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就這樣吧。
東進拉著南征後退了幾步,虛起目光望著跪俑,若有所思地說:「這就是中國軍人,永遠是跪著的。」
我也沒想到我沒從前線戴回軍功章來老頭子居然沒罵我,我是做了挨打的準備的,當時我心裏真是又感動又愧疚。大哥,你總批評我太愛自己的軍隊幹部子弟出身了,我承認我是愛,我常為自己能生在軍人家庭里感到慶幸,常為自己有一對做軍人的父母感到自豪,常為自己此生有幸做軍人感到驕傲。我不覺得愛自己的出身有什麼錯。大哥,我知道其實你也愛,只不過你不敢像我這樣公開說出來,你怕這樣說會脫離群眾,怕這樣說人家會給你扣上一頂驕傲的帽子。其實,我們都愛自己的出身。記得當年有個寫那場自衛反擊戰的影響挺大的小說,裏面說有個幹部子弟在部隊上前線之前,家裡想動用權力調走他。我們這幫幹部子弟一看就火了,真他媽的敢扯淡,上戰場之前誰敢調人!我們的父母都是打過仗的,都知道打起仗來一切都得服從前線的道理,他們怎麼可能做這種蠢事?!
周南征不再說話,緩步向停車的方向走去。
下山往回走時,南征突然想起魏明坤晚上也要來吃飯送行,就問東進和魏明坤現在關係怎麼樣。
從此,周東進就常常借口部隊離不開,很少回來了。
……
南征說也是,過去一場足球踢下來咋也不咋地,現在可倒好,打幾拍子乒乓球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真是糠了。
沒有。
是。
那時,正是周東進情緒最低落的時候。
不,她從來都沒愛過我。
你從前也比現在有氣魄。記得有一次你很嚴肅地對我說,東進,你不能只把眼睛盯在槍上、盯在手榴彈上,你得學著研究戰術,研究戰爭。你說早晚有一天黨會把軍隊交到我們這代人手上,從現在起我們就應該為那一天做準備。你不知道當時聽到這些話時我有多麼震驚。我想,這才叫有理想有抱負呢!跟大哥相比,我周東進整個兒庸人一個,我連我大哥的一個小拇腳趾頭都不如啊!
開始以為是,後來才發現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大哥,你變化挺大的。你從前可不是這樣。
周東進乾脆地斷言道,不可能。你兒子又不是要去京城高就,這在古代叫充軍發配邊關,她是誰呀?
王耀文趕緊說,我的意思是說,是不是有主觀故意有時很難斷定,如果當事人一口咬定說自己是在風雪中迷路走到那邊去的,就不能說他有主觀故意。
母親說東進,你和蘇婭相處得不是挺好的嗎?
下午無事。東進突發奇想非要帶南征爬南山,說是要讓南征欣賞雪景,好好放鬆一下。
結婚前,大哥南征曾匆匆回來了一趟。南征對東進的婚事顯得十分憂慮,悶著頭抽了半天煙才問,東進,說實話,真是你自己願意的嗎?
簡單地說,這是兩個設計。一個是電子跟蹤監控系統,用於遠距離大範圍監控。這是一套可以取代現行巡邏方式,在指揮中心就能及時、準確地監控邊境情況的設備。另一個是多功能邊境野戰執勤車。周東進為這台車設計的功能之多、之先進也是陳奇沒有想到的。有紅外線夜視功能、電子掃描監測功能和野外生存儲備等十項功能。這些功能不僅完全可以保證野戰執勤車的機動性,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出現情況的邊境地域,保證用最少的兵力對付數倍於己的敵人,還能保證一個巡邏小分隊一周的雪地野外生存。這兩個設計相得益彰,一旦電子跟蹤監控系統發現了情況,野戰執勤車就可以立即出動,及時處理各種邊境突發事件。
聲音在雪地上蹦跳著跑向遠處,又被山野彈回來,彈出一連串的迴響:啊——!
還想打仗嗎?
周東進心裏得意得很,陳奇終於被他別到這股道上,把設計任務接下來了。不管出於什麼想法,反正他已經開始幹了,這就行。像陳奇這種個性強的人,上道雖難,但一旦上了道就不會輕易放棄。如果幹出興趣就更不得了,你就是不讓他干,他也會想方設法幹下去。這一點,周東進對陳奇很有信心。
啊——!南征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喊了一嗓子。
山頂到了。
每天晚上,周東進都自掏腰包打發公務員去買點吃的喝的。也沒什麼好東西,無非就是方便麵、火腿腸、啤酒、可樂什麼的,偶爾弄兩個豬蹄或一隻燒雞啃啃。周東進管這叫上草料,說陳奇這隻驢子是他好不容易才從阿爾卑斯山上牽下來的,指望他出活呢,不上點草料給你尥起蹶子來可怎麼得了。陳奇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整天跟周東進繃著勁兒了,兩人雖然還是經常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但明顯「逗」的成分多,「斗」的成分少了。陳奇說拿破崙同志,你不能這樣逼命吧,每天晚上帶著草料來哄驢子幹活,須知驢子不僅需要吃,也需要休息呢。況且,拿破崙同志每次還跟驢子爭吃草料。周東進說驢子同志你不要太不知足了,這些草料可都是拿破崙同志從自己嘴裏省下來的,總不能讓拿破崙同志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驢子同志自己享用吧?陳奇說可是拿破崙同志也不能每次都比驢子吃得還多呀?周東進就只好把兩個雞腿都撕給了陳奇,說驢子同志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陳奇望著周東進說,驢子同志還有最後一個要求。周東進緊張起來,雙手護著剩下的雞說,驢子同志你總得給拿破崙同志留下點兒什麼吧?見陳奇只盯住他不說話就狠狠心,說行吧,要翅膀還是要爪子?只能要一樣了啊。
「哪能啊,我這些年是走到哪兒就把他帶到哪兒。」東進說,「大哥你真有眼光,還是跪俑好,跪俑越看越有味。你看,你從這個角度看看,你看他的姿勢,跪而不卑,威武中帶有一些隱忍,剛毅里藏著幾分柔韌,表情果敢卻不兇悍,目光機敏但不狡詐。」
結了婚的周東進仍舊過著從前那種光棍兒的生活,蘇婭從沒到邊防去過。周東進沒要求過,蘇婭自己也沒提出過。他們的夫妻生活僅限於周東進回家的短暫幾天。第一次回家時,周東進在路上還有一點按捺不住的激動。但一回到家裡,一見到蘇婭,他那點激|情就莫名其妙地平息了。晚上,他按照王耀文私下的傳授,拚命努力企圖帶著蘇婭一起進入那種無限美好的巔峰境界。但在左突右沖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竟又陷入了與結婚那晚完全相同的窘境。無法酣暢淋漓地宣洩激|情,使周東進心裏陡然升起了一股無名火。他狂躁地一把把蘇婭從床上提起來,狐疑地盯著那雙冰冷的瞳仁。蘇婭那雙深潭似的瞳仁總給周東進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看著你的時候,你反倒會覺得她離你很近,但當她看你的時候,你就會突然發覺她其實離你很遠很遠。周東進久久地盯著蘇婭,他發現自己一點也不認識這個女人,一點也不了解這個女人。她是誰?她怎麼會成了自己的妻子?自己怎麼會娶了她?
怪了,人咋都是越成熟就越不像人了呢?
放下電話,周東進摸出一根煙,剛想點火,突然想起陳奇不吸煙也從來不讓別人在他房間里吸煙,正猶豫著是不是出去,陳奇卻主動為他點著了火。
我猜你有女朋友了。
東進說大哥你那是在機關里養尊處優養出的毛病,你看我就沒你那些毛病。
我老婆。
東進一邊時不時地伸手幫南征一把,一邊打趣地說南征是離了地的蘿蔔——糠了。
這幾天,周東進幾乎白天晚上都和陳奇摽在一起。他們必須互補。周東進有設想,知道設計應該符合哪些要求,達到什麼目的,但卻不知道達到目的需要運用哪些新技術,也不會運用新的技術手段。陳奇恰恰相反,他對邊防上這一套還不熟悉,提不出什麼設想,但他熟悉新技術,知道運用哪些技術手段可以實現周東進的設想。他們兩個在一起探討著干,一個提供設想,一個提供技術支持,就使設計進展得十分順利了。
「東進什麼時候能回來?」周南征問。東進去四營了,說是要今天趕回來,晚上一起吃頓飯,為工作組送行。
我……我給你的那封信收到了嗎?
周東進說,媽,這事以後再說吧。大哥不是也剛結婚嗎,我著啥急呀?
最令陳奇瞠目的還是周東進那套健身方法。周東進每晚臨睡前必練一陣俯卧撐、仰卧起坐什麼的。然後,就只穿一條短褲站在雪地里用干雪擦身。第一次看周東進做這一套時,陳奇心裏直打冷戰,看到周東進「啊哈」地喊叫著,一把把地抓起read.99csw.com雪往身上搓,把全身上下擦得通紅,陳奇就一口一口地倒吸冷氣,一身一身地起雞皮疙瘩。周東進很得意地告訴陳奇這是他創造的「雪浴健身法」,說他之所以能保持現在的體魄,完全是在邊防堅持「雪浴」十幾年的結果。並宣稱只要陳奇有意,他可以毫無保留地把這套「雪浴健身法」的秘訣傳授給陳奇。陳奇發現周東進那一身強健勻稱的肌肉和平坦緊湊的腹部不僅中年人中少有,就是在年輕人中也不多見。陳奇自己是個豆芽菜,常常因此而羞於在人前袒胸露腹,所以打心眼兒里羡慕周東進那身強健的疙瘩肉。只不過他實在反感周東進那種毫不掩飾的顯擺,就故意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說誰知道你這「雪浴健身法」是不是科學呢?周東進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親口嘗一嘗。你可以嘗一嘗嘛。陳奇立刻縮著脖子倒退了三步,說團長你可饒了我吧,我還想留下這副小身板為我軍建設做點兒貢獻呢。周東進笑呵呵地使勁在自己身體前後拍打著說,那就更應該練練你那副小身板了。軍人嘛,首先得有個好體魄。像我這樣肩寬胸闊、不胖不瘦,絕對符合軍官服役條例的要求。陳奇撲哧一樂,說哎團長,我怎麼沒聽說軍官服役條例對體重和體形還有要求?沒聽說吧?周東進一本正經地背誦道,經第五次修改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役軍官服役條例》第二十條第六款規定:現役軍官應嚴格執行按不同年齡段制定的體重標準。每半年檢查一次,發現超重可先提出警告一次,限半年時間降低體重。半年後,如體重仍不能降至正常者,應即刻退出現役。陳奇從未聽說過這條規定,不由愣住了,仔細想想,不對呀,軍官條例是1988年才制定的,到現在為止最多修改過兩次,他剛才怎麼說是經第五次修改呢?陳奇恍然大悟,說團長你可真能蒙,這第五次是由你來修改的吧?沒錯,周東進說,如果真有我周東進說了算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加上這一條!陳奇「撲哧」一聲樂了,說團長你這條根本就行不通,你也不想想,真要是加上這一條,那些大腹便便的首長們可怎麼辦?周東進惡狠狠地回答道,怎麼辦?出操去呀!跑步去呀!做軍體操去呀!辦法還不有的是,就看你肯不肯吃這份苦,想不想做個真正的軍人了!陳奇說,團長,這可有點太偏激了吧,軍人也不是用模子扣出來的,再說,胖點也不影響打仗吧。軍人就是從軍隊這個模子里扣出來的!就得有個軍人樣子!周東進慷慨激昂地說,我就不相信,一個一身贅肉走路都呼哧帶喘的軍事指揮官會讓他的士兵產生信任感!一個挺著大肚子連武裝帶都系不上扣的將軍會帶給他的士兵職業軍人的自豪感!說完,周東進兜頭倒了一盆雪,「啊哈」大叫一聲,抖掉身上的雪,精神抖擻地跑了回去。
東進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房間本來不算小,但中間用文件櫃隔了一下,就顯得小了些。文件櫃後面隔出的那塊地方安了張床,就算是東進的宿舍了。據王耀文說本來給東進安排了一套挺不錯的宿舍,東進說我還是在辦公室住吧,反正我就一個人,住在辦公室有什麼事找我還方便,也省得我整天跑來跑去的了。就住進辦公室了。東進的辦公室很簡潔,沒有一件多餘的擺設,惟一的裝飾就是寫字檯上擺放著的一個跪姿的兵馬俑。
王耀文在一旁有些緊張地注視著周南征。
從前線回來后,周東進和黃妮娜兩人艱難維繫了多年的關係就突然間結束了。其速度之快,態度之堅決,使一直竭力阻止他倆來往卻苦於不成的雙方家長都大吃了一驚。
王政委,周南征說,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
那……先這樣吧。
差不多。
默默地吸完了一根煙,周東進才說了句,我老婆。
兵馬俑的脖子上果然有一道細細的裂縫,看來真是這個,不知道東進是用什麼方法把他粘起來的。南征還記得東進那個奇怪的說法,要把「他」救活。
據說,第二天周東進把黃妮娜寫給他的所有信和照片裝了一大包,當眾摔在黃妮娜面前,任憑黃妮娜氣急敗壞地跺著腳在後面哭叫,轉身揚長而去。
周南征笑道:「我還真沒看出來,東進這種人也能喜歡動物。」
那你……是同意了?
我猜你們已經開始商量結婚問題了。
周南征沉吟了一下說,你得明確告訴我,這兩個兵是不是違反了安全規定?
蘇婭在周東進的手下微微顫抖著,但她既不掙扎也不反抗,蒼白的臉上呈現出殉難般的平靜。如果她拼力反抗、掙扎的話,周東進還有機會使出力氣,使自己煩躁的情緒得以平息,讓自己在征服中得到一些快|感。但她連這樣的機會也不給周東進。就在周東進憋足了勁準備咆哮的時候,她突然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她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帶著一種真誠的愧疚和無奈的傷感。這聲「對不起」像針一樣突然戳破了周東進鼓脹起來的情緒,鬥志立刻撒了氣般地渙散殆盡了。周東進長嘆一聲,猛地鬆開了手。
……
是。
南征心中一震。
樹典型是大事,能不能把典型樹起來,能在多大範圍內樹起來需要許多條件,但前提條件只有一個,就是主要事迹必須要經得起推敲。這個問題即便今天我不向你提出來,今後也會在各種場合被各種人無數次地提出來,因為這個問題是整個事情的關鍵所在。所以你必須把所有的細節都搞清楚。如果你的解釋不能令人信服的話,這個典型不僅立不住,以後還會帶來很多麻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猜你的女朋友不願意你到邊防來,提出只有調回去她才能和你結婚。
收到了。
周南征站在懸崖邊,久久地望著幾丈深的谷底。
無風的日子,是容著靜止的雪盡情展示自己嫵媚嬌態的好日子。雪極盡鋪張地用厚厚的潔白遮掩了污痕濁跡,用柔軟的曲線消解了峰巒的稜角、山石的尖利,用溫厚的單調阻隔了嘈雜的喧囂紛擾,把寧靜給你,把單純給你,把渴望擁抱的衝動給你,讓你一時以為那綿軟的東西是暖的熱的,一時忘了它曾經的冷酷和殘暴。
很快,蘇婭在美國的親戚就為她辦好了出國手續。蘇婭在辦理出國手續之前沒徵求周東進的意見,辦理過程中也沒對他講過,一直到簽證下來,機票都預訂好了她才告訴周東進。周東進就像送一個不相干的朋友似的,把蘇婭送上了飛機。看著蘇婭的背影在眼前消失的那一刻,周東進竟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
據你了解,這裏面有沒有主觀故意呢?
這一眼,給東進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東進在大哥的眼裡看到了放心不下的擔憂,欲言又止的傷感和無能為力的愧疚。倒彷彿是他這個當兄長的對不起東進,在東進的事情上沒能盡到責任。那一刻,東進被這種兄弟間的手足之情深深地感動了。
想,做夢都想!大哥你呢?
東進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接著說:「這就是中國軍人,即便跪著,也永遠準備著蓄勢待發。」
大概是因為她不愛我吧。
據說,周東進回來的當天晚上就約了黃妮娜去紅房子吃西餐。去的時候兩人還好好的,回來就各奔西東了。
令周南征高興的是,這幾天的工作在王耀文的配合下進展得很順利。經過初步了解,朱志強確實是個很優秀的士兵,各方面對這個兵的反映都不錯。最難得的是朱志強的群眾基礎很好,許多戰士都主動找工作組來反映朱志強的事迹,為工作組提供朱志強生前做過的好人好事的線索,很多先進事迹的確十分感人。周南征一直在心裏掂量著朱志強的分量,看來只要基本事實能夠認定,下點功夫把這個典型抓成、做大應該沒有問題。今天,周南征吩咐工作組下去逐個核實朱志強生前的先進事迹,要求每件事都要由提供者寫出書面材料並簽字蓋章,最好一件事有兩個以上人的證實材料。向大家交待完工作后,周南征看了一眼候在旁邊的王耀文說:「王政委,你今天陪我再到朱志強犧牲的現場去看看。」
王耀文試探著說,周部長,這個問題要看怎麼說了。一般地說,如果離開規定路線是主觀故意的話,那肯定是違反規定的行為,出了問題就一準是事故了。
那好吧,我過段時間可能要回國一趟……
周南徵發現王耀文是塊挺不錯的材料!有腦子,https://read.99csw.com有點子,有分寸感。南征歷來認為為人處世最重要的就在於把握分寸。分寸是個很微妙的東西,它沒有明顯的界限劃定,全憑感覺來把握,欠了不行,過了也不行,其間的差別往往只在毫釐之間,把握好了就知取捨、懂進退,把握不好既難順時,也難應天。來到二團這幾天,王耀文一直陪在他左右,但絕不像有些基層幹部那樣見了上面來人就寸步不離地守著你,熱情得你沒處躲沒處藏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王耀文是該上的時候上,該退的時候退。需要他時,他准在旁邊候著呢;不需要時,不用你有所表示,他早悄然抽身告退了,總是做得既熱情周到,又絕不讓你感到絲毫不便。南征想,怪不得讓他和東進搭班子,大概也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跟東進搭好班子呢。
再見。
其實蘇婭是個挺不錯的女孩子,長得精緻漂亮、輕盈修長。知識分子的家庭從小給了她良好的教養,她不僅會彈鋼琴、跳芭蕾,還會一口流利的英語。蘇婭的性格也很溫順,她從不拗著周東進,像個無聲的影子一樣,隨時準備隨著周東進去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但蘇婭是個冷人兒。她很少說話,幾乎不笑,身上彷彿總是瀰漫著一層驅之不散的憂鬱。這樣也好,周東進那會正煩著呢,如果換個熱鬧的,周東進沒準還吃不住勁兒,早落荒而逃了呢。
蘇婭居然就同意了。
一回事嘛,我不習慣說老婆。
那一夜很平靜。沒過幾天周東進就離開家,提前去邊防報到了。
你知道,這件事首先有個界定問題,如果是因為違反安全規定出現的人員傷亡,就應該按事故處理……
南征笑著說誰能跟你比,跟個活驢似的,老大不小了還沒個正形,難怪爸爸總罵你是生驢蛋子。
翻著那厚厚一摞精心繪製的圖紙,陳奇的心裏有股說不出的滋味。看得出,周東進在這上面下了很大功夫,像他這樣的外行真不知道要摳多少本專業書,查多少技術資料,耗費多少時間才能搞到現在這種程度。據陳奇觀察,身為一團之長的周東進似乎根本就沒有多少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時間。這些圖紙大概都是在周東進處理完團里的瑣事之後,在夜深人靜的夜晚一筆筆繪製出來的。陳奇不由有些感動。跟著周東進在下面轉了一大圈,這使陳奇有機會對周東進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要不是對周東進耍花招把他弄到邊防團這種做法太反感,陳奇還真有可能喜歡上這個做事出格的團長。
不得不承認,周東進身上有一種特質很吸引陳奇,陳奇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那種與周東進的年齡、身份不相符的活力。陳奇發現周東進極愛活動,每到一個連隊,周東進都要大呼小叫地吆喝著和戰士們打一場籃球。陳奇開始還以為他不過是搞搞官兵同樂的小噱頭罷了,但幾場下來就發現,周東進純粹是因為自己球打得好找地方過癮呢。只要一上了球場,周東進就格外亢奮,和比他小二十歲的年輕戰士一樣地跑、一樣地拼、一樣地為一個球爭得臉紅脖子粗。奇怪的是沒有人讓他。「讓?」充當裁判的老參謀回答陳奇的疑問時,把臉上的表情弄得很誇張:「誰敢讓?那不是上杆子找病嗎?!」老參謀告訴陳奇,說有一次一個挺乖巧的代理指導員當裁判時故意偏向周團長,周團長當時就急眼了,把球狠狠一摔掉頭就走,不玩了。「你猜後來怎麼著了?」老參謀幸災樂禍地說,「那個指導員活活多代理了半年才提起來!告訴你吧,你為一個球跟團長打個鼻青臉腫都沒事,但可千萬別讓著他,那麼干委屈了自己不說,肯定還討不到好!」
那不是小時候嘛。
這我知道,我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嘛,從小我這臉蛋兒就沒離開過他的巴掌,我還能不知道。
東進!
王耀文嘿嘿笑道:「它是被東進救活的。」
南征看著那個跪俑,但跪俑卻並不看他,跪俑的目光很低,沉靜而深邃地伸向前方。看著看著,人就不由自主地進入了一種情緒之中,心中涌動起一些說不清的感動。
南徵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怔怔地看了東進好一會兒后,突然下了決心似的掐滅煙頭說,那好,那我就不多說了。我今天還得趕回部隊,你的婚禮我就不能參加了。
是。
結婚的那天晚上,周東進才徹底地體驗到了蘇婭的冷。冰冷的手,冰冷的唇,冰冷的身體,冰冷的表情,冰冷的反應。其實蘇婭一直很配合,該躺下的時候躺下,該脫衣服的時候脫衣服,該抱緊他的時候抱緊他。但就是冷。周東進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個蹩腳的摔跤運動員,獨自在場地中間瞎折騰,待折騰得精疲力竭后才發現,這是一場沒有對手沒有觀眾的比賽。周東進頓覺興味索然,再沒了折騰下去的熱情。
還提那些幹什麼,那時年輕,思想還很幼稚,不成熟。
「周團長好像是回來了。」王耀文指著辦公樓前的一輛越野車說,「周部長你看,那是東進的車。」
我同意。
電話響了,總機說周團長有您的國際長途,是洛杉磯來的,請問現在可不可以給您接過來?周東進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接過來吧。
王耀文只好小心翼翼地問道,周部長,您看,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是不是把情況再詳細地向您……
走到門口的時候,南征背對著東進說,東進,我知道你現在心情不好,這個時候的選擇不一定很……合適。我是想說……既然你選擇了,就得準備承擔很多。說罷,回頭深深地看了東進一眼。
說著說著,東進突然抓起一把雪,冷不防扔到南征臉上。南征一愣,說了句好小子你敢打我,隨手就抓起雪打了過去。東進笑著跳著躲開了,南征不甘心又接著打,兩個人就像小孩子似的,你來我去地喊叫著打起雪仗來。直打得兩人都精疲力竭地躺倒在雪地上。
是出國以後……
算了,就此打住,別提我那些事了。還是讓我來猜猜你吧。
母親就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他說,東進,我這就去找蘇婭。不過你得答應我,只要蘇婭同意,你們就立刻結婚。
看得出來,周東進是想徹底改變目前靠兩腿巡邏、靠肉眼觀察敵情的邊境值勤方式。他想運用現代技術設計出一雙敏銳的眼和一雙有力的拳,通過眼和拳的配合,做到眼到拳到,構築起一條無懈可擊的邊境線。只可惜周東進太不在行了,他對可能借鑒的新技術實在太不了解,不知道應該運用哪些先進手段和怎樣運用這些先進手段來實現自己的想法。
周南征穩住神兒,看到小紅蛇只在他腳前停了一下,就又蜿蜒著向前爬去。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也為了不使王耀文尷尬,周南征笑著說了句:「看來,它還是二團的在編人員呢。」
王耀文打了個奔兒,說,魯生剛醒的時候思維挺混亂,東一句西一句地常把想象和現實混淆在一起,說話不著邊際。後來我親自去核實了幾次,才把基本事實搞清楚了,大概情況就是我向工作組彙報時講的那樣,當然,還有一些細節在會上就沒詳細說……說到這,王耀文故意停頓下來,望著周南征。
在五個兄弟姐妹中,南征最惦記的就是東進。不只因為他倆從小在一起玩得最多,也不只因為他倆的興趣愛好最相同、最能談得來,其中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南征心裏知道自己欠東進的。雖然東進並不知道,雖然南征永遠也不可能對東進說。但南征知道自己欠東進有多麼多,南征知道自己這一輩子也許都無法還清。
你從前不論是學習還是打球、游泳,樣樣都比別人做得好,還特有激|情,打架不要命,不管走到哪都是個核心人物,手一揮屁股後面就跟上來一大群。
王耀文眉心一跳,忙問周部長想問什麼?
看著南征僵硬起來的背影,東進一下午的好心情轉眼間便蕩然無存了。
陳奇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稀里糊塗地把這些圖紙接下了。說是被周東進打動了有點過,陳奇自認為自己不是那麼容易就被什麼東西打動的。當時倒是有那麼一點感動的意思,再加上點好奇的成分,但更多的還是下級對上級的服從。雖然周東進並沒命令他,雖然即便是命令他也有足夠的理由拒絕,但他還是接受了。接受下來后,陳奇想,反正自己已經被弄到這個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來了,看周東進那架勢是絕不會輕易放自己走的,莫不如先干點事再說,沒準干好了周東進哪根筋一順溜真就開恩把自己放走
九_九_藏_書了呢。這麼一想,陳奇真就研究起那些圖紙來了。
南征對東進說,東進啊,不管怎麼樣,魏明坤現在可是真的主宰你的命運了。如果分區不同意往上報你,誰想提你也沒有用,魏明坤這一關你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東進,你現在到了關鍵時刻了,在這個時候你可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盡量和魏明坤搞好關係,千萬不能感情用事呀。
你先別急著解釋。我今天單獨把你找出來,就是為了跟你好好談談這個問題。
……
也好。
不由自主地,陳奇竟全身心地投入進去了。
周南征聽著有趣,不由笑了。雖笑著,心裏卻有些不是個滋味。從王耀文津津樂道的講述中,周南征不僅聽出了東進在這裏生活的樂趣,也聽出了東進生活中的單調和枯燥。一晃,東進在邊防已經幹了十多年了。這個遠離都市的偏僻山溝把從前那個喜歡新鮮追逐時髦的東進變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准鄉下人。記得有一次趁東進回家的機會,南征請新調來的軍區政治部呂副主任吃飯。呂副主任與劉希文很熟,調來前劉希文就特地把南征介紹給了呂副主任。呂副主任來后,南征又格外注意與他相處,時不時打著劉希文讓他來看看的旗號去拜訪。見呂副主任的家一時不能搬來,就經常請他到外面去吃飯,順便給他安排點活動,一來二去,南征與呂副主任之間的關係就比別人近了一層。南征想讓東進也給呂副主任留下點印象。南征對東進說,不是常說領導要知人善任嗎?知人善任的前提是知人,人家都不知道你,憑什麼任用你?你得先在人家的腦袋裡留下印象,到提拔使用的時候才會想到你。結果,那一次東進真是給呂副主任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首先是那頂無論什麼時候都頂在頭上的大皮帽子,東進本來個子就高,大皮帽子往腦袋上一扣,熊瞎子似的扎眼。呂副主任忍不住開玩笑說東進你這頂帽子是租來的吧,是不是怕不抓緊戴吃虧呀。吃完飯去打保齡球,東進說自己從來沒打過這玩意兒,南征就讓他先坐在旁邊看一會兒,小姐給東進上了一杯果汁,東進可倒好,伸手就把插在杯子沿上做裝飾用的一片橙子塞進嘴裏吃了。弄得小姐捂著嘴跑到一邊直樂,東進還莫名其妙地不知道小姐樂什麼。但學起保齡球來,東進上道卻快得很。東進打保齡球出手十分有力,他根本就不看球道前面那些三角標記,球一出手就直接砸向後半截球道。他打出的球滾動力量極大,沾點邊就能震倒一片。比量了幾下,東進的成績就開始直線上升,很快就追上呂副主任了。呂副主任說他打了這麼長時間保齡球了,還沒見過這種打法呢,問東進這是什麼打法?東進就得意起來了,隨口胡編說我這是擲手榴彈打法。接著就開始吹牛,說打保齡球跟投手榴彈的原理是一樣的,只不過一個是往上使勁兒,一個是往下使勁兒……逗得呂副主任哈哈大笑,連聲對南征說,你們哥倆兒性格一點兒也不像,你這個弟弟有意思!你這個弟弟還真有點兒意思!
你需要什麼東西嗎?我可以從這邊買了帶給你。
對呀。團長,你的猜道比我高明。
這事我知道,劉秘書後來也跟我說了。我很感謝爸爸、媽媽在那種情況下沒往前線打電話,如果他們真打電話關照我,我會很不舒服的。
奇怪的是,當陳奇一張張仔細研究這些圖紙的時候,竟產生了一種逐漸走近周東進的感覺。從那些單調的線條和枯燥的數字間,陳奇似乎漸漸觸摸到了周東進思索的脈絡,這裡有一種無處不在的對部隊現狀的擔憂和焦慮,當這些擔憂和焦慮被一筆筆精心描畫成線條和數字時,就使人從中感受到了一種精神——頑強追逐目標的堅忍執著的精神。
南山的山頂是平的,厚厚的積雪在眼前鋪展開一片坦坦蕩蕩的開闊,處|女般閃著聖潔的光,沒有一個腳印,沒有一絲污痕。目光一觸到這片潔凈的白色,你就會不由自主地驀然止步,不忍再向前踏出一步。面對眼前這一覽無餘的坦蕩,你的心胸彷彿一下就開朗起來,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在全身涌動著,使你突然很想大聲叫喊。
「回來了。」東進邊使勁兒用毛巾搓臉邊說,「你先到我辦公室吧,我馬上就完了。」
南征不相信地望著他的眼睛,說東進,如果……如果你覺得不合適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嗯?
南征知道,就他們兩人目前的情況看,只要東進不計較,魏明坤是不會主動與東進過不去的。如果東進稍微乖巧一點,魏明坤還會巴不得表現自己的大度,與東進言歸於好。在他們兩個之間,東進的態度是主要的。所以,有必要提醒東進注意與魏明坤的關係。
話筒里立刻傳出一個輕柔的女人聲音,東進嗎?
南征是真心想幫東進,沒看到東進的真實生活狀況時,南征雖也想幫但還不很迫切,直到看到這個閉塞的南山溝,直到看到東進那個沒有絲毫生活氣味的辦公室兼宿舍,直到聽到王耀文對東進生活狀況的描述,南征心中就開始隱隱作痛了。他想象不出這種遠離現代文明、遠離城市消費、遠離家庭溫暖、遠離女人的日子,東進是怎麼過來的。放棄了正常的生活慾望獨自在這裏苦幹了十幾年的東進,是真的想證實自己,是真的想為部隊做事,是真的在堅守自己的理想。如果東進這樣的人不能提拔起來的話,如果東進因為不能提拔而最終必須離開部隊的話,真是太不公平了。
啊——!
東進笑了笑,說大哥我也很高興。一轉臉,只見南征臉上已經換了一副表情,向前望去,原來是魏明坤和王耀文正在門口迎著呢。
什麼也不需要。
沒辦法,老頭子死活就是看不上我,你哪兒都好,我哪兒都不好,從小就這樣。
公司在中國有筆生意要談,總裁讓我跟他去一趟。我想,就趁這個機會把事情辦了吧?
母親說,東進,你過幾天就得去邊防報到了,這一去還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呢。人家姑娘可等不了,走之前你無論如何也得把婚事給我辦了。
我倒是真槍實彈地比試過了,不過還是留下了遺憾。
你倒挺能猜的,還猜到什麼了?
我也想。有時候真覺得這兵當得窩囊,不能跟敵人在戰場上明刀明槍地較量,凈在家裡跟自己人你來我去地明爭暗鬥。
……
團長。
母親在他倆相識剛一個多月的時候,就急匆匆地催促他倆結婚。
不必了。周南征截住王耀文的話頭,口氣很淡地說,大致情況我已經知道了,只要基本事實沒什麼出入,具體細節我就不用聽了。
我說的是真話東進。南征說,你上前線時,爸爸嘴上不說什麼,但整天盯著前方的戰事。你們最後打那場仗時,這邊只聽說你帶著連隊上去了,還說連隊傷亡很嚴重,但不知道你的情況。媽媽忍不住偷著哭了好幾場,劉秘書說要給前指打電話問一下你的情況,媽媽說什麼也不讓,說我也是從戰場上過來的,打仗的規矩我懂。當年首長上前線常常多少天都沒個音訊,我們這些當家屬的哪個都不敢隨便問一句。你不用管我我沒事,再說首長也不會同意的。劉希文不知深淺又去跟爸爸說,一張嘴爸爸就火了,說你敢?!虧你小子想得出,還要往前指打電話?都他媽的打電話,前指就不用干別的了!然後斜眼看著媽媽說,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誰敢幹擾作戰,我他媽的斃了誰!劉希文這才知道厲害了,他私下裡嘆著氣對我說,我也是看首長好幾天都不怎麼睡覺,整晚地翻弄那些前線情況看個沒完,心裏實在著急才提出來的。
後來,聽說你在那次戰鬥中指揮上有點問題,下來后又為立功的事和各方面搞得很僵,爸爸簡直是坐立不安。搞清事實后,我以為老頭子肯定又會發火、罵人,沒想到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只說了一句話,這小子還行,雞|巴挺硬。
「噢?」周南征感興趣了。
因為當時所有的人都要我們快點結婚。
陳奇很吃驚。剛接過周東進那摞子圖紙的時候,陳奇心裏很不以為然。他想象不出一個邊防部隊的基層團長能設計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但看過圖紙之後,陳奇著實大大地吃了一驚。倒不是因為那些圖紙繪製得有多好,說老實話,那些圖紙畫得實在是沒有章法。
那天的天氣很好,太陽開始有了點暖洋洋的意思,空氣中也若有若無地帶了些絲絲縷縷的春天味道。吃完中飯,王耀文陪著周南征在院里溜達著散步,當他九*九*藏*書們溜達到辦公樓前那條主路上時,突然就碰到了那條蛇。
調離野戰軍去邊防部隊報到之前,周東進有一段賦閑在家的日子。那段日子里,周東進的情緒一直不好。母親開始提出讓他與蘇婭見面的時候,他沒同意。他說自己現在不想考慮個人問題。但母親一反常態,焦躁地非要堅持讓他們見面不可。安排見面那天,他本來準備甩手就走,把母親和蘇婭晾在那兒的。但就在他冷著臉子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卻看到了蘇婭那雙憂鬱的眼睛。他發現蘇婭的眼中有一種令人心動的哀怨,不知是擔心受到傷害還是已經受到了傷害,反正那雙眼睛濛霧帶水地望著他。就在那一刻,東進心軟了,他不想因為自己心情不好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子。他想,還是坐下來敷衍幾句吧,反正結果都是一樣,何必讓人太難堪了呢。誰知心這麼一軟,他們就走到一起了。
東進嘴上說挺好,但臉上的晴朗卻明顯退了一層。
不好說。
你……有什麼不同的意見嗎?
東進正在水房洗臉,像小時候一樣噼里啪啦地弄出很大的響動,撲騰得水花四濺。南征記起毛毛常說東進像個大河馬,不由微微地笑了。
啊——!東進先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王耀文發自內心地感慨道,王耀文,你看見了嗎,這就是水平,這就是能力,這就是做官呀!
另一個對這個結局表示滿意的人就是黃振中了。黃振中的理由顯然比周漢深刻多了,黃振中說,妮娜呀,爸爸搞了一輩子政治工作,乾的就是擺弄乾部的事。別的不敢說,在選拔使用幹部方面爸爸還是有一套經驗的。周東進不行,他太不穩重,太鋒芒畢露。像他這種個性強的人在哪兒都搞不好關係,有多大本事也干不起來。
那天的風雪很大,刮的是白毛風,所以能見度很低。而且那個魯生是新兵,對巡線的路不太熟悉,是他先偏離路線走到這邊來的。王耀文回答得很流利,但顯得有些急促。
東進毫不在意地揮了下手說,我無所謂。真的,我現在對這些事根本就無所謂。
……
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哥,我的意思是說,人一成熟了就學會按照別人的意願生活了,到最後把原來的自己都給忘掉了。
我是過來人嘛。套句話說,我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陳奇,你要是信得過我,就聽我一句忠告。
其實爸爸心裏還是很喜歡你的。
你……
當一輩子兵沒機會到戰場上真槍實彈地比試一回,確實是個遺憾哪。南征突然發自內心地感慨道。
離開二團的前一天,南征本想找東進好好談一次,找機會教訓他幾句。但那條突然出現的蛇把周南征的念頭一下子打消了。
周東進冷笑道,什麼叫好?什麼叫不好?我現在對這些根本就無所謂。如果你願意,我現在結婚都行。可你也不想想,人家願意嗎?誰肯這麼急三火四地嫁給你兒子?
王耀文說:「那時這蛇還小,被突然來的一場寒流凍僵了,就躺在這條路上。當時誰都說這條蛇已經凍死了,東進偏不信,非把它揣在懷裡焐著。我就說,東進你這是想重演農夫與蛇的故事吧,只可惜你懷裡揣的是條死蛇。東進說別說話別說話,它好像動彈了。我說別扯了,它要是動彈了,你可就完蛋了。東進小心翼翼地掀開衣服,果然從裏面探出了一個小紅腦袋。我忙喊東進趕緊把它扔出來,東進不聽,又焐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放出來。後來這蛇就成寶了,不怕人,總喜歡在這條路上走。從此以後大家見它在路上就都讓著它,隊列走到旁邊都繞著它過去。這蛇也怪了,認人。別人誰叫它也不理,就認東進一個。東進只要一招手,它就出溜出溜地趕緊爬過來。大家就都開玩笑地說這條小紅蛇是團長的寵物。東進也真喜歡它。」
至今,周東進對蘇婭的所作所為仍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她是心甘情願嫁給他的,為什麼會始終對他冷若冰霜呢?既然她已經決定嫁給他了,為什麼婚後又很快就拋下他去美國了呢?蘇婭對他絲毫沒有熱情,這點周東進早就感覺到了,但他當時沒在意,因為反正他對蘇婭也沒什麼熱情。
兩個人笑著互相看了看,又一起喊了起來。啊——!
好,那就老婆吧。我猜你老婆要和你解除互助合同了。
那你就再把整個現場好好勘查一下吧,對現場情況越了解和魯生核實起來就會越清晰。
王耀文迅速地在腦子裡檢索著這幾天的情況,他得把周南征的想法搞清楚。通過幾天的接觸,王耀文發現周南征與周東進的性格截然不同。周東進表面上傲氣十足,但其實很好接觸。周南征則屬於那種表面上挺好接觸,但實際上很難走近的人。如果說周東進是個生熟紅綠全透過皮寫在臉上的薄皮水果的話,那麼周南征就是個硬殼乾果了,他似乎總是把仁緊緊地包裹在殼子裏面,對什麼都不動聲色。揣摩周南征是要費點力氣的,好在王耀文的心裏多少有點數,畢竟,周南征是周東進的哥哥,他能帶工作組來除了分內工作的原因外,其實也是為了幫二團,也是為了幫周東進,有了這個大前提在,很多事情就好辦了。王耀文只是拿不準該不該把真實情況告訴周南征。從本意來講他不想說,這種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向外擴散的可能,他必須把知道真實情況的人數控制在最小範圍內,何況他現在還拿不準周南征如果知道真實情況後會是個什麼態度。但不說他又怕萬一有些說法已經傳到工作組了,周南征本意是想幫他,他卻死咬住不放反倒把事情弄僵了。今天,周南征一提出要叫他單獨陪著再來看看現場,他就猜到是有事要跟他談。所以,這一路上王耀文的腦子都沒敢閑著,一直在緊張地揣摩周南征。周南征果然一刀子就捅正地方了,王耀文想,自己還是先穩著點,探著周南征的意思往裡說才是,別一下把話說死了。
有,巡線必須兩人以上,不許單人行動;巡線要嚴格按照規定線路行走,只能在線路附近十米左右的安全範圍內活動,不許離開安全範圍;巡線時,嚴禁追捕野獸飛禽,不許……
啊——!
周東進說笑話,我連她鼻子眼睛長在哪還沒搞清楚呢。
看來東進剛剛回來。周南征說了句:「耀文你先回去休息吧。」自己則信步向辦公樓走去。
周東進這些事在二團只有王耀文一個人知道。王耀文曾經一臉深刻地點評道:「老周呀,你這是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打了一場錯誤的戰爭啊!」
你愛她嗎?
使陳奇吃驚的是周東進的設計思想。陳奇沒想到周東進倒真是很有想法。
東進氣喘吁吁地遞給南征一根煙,南征接過來卻沒點,只專心地用手撫弄著身旁的雪。這裏的雪真白,南征突然很想吃雪,就輕輕撥開表面一層,以為下面的雪會比上面的白。但他發現這裏簡直沒有絲毫污染,你根本就分不出表層和下面,這雪是從裡到外從上到下一致的白。南征把煙還給東進,說在這種地方抽煙簡直就是罪過。說完就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裏。南征以為這雪怎麼乾淨也會帶點塵土的味道,卻不料只吃出了滿嘴的清冽甘甜。南征乾脆痛痛快快地放開吃了起來。東進很多年沒見南征這麼放得開了,看見他終於忘了自己是個官兒,看見他終於鬆開了那張常年綳得緊緊的官臉,看見他像個孩子似的打雪仗,孩子似的一把接一把地抓起雪往嘴裏塞,吃得滿鼻子滿臉的樣子,東進別提多開心了。
什麼?
我從前什麼樣?
進營區之前,南征突然回頭對東進說了一句,東進我今天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周部長……
喊夠了,東進又讓南征跟他一起在雪地上躺字。他自己先伸開手臂躺在雪地上,起來后雪地上留下了一個「十」字。南征也學著他的樣子,在雪地上躺了個「大」字。東進躺了個「人」字,南征又躺了個「才」字。最後東進又躺下折騰了半天,爬起來卻什麼字也看不出來,東進就笑著說他是想躺個「方」字,但這個字太難躺,他從來都躺不好。還說陳奇就躺得比他好。
我猜你愛人……
再抽根煙吧。
「多少年了,我以為你早把這玩意兒扔了呢。」南征說。
周南征又說,現在看來對現場情況最了解的就是魯生和你了,你得好好準備一下,和魯生一起把當時的過程,包括每個細節都一點一點地理清楚,形成材料,讓魯生認定后簽個字。
兩人無話。
人總是要成熟的,人不可能總按自己的意願去生活。
差不多
九_九_藏_書。
東進抬起頭,一把甩掉臉上的水,很響亮地叫了聲「大哥」。
「喜歡。」王耀文說,「東進還喜歡花皮鼠,特別喜歡看老花皮鼠教小花皮鼠爬樹。天暖和以後,老花皮鼠就帶著小花皮鼠出來學爬樹。一開始,小花皮鼠總是說什麼也不肯爬,老花皮鼠急了就在後面往上推,推不動再爬到上面用嘴叼住小花皮鼠,倒退著往上拽,直到逼著小花皮鼠學會了為止。東進就蹲在邊上看,說是看花皮鼠搞課目訓練。」
那個受傷的戰士是叫魯生吧,他自己是怎麼說的?
你們在保障巡線安全方面有什麼規定嗎?
猜什麼?陳奇一下緊張起來。
東進說我知道。大哥你放心,這事我早就想通了,只要能提起來,只要能繼續在部隊幹下去,我可以不要自尊心,甚至可以……東進苦笑了一聲說,甚至可以不要這張臉!
千萬沉住氣,別輕易簽那個互助合同。
那麼,周南征轉身面對王耀文,注視著他的眼睛問道,這裏距離線桿至少有五百多米,那兩個兵為什麼會離開規定的路線,走到這邊來了?
我討厭成熟。
陳奇說我猜的。
但是你無法拒絕成熟。
周南征沒說話,目光很深地望著遠處,似乎在思忖著什麼。
陳奇有點喜歡周東進那種帶有理想主義色彩的軍人感覺,但不喜歡周東進的自以為是和太喜歡表現自己的那股虛榮勁兒。周東進的自以為是和虛榮都是明晃晃不加掩飾的,包括僵直的身板、筆挺的軍裝、束緊的武裝帶、鋥亮的皮鞋和雪白的手套,更包括隨口即來的夸夸其談和不失時機的自我表揚。在球場上,周東進這股勁兒表現得最為突出。每當扔進一個好球或做出一個漂亮動作時,他都會得意洋洋地趕緊扭頭看看觀眾的反應,甚至乾脆帶頭為自己叫好。那股子按捺不住的勁頭兒,使他看上去活像個爭強好勝的毛頭小子,給人一種很不深沉、不夠成熟、甚至有些幼稚的感覺。
王耀文這才一塊石頭落了地,看來周南征把他叫到這來並不是想追究事實真相。
當時幹部子弟對這事的反應的確很強烈。南征說,也難怪,那時社會上幹部子女搞特權的情況挺多的,老百姓反感,人家就合理想象,以為這些人面對戰爭時也會搞特權。其實他們不懂,這些人也許可以做任何不光彩的事,但惟獨不會做這件事,連那些老太太們都不會做!她們早已習慣把打仗放在第一位,太懂得軍人上戰場是天經地義的,太知道戰爭是怎麼一回事了。她們大多數都會像媽媽那樣寧肯自己偷偷哭,卻連電話也不敢往前線打,更不要說在那個時候把孩子往回調了。
胡扯,老婆和愛人能是一回事嗎?老婆是在形式上和你簽互助合同的那個人,愛人是在精神上和你簽互助合同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再說了,就算是家裡想往回調,我們自己也不可能同意呀!我們是盼打仗的呀!從當兵那天起我們就盼著能打上仗,盼得眼睛都發藍了,好不容易才盼到了一個打仗的機會,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還能臨陣脫逃?
蘇婭就是在這之後出現的。
陳奇說我知道。
那你們為什麼要結婚?
「這個跪俑還是你給我的呢。」東進一進來就說。
東進說,就算是吧。
魏明坤就是在這個時候乘虛而入了。至今,周東進都不清楚魏明坤是怎樣走進黃家、走到黃妮娜面前的。只記得聽說魏明坤和黃妮娜兩人確定戀愛關係之後,周東進像被人硬塞進嘴裏一塊燒紅的煤球,不能吐出來,只能咽下去。忍著痛強往下咽的時候,周東進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彷彿一下子就被燒焦了、掏空了。當天晚上,周東進就莫名其妙地發起了高燒,燒得滿嘴大泡,眼睛血紅。高燒持續了三天。這三天當中,衛生員在周東進身上使出了全身解數,但無論是打針還是吃藥,高燒始終絲毫不見減退。直到三天後,高燒才像突然出現時一樣,悄然消退了。周東進知道,經過這場折騰后,那塊燒紅的煤球就如同嵌進了他的身體一樣,給他留下了永遠不愈的傷痛。
扔掉石頭后,王耀文才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周部長,嚇著您了吧?我是怕您一時失手傷著它,一著急就……」看到周南征不解的樣子,又趕緊解釋道:「這條小紅蛇從來不傷人,就是喜歡在這條路上走來走去,團里的幹部、戰士都認識它,都由著它。」
王耀文一邊勘查現場,一邊就在心裏把周南征佩服了個五體投地。周南征肯定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說法,他想通過同王耀文談話感覺一下事實真相,但他又不想真的了解事實真相,這就是他的聰明了。以他的身份,知道詳情反倒會進退維谷不好辦,不知道就自如多了。說難聽話,即使今後出現問題也是王耀文一個人擔著,沒他什麼事,因為他也被蒙在鼓裡了。有誰能知道他是揣著聰明裝糊塗呢?而且你聽他剛才說的那些話,把該說的全說給你聽了,該點到的全給你點到了,話里話外的意思你全能聽懂,但你卻從他的話里找不出一點破綻,句句都能拿到桌面上來,說到哪都沒毛病!
我明白。
這點事不用專門跑一趟吧?你寫好了寄給我就行了。
別動!王耀文一反慢聲細語的常態,大叫著衝上來,一把奪下周南征手裡的石頭,氣喘吁吁地說:「別,別,它不咬人。」
對這個結局最滿意的就是周漢。周漢始終不同意東進和黃妮娜來往,原因只有一個,黃妮娜是黃振中的女兒。周漢說,天下女孩兒有的是,你找個瘸子、瞎子老子都認了,就是不許找黃振中的丫頭!
南山雖然不高,但踏著尺把深的雪爬山實在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南征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劇烈活動過了。爬了沒一半,南征就拉起了風箱。
周東進問你怎麼知道?
看到那個跪俑,南征心中不由一動,走上前仔細打量起來。南征在很多年前曾經給東進從西安帶回來過一個跪俑,難道就是這個么?記得當時南征去西安前,東進纏住南征非讓他給自己帶回來個仿製兵馬俑不可。南征不幹,說東進你真好意思,讓我給你背那麼沉個傢伙回來?!東進說大哥就算我求你還不行嗎?你要是給我背回來一個兵馬俑,回來后讓我怎麼背你都行!南征笑了,說我用你背?那玩意兒有什麼好的,又丑又笨?東進說我喜歡,我喜歡就是好。南征說到時候再說吧,如果東西太多……東進說那不行,你現在就得把話說死了。南征說好好好我給你帶回來一個還不行嗎?不過我可帶不了太大的啊。東進立刻一蹦老高連連說,行行行,你只要答應給我帶個就行。想了想又問,大哥,你說我是要個立姿的呢還是要個跪姿的?南征沒好氣地說,東進你哪來那麼多事,什麼立姿跪姿的,給你帶回來一個兵馬俑不就得了?參觀完兵馬俑之後,南征果真在地攤上給東進買了一個兵馬俑。南征當時沒多想就買了個跪俑,他覺得跪俑短比站俑好帶。沒想到,結果還是出了麻煩,南征回來后才發現行李不知在哪磕碰著了,兵馬俑的頭被碰斷了。把東進心疼得要死,寶貝似的用雙手捧走了,說是一定要想辦法把「他」救活。
再見。
「回來了?」南征問。
母親當即就盯住他急切地問,東進,蘇婭要是肯呢?
為什麼?
東進只偶爾照個面,不知道整天都在忙活什麼。聽王耀文說東進正組織人搞兩項裝備方面的研究,南征對此很不以為然。做事全憑興趣,分不清主次掂不出輕重,這就是東進。就目前的情況看,抓朱志強這個典型可以說是決定二團命運、決定東進命運的頭等大事,他不積極介入卻整天跑去搞什麼裝備方面的研究,這不是丟下西瓜滿地轉悠著撿芝麻粒嗎?說到底,裝備也不是你一個基層團長該操心的事。上有總裝備部管著,下有軍區裝備部抓著,怎麼就輪著你來搞研究了?再說了,你一沒技術力量,二沒資金支持,能搞出個什麼名堂?這股氣在心裡憋了好幾天了,南征準備抽時間找東進好好談一談。
周南征迅速地看了王耀文一眼。
這是一條只有手指粗的小蛇,顏色很奇怪,絳紅色,周南征從未見過紅色的蛇。更奇怪的是那條小紅蛇大搖大擺地在路中間行進,毫不在意周圍是否有人。當周南征走到近前時,它竟突然間橫過來,擋住了周南征的去路。周南征冷不防被嚇了一跳,當看清面前是條蛇時,立刻迅速跳開,隨手操起了路邊一塊石頭,正想狠命砸下去時,卻被王耀文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