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油娃子在一旁嘻嘻笑起來。
說完這句話我掉頭就走。黃振中自始至終灰著臉一句話也沒說。
劉希文這才踏踏實實地走了。我相信他能聽懂我的話,會按我的意思去做的。這小子腦瓜快得很,見我把往上面推責任這條路封住了,就以為我肯定是憋著勁兒想借這件事整黃振中一下。其實我何嘗不想治治黃振中。從個人角度,我巴不得找個茬子把他扒拉掉,省得他成天別得我心煩。但這事得從大局考慮。他畢竟是政治委員,是黨委書記,把他牽進去也就把我們這一級黨委都牽進去了。部隊最怕的就是指揮機構失去威信,一旦指揮機構失去了威信整個部隊的軍心就會動搖,士氣就會受到影響,戰鬥力就會受到損害。畢竟受黨教育這麼多年了,一切從大局出發不惜犧牲個人以服從全局的觀念早已如同血液一樣融入我的生命之中了。我怎麼可能為了私憤而損害黨委在全區部隊心目中的形象呢?
我「撲哧」一下樂出了聲,說油娃子你又渾講,這季節能下雪?
油娃子這你可說錯了,我最喜歡的是南征。
油娃子虛眯著眼睛說,叫也沒用,人家心思不在你這。該你走了。
油娃子眼睛長長地夠向窗外,輕聲喚道,喂,你看東進出來了。
事後想想,我沒能阻止這件事,也是負有責任的。迫擊炮速射這種設想本身就存在問題,他們的基本想法是爭取在極短時間內連續發射三發炮彈,利用拋物線的不同達到三發炮彈同時落地的效果,以增強迫擊炮的殺傷力。黃振中可以不懂,他是政工幹部,但我這個軍事幹部應該想到不嚴格按照條例的要求操炮是很危險的。黃振中的意圖很明顯,當時部隊正在撥亂反正,不再只搞虛假的形式的東西,也開始重視抓軍事訓練了。他那個一直靠總結新經驗、出新思想的典型,在軍事訓練方面顯然不如其他連隊。黃振中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多年培養的典型垮下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多年的政治工作成果被否定。所以,他急於讓這個連隊搞出點實實在在的軍事成果,來證實他抓的不是一個只會學理論講空話的典型,來肯定他在政治工作方面的建樹。但是他太急功近利了,把這樣一個課題交給軍事技術基礎並不好的連隊來搞,無疑成倍地增加了風險。
李冶夫說那可不行,沒有相剋哪能相生呢?他很有內容地看了我一眼說,你當我光拿黃振中別你嗎?
個人?我幾乎歇斯底里地沖他喊起來,你難道想把責任推到那些死了的官兵頭上,你難道想讓他們為自己的死負責嗎!
一輩子沒這麼老老實實地在床上躺過。老天爺可真會整治人,知道我厭煩懶床,偏罰我整天整天地躺在床上。擱平時,只要我這邊眼睛一睜開,那邊身子保證條件反射似的從床上彈起來,連一分鐘也不肯耽擱。用於恩華的話講,我這輩子就像跟床有仇似的,一般的病都休想把我摁倒在床上。這回可是真沒轍了,挺大個老爺們兒瞪眼躺這任人擺弄。
正煩著呢,只覺得眼前一亮,東進急匆匆地從醫院大門口奔過來了。這小子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說來抬腿就來了?
看完黃振中的檢查,我沉默了很久。說實在的,我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他會主動把責任攬過去。我說,老黃,你這是何必呢?劉希文他們不是已經……
他不再理我,把目光挪向了遠處。
我怔愣了一會兒才說,油娃子你笑個啥?先辦公事後辦私事這是我給立下的規矩,看完那個小鬼他還不是得過來看他老子?
有個問題我總也沒想透亮,就是對李冶夫我到底該怎麼看。李冶夫是我的老首長了,按說,跟他打交道的年頭也不少了,可對他這個人我從來都說不清楚。不完全是因為油娃子那件事,雖然我為油娃子怨過他,但我心裏明白他那樣做也是不得已,知道這樣的結果也不是他的初衷。李冶夫這個人怎麼說呢,反正你很難給他描畫出個輪廓。想想也怪,連黃振中那麼個猴精猴怪的傢伙,我都能把他琢磨個八九不離十,怎麼一到李冶夫身上,我就兩眼兒發花,怎麼也瞄不上靶了呢?
油娃子不急不躁地翹起拇指試著鐮刀的刀口,不軟不硬地回了我一句,能哩,竇娥喊聲冤,六月天里還落了一場大雪呢。
黃振中冷笑道,我這是為革命除害!我告訴你,只要你破壞突出政治,搞單純軍事觀點,我黃振中就不會放過你!
……
……
知道嗎,你其實最喜歡東進。油娃子在身後說。
一針下去,沒過多久我就覺得渾身發軟,彷彿騰雲駕霧般升騰起來了……
到!一個魁偉的大塊頭站了出來。
我是誰呢?我忍著頭疼昏昏沉沉地想,我肯定不是油娃子,但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周漢,不能肯定我是不是黃振中,更不能肯定我是不是李冶夫。
就是,病房裡不讓抽煙嘛,他抽完這根煙肯定上來。出車!
油娃子若有所思地說,你今天恐怕是收拾不著人家哩,人家不是來看你的,人家是到外科去看他們團那個凍傷了的小鬼的。
當然不能。他很堅決地說。
當時團領導誰在現場?
報告司令員,參謀長在現場。
哪呀,他在花壇那兒站住腳了。跳馬。
劉希文走到門口又停下了,吭哧了半天才把他最想問的那句話說出了口。劉希文說,如果……這件事……牽涉到黃政委,首長的意見是……
頭疼,疼得像要脹裂了一樣。只覺得眼珠朝外暴凸起來,太陽穴憋得嘣嘣直跳,大概如來佛念緊箍咒時,孫悟空就是這麼個疼法吧。
參謀長!
那要看你怎麼想了。
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批黃克誠黃老頭子那回。廬山會議之後,開軍委擴大會批彭德懷和黃克誠。彭老總且不說,黃克誠可是我們的老首長了。我曾經說過,做人我最佩服的就是黃老頭。黃老頭子人好哇,他是真的體恤下級,心細得跟個老媽媽似的,沒吃沒喝儘管跟他要,從來不讓下面屈著。部隊在前面打仗,一想到後面有個黃老頭子心裏就別提多落底了,知道到緊要關頭準保要啥有啥。遼瀋戰役那麼大的仗,黃老頭子愣是把後勤供應得足足的,那仗就沒個不打勝。好好個人,怎麼說反黨就反黨了呢?剛開始那兩天,很多人都在會上表示了對彭黃的同情,我也準備好了要第二天在會上發言。晚上,我憋了一肚子話沒處說,就跑去找李冶夫。我知道李冶夫和黃克誠的關係一向很好,心想在他面前發發牢騷沒什麼問題,要不然我這肚子可要憋炸了。我一屁股坐下就開始放炮,我說講幾句真話就是反黨,這麼整誰還敢再講真話呀?我怎麼就不信有什麼「軍事俱樂部」呢?我看呀,要不是有反黨的帽子在門口等著,現在說可以報名參加軍事俱樂九-九-藏-書部,要求報名的肯定少不了,我就報名!……正說在興頭上,李冶夫突然「啪」的一聲拍響了桌子。我抬眼一看,他臉色鐵青,又把個眼睛瞪成牛卵子樣,說好哇周漢,你竟敢反黨!我腦袋嗡的一聲,心想這下壞了,我光想著李冶夫和黃老頭子關係好了,怎麼就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先探探李冶夫的態度再講話呢?我趕緊往回圓,說李政委,我這不是私下跟你談談想法嗎?李冶夫冷冷地說,我勸你還是不要搞這種私下活動。你以為我過去和黃克誠在工作上有過接觸,就會同情他,原諒他的反黨行為嗎?我告訴你,在大是大非問題上我李冶夫從來都不糊塗,從來都是堅定不移地站在黨的立場上!說著扔給我一份材料說,這是我的發言稿,我準備明天在會上發言,你好好看看吧。看著李冶夫的發言稿,我頭皮都揪起來了,按李冶夫的說法黃克誠打紅軍初期開始就沒斷了反黨。我心裏說操你個媽呀李冶夫,想當初打AB團的時候,還是黃克誠把你弄到山裡藏起來你才免了一死。為這事,黃克誠自己的腦袋都差點掉了。現在你不僅不為黃老頭子說句話,還恩將仇報落井下石!一股火呼地一下衝上腦袋,我剛想豁上了跟他干一場,李冶夫就指著我喝道,周漢!你不用在心裏罵我。我一愣,他怎麼知道我在心裏罵他?接下去,李冶夫又厲聲道,我就奇怪,黃振中別了你這麼多年,怎麼就不能把你那根從嘴巴直通屁|眼的豬腸子別出幾道彎彎來?我一下想起了黃振中,黃振中是最早一批站起來進行批判發言的,這些天他就一直催著我表態,還時不時地拿話敲打我。我知道,今天這番話要是說在黃振中面前,我就算徹底交待了。李冶夫又說,這是路線鬥爭你懂不懂?路線鬥爭!我忽悠一下記起了多年前那個昏黃的傍晚,記起了村口那棵老樹,記起了坐在老樹下啃大蘿蔔的張國燾……我聽見李冶夫說,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事到此為止。不過我要提醒你,你要是再到處亂講,我就會向組織上反映你存在非組織活動問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李冶夫那出來的。但從那以後,我真像被勒上口嚼子了似的再也沒敢亂講話。後來,會上的火藥味果然越來越濃了,一開始說過同情話的人也開始往回收,但不知為什麼卻一直沒見李冶夫拿出他的發言稿。有一天晚上黃振中去了李冶夫那裡,回來后很興奮地對我說,李政委手裡有一份很有分量的發言稿,他明天要發言呢。我以為這回李冶夫是真的要發言了,但李冶夫從第二天起就再也沒在會上露過面,聽說他是突然得病住進醫院了。據說,組織上後來根據黃振中反映的情況,曾經派人去找李冶夫要那篇發言稿,但李冶夫說他只有個發言提綱,並沒形成正式材料。還說他沒來得及在會上發言很遺憾,等病好后他一定認真整理個思想情況交給組織。但從此就再沒下文了。
植物人?誰他媽的說我是植物人?!笑話,我周漢能變成植物人?!我得起來,我得讓他們看看我周漢還是一條堂堂的漢子!我拚命掙扎著想起來,但手腳卻像被捆住了似的怎麼也動彈不得。
李冶夫低著頭把一份大紅字頭的中央文件推到我面前。
天邊突然聚集了很多的雲,油娃子手搭涼棚虛眯著眼睛望著天邊說,怕是要下雪呢,抓緊收吧。
人生如棋。油娃子說,東進的棋也和你這盤棋一樣正下在節骨眼兒上,走哪一步都有道理,走哪一步都有危險。
來一盤就來一盤。一盤棋下完,兒子就來嘍。
贏什麼最好?
我終於被黃振中逼到了坑裡,眼看著土一鍬鍬地揚進來,沒過了我的腳,又沒過了我的小腿。不行,這樣下去我不是白白送命了嗎?我突然拚命大喊起來,于恩華!于恩華!你他媽的跑哪去了?
不夠,李冶夫說,我還指望你給我別他呢。
不信!
油娃子說,你就不怕輸給我?
油娃子說我最喜歡東進,這話我可是頭一回聽說。我最喜歡東進?我自己怎麼不知道?不過油娃子至少有一點是說對了,幾個孩子里東進最像我。這大概就是我總對東進不放心,見面就總想修理他的原因吧。
他要是不來呢?油娃子不懷好意地問。
這麼一會兒就扔了一地的煙頭子,東進這哪是抽煙呀,簡直是吃煙哩!
我驚愕地望著黃振中,他臉上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不動聲色的表情。但我發現他的臉面上有根筋在抽|動,使綳得緊緊的臉皮顯得很難看。
我一下子愣了,傻傻地看著李冶夫。我知道如果我倆不是搭上親家的話,這種話他永遠都不會對我說的。
成熟了。油娃子擼下一把稻穀,搓了搓扔進嘴裏嚼了起來。
黃振中是在事故調查即將結束的時候與我談的那次話。他當時不停地咳嗽,臉色發灰,很憔悴的樣子,但臉上仍舊是一副不露聲色的表情。
「主任,你看我爸爸還有清醒的可能嗎?」這是川川的聲音。
東進果然走了。他真的像油娃子說的那樣,繞過花壇,連看都沒朝我這邊看一眼,就直奔醫院大門,走了。
頂風,好不容易才走到山崖上,腦袋被冷硬的風吹得生疼生疼的。站在崖邊向四處張望,總覺得這地方有點眼熟。直到看到遠處的電線杆子才反應過來,這不是黑山口那兩個兵出事的地點嗎?沒錯,他們就是從這個崖邊掉下去的。我恍然大悟地對那個年輕士兵說,怪不得我見你面熟呢,你就是那個班長,那個為救魯生犧牲了的朱志強吧?
……
油娃子說,周漢你下了一輩子棋了,怎麼就不明白棋道不是調|教出來的,是修性修出來的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李冶夫,有時候你覺得他和你貼得很近,就以為他是個很懂部下,挺有人味的人。可仔細看看又會發現這些似乎都只是他工作的一種手段,你就會懷疑他是否真的貼近過你,是否真的講過感情。但就在你對他產生懷疑的時候,他沒準又會在什麼地方打動了你,讓你對自己產生懷疑,讓你相信他,讓你心甘情願地按照他說的去做。反正你總是能被他說動,總是能心甘情願地上他的套。
拱卒。東進這是抽第幾根煙了?
他敢?我說,我還真就不信這個勁兒!
黃振中用異樣的目光看了我半天才說,這些我都想過了,最合適的辦法只有一個:由個人承擔責任。
我說哼,光別我還不夠嗎?
我和黃振中趕到現場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那門炸了膛的迫擊炮陰森森地蹲在月亮地里,不懷好意地等待著我們。我簡單地看了一遍,發現整個炮筒都炸飛了,這說明炮彈是在炮膛里爆炸的。但這枚炮彈為什麼沒有打出去呢,我冷峻地掃視著陪同在旁邊的那些九*九*藏*書指揮員們,他們似乎個個都在迴避著我的目光。
不,他語氣堅決地說,我是油娃子。
我一聽就火了,我說劉希文你現在好賴也是個領導幹部了,怎麼腦袋越來越不轉個兒了?讓你查事故你就這麼給我查?還沒等怎麼樣呢,就先把責任追查到上級部門去了?你馬上給我通知機要部門,命令他們立刻把下面所有有關迫擊炮速射的文件都收上來,特別是那些批件,要全部封存,任何人不許調閱查看!
真的下雪了。雪像潮頭般從天邊滾落下來,只一瞬間,便白茫茫地沒了天地。油娃子突然從雪中站起來,滿頭滿臉的冰霜,連睫毛上都掛著白。我問油娃子怎麼一會兒工夫就弄成這副模樣了?油娃子不搭話,用陌生的眼光望著我,望得我心裏直發毛。我走上前定睛一看,這哪裡是油娃子呀,原來是個面孔有些熟悉的年輕士兵。奇怪的是,他手裡竟然拎著油娃子那半桿漢陽造。
我趕緊抵擋他的刀,只聽得「當」的一聲脆響,兩把刀頂住了,刀刃和刀刃緊緊地咬在一起,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黃振中這一次來勢格外兇猛,我眼看就招架不住了,心裏的氣一陣一陣地往上頂,我忍不住大聲叫道,黃振中,你有種就把我的心挖出來,讓大家看看到底是紅是黑!
稻子熟了,熟得沒了鮮活氣,個個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等待著被放倒,被收割。不知為什麼,我的心中突然充滿了仇恨,充滿了殺戮的衝動。我岔開雙腿穩穩地站在田間,把住六根壟,摟起枯黃的毫無生氣的稻穀,揮舞鐮刀刷刷刷、刷刷刷地一路向前割去。稻子呻|吟著在我的身後成片地倒了下去。割到地頭,回頭望著那些橫七豎八倒伏在地里的稻子的屍體,嗅著刀口和無數斷茬散發在空氣中的血腥味道,就覺得無盡的感慨在心中涌動起來。
你知道那一刻我想起了誰?黃振中突然問我。
我說,油娃子你剛才沒搗鬼吧?
那你想怎麼辦?我終於忍不住了。我說,死了這麼多人,總得有人來承擔責任吧?推到上面不行,推給下面也不行,我們自己又不能攬過來,那你說該怎麼辦?
輸贏也無高下。
這是一份檢查。黃振中在這份檢查里把責任全攬在了自己身上。他說是自己一意孤行不顧黨委一班人的反對,堅持要搞這項研究。鑒於因此出現重大人員傷亡的嚴重後果,他懇請上級對自己給予行政處分。
他就笑了,說漢娃子,你眼大漏神哩。
到!
她不敢看我,我也不敢看她。我只覺得嗓子眼兒一下子就堵住了,像有什麼東西似的直往上頂似的,頂得我喉頭澀澀地難受。我怕控制不了自己,抬屁股就走了,連個招呼都沒跟肖萍打。
李冶夫就樂了,說周漢吶周漢,就沖你這句話,你那根腸子就沒多少彎彎。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嘍!
掩體右面那個位置。
我冷冷地逼視著他,逼視著他手臂上那塊十分刺眼的繃帶。你是幹什麼吃的?我厲聲道。
主任可能是在觀察,過了一會兒才說:「用點鎮靜葯,防止血壓再升上去。」
油娃子。
扯,我最見不得的就是這小子,喜歡他我能見面就罵?
我和黃振中雖然都是李冶夫一手提拔起來的,但我一直認為李冶夫對黃振中更欣賞,更信任。連黃振中自己都說,下級最難得的就是能碰上一個對你信任的領導,我黃振中能幹到今天這個份上,每一步都離不開李政委對我的信任、關心和幫助!我這輩子服氣的人不多,但對李冶夫政委,我服!
我說既然知道,你就別拿黃振中別我了。趁早饒了我,想辦法把我倆調開算了。
我不屑地說,看什麼看,他一會兒不就上來了。
我看有可能。油娃子悠悠地說,不信你看著,等會兒他看完那個小鬼還得從你這個門口繞過去直接走了哩。
我一驚,聽這話倒像是油娃子,但看模樣又不是。你到底是誰?我又問。
我順著他的目光向遠處望去,就看見遠處的風雪中有一處山崖。
辦公室里靜得要命,聽得見心臟在腔子里咚咚地跳,聽得見嗓子頭呼呼地出氣進氣。過了好久,我的心情才平靜了一些。我穩了穩神兒對李冶夫說,看來這又是一場嚴峻的路線鬥爭,估計從現在起部隊得緊一陣子了,我這就回去安排一下,得注意掌握部隊思想情況,保證中央文件精神順利貫徹落實。
李冶夫只在我面前提過一次油娃子,是在五五年評軍銜的時候。按說當時我是可以評個中將的,我現在也這樣認為,我的資歷和功績都夠。但不知為什麼愣給我評了個少將,我當然不服氣了。要說我這個人毛病也不小,上來脾氣不計後果,太莽。那天我牽著軍犬正要出去遛狗,警衛員抱著剛領的禮服、肩章進來了,興沖沖地讓我試衣服。我一看肩章上那一顆大星就來氣,順手就把一對少將肩章搭到狗脖子上說:「老子這條狗都配當少將!」說完就牽著狗出去遛了一大圈。這一下可鬧大發了,第二天我就開始挨批評,領導輪著班地找我談話,連總部也驚動了。當時,我也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分,但所有人找我談話講的都是那一套,什麼要發揚風格呀,要戒驕戒躁呀,要照顧影響呀……我不再講話,但心裏還是一個不服。後來李冶夫就找我談話了。李冶夫說,周漢,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你的條件評中將夠格,評少將是虧了點。我說,對嘍李政委,還是你講話有政策。李冶夫就說,但要講虧你周漢還不是最虧的。我說誰?你說出一個比我虧的我就再不提這碼事了。李冶夫說,你們一起出來參加紅軍的老鄉。我說不就是我那個本家表兄嗎?他可是評上中將了呀!李冶夫說我講的不是他。我說那還有誰?我們一起出來十幾個人就活下來我們兩個。李冶夫的聲音就低了,說我講的就是那些犧牲的同志嘛。一聽這話,我立刻就耷拉頭了。我這人容易鑽犄角,一鑽進去就拱不出來,越拱不出來就越往裡拱,不下死勁敲打我根本就掉不過頭來。李冶夫這鎚子夠狠的,砸得我好半天都說不出話。有那麼一陣子,我都恨不得把腦袋鑽到褲襠里去了。我想我周漢怎麼這麼渾呢?當初參加革命時,整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從來都不想自己能活過明天,更別說向黨要這要那提個人要求了。現在可倒好,活過來了還不知足,還學會向黨伸手了,我這麼做對得起那些犧牲的同志嗎?我他媽的也太不是個東西了!心裏正懊悔著,李冶夫就說出了那句令我十分震驚的話。李冶夫說,周漢,有一個人……你我恐怕都不願意提起。李冶夫突然背過身去克制著情緒說,周漢,你再委屈還能委屈過油娃子嗎?我一下子就愣在那了,我沒想到李冶夫能主動提九_九_藏_書起油娃子,更沒想到李冶夫提到油娃子時會這麼動感情。這是自油娃子死後,我和李冶夫之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提到油娃子。我只覺得渾身的血呼地一下就涌到了腦瓜頂上,脹得兩個太陽穴嘣嘣直跳。我呼地一下站起來說,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我要求在全體幹部大會上做檢討!我聽見我的嗓子劈裂了般帶著一種難聽的哭腔。
「可能性不大,第二次出血加重了腦損傷,恢復意識恐怕很難了。」
嗐,我自己的兒子我還不知道?這小子像我,見了醫院就把腦袋別到一邊去,有病都繞著走,不為看我他才不肯進這個門呢。兔崽子,政委不在家,他當團長的竟敢扔下部隊就走,呆會兒上來看我怎麼收拾他!
是啊,這些年多虧你別著他了。李冶夫拍著我的肩膀說,我還得謝謝你呢。
我說,那他也繞不過老子這道門檻!
是不短了,我惡狠狠地說,我都大便乾燥了!
我心中一震。
你輸了。油娃子突然說。
我說,黃振中你這是殘害忠良哩!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子里裝的是不是驢糞蛋!
我是油娃子。
我是說你打賭輸了。你看,東進已經走了。
我就啞住了,拎著鐮刀下到田裡。
「那……我爸爸不就成了植物人了嗎?」川川嚶嚶地哭了起來。
遠遠地傳來於恩華的聲音,于恩華說,我在北京呢,我到解放軍總醫院會診來了。我現在住在李冶夫家,老政委夫婦倆非留我多住幾天呢。
我低頭一看,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這盤棋不知怎麼叫我走成險棋了。走這個子吧,旁邊有個車看著;走那個子吧,那裡還有個卧槽馬守著;進有危險,退還退不回來。剛才我還覺得自己穩操勝券呢,怎麼這會兒局勢就急轉直下了?
照你這麼說怎麼下都是個贏,還沒輸沒贏了呢。
我當時腦袋就像被灌進水了一樣,啥也想不了了。
黃振中揮舞著大片刀向我砍過來。嘴裏念念有詞:周漢,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單純軍事觀點的典型代表!當年羅瑞卿搞大比武時你就是急先鋒,羅瑞卿受批判后你雖然有所收斂,但一直是口服心不服,遇到點風吹草動就興風作浪。鄧小平一刮右傾翻案風,你立刻就借口「軍隊要整頓」在部隊大抓軍事訓練,大搞軍事第一,大搞單純軍事觀點!
不信咱們就等著瞧!
當然是想贏了。
當天晚上,我又把劉希文痛罵了一頓。機關派劉希文帶工作組負責事故調查工作,劉希文臨走前想到我這裏討點口風。我也正想囑咐他兩句。但他一句話就把我惹惱了。他說他已經把所有申請和審批迫擊炮速射研究的文件都找來看了一遍,從文件上看,我們這一級黨委是沒有責任的。我們都是嚴格按照審批程序逐級往上打報告申請,並且是在上面逐級批示表示同意后才開始進行的……
不信?
一陣噼里啪啦亂響,我和油娃子擺好棋子拉開了對弈的陣勢。
我說油娃子你又渾講,東進又沒下棋,我下我的棋與他何干?
我獃獃地望著他的背影,心裏突然覺得空落落的,連罵人都忘了。
我心裏這個氣呀,心想你他媽的還來勁兒了。嘴上不快地說,總不能讓我們這級黨委來承擔責任吧?
土快埋到腰了,我憋得說不出話,心裏卻明鏡似的,心想這娘們兒不能要了,關鍵時刻跑北京給自己會診去了?她哪有什麼病?媽的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長個心眼兒把我的情況跟李冶夫說一說。李冶夫如果肯出面的話,倒真能救下我這條命,就看他肯不肯了。對李冶夫的心思我可是一點也摸不準,我從來都搞不清他到底是對我更信任呢,還是對黃振中更信任。一般情況下,他似乎更看重黃振中,但每到關鍵時刻,又好像對我袒護得多一些。我很想對於恩華交待點什麼,但還沒等說出來,就覺得土「呼」地一下填到了脖根兒,腦殼子一陣劇痛,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油娃子優哉游哉地說,輸贏本無高下,輸又如何,贏又如何,何須搗鬼哩?
李冶夫抬起頭看著我,他的樣子嚇了我一跳,我看到他的眼仁兒里一片茫然。他似乎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根本沒聽清我在說什麼。
真的,我是誰呢?
混蛋!我朝著話筒大喊了一聲,就把電話摔了。
我看東進臉色不對,油娃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我明白,他們都和我一樣知道這是操作失誤造成的,都和我一樣明白這是裝炮彈時只顧了搶速度,把炮彈別在炮膛里炸了。但他們誰也不敢說。
風雪終於停了,太陽突然就把那張大臉貼到近前,腦殼像凍梨似的逐漸緩了過來,一點一點清亮起來了。
頭「嗡」的一聲響,那架三叉戟就像是在我腦子裡爆炸了似的,腦瓜瓤被炸得亂糟糟的,眼前一片空白。我凸著眼珠子望著李冶夫,不相信地問,這不是真的吧李政委?這是階級敵人造的謠吧?
我一時倒僵住了,真不知道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了。
吃了!你怎麼往我炮眼上送?我說你別操那份閑心好不好?再不集中精力下棋,我可端你的老窩了。
他邊咳嗽邊用手勢阻止我繼續說下去。咳了好一陣,他才緩過來說,老周呀,你的用意我明白。這些天我也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一直在考慮如何才能把這個問題處理好。說老實話,開始我以為你至少也得抓住我的小辮子狠狠揪一陣,看來是我小氣了。我沒想到你能完全從大局出發,從部隊的整體利益考慮來處理問題。按說,你把工作做到這個份上,我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但我心裏總覺得有點不踏實,總覺得這裏面缺了點什麼。
黃振中一臉正氣地答道,不用看我就知道是黑的,是被資產階級軍事思想染黑的!
螺旋槳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塗著迷彩的直升機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地面。李冶夫望著下面漸漸遠了的部隊突然問我,周漢,你和黃振中搭班子時間不短了吧?
渾扯,你不是油娃子。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他反問道,難道你就真的知道自己是誰嗎?一絲淡淡的微笑從他的臉上掠過,他說,其實你也不知道!
炮團團長!我大喝了一聲。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抓起文件一口氣讀完后,我一屁股跌坐在那裡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別他?
有個聲音在旁邊說:「看,血壓降下來了。」
何為贏?
我說基本結束了,正在形成材料。調查組沒向你彙報嗎?
哎,你倒是快走哇!
部隊搞政治挂帥那會兒黃振中最隆興,幹得可沖了,他抓出一個政治建軍的先進典型,組織了個寫作班子成年蹲在連隊寫材料。根據形勢變化的需要,變個角度就整出一個典型材料,經常上報紙、上廣播,搞得名聲很大。結果他這個人很快就被總部方面盯上九-九-藏-書了。大家看當時那架勢都議論說,看吧,黃振中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幹到總部去。但真到了總部來商量調人的時候,李冶夫卻把黃振中攥在手心裏,怎麼商量也不肯放人。事後為了讓黃振中繼續安心在軍區部隊干,李冶夫還給黃振中提了一職。大家這下都看出來了,李冶夫是真的重用黃振中,捨不得放黃振中走呢。後來,李冶夫調到總部時,大家都以為他當時就能把黃振中帶走,但卻沒見動靜。大家又猜測等李冶夫在總部那邊穩定下來后,立刻就會調黃振中去。果然,後來總部曾幾次動議調黃振中,但不知為什麼最後卻都落空了。
七個。電話那邊報告說,死了七個,傷了五個,一共傷亡十二個人。連長當場死亡,指導員……
你是誰?我問我是油娃子。他答道。
那是你的錯覺。你以為南征出自於你又完善了你,你以為正因為南征身上具備了你所欠缺的一些東西,所以就應該喜歡他。其實你錯了。每一個人都更喜歡自己,更喜歡像自己的人,無論自己身上有多少缺陷、多少毛病。只不過你自己或是沒發現,或是即便發現了也不想承認罷了。這幾個孩子中東進最像你,這你心裏清楚,只是相像的人更難相處,因為你們總是能在對方身上發現自己的缺陷,你們共同的缺陷又使你們無法互補。所以你們只能暗自在心裏欣賞對方,但只要到一起就會衝突,就會較勁兒,說到底,這不是因為你們不愛對方,而是你們都不能容忍自己的缺陷,都想改變自己,進而改變對方。
成熟了,我想,媽的是該為成熟歡呼呢,還是該為成熟祭奠呢?
李冶夫在得知這件事後,只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啊!
事故發生之後不久,一輩子沒抽過煙的黃振中就被查出患了晚期肺癌。黃振中垂危的時候我去看他。當我告訴他李冶夫讓我代為問候他的時候,他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一下。當時他說話已經很困難了,但他的嘴還是費勁地嚅動著。守在旁邊的肖萍就俯在他身上,聽一句轉告我一句。他說,他這輩子最幸運的是兩件事,第一是碰上了一個好領導,第二是找到了一個好老婆。肖萍在轉述第二句話時忍不住哭了。
頭有點發緊。老毛病了,想事一多頭就發緊,接著就開始疼,接著血壓就該上去了。往常一碰上這種情況,我就趕緊把川川為我準備好的葯吃下去,一般情況下吃了葯呆會兒就沒事了。現在可怎麼辦?
那也是我和肖萍最後一次見面。
我貼近他的臉仔細看了看說,有點面熟,但你絕對不是油娃子。
你越是喜歡罵得就越凶哩,真要是不喜歡呀,你就該像對待和平那樣理都懶得理嘍。
周漢,你得想辦法幫幫東進。
另一個聲音說:「嚴密觀察,一定要注意控制血壓。如果再複發腦出血,就很難搶救過來了。」
從油娃子死後,我和李冶夫就有點生分了。我倆之間從不提油娃子,但只要一見面就覺得不得勁,他也不得勁,我也不得勁,只好儘可能地互相躲避著點。好在打仗的時候部隊經常調整,我和他又差著級呢,想躲總是能躲開。解放后,李冶夫一度做過我和黃振中的直接領導,上南京軍事學院就是他找我談的話。當時朝鮮那邊仗打得正緊,我一心想上前線打仗,一想到讓我整天坐在屋裡寫字、讀小本本就渾身難受。我求李冶夫說,李政委你能不能放我一碼,別讓我去那種地方遭那份洋罪行不?李冶夫說,周漢,你不能總是提著槍喊一聲「有種的跟我上!」就算打仗了吧?過去沒條件咱們講不了,現在有條件了就得學習,正兒八經地學點打仗的真本事!我說,唏,地是種出來的,仗是打出來的,我不信坐在那讀小本本就讀會打仗了?不行,我學不了那玩意兒,你還是讓黃振中去吧,他喜歡讀小本本。李冶夫就唬下臉說,周漢,我原以為你是個漢子,沒想到竟是個孬種!我說你憑什麼說我是孬種?李冶夫說,你表面上勇敢頑強好像什麼也不怕,實際上心裏對困難懼怕得很吶,見困難就往後縮。我說李政委你不要渾講嘛,老子啥時辰怕過困難?老子歷來啃骨頭都揀最硬的地方下嘴!李冶夫說那為啥讓你學習你就不敢去了?怕啃小本本崩了你的牙不成?我說有啥不敢?我去就是了!看我不把那些小本本啃個稀巴爛!說完了我才發現自己上當了,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也只好就這樣了。當時我就想,李冶夫這個政委當得哩,三整兩整就讓你自己鑽進他那個套套里了。又想,那麼油娃子的事李冶夫會不會也是一開始就打定注意讓我鑽套套呢?這麼想著,冷不丁就冒出了一身冷汗。
錯!贏有術、風、勢、性之分,有人贏的是棋術,有人贏的是棋風,有人贏的是棋勢,有人贏的是棋性。所以說,什麼棋都能贏,就看你想贏什麼了。
死了幾個?我的聲調都變了。
他不看我到醫院來做什麼?
算了,算了,別再說這些詰牙話了,下棋。
你以為人家來醫院就一定是看你這個老傢伙的么?油娃子說。
正急著,就聽見有人說:「主任,你看病人躁動得很厲害。」
不可能!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油娃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別把話說得那麼死嘛,天道還會變呢,棋道自然更是變無定法了。我還是先走一步吧。
等就等!
我嘆了口氣說,誰看到那個小鬼心情都不會好,活蹦亂跳個小夥子,生生把腳給凍掉了。我理解東進,自己的兵,個個都像自己家孩子一樣,哪能不心疼呢?你也不是沒嘗過這種滋味,快走吧你!
前天我找炮團參謀長談了一次話,我知道調查組已經把他定為主要責任人了,他自己也知道。我以為他會怨恨我,我想聽聽他的真實聲音。但是沒有,他居然一點怨恨也沒有。他只給我講他那些兵有多麼好,講爆炸后他摟著一個齊根斷了胳膊的兵,拚命想用土捂住那個呼呼流血的傷口。直到那個兵死在他的懷裡,他才發現那個兵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他才發現前方樹梢上掛著一隻胳膊。他把那隻胳膊夠下來放進這個兵的懷裡后,這個兵才閉上了眼睛。那麼高大的一個漢子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娘們兒似的。他一遍遍地對我說,政委,我對不起他們,我請求組織上給我處分,給我什麼處分我都認,把我槍斃了都不冤!
我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東進!在那幹什麼呢,還不快上來?
話音還沒落地,我就眼睜睜地看見東進繞過門前那座花壇,往外科樓那邊去了。
可我真的就不是油娃子嗎?
渾講,棋還沒下完呢你憑什麼說我輸了?!
誰?
別跟我提那小子!
其實,我心裏挺不得勁兒的,這小子怎麼連瞅都沒往我這邊瞅一眼九*九*藏*書就走了?
但到第二天我再見到李冶夫時,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常態。他在黨委會上朗聲傳達了文件之後,又做了一個慷慨激昂的表態發言。會後,李冶夫把我留了下來。我以為他有什麼事呢,但他沉吟了半天只說了一句話,周漢,你這幾年進步不小。原來我還真以為你是個蒸不熟的死面饃饃呢,現在看來,你在政治上已經很成熟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很平淡,我們誰都沒提昨天那碼子事。
東進……
這還用問,將死老帥唄。
哎,就這麼乾等呀,來一盤吧?
我說油娃子,你還有完沒完了?
油娃子,我都被你說糊塗了。得了,你別跟我深奧了,咱們接著下棋好不好?媽的,這步棋怎麼這麼難走?
你知道實彈射擊為什麼要求團領導必須在現場嗎?就是為了保證射擊的絕對安全!告訴我,你當時站在哪個位置?
油娃子,你看我這盤棋還有緩嗎?
彙報了,大致情況我已經了解了。停了一會兒,他說,我看把責任完全推在團一級黨委身上恐怕不太妥當。
那是我和黃振中最後一次見面。
我說油娃子你先走兩步,別說我不讓著你。
他問我,老周,調查快結束了吧?
油娃子「呸呸」地吐出嘴裏的稻殼子,欣喜地大喊了一聲,成熟了!
報告司令員,我是炮團參……
我想起了油娃子那句話:黃振中,來世我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個腔子里裝的是不是驢糞蛋蛋!
我不以為然道,笑話,我還能輸給你這個臭棋簍子?
贏無高下。
你再好好想想吧。黃振中說,我已經決定了。說罷,咳嗽著走出了我的辦公室。
見李冶夫不解地望著我,我就解釋給他聽,我說我現在被黃振中別得滿肚子都是彎彎腸子,能不大便乾燥?
有一次我到北京開會順便去看望李冶夫,李冶夫剛好出去了,秘書讓我在會客室等一等,我就與一個也在等李冶夫的人攀談起來。他說你就是周漢呀,早就聽說了一直沒見過,李冶夫對你評價不錯呀。我哈哈大笑,說李政委對我評價歷來不怎麼樣,你是不是搞錯了,說的是黃振中吧?他說沒錯沒錯,就是周漢嘛。黃振中我也知道,李冶夫對他的印象……怎麼說呢?看我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他這才壓低嗓音湊近我說,開始我們也不知道李冶夫對黃振中是個什麼態度,好幾次提議要把黃振中調來,但都被他給壓下去了。為什麼?我吃驚地問。那人說,他也不說明理由,只扔下一句話:此人可用,但不可重用。你想……
我立刻就把他堵回去了。我說,這件事怎麼能牽涉到黃政委呢?黃政委又不管軍事訓練?你不要總搞上掛下連那一套嘛。認真調查,是怎麼回事就是怎麼回事,哪一級出的事就由哪一級負責任!
我默默望著他的背影,心裏不由翻騰起許多的感慨。黃振中的背向前佝僂著,使本來就矮小的身軀顯得格外蒼老、羸弱。我理解黃振中此時的心情。這場事故對他的確是一次致命的打擊。那個典型是他親手抓起來的,是他政治工作的主要建樹,是他事業的一個標高。但那發炸膛的炮彈卻頃刻間就毀掉了他多年的心血。最可怕的是,當硝煙散盡之後,他突然醒悟過來了,突然發現自己用多年努力構築起來的並不是一座豐碑,而只是個毫無存在價值的虛華的牌匾!對我們這些視事業為生命的老傢伙來說,這樣的打擊實在是過於沉重了。我始終認為黃振中並非死於肺癌。其實,當那發炮彈在炮膛中炸響之時,黃振中的生命就註定完結了。
幹什麼呢?
不玩了!
我惡狠狠地瞥了黃振中一眼,真恨不得斃了他個狗日的。就是他非要搞什麼迫擊炮速射研究,結果弄出來這麼大的事。死了七個人,七個呀,加上受傷的五個人就是整整一個班!當初提方案時我就不同意。我說胡鬧,訓練教程上怎麼規定的就怎麼練嘛,炮兵的任務是給我打准,不是給我打速度!但除了我,黨委其他人都表了態,同意炮團進行這方面的研究。我知道他們是礙著黃振中,因為這件事是黃振中一手抓的,別人一聽說他準備讓那個政治建軍的典型連隊來搞,就不好再說什麼了。我不管,我說那我保留意見!結果少數服從多數,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李冶夫總能讓我吃驚,尤其是面對黃振中。
正琢磨著,油娃子在一旁說道:別著急,好好琢磨琢磨再走,你們爺倆下的可是一盤棋哩。
我問你他媽的是幹什麼吃的?!
小京的聲音:「別哭了川川。兩次出血相距這麼近,能保住爸爸這條命就算不錯了。只要爸爸這口氣還在就行,植物人就植物人吧。」
今天有點不對勁兒,眼前影影綽綽的看什麼都發虛,大概是躺得時間太長了。
我說,油娃子你別跟我在這兒擺,我可先幹掉你這個兵了,吃!
當班的護士正對著窗外發獃,那丫頭心裏肯定有事,已經在那發半天呆了,川川臨走交待給她的事一件也沒做。我喊她,丫頭,你看看我那個「生命體征」是不是出毛病了,我怎麼覺得不大對勁兒呢?連喊了兩遍,那丫頭也沒回頭,我這才想起我這不是白費勁兒嗎?就乾脆自己盯住那個「生命體征」看。看了半天,只見屏幕上那些綠色的數字不停地跳動、變換,怎麼也看不出個名堂,頭卻越來越疼了……
人家就不興辦其他事情嗎?
你應該站在這!只有這個位置才能觀察到所有炮位!當然了,如果你當時站在這個位置,恐怕你現在就不會站在我面前了。我突然喊道,但是你至少沒失職!至少是犧牲在自己的崗位上了!
不!黃振中看定我,操著他特有的那種音量不大但底氣很足的嗓門道,我是說應該由我來負這個責任!說罷,他把早已寫好的一份材料推到我面前。
剛過了幾招,我就發現油娃子這棋下得有點道行了。我說油娃子黃振中那老傢伙這陣子沒少調|教你吧?
我真不明白他為什麼非要說自己是油娃子,忍不住生氣地質問道,你這個小鬼是怎麼回事嘛,你是誰就是誰,不要冒充別人。你總不至於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吧?
東進坐在花壇邊的石凳上低著頭抽煙,一支煙一口就吸進去一半,只兩三口就吸到煙屁股了,然後,看也不看地從兜里再摸出一根,直接對火點上又接著抽起來。這小子果然不大對頭,他從來都是屁了嘎嘰的,碰到什麼事都拿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副德性呢。
抽煙哩。
人哪,都是被修理出來的。李冶夫就總數落我,說周漢你這傢伙就是欠修理,幾天不修理就上房,稍稍一撒手就奔懸崖去了。我想,我修理東進的感覺大概就像李冶夫修理我的感覺差不多。
東進那步棋可比你還難走哩。
油娃子,該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