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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放下電話,周東進默默地掏出了煙和打火機,剛要點著,突然發覺不合適,又「砰」的一聲關上了。他一邊思索著一邊在手裡擺弄著打火機。
女學生認真地打量了周東進一眼,問,我不是人?
你是一個健碩、機敏、率真、強悍的男人。
過了許久,周東進睜開眼睛,他看見陳簡的長發瀑布般披散開來,輕柔地縈繞在他的胸前、肩頭、頸下。他忍不住撩起長發輕輕地吻著,長發中飄散出的那種淡淡的幽香,使他在沉醉中感受到一種難得的寧靜。
周東進此時已經鎮定下來,很紳士地做了個請的手勢說,請女士先點。
你是一個男人。
魯生,你抬起頭,看著我。周東進的聲音有些嚴厲起來。
陳簡換上一臉壞笑說,飲驢!
陳簡笑了,說怪不得陳奇說他碰上了個無賴團長,果然名不虛傳,一見面就讓我領教了。
周東進答道,陳簡。後面又跟了一句,這上班時間人都哪去了?我在這等了半天連個人影都沒見到。
服務生立刻點亮了桌子上的蠟燭。燭光在兩人之間幽幽閃動,一會兒把距離拉得很近,一會兒又把距離推得很遠。背景音樂里,一支孤獨的薩克斯管彷彿正面對空曠的山野講敘自己無盡的心事。一時間,周東進差點以為自己面對的是黃妮娜了。
報告團長,沒有。
哎,誰讓你全喝了?
令南征意外的是東進這一次竟絲毫沒有發火,他靜靜地聽完周南征的話后,語調平和地說,大哥,這件事我想了兩天了。剛聽說時我的確很震驚,我不相信你們真會做出這種端不上檯面的事。說實在的,沒見到魯生前我一直還對大哥你抱有幻想,我希望我聽到的那些傳言不是真的,我希望你對這件事是做了認真的調查核實的,我希望你沒為我、為二團有意做過什麼。直到見到魯生后,我才相信你們是真做了,該做的不該做的你們都做了!從醫院出來后,我心裏亂極了,我一時真有點蒙了,拿不定主意自己到底應該怎麼辦,是想辦法立刻阻止你們呢,還是跟你們沆瀣一氣、同流合污呢?……
周東進說了句對不起,剛想坐下繼續談,又騰地站了起來,口氣堅決地說,不行,我得出去買盒煙!你等著,我抽兩根再上來。說罷,抬腿就想走,卻被陳簡一把拉住了。
陳簡微笑著說了句請坐,自己就先在黃妮娜的位置上坐下了。看到周東進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陳簡認定他是沒吃過西餐,見到這個地方心裏有點發毛,便很開心,樂呵呵地催促道,山裡人,請坐呀。
別說了!周東進突然煩躁地打斷魯生,下意識地又掏出了一根煙。但這次,他連火都沒點就把煙捻碎了,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周東進的眼睛立刻就直了,好傢夥,滿滿一柜子酒!
女學生突然道,請你把煙掐滅好不好?
周東進匆匆忙忙地先走了。
陳簡笑道,山裡人,白蘭地不是喝的,是品的。下面進行第二講,喝白蘭地的程序。第一步是聞,喝之前先湊近杯口吸一口氣,聞一聞白蘭地獨特的沁人心脾的醇香。第二步是品,抿一小口酒,注意,第一口一定要少。先品觸到舌尖時的最初感覺,有一點苦澀和酸味;再品入口后的感覺,很潤很甘醇;最後品咽到喉嚨處的感覺,帶有一種很舒服的麻痹感。我挺喜歡皇家禮炮的,醇而不烈,喝過之後很爽快、很興奮,即使喝過量也不會頭疼。邊說邊又倒了一杯底酒,對周東進說,來,再試試。
不便宜。哎,你問這幹什麼?我好像沒說要收你的酒錢吧?
周東進在魯生的病房門口停住了腳步。病房裡靜悄悄的,魯生躺在床上,正大睜著眼睛盯著頭頂上的天花板出神。
魯生一把掀開被子,周東進驚訝地看到,魯生的大腿內側青一塊紫一塊地布滿了傷痕。
你?自己在家也喝酒?!
魯生一愣,輕輕地點了點頭。
陳簡認真地看著周東進的示範動作,趕緊照著改過來了。想想覺得好笑,自己本來是想在這個山裡人面前顯擺顯擺的,沒想到反倒被人家教導了一番。她心裏很感激周東進,想他那麼粗大的漢子竟如此細心,既點撥了她,教給她西餐吃湯的正確姿勢,又做得自然得體,使她不至於感到尷尬,不由對周東進大感興趣。
這也都是表面的。
我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陳簡笑著問教授應該長什麼樣?
你是誰?周東進問。
你誤會了,大哥,這不是錢的問題。東進說,我本來已經決定不干預這件事了。你是知道的,我很在乎自己能不能提上這一職,也很在乎二團能不能得到這個榮譽,但最讓我在乎的還是那兩個兵,他們中的一個已經獻出了生命,另一個也已終身殘廢,他們受到的傷害夠多了,我實在不忍心再傷害他們,不忍心看到他們在付出了這麼多之後卻得不到一點點榮譽。所以,我極力說服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
很重要。
陳簡一本正經地問,喂,你知道什麼叫品嗎?你看,品字是由三個小口組成的,這就是說,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為品。依此類推,大口為喝。那麼,像你這樣一古腦兒都灌進去應該叫https://read•99csw.com什麼呢?
女學生又問你找哪位老師?
陳簡樂了,隨手拎出一瓶問,喝軒尼詩怎麼樣?
周東進一下愣了。
女學生微微一笑,突然問道,你是周團長吧?
當然了。
陳簡故意笑呵呵地說,周團長,咱革命軍隊不能這麼使喚人吧?怪不得陳奇說你是周扒皮,你果然比周扒皮還周扒皮。
魯生的娃娃臉有些塌陷了,全沒了從前的充盈和稚氣,臉色蒼白,眼睛卻血紅。
周東進看了故意在一旁做出很小心的樣子問道,喂,教授,你這酒是不是特別貴呀?
不對。周東進說,如果你們當時是在往回走,為什麼沒隨身帶工具包和線拐子?為什麼把那些東西丟在一百多米遠的線桿下了?
這次讓我來吧,教授。周東進給陳簡倒了一杯底,自己卻倒了滿滿一杯。
陳簡什麼也不問,只輕聲說了句,抽支煙吧。
這是最表面的。
與陳簡聊得很開心,這種智慧型的女人通常只會讓人緊張,很少能像她這樣使別人感到輕鬆。聽說周東進一下火車就趕來了,到現在還沒吃飯,陳簡就堅持要請周東進去吃飯。周東進說要請也該我請,是我來求你辦事呀。陳簡說還是我請吧,一來你是客我是主,你大老遠兒地奔我來了,我再心疼銀子也得假模假式地儘儘地主之誼吧;二來這也是個機會,我得趁這個機會替陳奇賄賂賄賂領導呢。周東進聽得有趣,就沒再堅持。
……就算你猜對了,是有那麼一點兒。
大哥,我改主意了。我突然明白了做出不干預的決定后我為什麼會痛苦不安,那是因為我想軟弱卻又不甘心軟弱,是因為我以為自己無力承受又明知應該承受。就在剛才,我發現自己是有力量的,我想,我已經有了足夠的力量去承擔我所應該承擔的一切。
服務生早在身後拉開了高背椅,周東進默默地坐了下來。
定下神兒之後才發現,剛才的有驚無險無意間為他倆製造了一個令人尷尬的姿勢——陳簡靠在周東進的臂彎里,如同被周東進擁抱一般。
東進!……這樣吧,我明天回去一趟,你等著我。在我回去之前,你什麼也不要做!聽見了沒有?
沒錯。怎麼了?
陳簡又坐下獨自喝了一會兒咖啡。不知為什麼,陳簡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她一向認為自己是個很有定力的人,很難對什麼人發生興趣,很難被什麼人所吸引。但此刻,她卻滿腦袋都是那個周東進。陳簡想,她不能這樣裝著滿腦袋的周東進走出去,她必須把他打發掉,把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丟在這間紅房子里。
不錯,有點意思!
團長。魯生突然抬起頭,漲紅著臉口氣堅決地說,團長我不是為了自己。政委說得對,如果把實情照直說出來,就有可能定成事故。如果定事故了,班長就評不成英雄了,咱團就評不上安全標兵團了,那班長不就白犧牲了嗎?那咱全團那麼多人十年的努力不就一下子全泡湯了嗎?團長,這段日子我沒睡過一個好覺,腦子裡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轉悠這件事。說實在話,我心裏……魯生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心裏特別……特別不好受。尤其是當有人來醫院慰問我,說我是為維護邊防通訊線路受傷,說我是戍邊英雄的時候,我真恨不能……我真想……但我忍住了。一到這時候,我就使勁地掐自己……
沉默了很久,周東進才問,這些情況政委……都知道嗎?周東進的聲音突然有些喑啞。
還不錯呢?!
我是你身上的一條肋骨嘛。
噢,怪不得。周東進誇張地使勁點著頭說,怪不得你倒酒像滴香油似的。
周東進沒回頭。
還是那低垂的天鵝絨吊頂,還是那明暗適中的情調燭光,還是那若有若無的背景音樂……如舊的一切攪動起沉澱的記憶,濃濃地撲面而來。呼吸著無處不在的記憶味道,周東進的心不由得沉重起來。
怎麼樣?陳簡問。
報告團長,真的沒有!我記住你那句話了:爺們兒眼裡流出來的是精水,精水流多了,爺們兒就不值錢了。團長,從那次你跟我談過後,我就沒掉過一滴眼淚。
周東進神情複雜地望著魯生那雙沒了稚氣的眼睛。魯生的眼裡沒有淚,只閃動著令人不安的鮮紅的亢奮。又一根煙被周東進攥在手心捏碎了。許久,周東進突然問了一句,魯生,你心裏是不是很憋得慌?
還疼嗎?
周東進卻一仰脖全乾了。
周東進舉起酒杯說,第三講,酒為何物?酒在不同人的眼裡是不同的物質。在科學家的眼裡酒是含有不同濃度酒精的液體;在生意人的眼裡酒是輔助談判的工具;在官員的眼裡酒是官場鬥爭的調和劑;在軍人的眼裡酒是火、是膽、是血、是能夠燃燒的生命。這就是為什麼軍人上戰場前要喝壯行酒的原因。這就是軍人倒酒從來不論斤、兩、盎司,只論杯、碗、缸子的原因。軍人是無論多大杯多大碗多大缸子都必須倒滿,必須喝乾的。
周東進白了女學生一眼沒言聲。
知道。魯生說,政委說這件事關係到班長的榮譽,關係到黑山口哨所的榮譽,更關係到我們全團的榮譽……
什麼https://read.99csw.com?
告訴我,哭鼻子了沒有?
周東進抽了抽鼻子問,有二鍋頭嗎?
此後的一切彷彿都是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進行的。那是一種很難用語言說得清的感受,彷彿不是現實中的境界。周圍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對方的氣息引導著心在摸索著前行:走向深山,走向大海,走向峽谷,走向峭壁,走上不可企及的峰巔,走進深不可測的谷底。他們深深地沉醉在對方的氣息中,和諧地相擁著向前行走,在行走中體驗著著失重,體驗著升騰,體驗著心的驚懼與興奮,體驗著能量的聚集與釋放,體驗著大悲大喜的激越,體驗著酣暢淋漓的癲狂。直到最後,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包括對方的氣息,包括自己。彷彿一切都在行走中被消解、被融化,與天地合為一體了。
周東進很奇怪此刻自己的心境為什麼會如此安寧,他剛剛做了一件極其魯莽極其荒唐的事。他和陳簡認識還不到二十四小時,他是來找她修改設計方案的,是來向人家請教請人家幫助的,何況她還是自己部下的姐姐,更何況自己又是一個結過婚的男人。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他都不應該與陳簡走到一起,更不應該走得這麼快,走得這麼遠。無論從什麼道理上說,他都應該不安,應該後悔,應該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
陳簡抿嘴一笑,說那好,正好趁這個機會我也給你當一回教授,就算是對你給我上西餐課的報復吧。說著重新挑出一瓶酒說,咱們今天喝這瓶,皇家禮炮!
周東進聽得很感興趣,立刻接過酒杯,興緻勃勃地試了一遍。
你怎麼會這麼想?
病房裡到處都擺放著花籃。周東進最不喜歡這種用鮮花插成的花籃,它們不倫不類地湊在一起,如出一轍地把真實修剪成虛假,讓刻意替代了自然,還不如南山溝里的野花來得脫俗。扭頭望去,只有床頭上的一盆仙客來還不錯,嫣紅的花朵蜂擁著從葉子中間鑽出來,霸道地擠瘦了綠葉,鋪陳開一片蓬蓬勃勃的生機,散發出置身於泥土的清新氣息。見周東進很感興趣看著那盆花,魯生趕緊告訴團長,這盆仙客來是附近的少先隊員送給他的,又指點著滿屋大大小小的花籃說,這些都是不認識的人送來的。周東進注意到花籃上的飄帶上大多寫的是「送給英雄的邊防戰士」或是「祝戍邊英雄早日康復」的字句。
周東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魯生的頭頂。他的喉節艱澀地上下滾動了幾下,發出一陣沉悶壓抑的咯吱聲,他說:「魯生,我批准你哭一次。你哭吧,大聲哭,把堵在心裏的那些東西都哭出來,別憋著。」
你是一個需要幫助的軟弱男人。
周東進卻乾脆收了煙和打火機,抬頭問道,可以喝酒嗎?
有多重要?
周東進便也笑了,故意很土地說,得罪了,咱山裡人沒見過世面,請多擔待。又很賴皮地說,不過這也不能全怪我,你長得也太不像教授了。
魯生慢慢地抬起頭,眼裡裝滿了驚慌不安,嘴唇嚅動著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上了計程車,司機問去哪?陳簡想了想對周東進說,這樣吧,我帶你去個地方,給山裡人換換口味。不待周東進回答就轉身對出租司機說,去紅房子。
周東進趕緊伸出手說,哎呀,你就是陳簡……陳老師,剛才真對不起。
陳簡拿著菜牌問周東進,我替你點好嗎?她是好心,怕周東進沒吃過西餐,擔心他點菜尷尬。
女學生走進來,很客氣地向周東進伸出一隻手說,我是陳簡。
如同生命一樣。
一走進紅房子,周東進就有些後悔剛才沒及時提出異議了。在周東進心裏,紅房子是屬於他和黃妮娜的。自從與黃妮娜分手后,他就再也沒來過這裏。這座紅房子里沉澱著他們兩人太多的記憶,他不願輕易觸動它們。
只互相對望了一眼,他倆立刻意識到了這種姿勢的危險,兩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迅速抽回與對方接觸的身體。但他們的身體卻只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也許他們的身體分離了片刻,也許他們只是在意識中讓身體分離了片刻,但就是這片刻的分離,使他們的身體猛然間意識到他們非常需要對方,身體毅然背離了他們的意識,互相緊緊地抱在了一起。心中最後那道防線就在這頃刻間徹底崩潰了。
周東進的眼睛頓時就瞪圓了,臉呼地一下紅到脖根兒,半天也沒說出話,連手都忘伸出來了。
怎麼樣?周東進問。
我已經了解得夠深了。
真的沒有?
周東進捧起陳簡的臉,見陳簡臉頰酡紅,眼睛明亮,頭髮濕潤,如剛出浴一般新鮮動人。
你看你的杯子。
周東進心裏「咯噔」一下,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說。
你都知道我些什麼?
周東進這才知道陳簡已經三十多了。但她確實與實際年齡相差太大了,尤其是那頭垂到腰際的長發,充滿青春氣息地隨身飄逸著,使她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
陳簡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說,你……你真能瞎編。
周東進一時尷尬得無話可說,只好連聲道歉,對不起,我只是……周東進一下子卡住不知如何解釋是好了,心想,我總不九*九*藏*書能實話實說告訴她我稀里糊塗地就跑到這裏來了吧?那也太讓人莫名其妙了。
你喝酒?周東進問。
周東進扭頭看見桌上的確有一塊「室內禁煙」的牌子,但被一個女學生這樣指責,周東進心裏著實不痛快,便強詞奪理道,禁煙通常是指吸毒吧,我抽的可不是大煙。
但是,當真的決定這樣做了之後,我發現我立刻就像丟了魂似的變得更加煩躁不安了。我什麼也想不進去,什麼也做不下去,腦子裡一片混亂。東進停頓了一下說,大哥,我做不到,既然我知道了,我就沒法讓自己裝作不知道。我承認我是一個心理承受能力很差的人,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軟弱的人。我也知道像這樣是不能成大事的,但我對自己也沒辦法,我實在沒法背離自己一直恪守的那些東西。如果硬要背離自己的話,我就會瞧不起自己,會對自己失去信心,會對一切都失去信心,真到了這一步,我要那些職務和榮譽還有什麼意義呢?
陳簡的飯很簡單,從冰箱里掏出半成品,三下五除二幾個菜就炒得了。喝什麼酒?陳簡問,嘩啦一下拉開櫃門。
哪呀,我那不過是為了配合吃西餐裝裝相。
周東進立刻擺出一副對陳簡刮目相看的姿勢。
這是那種美軍在越戰中使用過的燃油式打火機,很大的一塊,外表很笨重,與現在那些精巧漂亮的時髦打火機截然不同,帶有一種背離時尚的無可取代的酷。據說,這種打火機很實用,在找不到燃燒物的野戰條件下,三個支在一起就可以煮熟整整一盒飯。周東進下意識地一遍遍地彈開打火機蓋,聽機殼發出嗡嗡的金屬音后打著火,見火苗燃起后,再「砰」的一聲關上。整套動作嫻熟連貫,陳簡在一邊看得都入神了。
陳簡咯咯笑著一鞠躬,說多謝周團長恭維我這個中老年婦女了。
魯生一直低垂著頭,盯著自己纏滿紗布的手腳。
報告團長,不疼了。
魯生驚訝地抬頭看著周東進,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地哆嗦著說,不,我不哭!團長,我不哭!
那我就告訴你,陳簡趴在周東進耳朵上說,你是個真正的男人,一個值得我想一輩子、等一輩子、找一輩子、愛一輩子、寵一輩子的男人。
你還不了解我。
怎麼?你不是來找我的嗎?陳簡伸著手問。
周東進說裝唄,中國人吃西餐——裝的就是這份洋蒜嘛。見陳簡聽得直樂,就給她講了個老革命吃西餐的故事。說當年「四野」進東北后,有一支部隊進駐了哈爾濱。當時,哈爾濱是老毛子最集中的地方。這支部隊的軍政兩個首長在一起琢磨,說他媽的老毛子到底是吃啥長得個個人高馬大的,咱不好也嘗嘗?兩人就輕裝簡從去了著名的華梅西餐廳。華梅西餐廳是俄式西餐,菜牌都是俄文的,上面一個中國字都沒有。這兩位看不懂菜牌又繃著不好問,就翻開第一頁從頭往下挨著點了幾個菜,沒想到第一頁上都是湯。侍者瞧不起這倆軍人,故意不點破等在一邊看笑話。結果,上了一道湯又是一道湯,連著上了四五個湯。他倆邊喝邊納悶:這老毛子怎麼就知道喝湯呀?結果,這一頓西餐兩人活活灌了個水飽。從此,只要有人提起西餐他倆立刻說:西餐一點也沒吃頭,全他媽的是湯!
告訴我,在你的眼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看著魯生那副興緻勃勃的樣子,周東進幾次話到嘴邊又都咽回去了,他實在不忍心破壞魯生的好情緒。直到臨走之前,周東進才狠下心,盡量用和藹的語氣說,魯生,有一個問題你得如實回答我。
我命令你哭!周東進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大聲朝魯生吼道,你現在就得哭,不哭痛快了不許給我住嘴!說罷,一轉身離開了病房。
你是一個正面臨困惑的男人。
深夜,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周南征接到周東進的電話,要求他停止在北京的活動,回來重新調查事實經過,否則他就直接向軍區政治部領導反映情況。
一切都清楚了。當那隻漂亮的野雞飛到魯生面前的時候,魯生以為自己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它。雖然哨所有規定不許打野雞,但魯生一想到生病的鐵龍,一想到鐵龍那日漸消瘦的脊梁骨就把規定忘到腦後了。關鍵是那隻野雞太會引誘人了,它總是在魯生眼看就要撲到它的那一瞬間突然起飛,而且飛得很低,落得又很近,讓魯生很捨不得放手,就那麼一程一程地追到了崖邊……
對不起,我這裏除了白蘭地就是威士忌,沒白酒。哎,你不是會喝洋酒嗎?
周東進在偌大的校園裡被各種人指來指去的,好不容易才找到陳簡所在的系教研室。教研室竟大開著門空無一人,走廊里也是靜悄悄的,連個問話的人都找不到。周東進滿懷心思困獸般地滿地打轉,直到抽完了第三根煙,才見從門外飄進來一個長發披肩的女學生。
周東進一仰頭把一杯酒全乾了。
輪到周東進點菜時,周東進連菜牌都不看,就不假思索地點了一道開胃菜、一道湯、兩道主菜和一道甜點,又很熟稔地囑咐服務生烤牛排一定要五成熟帶血筋的。點完菜,周東進問陳簡要幾道佐餐酒?見read.99csw.com陳簡目瞪口呆一臉驚詫的樣子,忍不住樂了,說你看,我說我請客嘛,你偏要請,看把你嚇的,心疼銀子了吧?沒事!大不了你請客,我付錢唄。
正談到興起時,周東進突然站起來渾身上下亂摸起來,見陳簡不解地望著他,就脫口問了一句,有煙嗎?話一出口,周東進就發現自己是多麼愚蠢了。
好。這名豁亮。
真是好酒!周東進說,謝謝,謝謝你的酒。
周東進躊躇了一下才跟了過去。
陳簡這才回過神兒來,笑了笑說,沒想到山裡人吃西餐這麼在行。
陳簡這才明白周東進是嫌酒倒得太少了,故意拿話擠對她,忍不住咯咯笑起來。笑夠了才說,聽著,這是第一講:喝白蘭地不能倒滿杯,一次只能倒一盎司,也就一杯底吧,最多到這。來,嘗嘗,這可是好酒。說著舉杯朝周東進示意了一下,先微合雙目醉心地聞了聞,才心滿意足地抿了一口。
周東進笑了笑說,我是說老師,你是個學生嘛。
好樣的!周東進在魯生肩頭輕輕砸了一拳以示獎勵。
女學生懷抱一大摞書,一隻腳剛邁進門就被煙嗆得連連咳嗽著退了出去,退到門外皺著眉頭疑惑地望著裏面的周東進問,你找誰?
周東進直視著魯生問,告訴我,你和班長為什麼會跑到懸崖那邊去?
魯生躲避著周東進的眼睛,低下頭小聲說,當時……當時……
周東進剛向醫生詳細詢問過魯生的病情,知道魯生的左腳已經全部截掉,右腳也只剩下了半個腳掌。儘管對這個結果周東進早有思想準備,但當真的從醫生口中得到證實時,他還是心中一沉,半天也沒說出話來。魯生才十八歲,他面前的路還長著呢。今後,他只能用剩下的半個腳掌支撐著自己去走那漫長的人生之路了,誰知道他將會面臨多少無法想象的困難。周東進心裏感到了一種深深的愧疚。
東進,你不能這樣想。你是一個優秀的軍事指揮幹部,你應該得到在部隊發展的機會。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往往需要講點策略,需要採取一些非常手段,甚至需要犧牲一些你認為很寶貴的東西,對這一點,我比你體會得要深刻得多。你我都是軍人,都知道軍人的目的性是最強的,都知道軍人在戰場上為了達到目的是可以不擇手段的。現在,我們就如同在戰場上一樣,這也是戰鬥,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戰鬥。東進,你千萬不能……
魯生剛剛紅潤起來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報告團……團長,我們往回走時風雪太大,能見度太低,所以……所以……
直到看到陳簡瞠目結舌的表情,直到聽到陳簡問:「周團長,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取圖紙了?」周東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怎麼懵懵懂懂地返回到北方工業大學來了。
東進,你這樣想就對了。凡事都要從大的方面考慮,不能太感情用事,過去,你總是在關鍵時刻把握不住機會,就是因為你處理問題太情緒化,太喜歡感情用事了。
團長!魯生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陳簡的長發在周東進面前飄動著,使周東進的思維怎麼也無法固定下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怎麼會接受邀請,隨著飄動的長發走進這個初識的單身女人房間。一進門他就後悔了,他看出來這種過分潔凈的居處是絕不允許抽煙的。這下慘了,周東進想,吃完飯我得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似乎察覺到門口有人,魯生緩慢地轉過臉,獃滯的目光在周東進的臉上停留了一刻才有了反應。隨著驚喜地喚出一聲「團長」,魯生的眼神兒立刻活泛起來了。顯然,團長的到來使魯生感到十分興奮,他使勁挪動著身子想要坐起來。
周南征一下子火了,說東進你發什麼瘋你想沒想過這樣做的嚴重後果你還要不要二團的榮譽要不要你自己的前途了?!
周東進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了。
別動。周東進說著快步上前把魯生按住了。給魯生掖好被子,周東進默默地坐在了床邊。
又怎麼了?
周東進說反正不應該像你這麼年輕,至少也應該是中老年婦女吧?
嘿,你敢罵我?!周東進氣急敗壞地揮手嚇唬陳簡,陳簡咯咯笑著向一邊躲閃,突然腳下一滑,身體失去了平衡。就在她眼看就要摔倒在地的時候,周東進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撈了起來。
城市的夜空永遠是一副混沌不清的模糊面孔。無論怎樣努力,你也休想在這張似是而非的臉上看出一絲表情。你無法知道它都了解你些什麼,想對你隱瞞些什麼,更無法知道它到底想告訴你些什麼,又能告訴你些什麼。走在這樣的夜空下,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許多的無助和無奈,似乎每一步都踩著疑惑,每一腳都落不踏實。周東進發覺自己竟像個地道的鄉巴佬一樣,懷念起南山溝那星月齊懸、高遠清澈的夜空了。
……好吧,那我就等你一天。
看著這麼高大個漢子在自己面前尷尬得手足無措的樣子,陳簡簡直開心極了。她不忍心讓周東進太難堪,就巧妙地接過話頭說,哦,我明白了,你是怕我看過圖紙後會提出一些問題吧?正好,我正有幾處不理解的地方想問你呢。請坐吧。
只可惜這頓飯吃得https://read.99csw.com太快了。周東進簡直狼吞虎咽一般,把好好的西餐吃得毫無節奏,毫無情調。周東進說他還得趕到軍區總院去辦事,連餐后咖啡都沒喝完,就招呼服務員來結賬。陳簡要付錢,被周東進攔住了。周東進說陳老師你給我個面子讓我賄賂賄賂你好不?要不然我怎麼有臉去你那兒取這些圖紙呢?看周東進一臉的真誠,陳簡就沒再堅持。
周東進掏出一根煙,剛點著火又掐滅了。整根煙被周東進攥在掌心裏捻得粉碎,煙末子從指縫中擠出來,紛紛揚揚地撒落在地上。
南征說,東進,你聽我說,你千萬不要任性,千萬不能一時衝動做出蠢事。我知道你是對王耀文拿走那幾萬元錢有想法,擔心會影響你的研究項目。東進你放心,這個問題我回去后一定幫你解決。你應該相信我,相信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妥當的。
周東進又問,你是不是一直很想大哭一場?
陳簡發現,一講起野戰巡邏車和跟蹤監控系統的設計,周東進立刻就進入狀態了。他興緻勃勃地向陳簡闡釋自己的設計思想,盡量詳盡地給她描述邊防的實際情況,不厭其煩地回答陳簡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果然,陳簡繃著臉把「室內禁煙」的牌子重重地蹾在周東進面前。
陳簡徑直走向角落裡的那張桌子,竟正是周東進和黃妮娜常坐的位置。
但是沒有,一絲一毫都沒有。
我是你的一條肋骨。陳簡調皮地用指頭在周東進的胸前畫著說。
陳簡鬆開繃著的臉,「撲哧」一聲樂了,說一起走吧,把圖紙拿著,買完煙去我那兒弄點東西吃,咱們邊吃邊談。又說,你沒看見外面天都黑了,我肚子可是早就餓了。
就算是吧,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陳簡拿出兩個高腳杯,往裡面各倒了淺淺的一個底。
魯生說,我掐住這裏,一遍遍地對自己說,魯生,你這樣做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是為了班長、為了哨所、為了咱們全團的榮譽。我說,魯生,你得挺住呀,無論多難你都得挺住。班長為了救你連生命都犧牲了,你就不能為了班長把這一切都……都挺下來嗎?
周東進抬頭看了一眼,說我找你們老師。
就這麼一口酒,還不讓都喝呀?
對不對吧?
你對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告訴我,女人是不是很瞧不起男人的軟弱?
周東進一看,糟糕,剛才只顧得體會了,又把酒一口喝乾了。
周東進的心裏突然充滿了感動,他一下子把陳簡緊緊地摟在懷裡,深深地含進口中……
女學生說,你沒看見那塊牌子嗎?
下火車后,周東進沒馬上去總院看魯生,也沒去機關催設備,而是直奔北方工業大學。陳奇的姐姐陳簡是北方工業大學副教授,陳奇讓周東進把設計方案帶去,請姐姐幫忙解決野戰執勤車設計中的幾個難點問題。
周東進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周身像經過蕩滌般清爽,心裏如雨過天晴般乾淨,從裡向外洋溢著由衷的欣快。也許這就是和諧,這就是愛?周東進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有多少年沒碰過這個字了?人就是這樣,當心裏沒有愛不懂得愛的時候,才最喜歡把愛字掛在嘴邊,一旦有了愛懂得了愛就會把愛深藏在心裏絕不輕易拿出來示人。其實,從第一眼看到陳簡,周東進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愉悅感。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哪來的,是她那善解人意的聰明眼神兒還是那充滿動感的飄逸長發?是她那精靈活潑的開朗笑聲還是調皮得與陳奇如出一轍的語言方式?反正陳簡給周東進的印象之深是連他自己都始料不及的,否則,他也不會在極度困惑之後懵懵懂懂地返回到這裏;否則,他也不會稀里糊塗地跟著她走進這間房子;否則,他也不會莫名其妙地與她……
身後傳出魯生的抽泣聲,一開始還是抽抽搭搭的嗚咽,但很快哭聲就越來越大,越來越悲切了。終於,魯生撕心裂肺地長嚎了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魯生一下子垂下了頭。
陳簡笑著看了周東進一眼,想他大概是要個面子,先讓我點菜他再跟著學,那我就給他做個示範吧,就自己先點了。陳簡點菜顯然沒有黃妮娜那麼地道,看得出來,她是被西餐快餐培養出來的現代人,完全不講究吃西餐的程序、規矩。
我的感覺對你很重要嗎?
報告團長,挺好的。魯生答道。
……
當然。陳簡立刻蹦起來去倒酒,卻被周東進攔住了。
你是我找了一輩子的那個男人。
我是誰?周東進又問。
不,女人是瞧不起軟弱的男人。女人喜歡強悍男人身上的軟弱。女人往往是在發現了男人不輕易示人的軟弱一面后,才會真正地愛上這個男人。
周東進說,這可不是我編出來的,這是我老子的親身經歷,我們家老頭子至今提起西餐還耿耿於懷呢。說著,瞥了一眼正喝湯的陳簡,似乎不經意地邊喝湯邊說,其實西餐沒什麼可好吃的,就是一個講究。喝個湯吧,勺子還得這樣往外舀,不能向里舀。喝到盤底時,還得這樣朝外掀起盤子舀著喝,多費事。還有,本來勺子這麼用著挺得勁的,不行,偏要勺尖對著嘴喝,故意給自己找彆扭。
魯生一驚,不安地望著周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