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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中間是什麼意思。
一看弄成這樣,隊長就趕緊吆喝著把會散了,安排油娃子下來做我的思想工作。
還真讓油娃子說著了:種豆豆種出個胡蜂,把自己給蟄死了。
我們在山洞里躲了整整兩天。這兩天里,團長遭的那份罪就別提了。團長是個硬漢子,平時受傷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但這回不一樣,除非昏死過去時他還能安靜一會兒,只要一醒過來就疼得渾身發抖,牙巴骨磕得山響,眼珠子暴凸著像要冒出來一樣。實在受不了就滿地亂滾,我和油娃子兩個人都捂弄不住。油娃子就喊,團長,你得堅持住呀!只要你堅持住,我們就是拚死也要把你送回去!團長就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滿懷希望地看看我們,然後張開嘴,從喉嚨里發出短促的單音,我們就趕緊把一截卷好的綁腿塞進團長嘴裏。團長死死地咬住那東西,咬得臉都變了形,汗珠子順著抖動的身子嘩嘩往下直淌。不知道過多長時間,團長渾身一松昏死過去,我和油娃子這才能緩過氣來,趕緊流著眼淚把團長擺平放好,把咬得稀爛的綁腿從團長的嘴巴里掏出來。那情形真叫人難受,抓心撓肝地揪著心,比傷在自己身上要痛苦不知多少倍。
團長到底是身子虛,被油娃子三把兩把就把槍奪下來了。
不一定。你想想,如果你當時講了實話,毀掉的恐怕就不止我一個人了。如果因為你講實話造成了更大損失,你能不悔?漢娃子呀,你怎麼總是以為只有講假話需要付出代價呢?其實,講實話往往付出的代價更大。要不,講實話怎麼會那麼難呢?
你也不想想,我跟他們一樣嗎?他們是用耳朵聽,聽的是聲。我是用心聽,聽的是意。
我問油娃子把團長怎麼辦?
我說我聽見槍響了,我跑進山洞一看……
不!不是!
我說,不管怎麼說講實話都沒錯!
你呀,怎麼說呢?油娃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了想才說,就算是暫時處在中間吧。
我怎麼說來著?我就知道和平這小子不會就此罷休!他既然盯上了那把「魯格08」,就會不惜代價、想盡一切辦法把它弄到手。這小子心裡頭掖著股讓人害冷的狠勁,只要需要,就是讓他把親娘老子賣了,他都不會眨一下眼的。
你們知道爺們兒最怕什麼嗎?團長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喊著說,最怕傷根兒!傷了根兒爺們兒就沒法活人了!沒法活人你們懂不懂?!說著說著,團長就開始「咣咣」地用頭去撞洞壁,邊撞邊發出一種「嗚嗚」的哀鳴。
後來,我就強按著自己的頭照油娃子的話說了。但我不像油娃子說的那麼溜道,嘴像拌蒜似的直打磕巴。我邊說邊偷看了一眼黃振中,黃振中一臉的驚訝、懷疑,正死死地用眼睛探我呢。我當時就慌了神兒了,臉呼啦一下紅到脖根,臊得恨不得把腦袋瓜窩到褲襠里去。
我說不知道啊,自殺咋還有性質?
從團長的身體上收回手時,我不禁嚇了一跳。我的手上不僅沾滿了鮮紅的血,還有許多紅白相間類似豆腐腦似的黏稠東西!我大叫一聲蹦起來,一把揪住油娃子的前襟把他整個提了起來,我說油娃子這是怎麼回事?我說油娃子你給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你說怎麼辦?!李冶夫的眼睛又牛卵子似的鼓了出來,使勁地拍打著桌子說,啊?你說怎麼辦?!
聽得懂就聽,聽不懂就不聽。聽,未必就能真懂;不聽;未必真就不懂。
油娃子一路哭著跑來,兩個眼睛揉搓得紅瞎瞎腫胖胖的,上氣不接下氣地哭喊道,西路軍敗……敗了,兩萬多人啊……全沒了,軍長政委都……光榮了……
油娃子倒退著說,不!不!
記得。
我說政委那你得保證把油娃子解脫出來。
黃振中說,周漢這明明是在扯謊!他這是替張國燾分裂紅軍找借口,是貶低毛澤東同志!
油娃子很嚴肅地對我說,漢娃子你聽好了,這不叫扯謊,這叫鬥爭策略。策略懂不懂,策略就是怎麼對黨有利怎麼說!
……
怪了,你怎麼就能聽見呢?
油娃子呀,我鬆了口氣,你啥時來的?
大家就鬨笑起來。
黃振中首先站出來揭發我,說我是張國燾分子,說我至少也是張國燾的徒子徒孫。他揭發我的主要的罪證是,說我曾經給他講過,當時毛澤東連招呼都沒給張國燾打一聲,就連夜悄悄走了。
你說,要是當時一回到部隊就把情況跟李冶夫政委說清楚,是不是就沒有以後那些麻煩了?
油娃子說,你糊塗,實話可不是啥時都好隨便說的,你當這是種莊稼呀,種下個啥就長個啥?這是鬥爭哩,你種下個豆豆,說不準長出來的是個胡蜂,會蜇死你哩!
我說,政委,你……你給我一支煙。
有什麼不好的,你在這別走,咱倆聊聊話。
中間是兩界之間的一個過渡。
記得。
我說我沒渾講,我講的都是實話。
記得我把那桿漢陽造放在洞口了嗎?
油娃子說,他吐你一臉大蘿蔔不就等於講話了嗎?他那是在心裏發狠哩,你就把他在心裏說的那些狠話替他講出來嘛。然後,你再說你當時就看出他有問題,所以沒聽那套,堅決跟他劃清界限跟中央紅軍走了。
是啊,你就是寧肯死了也不會讓我劫你,不會背叛革命的。聽說你看到為你挖好的坑后只提了一個要求,要喊口號。黃振中問你要喊什麼,你說我要喊共產黨萬歲!喊打倒國民黨!黃振中說你是國民黨特務沒資格喊,把你硬推進了坑裡。你就在坑裡跺著腳罵起來,你說黃振中你有種就把我的心挖出來,讓大家看看到底是紅是黑!當時在場的人全被震住了,一時都住了手。只有黃振中臉上波瀾不驚。黃振中不動聲色地鏟起一杴土揚進你嘴裏,說,油娃子,我真想把你的心肝挖出來祭奠團長!可惜你腔子里那些驢糞蛋蛋不配!你把嘴裏的土「呸」地吐出來,喊道,黃振中你殘害忠良哩,來世我油娃子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九_九_藏_書子里裝得是不是驢糞蛋蛋!黃振中冷笑道,我這是為革命除害,替團長報仇!我告訴你,來世你如果破壞革命,我黃振中照樣不會放過你!說完就帶頭起勁兒揚土。
為什麼,我就那麼不值當看?
不,油娃子一笑,無因無果,有因有果,憑啥怨你哩?
就聽有人在旁邊「吃吃」地笑。
我在張國燾警衛隊干過,人家自然就認為我比別人跟張國燾更近便。其實張國燾警衛隊的人多了,能貼身跟在他身前身後的也就那麼幾個人,像我這套號的根本就靠不上邊。但我那時講話不過腦子,不像油娃子那麼精細。我一高興就順嘴胡咧咧,吹紅四方面軍如何兵強馬壯,武器裝備如何精良。還說中央紅軍穿沒個穿樣,裝備沒個裝備樣,和紅四方面軍比,簡直就像俊媳婦旁邊站了個懶婆娘。事後想起來,我當時那樣講是有點過分,沒個章程。但這些話都是我剛到中央紅軍時講的,那時人家聽了雖然心裏不舒服,也不會跟我認真計較。可這會兒要清算張國燾了,這些事就被重新勾起來了。
得過渡多長時間?
埋葬了團長之後,部隊很快就離開那一帶,向後方撤退了。
但我當時還不相信自己就這麼完了,還抱著一線希望。黃振中來收我槍的時候,我真急眼了,一把抄起漢陽造跳到牆角,大喊,看誰敢動我的槍!黃振中說油娃子你想幹什麼?!我說黃振中這槍是我的命哩!子彈都已經被你們收走了,就剩個空槍殼子了做什麼還收它?我離不開這槍,就讓它陪著我不行嗎?!黃振中說,不行,這槍是你殺害團長的證據,不能把證據留在你手裡!我一聽這話頓時怒火中燒,失去理智地掄起槍就砸,瘋了似的邊砸邊喊,我讓你當證據,我砸了你個證據!你害了團長又來害我,看我不砸爛了你……
不怨恨。還是那句話,無因無果,有因有果,憑啥怨你?
我說我怎麼知道為什麼沒打招呼,反正第二天我們去一看他們頭天晚上就連夜撤走了,連個人影都不見。
瞞著你是怕你鬧哩。
李冶夫一進來就回頭命令警衛員,把門看好,我們談話的時候不許讓任何人靠近。
走出山洞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團長。昏迷中,團長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洞口|射進來的一束陽光,為團長失血的臉暈染出一抹生命的潮|紅。
李冶夫看了我一眼說,自殺,說輕了是懦夫行為,是膽小鬼;說重了就是放棄革命,是背叛革命隊伍。
我心裏忽悠一下子,我說政委呀,團長可不是膽小鬼,團長可沒背叛革命隊伍呀!
我……沒有。
油娃子!
說到這,油娃子的眼睛就發直了,半天講不出話。
這幾天聊得不少了呢。
不一定,也許能過這邊,也許還能回那邊,就看具體情況了。
我眼睛就紅了,我說團長是好人,是條漢子,團長對革命忠誠,作戰勇敢,打仗從來都沖在前面。
李冶夫沉吟著說,辦法我倒想了一個,就怕你……
我驚呆了,我發現從團長眼裡流出的不是淚,竟然是血,是鮮紅鮮紅的血!
渾講!
李冶夫說,那一槍是油娃子開的……
你……心裏真不怨恨我?
南征和小京的事是于恩華瞞著我一手促成的。告訴我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結婚了。當時我很吃驚,但由於在孩子的個人問題上我和川川、東進都鬧得很不愉快,也就懶得再管南征的事了,再說我對南征也比較信任。看他們娘倆像接受審判似的看著我,惟恐我開口反對的那副緊張樣,我也就沒說啥。
我說政委,只要對得起團長,對得起咱們團,你讓我怎麼做都行!
漢娃子,你不要總是自責,以為我的死是由於你沒講實話造成的。你也不想想,當時那種情況講實話就能救得了我嗎?
李冶夫說,油娃子可以先接受審查,等事情過去了再想辦法把他解脫出來。
油娃子哭著說,漢娃子我真受不了哇,看著團長遭的那份罪,看著團長那麼硬的一條漢子流著眼淚哀求我,我的心都揉搓爛了。說老實話,我真想狠狠心幫……幫團長解決算了,可我怎麼也下不了手啊。後來,團長就不再央求了,蘇醒后只默默地望著洞口。那會兒我就發現團長的眼神兒變了,變得很陌生,裏面似乎有許多東西,又似乎空空洞洞的什麼都沒有。我就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覺得似乎要出什麼事了。我就在心裏一個勁兒地念叨,漢娃子快回來吧漢娃子快回來吧。估摸著你要回來了,我說團長我給你往裡挪一挪吧,太陽快落山了。團長說不,你幫我挪到洞口吧,我想透透氣。我就幫著團長挪騰到洞口,讓他靠在那了……
李冶夫說,周漢,我只要求你承認你什麼也沒看見,說你跑進山洞的時候團長已經死了就可以了。
……沒有。
別喊別喊,喊也沒用。剛才你一個勁兒地朝著人家大喊大叫的,其實人家根本就聽不見。
處決你的事很突然,事先誰都瞞著我,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團長說,放手,你……你給我放手!
不過,當時咱倆已經說不出話了。聽說是巡邏哨發現的咱們,發現時以為三個人都死了呢,仔細一看這兩個還有點氣,就一起抬到團部了。
我說,油娃子,好好的團長咋把漢陽造……
李冶夫的眼睛也紅了,說是呀,長征過雪山時我差點滾到山下,要不是他冒生命危險拚死拉住我一隻腳,堅持到大家趕來把我拽上去,我那時候就革命到底了。
我說,油娃子你才是渾講呢,對黨忠誠就是要對黨講實話,大事小事都講實話才對。
那也不好。
我不會跟你走,那是背叛革命哩。
這是給你補缺哩。
團長突然睜開眼睛吼道,你知道個屁!然後又閉上眼睛喘息著說,你們不懂……這傷……不一樣……你們應該知道,老子不是個孬種!團長猛地撕開衣領說,看到這塊疤了嗎?當初從這裏往外摳子彈的時候,老子就喝了兩口酒,連哼都沒哼https://read.99csw.com一聲就挺過來了。再重的傷老子也沒怕過!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傷……傷到根兒了!
你當時真是瘋了,生生把槍把子給砸斷了。
你呀,一輩子都沒把這事想明白,所以才會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天造勢,人做事。人都是在勢中做事的,不光是你,還有李冶夫、黃振中,包括我油娃子,哪個人做事能不受勢的影響?
我睜開眼睛就問,團長呢?衛生隊長紅眼巴撒地說,你就放心吧,團長已經安頓好了。我說我要見李政委,我有話要跟他說。衛生隊長就把政委找來了。我一見李政委就哭了,哭得半天都說不出話。李政委就安慰我說,不用說了,情況已經很清楚了。你們兩個任務完成得很好。又嘆了口氣說,唉,團長的傷勢實在是太重了。也怪我,當時不該把你們留下,咬咬牙一起撤回來就好了。我以為政委什麼都知道了,就沒繼續往下說。
如果知道風聲我會鬧的,興許一急眼就劫了你上山當鬍子去了。
這就是了。
我立刻就沒牙啃了。
我頓時就蒙了。不顧一切地抓住李冶夫的手,使勁地搖晃著說,政委,你們可不能給團長這麼定呀。你們不知道團長遭的那份罪,擱誰身上都受不了哇!政委,咱不能對不起團長,這時候你可得給團長說句公道話呀!
嗯?
也不怪他,後來審乾的風聲越來越緊,黃振中見李冶夫遲遲不處理我,就越級彙報,連李冶夫的右傾一起告了。上面有人直接插手后,李冶夫就左右不了形勢了。
照你這麼說團長是膽小鬼,是背叛革命了?
沒事,你不用躲,她看不見你。
油娃子你講屁話哄我,我活了幾十年了,啥都經過了,啥都不缺了,要說缺應該是你缺呀,你那麼早就走了,離開前怎麼就沒見給你補過什麼缺呢?
是啊,我常常不知道是該講實話呢還是該扯謊。有時候我講實話錯了,扯謊反倒對了;有時候我扯謊錯了,講實話又對了。我就糊塗了,以為總是我不對。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是不一樣。那我呢?我算是怎麼回事?我咋什麼都能聽見什麼都能看見呢?
可是人在勢中,要逆勢做事可就太難了。
人吶,這輩子是不能做虧心事的。這事讓我悔了一輩子,什麼時候看見那半支漢陽造,什麼時候心裏都不是個滋味。
李冶夫說,有些事還得落實一下。抽根煙。
第三天早上,我和油娃子醒來時,發現團長早已醒了。奇怪的是團長不僅沒發病,反而卻靜靜地倚洞壁坐著。看到眼前的情景,我倆以為團長好了,就高興地躍到團長身邊嚷嚷起來。嚷了半天,團長卻一點動靜也沒有。我俯身去看團長,看見團長眼睛瞪得溜圓,正直勾勾地對著自己受傷的下身發獃。我說團長你好了?團長沒反應。油娃子也說,團長你可好了!團長還是沒丁點反應。我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團長,團長像被驚嚇著了似的,猛然渾身一抖,接著,就從嘴裏發出了一聲凄厲的長嚎。
槍把子「卡嚓」一聲折斷的時候,我聽到我身體里發出一聲悶響,彷彿支撐身子的什麼東西也同時折斷了,我頓時疼得全身顫抖,腿一軟,咕咚一聲跪倒在地上。我這時就知道自己完了,全完了。我捧起半截漢陽造,俯在上面「嗚嗚」地哭了起來,是哭槍,也是哭我自己哩。
黃振中說,誰扯謊?就是你扯謊!毛澤東同志怎麼可能不打招呼就走了呢?
油娃子急赤白臉地沖我說,漢娃子,你怎麼還渾講呢?
我們使勁地喊團長,拚命地搖晃著團長的身體,但團長卻再也醒不過來了。我們眼睜睜地看著團長的生命隨著熱乎乎的血沫子從身體中流淌出來,團長在我們的呼喊中慢慢變涼變硬了。
我說我早就說清楚了嘛,沒關係為啥還不放我回去?
油娃子看了我一眼,悠悠地說,漢娃子你還別嘴硬,誰也不敢說自己這一輩子都不在中間地界遊盪幾回……
油娃子。
李冶夫垂著頭,就那樣任我搖晃著,很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如果定自殺,不但團長完了,咱們這個團也抬不起頭了。
油娃子說團長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啊!
李冶夫打斷我說,周漢,你其實什麼也沒看見,你進去的時候團長已經死了!
我看見川川進來了,就躲到一邊哩。
不信?不信你把前前後後的經過細想想,不是補缺又是個啥?
這種詰牙話老子聽不懂。
團長說,我……命令你……把槍……給我!
後來你去看過嗎?
我也是,比你還多昏睡了兩個時辰。
是呀,我比你醒得晚,以為該說的你都說過了,我也就沒再說什麼。再說,我也不願意提那段事,心裏不好受,能不提也就不提了。
不,油娃子,我是不敢去。我心裏愧得慌,沒法面對你……
是我。那人聲裡帶著笑回答。
這以後,果然就再沒人翻翻我是張國燾分子了,黃振中也再沒說我是張國燾的徒子徒孫揪住我不放了。直到後來看到我身邊的張國燾分子一個個被綁著抓走,被關起來審查,我才徹底醒過味兒來。真懸啊,要不是油娃子我差點站到黨的對立面去了,要不是油娃子我這會兒不定冤成啥樣了。還是油娃子有章程,我想,照油娃子說的做就對了,這樣做不管是對黨還是對自己都有利呢。
什麼叫補缺?
突然,長嚎聲戛然而止。團長瘋了似的抄起盒子炮,一下頂住了自己的腦袋。我當時蒙了,只知道一動不動地看著團長,連話也說不出來了。還是油娃子反應快,油娃子撲到團長身上,和團長扭到了一起。
這話怎麼講?
後來就開始了對張國燾錯誤的批判。一開始還沒啥,我們雖然是紅四方面軍出來的,是張國燾的部下,但並沒覺得自己和張國燾的錯誤有多大關係。我們也和大家一樣義憤填膺地聲討張國燾企圖分裂紅軍、另立中央的錯誤行為。但漸漸地形勢就發生了變化,開始在紅四方面軍的人裏面抓張國燾分read.99csw.com子了。
我說看見了。
啥時候想起這事兒啥時候心驚。抗戰初期,我們團長在一次戰鬥中負了重傷。那一梭子子彈是從下面橫掃過來的,整整齊腿根射中了團長的下身。鬼子在後面猛攆,我和油娃子抬著團長眼瞅就跟不上趟了。政委李冶夫一看不行,就命令我倆和團長一起躲進山洞,避過風頭后再去追趕部隊。李冶夫臨走時把眼睛瞪成牛卵子樣,說我把團長交給你倆了,你倆就是自己死在半道上,也得把團長給我送到地方!
團長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緊閉著眼睛半天沒講話。過了好一會兒,團長才說,我……好不了了……下身……都……都打爛了……
咋不記得。你嗚嗷喊叫著要見我,說周漢能證明我沒開槍打死團長,周漢能證明我不是國民黨特務!結果我去了卻對你說,油娃子你別怨我,政委說只有這樣說才能對得起團長,保住咱們團。只有這樣做才是對黨有利,對革命有利。你就急了,說周漢,那你也不能渾講,你得講實話呀!我就說,油娃子,你不是說在大事上不能事事講實話,要看情形,要講策略嗎?你不是說策略就是怎麼對黨有利怎麼說嗎?你就瞪著眼睛,把嘴巴張得大大的,一句話也講不上來了。我說油娃子,油娃子,你別急呀,政委說等事情過去了他保證把你解脫出來。你愣愣地看著我,嘴裏突然發出「啊啊」的叫聲,使勁地擂牆,擂自己的腦袋。
是自殺的。
那團長是怎麼死的呢?我被弄糊塗了。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我手裡的飯碗「呱噠」一聲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我們都哭了,特別是我們這些從紅四方面軍來的人,哭得嗚嗚的。西路軍里有許多我們熟識的人,有些還是同鄉,是當初一起結伴跑出來參加紅軍的,我們曾經在一起出生入死打過多少惡仗啊!大家怎麼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那麼多的好兄弟呀,咋一下子就全完了呢?
團長說,油娃子,看在你跟了我這麼些年的份上,你就給我一槍成全我吧。
不!不!
這他媽的還不磨嘰死人了,要死要活痛痛快快的多好,非要在中間過什麼渡!老子歷來主張不當左派就當右派,什麼時候當過中間派?
原來是黃振中把我和油娃子彙報了。黃振中說他懷疑團長的死有問題,說當時他一看到團長被抬回來時擦洗得那麼乾淨就覺得這裏面有問題。路上那麼艱苦,油娃子他們怎麼可能有時間和精力為團長擦洗呢?所以他就留了個心眼兒,仔細查看了團長的遺體,結果就發現了團長頭上的槍傷。誰都知道團長當時只是下身受傷了,這頭上的槍傷是哪來的呢?黃振中提出應該調查團長犧牲的原因。
照你這麼說,誰做錯事都可以推到勢上了,誰都可以說自己沒責任了?
油娃子,油娃子,你別走呀!
如果團長真像你們說的那樣是自殺的話,就得這麼定了。李冶夫盯著我說。
嗯?
你去找我的時候我知道呢,我看見你瘋了似的哭喊著一路跑來,用手在地上使勁地扒呀扒呀,扒得滿手都是血。我看見你扒出我的腦袋捧著哭,說油娃子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我就一個勁地對你說,漢娃子,這事不怪你,怪只能怪我自己。可我怎麼說你也聽不見,我就知道我跟你已經身處兩界了。我想讓你把那半支漢陽造拿走留個念想,卻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正急得沒法,就見你看見了那半支漢陽造,見你把漢陽造緊緊摟在懷裡,哭著走了,我這才放下心來。
團長再一次昏死過去的時候,天已經接近晌午了。油娃子說,漢娃子,看來團長的傷是拖不下去了,我們今天必須得走。你趕快到山下去找點吃的用的,做些準備,天一黑咱們就動身!
我這輩子從未聽過這麼悚人的叫聲,在野獸般的悲鳴中夾雜著逼人發瘋的金屬撕裂聲,那簡直就不是人類器官能發出的聲音。我驚呆了,團長的長嚎中爆發出的絕望和瘋狂如銳器般刺透了我的耳膜,直抵心臟,彷彿就在我的五臟六腑間來回地擰絞。我覺得心好像被擰絞得緊緊地縮成了一團,痙攣著發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我也說,團長,你上次負那麼重的傷,連腸子都流出來了不也治好了嗎?這次也能好,肯定能好……
我腦袋轟地一聲立刻炸了,我說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我說,政委,油娃子不會幹這種事的,我了解油娃子,他不可能這麼干!
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你看見他拿槍了嗎?
但我死活不承認,我說張國燾算個,讓我給他當老子都冤,憑啥讓我給他當分子哩。後來就突然變了態度,開始追查我是不是有國民黨特務嫌疑了。
團長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氣喘吁吁地說,你……把槍……給我!
這倒是。雖說是天造勢人做事,但是人如果都順勢做事就可以幫助天把勢造大。如果人都逆勢做事,勢就會衰,就有可能造出另一種勢來。所以,從這個道理上講,勢也是人造的。
起碼我不會後悔,不會搞得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吧!
回撤的路上,有天晚上我剛剛睡著就被黃振中叫醒了。黃振中的聲音很急,說起來起來,政委叫你馬上到團部去一趟。我一骨碌爬起來,趕緊往外走。到外面一看,油娃子也被叫起來了。我問政委叫我們有什麼事,黃振中在暗處說了一句,到地方就知道了。結果一到地方我倆就被捆起來了。
好了好了,油娃子,既然你懂那麼多就給我解釋解釋,我現在整天躺在床上這算是咋回事。
一個護士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給我掛上了一大瓶子藥水。我問她,丫頭,這藥水是管什麼的,怎麼整天掛個沒完?她不理我,又去觀察我那些「生命指征」。我說丫頭你不用看那玩意兒,那玩意兒不頂用,是糊弄人的。她不聽我的,還認認真真地把那些數字記下來。我說你這丫頭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這麼沒禮貌?她就轉過身,徑直走到我跟前,俯下身看著read.99csw.com我。我還以為她要和我說話呢,結果她卻突然伸手扒開我的眼皮子,用手電筒使勁往裡面照。我說丫頭你這是幹什麼?她不吭氣,又扒開另一個眼皮子照。我就不高興了,我說你當我這是窟窿眼兒啊,還用手電筒往裡照?這是眼睛,誰的眼睛經得住你這麼亂晃!她竟毫不理會我,自顧自地照夠了眼睛,又像掀麻包似的把我翻了個個兒。我說哎喲下面那條腿壓住了,你得給我把它抽出來。她卻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我的火立刻就頂到腦門子上了,在後面大喊,你給我回來!你這個小丫頭片子……
照你這麼說從今往後咱們團就得在腦袋上頂著這個屎蛋子了?!
是。
你想聊什麼?
人這一輩子甜酸苦辣、坐卧行走,什麼都是有定數的,缺哪樣都一準在離開之前給你找回來。你這輩子太隆興,太好動,老老實實躺著的時候太少了,現在就是給你補這個缺哩。
記得是我幫著團長挪到洞口的嗎?
不問啥了,李冶夫說,問題已經基本搞清楚了,跟你沒關係。
……
我說,放屁,我才不想當他的禿子禿孫呢!
有一會兒了。
沉默了一會兒,李冶夫又問我,周漢呀,你知道自殺是什麼性質的問題嗎?
我驚叫了一聲,團長——!團長似乎睜開眼睛看了一下,就在這時,漢陽造突然「咣當」一聲倒了,團長也隨著轟然倒了下去。
小京總算走了,病房裡這才清靜下來。我不太喜歡小京,這孩子太計較,成天找茬子嘰嘰,這種老婆真不知道南征怎麼能受得了。
……沒有。
你看見他自己把槍頂在下巴上了嗎?
團長——!我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
油娃子趕緊說,能好,團長,只要我們回到部隊就一定能治好。
川川把我那條壓在下面的腿拽出來,擺順當了,輕輕地揉捏著。只覺得血脈一下子暢通了,渾身都透著舒服,還是這丫頭知道疼人。
是。
漢娃子,還記得咱倆最後一次見面嗎?
我說不抽,要落實你就快點落實吧,我都快憋悶死了。
嗯?
李冶夫想了想問,周漢,團長這個人怎麼樣?
油娃子說,比如現在的具體情形是路線鬥爭,一個路線是黨,一個路線是張國燾。明擺著張國燾另立中央搞分裂是錯誤的,如果你講出來的實話對張國燾有利,不就是對黨不忠誠了嗎?所以呀,這個實話就不能講。
記得我說過我看見團長蘇醒后一直默默地望著洞口嗎?
我驚道,油娃子你這是叫我扯謊呢。
我那種死法不就是補缺嘛。
解放戰爭南下路過時去過一回,但沒找到。打聽老鄉都說山裡確實是埋過一個團長,但後來聽說那個團長死的有點蹊蹺,好像是自殺,就沒人再願意照應那座墳了。老鄉說估摸著都這麼些年了,墳包怕是早就平了。那以後,我就再沒去過。
油娃子。
記得。
我也哭著說,團長你不能這樣啊!我們就是豁上命也要送你回去,我們一起回去!你千萬不能這樣啊!
油娃子毫不猶豫地回答說,咱們答應了團長要把他送回去,就一定得送回去!
不好說,有的人時間長,有的人時間短,也要看具體情況。
……那雙流血的眼睛瞪得大大地看著我說,周漢,我不服,我死也不服!我就不信……
我一屁股坐下去,徹底傻了。
團長——!一直獃獃地站在一邊的油娃子也撲了過來。
油娃子。
過了好長時間,我抬頭問李冶夫,政委,就沒辦法了嗎?政委,你辦法多,你總會有辦法的,趕快給團長給咱們團想個辦法吧!
李冶夫說,我保證。
李冶夫的眼睛一下就亮堂了,說周漢,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呢!然後他就就問我,周漢,團長開槍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怎麼總像是沒聊夠、沒聊透呢。
油娃子,當時我怎麼也沒想到李冶夫的保證後來能不做數了。
我把頭一扭,說要問啥你痛快問!
這就對了,「夠」和「透」也是境界哩。有欲則無夠,有孽則不透。你的欲和孽都沒消,怎麼可能把俗事看夠,怎麼可能把塵緣參透呢?
油娃子突然轉回身,急切地說,我以為我把團長的盒子炮拿走了就沒事了,我忘了漢陽造就放在洞口,是我放在那兒的,是我放在那兒的呀!——油娃子「撲通」一聲跪在團長身邊,腦袋在地上磕得「咚咚」直響,不停地哭喊著說,團長,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呀!——給團長擦洗的時候,油娃子不讓我動手。我一伸手,他就像個瘋子似的朝我大喊:別動!他把團長抱在懷裡,像怕驚擾了團長似的,一把一把輕輕地擦洗著,邊擦邊落淚。把團長收拾停當,天已經完全黑了。
當時延安那邊正開展整風運動,搞審查幹部,聽說挖出來了不少打入我們內部的國民黨特務。所以,聽了黃振中的彙報,李冶夫政委感到事情很嚴重,就決定先把油娃子和我看起來再說。
李冶夫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周漢呀,我在這裏提醒你一句,你是共產黨員,共產黨員想問題、做事情就得從大局出發,就得看怎樣對黨有利,對革命有利就怎樣做。你想想是不是這麼個理?
油娃子「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油娃子哭著告訴我,團長下午醒來后就開始抽了,抽的時候全身往後打挺,像臨死前拚命掙扎的魚似的,牙關緊閉把嘴唇和舌頭全咬破了。團長抽一陣醒一陣,每次醒過來時都向油娃子要槍。開始是命令,後來就是央求了。
你可一次也沒看過我哩。
還不是咱們過去那些事。
好多事啊真就沒法說,你覺得你弄通了一個道理,以後就照這個道理去做了,可一樣的道理,一樣的做法,結果卻能差出十萬八千里。誰能想到起初我照油娃子的理做把自己救了,後來再照油娃子的理去做反倒會把油娃子害了呢?
我說好,還是那句話,就是豁上這條命也得把團長送回部隊去!
油娃子說,漢娃子你真是個死腦殼,你連這都不懂,但凡在小事上講實話都沒錯,可在大事上就不能事九*九*藏*書事講實話了。
油娃子像發癔症似的緩緩站起身,慢慢向外面走去,邊走邊喃喃地說,我沒注意,我沒注意那支漢陽造放在洞口……
我說政委,你們到底要把我咋樣?
那你怎麼說看見了呢?
李冶夫說,那你說團長是怎麼死的?
我一聽就不幹了,蹦著高喊,誰扯謊誰是王八犢子!
你別說,油娃子這傢伙拐來拐去說的還真有點道理。我說,那你說我該怎麼講?
誰?!我驚問道。
團長說,油娃子,如果你實在下不了手就把我的手槍還給我,讓我自己解決吧。
油娃子,我不懂。
我說那油娃子呢?油娃子怎麼辦?!
你看見他摳扳機了嗎?
我是在傍晚的時候趕回來的。剛走近洞口,就聽見裏面傳出「砰」的一聲槍響。我一驚,一個箭步衝進洞里。我看到團長背靠岩壁坐著,滿面是血,下巴上支著油娃子那桿漢陽造。
幸虧我對陸秘書早有交待,幸虧我寫了份東西把這些槍的去處做了安排。要不然我這會兒還能安安生生地躺著?
李冶夫不吭聲,從兜里摸出一把黃煙葉,捻巴捻巴卷了一根煙遞給我。
油娃子卻哇的一聲哭了。油娃子哭著說,團長,你會好的。你放心,我們拚死也要把你送回去!
油娃子見撬開點縫了,立刻高興地指點我道,你不要再提兩河口那回事了,你得講張國燾後來說死不讓你跟中央紅軍走,還吐了你一臉大蘿蔔哩。
剛才你上哪去了?
我立刻就氣短了,放低聲音說,油娃子你還在怨我?
我記得團長就埋在團部駐紮的那座山裡了。
不好說。
怎麼沒聽見動靜?
我說油娃子你是知道的,張國燾當時沒講話呀。
你這個傢伙,還怪有意思?你上來試試?
我躲在一邊,看你像個麻包似的被那個小丫頭擺弄來擺弄去的,怪有意思哩。
我……,我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髮,喃喃地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黃振中說,周漢,都到這時候了,你還不思悔改,還想繼續做張國燾的徒子徒孫!
過渡?就是往你那邊過渡嗎?
小京進來了,穿著白大褂,看來她是利用上班時間抽空過來看看。小京皺著眉頭在床邊轉了一圈,伸手就按響了呼叫按鈕。一個護士跑來問有什麼事,小京沒好氣地說,尿袋滿了。護士一臉的不高興,但還是把尿倒了。護士走後,川川說小京,你叫她們幹什麼,我倒不就得了。小京滿不在乎地說,這本來就是她們的分內工作嘛。接著就開始發牢騷,說現在高幹病房真是越來越差勁了,治療上能對付過去就不給你用好葯,護理上能推的活都推給家屬。川川小心地看了看門口說,算了算了,爸爸在這住著,咱們還得注意和他們科里搞好關係。小京說,川川咱用不著,這棟樓里像老爺子這樣大軍區正職的幹部有幾個?我告訴你,真用不著跟他們客氣。上回我們家老爺子住院我回北京,一開始也像你似的,什麼事都小心翼翼地跟人家商量,結果你越敬著他們,他們就越跟你牛。後來老爺子旁邊那個病房住進來個在職幹部,論職務比我們家老爺子低兩極呢,結果從院領導到下面一班人走馬燈似的排著隊來打溜須。一樣的病,人家有什麼好藥用什麼好葯,我們用點葯可倒好,醫務部批完了院領導批,費那個事不說還不一定能批下來。我哥就火了,逮個茬就跟科主任幹起來了。科主任開始還想硬頂硬把我哥壓住,小兵那個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可不管那套,幾句話不對勁就上手了,我們家保衛幹事和秘書兩個人上去才把他拉住。當時院長正好在那個在職幹部的病房裡坐著,聽到外面有動靜一起出來看,一聽旁邊病房住的是李冶夫,那個在職幹部立刻就說,喲,這可是我的老首長,我得看看老首長去,說著就進了老爺子的病房。這下子全結了,從此院里拿我們家老爺子可當回事了,有求必應。川川說,其實院里對爸爸還是挺重視的,剛來那天院長就親自參加了全院會診,搶救的時候也來看了看。小京說,這算啥呀?噢,大軍區正職搶救院長不露面能行嗎?要是軍區首長詢問情況,當院長的一問三不知還得現問下面,他這個院長還想不想幹了?川川說,爸爸都離休這麼多年了,不能跟在任首長比,我看院里能像現在這樣對待咱們就挺不錯了。小京就說,川川你這人呀就是太窩囊,什麼事都不爭。我就不信那個勁,憑什麼老爺子就不能跟他們在任首長比?說實在的,老爺子爬雪山過草地那會兒,他們還不知道在哪個腿肚子里轉筋呢?川川嘆了口氣說,現在誰還提那些事呀,人家能表面上敬著你就不錯了,心裏誰也不會把這些離休老頭兒當回事的。如果非要和人家現任的比,那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了。小京說,那咱們也不能太軟了呀!咱家還不至於吧,不管怎麼說南征還是軍區機關一個部長,好賴咱倆還是本院工作人員呢。真要有什麼事,咱們上面不是還有劉希文嗎?再不行,讓我哥找「小不點兒」說句話,看不嚇死他們幾個!川川就笑了,說好好的你怎麼像跟誰打架似的,又要搬這個,又要搬那個的。什麼事都沒有,你自己倒先生了一頓氣。你呀,就是氣性太大了。小京也說,誰知道我是怎麼搞的,一說這些事就來氣。其實我是想來告訴你,南征下部隊去了,爸爸這邊有什麼事你別太將就,有事咱倆一起上院里找,不行就找軍區去!
是啊,所以我才說講實話往往付出的代價更大。
人的心理有時是很矛盾的,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的時候,往往就會下意識地欺騙自己,對自己說,我不知道,我沒看見,我忘了自己把槍放在洞口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油娃子是怎麼講的事情經過,我們倆人沒關在一起,詢問也都是分開的。記得最後一次是李冶夫單獨一個人到關押我的地方來談的。那時我已經快氣瘋了,逮誰罵誰。
好了,周漢,李冶夫說,既然不知道,你就按我說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