了,一個字一個字地扔著說:可我看它根本不、像、軍、裝!看到大家有點發矇,魏明坤緩了緩口氣微笑著問,在座的各位都穿過不止一套軍裝了吧,誰能說說軍裝是什麼?九_九_藏_書見沒人吭聲,他自問自答道,軍裝,是軍人的外包裝,是軍隊的外包裝,而這種包裝的本質就是統一。軍人首先是通過著裝來感受統一,在統一的形式中學會自律,在自律中積蓄力量的。所以,強制下的統一是保持和提高部隊戰鬥力的重要手段。魏明坤環顧四周后,突然拋掉手裡的軍裝,提高嗓音說,所以,我們必須維護部隊的著裝統一!上面的事情我管不了,別人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但自己這一畝三分地我說了算。今天,我在這裏把話講清楚,從今往後,我們師里杜絕亂穿軍裝,無論誰穿特殊軍裝都要受處分,師領導也不例外!這套衣服嘛,魏明坤輕蔑地瞥了一眼拋在一邊的那套服裝說,由軍需回收處理!散會!說罷,扔下事先準備好的三百八十元錢扭頭就走了。
山溝里的雪似乎格外的厚,厚雪綿軟地覆蓋著山體,無聲地遮掩了山的堅硬和稜角,把遠近的山巒變成了一式的柔和曲線。一切都顯得格外單純簡潔,像一幅大面積留白的畫作,沒有一絲雜色,沒有一點雜音。人在其間,不由自主地就擁有了一份遠離塵囂的安寧,心境如凈化般豁然清明起來。
魏駝子可憐巴巴地看著周漢,半天才憋出了一個字:「我……」說罷,求救似的把目光轉向了坤子。
但東進他們卻沒來。時間過去好久了東進也沒出現,而且不僅東進沒出現,他手下的人也一個都沒露面。這種情況過去從未發生過。有人懷疑東進他們是不是害怕了,不敢來了,這種猜測立刻就被坤子否定了。經過長時間的交戰,他們相互間已經十分了解了。坤子說周東進不像是那種說話不算數或臨陣脫逃的人,他決定派人去大院打探消息。打探的人很快就回來了,帶給一個令他們大為震驚的消息:東進他們去當兵了!昨天晚上秘密走的!
魏明坤接到報告,說去黑山口哨所處理情況的二團政委王耀文今天下山。他二話沒說,跳上車就往二團趕。其實,身為軍分區司令員,實在用不著有點事就往團里跑,如果需要了解情況,只要把下面的人調上來聽聽彙報就行了。但魏明坤卻執意要去。
「誰的鞋?」
坤子扭頭去看父親,父親也正在扭頭看他,父子倆的眼裡都有著同樣的慌亂不安。他們著實被進周家門的這套章程嚇著了,他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規矩。
周漢勃然大怒:「小子,憑你跪在地上的這副熊樣你還想當兵?你知道軍人是什麼嗎?軍人是山、是石、是樹!是世上所有不能折的物件!你小子願意跪就跪吧,跪一輩子我都不會送你這號人去當兵!你……」
今天有人在路上啐了對方一口唾沫,明天就有人甩過去一把大鼻涕;今天有人被搶走了彈弓子、溜溜蛋兒,明天就有人奪了對方的木頭槍、刺攮子;今天有人下巴上挨了個「墊炮」,明天就有人腦袋瓜上「開瓢」……
這一次,魏明坤故伎重演。與全體幹部見過面后,魏明坤立刻樂呵呵地對大家說,今天外面天氣不錯,我看咱們人太多,擠在屋裡怪悶得慌的,咱們全體拉到外面去好不好?說罷立即率先快步走到院子里去了。
魏駝子繼續提醒道:「你還說讓我有空常來找你嘮扯嘮扯呢。」
「你吹牛了。」坤子又說。
「幹啥?」魏駝子驚得眼睛瞪得老大。
坤子立馬改口道:「周叔叔好。」
衛兵打完電話,跑步過來說了句:「請首長稍等。」就回到哨位上去了。
魏駝子頓時把嘴巴張成了一張瓢,半天也沒能合攏。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侍弄菜地的雜工就是大名鼎鼎的周漢,周司令。想到自己剛才還粗聲大氣地吆喝人家,魏駝子的心就呼地一下抽緊了,慌得錢也顧不得數,撒腿就往外跑,卻被周漢一把攔住了。
周漢直視著坤子的眼睛說:「小子,當兵要流血,你能行?」
「得了,夥計,趕快把鞋子送屋去吧,我等著拿錢呢。」
周漢輕輕地嘆了口氣說:「老哥,你這是給我出難題來了呀。」
魏明坤在聽到周漢搶救的消息時愣住了,他腦子裡立刻出現了一個高大魁梧的老軍人的形象。這是一個永遠被父親魏駝子捧在頭頂上示人、炫耀,從小就在他的心裏矗立著的人物。他從未想到這個人也會老,也會病,也會在某一天轟然倒下。
魏駝子把手擺得風車似的,連連說道:「那哪成,那哪成,那不亂了禮數了嘛。亂禮數可是要折陽壽的呀。」
要不是大院的孩子突然一陣風似的當兵走了,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真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周漢猛一回頭,看到坤子早已站起來了。
魏駝子的面孔頓時歪扭起來,吸溜著鼻子發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
「啥?!」
「一、二!野孩子!」
最看不得的就是周副司令家的鞋了。周家孩子多,每隔一段時日,警衛員就得扛上半麻袋破鞋子送到魏駝子這裏來補。那些鞋子簡直就沒個看,穿幫的穿幫,掉底的掉底,破倒沒啥,那個臭勁兒簡直叫人受不了,一打開麻袋能活活臭出半條街去。
沒辦法,只好等。魏明坤乾脆下車踱起了步。
路上的積雪清理得乾乾淨淨,路兩旁用雪堆砌出城牆的造型,蜿蜒著一直通向營區。車子行駛在這條路上,就彷彿行駛在白色的長城之上。在這獨特的長城引導下向前行進的過程中,人便於不知不覺間生出了一種莊嚴的肅穆感。
「你當你是誰呀?你要當兵!你當你爹是誰呀,你要當兵!」魏駝子一下子跳將起來,惡狠狠地吼道。
沒見到周東進。這使一直繃著的魏明坤有點失望也有點輕鬆。說老實話,來到邊防,魏明坤最想見到的人就是周東進,而最不想見到人也是周東進。
魏駝子不嫌乎,嫌乎就幹不了這行。魏駝子的那雙糙手似乎天生就是擺弄這玩意兒的,再破再爛的鞋也能在他手下弄出個模樣。他愛這行,甚至可以說是迷戀這行。養家糊口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這活適合他干。天生的羅鍋兒,幹啥都直不起腰,就干掌鞋這活兒用不著直腰。魏駝子就背著山脊一樣的羅鍋兒,成年累月地俯身在鞋攤上,用那雙糙手養活著一個終年躺在床上的病老婆,和一個肚子比泔水缸還大的兒子。
魏明坤不放心。帶部隊最怕的就是出事。從排長、連長、營長、團長到師參謀長,魏明坤帶兵都帶得落下病根了——怕電話,最怕半夜來電話。只要半夜裡電話鈴一響,他就會緊張得心咚咚直跳,總以為部隊又出什麼事了。在部隊當主官就是這樣,你幹得千好萬好,只要出一丁點事,就一了百了什麼都不好了。
聽到掌鞋、送鞋,周漢這才把魏駝子對上了號。周漢的臉上立刻有了笑容,高興地大聲說道:「哎呀,原來是老哥你呀,瞧我這記性!」
「哎,小孩子叫叔叔就行,用不著這麼正兒八經的。」
周家的大院很read.99csw.com深。
戰事自此拉開,從此延綿不絕。
周漢直起腰,見是個駝子吃力地背著個麻袋,就趕緊上前把麻袋接下來,問:「老哥,你這背的是什麼?」
一直瑟縮著不吭不響的魏駝子此時突然彈了起來,尖著嗓門衝過來嚷道:「都是你這個小兔崽子!非拖上我來給周司令找麻煩!走,你給我家去,別在這丟人現眼!走!」說著,拉起坤子就往外走。
魏駝子躲閃著坤子的目光,深深地垂下頭。
魏駝子鬆快下來,直著羅鍋兒擦著汗說:「鞋唄。都掌好了。」
「請首長出示證件。」衛兵恭恭敬敬地敬了個禮。
魏駝子背著半麻袋鞋子來到周家的時候,周漢正在院里忙著搭黃瓜架子。周漢家的院子里沒一棵花草,種的全是莊稼和菜。這棟樓院原是一個偽滿官員的,從前,院子里種了許多的花草,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從院門口曲曲彎彎地通到樓前,很有點曲徑通幽的韻味。周漢搬進來后的第一天,就指著滿園的花草說,把這些資產階級統統給我消滅掉!戰士們頃刻間就把那些嫵媚嬌嫩的資產階級消滅掉了。隨後,周漢又指揮人把曲曲彎彎的鵝卵石小路剷平,鋪上了一條筆直的青磚路。院子立刻規整了,地被劃成了一塊塊整齊的豆腐塊,在消滅了資產階級花草的地方,很快就長出了無產階級的玉米、扁豆、茄子、辣椒……周漢樂此不疲地翻著花樣在院子里栽種各種各樣的農作物。地里的勞作成了周漢每天的必修課,只要一有空閑時間,他就一頭鑽進地里,鬆土、拔草、間苗、上肥。他喜歡手觸摸著土地的那種實實在在的感覺。在打了許多年仗之後,他對土地仍然保留著深厚的感情。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再回到土地上了,所以格外珍惜這耕作。外人只知道周漢喜歡種地,以為周漢是在意那點自種的蔬菜,卻不知他其實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一個農民兒子對土地的深厚感情,用這種方式來彌補一個離開了土地的農民的心理缺憾。
見魏駝子把稱呼上升到這個高度,周漢只好笑了笑沒再堅持。好不容易把魏駝子拉在當院坐下,周漢本想好好和這位老哥嘮扯嘮扯,卻發現魏駝子再沒了先前的從容,驚弓之鳥似的一口一個「周司令」地應著,什麼話都沒了。周漢頓覺無趣,簡單地問了問魏駝子家的情況后,下到菜地里給魏駝子摘了一大抱菜,就把魏駝子送走了。
全體都出來了。大家相跟著站在寒冷的雪地上,滿腹狐疑地望著新來的分區司令員。魏明坤對大家笑了一下說,我突然想做個防寒試驗,看看我們這個高寒地區到底有沒有配發皮帽子的必要。如果沒必要的話,我負責向上級打報告要求改發栽絨帽。但是,魏明坤停頓了一下,用犀利的目光掃視著大家說,如果有這個必要,就請大家今後嚴格按要求著裝!
抱著那抱菜往家走的路上,魏駝子顯巴的羅鍋兒都快挺直了,一路上逢人就說:「你瞅周司令這菜種得多好!」
兒子卻悄沒聲地溜了。後來,那半麻袋鞋是魏駝子自己送到周家去的。就在這一次,魏駝子認識了周漢。
早些年活兒多。早些年是指人們以穿布鞋為主,孩子們以穿自己做的布鞋為主的年代。守著一個軍區大院,魏駝子的活兒就干不完地干。在把軍區大院里的鞋子擺弄熟的同時,魏駝子也把軍區大院里的人擺弄熟了。
魏駝子頓時就啞巴了,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不知道放哪好了。
魏明坤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兜,沒摸到,這才記起自己身上根本沒帶證件。已經很多年沒被人檢查過證件了,魏明坤早已養成了誰都認識自己,自己這張臉就是證件的首長意識。像今天這種情況,他還從沒遇見過。有點滑稽,有點尷尬,當然也有點讓他感到不太舒服。他想,也許這是因為事先沒通知二團自己要來團里的緣故。其實他是有意不讓通知二團的。他想乘機看看二團的常態,他歷來認為從日常狀態中最能看出一支部隊的基本素質。
「爹,你不是認識周司令嗎?」
坤子也不回答,也反問道:「周東進能當兵,我為什麼不能?」
一進周家的門,坤子就證實了自己的判斷:父親與周司令根本就不熟識。在外面時,父親提起周司令總是很張揚、很驕傲。但在周家、在周漢面前,父親卻顯得很卑瑣、很可憐。父親的卑瑣和可憐像耗子一樣噬咬著坤子的心,使他在心底深處感受到一種深刻的痛。有那麼一陣子,坤子幾乎想放棄了。他想逃離這個院子,永遠不回頭,永遠不再讓自己感到心痛。但當看到父親那求助的目光時,他突然清醒了。自己怎麼能逃走呢,自己好不容易才走進了這幢洋樓,好不容易才見到了周司令。這樣的機會對他這個修鞋匠的兒子來說是簡直是太難得了。他不能輕易放棄,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只要再堅持一下,他就有可能實現自己的願望,他就有可能和周東進一樣穿上軍裝!想到周東進,坤子頓覺渾身一振,卡在嗓子眼的那句最難說出口話一下便脫口而出:「我要當兵。」坤子說。
車拐進南山溝,魏明坤眼前一亮。
「我……」
拉不開的只有一對:東進和坤子。
「爹,」坤子一把拉起魏駝子就走,「那還可是個啥,咱現在就去找他!」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就是周東進。只見東進飛身下車,嗖的一聲躥到坤子面前,一把揪住了坤子的脖領子。坤子也立即毫不示弱地順勢擰住了東進的手腕子。兩人二話不說立刻就扭打在了一起。
魏明坤的臉就有點顏色了。見魏明坤半天沒吭聲,司機趕緊解釋起來,說二團歷來是只認證件不認車,不認人。在二團,不管你是誰,不管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只要進營區都得檢查證件。據說,有一次周團長沒帶證件,被衛兵攔在了門口,後來是衛兵向軍務股報告后,由軍務股長來把周團長領進去的。周團長當時就宣布給了這個衛兵一個通報嘉獎。魏明坤聽著心中似有所動,臉色也略略和緩下來。
這是坤子第一次見到周漢。周漢與他想象中的樣子很吻合,高大、魁梧、威嚴,還有那麼一點兇悍。想到自己竟然站在這樣一個大人物面前,坤子興奮得手都有些發抖了。
笑罷,坤子用同笑聲一樣硬邦邦冷冰冰的聲音對魏駝子說:「現在晚了,咱已經到門口了。」說罷,突然伸出手果決地按響了門鈴。
邵參謀長是山東人,他家的鞋都是從山東老家做好了捎來的,那鞋做得才結實呢,幫都飛了,底還硬邦邦的。每次補邵家的鞋,魏駝子的嘴上都嘖嘖地贊個不停。
「是呀!爹,你不是早就跟周司令熟識嗎?他不是還送過你那麼多菜嗎?你不是說過有什麼事你跟他說說就行嗎?」坤子激動地搖著魏駝子的胳膊。
「這麼多?」
交戰是在大院和衚衕的兩幫孩九-九-藏-書子間進行的,坤子和東進分別是兩幫的頭領。
「早就熟識!他家的鞋都送我這補,少說也有個六七年了。」
就在這時,一顆石子準確地飛向車窗,狠狠地打在玻璃上。隨著一聲爆裂的脆響,玻璃被擊得粉碎。
「好,好好。」周漢樂呵呵地應著,回頭對魏駝子說:「這小子不錯,挺機靈。」又熱情地招呼道:「老哥坐,快坐。」
對部隊的第一感覺就是:水。用野戰軍甲種師訓練出來的眼光看邊防部隊,就像用看慣了名牌的眼睛去看仿造名牌似的,甭管你把外表的一招一式模仿得多像,一打眼就能看出內里的區別。
二團的團部坐落在南山溝。這處地點是周漢早年任省軍區司令時親自選定的。據說,周漢當時站在南山頭上,左手叉腰,右手往南山溝方向這麼一劃拉,說,團部就設在這吧。這條溝四面環山,敵人的炮彈打不進來,而且只有一條路通到山外,難攻易守。我看就這麼定了!當時沒任何異議,就這麼定下來了。異議是在以後才出現的。按說,周漢的選擇絕對符合他那個年代的打仗標準。但在經歷了太久的和平歲月,在武器和戰爭方式都發生了巨大變化的今天,這個選擇就越來越為後代軍人所不理解了。南山溝太偏僻了。過去打仗,指揮機關的駐地總是越隱蔽越好,就得選擇南山溝這樣很難被敵人發現,即使發現了也很難襲擊的地方。但現在不同了。現在的監測手段和武器都先進得不得了,不論你在哪,都能精確地測定出你的位置,不管你藏多深,都能準確地對你實施遠距離打擊。再像過去那樣鑽山溝,已經變得沒有多少實際意義了。而一旦沒有了打仗這個實際意義的支撐,南山溝的偏僻在後代軍人的眼裡就只剩下了種種的缺點:首先是進出太不方便。從南山溝出來得走十多里路才能走上通車的大道。生活不便倒在其次,關鍵是老婆們不願意來。有工作的老婆堅決不來,因為來了就等於放棄了工作,而且再也別想工作了。沒工作的老婆也不願意來,因為進了這條溝就徹底失去了就業的希望。最成問題的還是孩子上學。孩子們得翻山越嶺到山那邊的一個鄉村學校去上學。遠近且不說,那所學校多少年也沒一個孩子考上高中。所以,二團機關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隨軍家屬少,准光棍兒多。偌大的山溝里,幾乎是清一色的單身男人在這裏獨守寂寞。
魏駝子卻一下把坤子的手扒拉掉了,神情慌慌地說:「那都是……那都是……」他本想照直說那都是吹牛話,哪能拿著吹牛話當真呢,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那都是……那都是……真話,可是……」
魏駝子把頭深深地埋在胸前,如果有個地縫,他肯定鑽進去了。
魏駝子愣了,從小到大魏駝子從未碰過兒子一下,兒子是他的心尖,是他生命的全部。看看兒子流出的血,又看看自己的手,魏駝子突然瘋了似的扇起自己嘴巴子來,邊扇邊說:「坤子,你爹不中用,你爹不中用啊……」
周漢臉上的笑容霎時潮水般地消退了。他面色嚴肅地打量著坤子,半天沒有說話。默默地踱了幾步,周漢才抬頭問魏駝子:「老哥,你找我就為這事?」
「我家的?」
兩人默默地對視著。
坤子知道東進他們當兵的消息是在一個午後。
上台階的時候,坤子的腿有點打飄,並不高的幾級台階,好不容易才邁了上去。進到樓里后,他們被引進一個擺滿沙發的大房間。當兵的對他們說,你們先在客廳坐坐吧,首長正在樓上接電話,一會兒就能下來,說完就轉身走了。
「我要當兵!」
「認識。」
「報告!」
周漢「哦哦」地答應了兩聲,但顯然沒想起來。
「這是你兒子?」周漢轉身問。
這是與大院幫交戰以來衚衕幫最大的一次慘敗。坤子覺得自己一下子就被打倒了,被人狠狠地摔在地上,所有的器官都在淌血,沒有一處不疼,疼得渾身都要爆裂開了。
「你們認識?」魏明坤問。
坤子再一次體驗到了那種深刻的心痛,他覺得自己這一回是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住了。他想逃離這裏,想立刻就跟著父親逃離這裏。他沮喪地向門口走去,邊走邊下意識地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手背上立刻沾滿了鮮血。坤子沒想到自己會流這麼多的血,他停下來有些驚訝地看著那些血:血是那樣的鮮紅,帶著自己溫熱的體溫。我流血了,坤子想。坤子突然有些激動:我流血了!我已經流血了為什麼還要逃走呢?不!我決不逃走!一股悲壯的情緒猛烈地撞擊著坤子,坤子被撞擊得幾乎站不住了。他打了個趔趄,突然迴轉身咕咚一聲跪在了地上。
「那沒問題,有啥事我去和周司令說說。」
邊防大多是砂石路,據說,與過去的路相比,現在的砂石路已經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眼前這條砂石路直通周東進的二團駐地——南山溝。
坤子沒動。魏駝子使勁拽了一下,坤子仍舊沒動。魏駝子急了,回過身來劈頭蓋臉就給了坤子一巴掌。這一巴掌正好打在了鼻子上,血立刻流了出來。
其實很冷,魏明坤一出門就感覺到了,眼毛和鼻孔發黏,臉像針刺般的立刻麻了半邊。他很滿意地拉下帽耳朵,嚴嚴實實地護住臉和脖子。
兒子是在上學后開始疏遠鞋攤的。有一次,魏駝子遠遠地看見兒子正和一幫同學說笑著往這邊來,就高聲大氣地喊道,坤子,你過來!坤子當時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臉別到一邊繼續和同學說笑去了。魏駝子以為兒子沒聽見,就又扯直嗓子喊起來,坤……結果,剛一張口,就見坤子刺溜一下鑽進附近的衚衕里去了。魏駝子沒在意,他原本就沒多大事,是見到了兒子后,才臨時想起讓兒子把周家的鞋送去的。鞋是早就修好了的,只是周家一直沒來取。其實,等著周家人自己來取就行,根本用不著急巴巴地去送,但魏駝子看見兒子就高興,就想讓滿世界都知道他魏駝子也能造出來個直溜溜的大兒子,就想拿出老子的氣派支使支使兒子。
第二天傍晚,坤子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魏駝子面前,用魏駝子從未聽過的一種不容置疑的口氣說:「爹,你帶我去找周司令!」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坤子突然問道:「周叔叔,周東進是不是去當兵了?」
周漢說:「老哥,急個啥,歇歇腳再走。」
「舍!」
忐忑不安地等了很久,才聽到樓梯上有了腳步聲。魏駝子趕緊拉著坤子站起來,巴巴地向門口望去。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立刻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陣混亂,車內車外發出一片驚恐的尖叫。大家紛紛向飛來石子的方向望去,驚訝地發現打石子的竟然是魏駝子的兒子坤子。坤子手提一把大號彈弓,腰桿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副不躲不藏、敢做敢當的架勢。
「這麼說,他知道這輛車是分區的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