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旁觀者
世界瞬間凍結,冬子、熊谷、一心全都無法言語,也動彈不得,只能茫然地思索,設法理解事情的狀態。冬子無言地望著眼前這一幕光景,額頭還貼著OK綳的一心瀧,拉起薄毯蓋住裸|露的上半身,結果拉得太高,露出皮膚鬆弛的雙腳。即使再怎麼注重保養,畢竟是年紀大了,冬子在錯愕當中茫然地想著;而躺在一心身旁的熊谷,則是表情獃滯地對著她發愣。
「還有——」她激動地指著一心瀧。「我不相信你都沒問她頭上那個傷口是怎麼來的。」
冬子先拿起小學時期的資料夾,瀏覽「學習狀況」,那是一個評分表,滿分是五分——國語4數學3自然3社會3體育2音樂3美勞4操行3——天啊,真平凡,實在是太過平凡了。再繼續看二年級跟三年級的表格,依然只出現類似的數字,順便瞄了一眼生活事項,完全看不出任何特別的內容。「基本生活習慣」的項目前面划著〇,其他部分……創造力、公德心、勤勞度、也都是〇,而上進心跟開朗活潑的項目前面,則是整整六年都沒有出現〇的記號。「家庭聯絡事項」的部分同樣寫著很普通的句子——性格認真啦、體貼合群啦……等等,至於比較需要改進的缺點則是——應該更積極一點啦、應該多開口說話啦……等等。接著翻開中學時期的資料夾,出現的數字跟字句幾乎都沒變,然後她打開畢業紀念冊,裏面有一張在課堂上拍攝的照片。
然後,故事進行到下一章。
「你這個局外人,能了解我的心情嗎?」
最後是畢業留言本。冬子尋找著有熊谷尚人留言的內頁,光從表面根本無法捕捉到熊谷尚人的性格,只能從文字部分著手,裏面一定有摻雜他自己的想法……有了——「回顧學校生活」……真老套的標題,她有不好的預感。
「我連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都不記得,你看,這應該是血吧?我……我傷到誰了根本沒有印象。」
「可是,你們年紀相差很多不是嗎?」
手扶在牆壁上,移動浸滿泥濘的沉重運動鞋,走向下一個轉角,再度探頭去看,還是沒有人。
冬子失去意識。
5
在路上不小心把傘丟掉,結果冬子全身淋成落湯雞。身體好冷,頭好痛,好想吐……太陽下山的世界一片灰暗,雙腳陷入泥濘當中,依然拚命地往前走。好不容易回到小屋,運動鞋已經沾滿了泥巴,全身也濕淋淋的。她伸出顫抖的手,轉動門把,走進屋裡,急忙點亮煤油燈,視線頓時清楚。
但是沒有看到小岬。
「啊……」一心不由得發出聲音。
「再告訴你一件更嚴重的事吧——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叫什麼名字、個性如何、擅長什麼、優點跟缺點、喜歡吃的東西、喜歡聽的音樂、喜歡的作家,甚至是喜歡的人,全部都不記得了。呵呵,夠嚴重了吧?」
砰砰——
3
熊谷揪住她的領子硬把她拉起來,冬子想用模糊的視線捕捉熊谷的表情,卻怎麼也看不清楚。她被扔到書桌前,撞上椅子跟抽屜,好痛,痛死了……一心的尖叫聲傳來,但熊谷仍無動於衷,繼續走近冬子。
就這樣,每作出一個結論,就會產生反對的意見,然後又衍生出對正反意見的批判,三者不斷地反覆循環,等到達一心家的時候,大腦已經筋疲力盡了。
「暴風雨?」
「發生什麼事了?你、你——」
「管你的,少羅嗦。」他才管不了那麼多。「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吧?自己想辦法解決。」
什麼不要弄髒,明明是你動手的吧,冬子想要回嘴,卻開不了口……連身體都動彈不得。因為淋雨讓她關節發痛,被揍讓她頭部跟腹部痛苦不堪。熊谷拉出一個抽屜,直接敲在冬子的腦袋上,發出可怕的聲音,她感到天旋地轉,但還是沒辦法昏過去。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鬧鐘的聲音像是歇斯底里,頭部再度受到重擊。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熊谷的怒吼聲跟抽屜敲打頭部的撞擊聲,加上一心的尖叫聲,以及鬧鐘的鈴聲,正聯合起來摧毀冬子,徹底破壞她的一切。
「我滾回北廣島去就是了,不然還想怎樣?」
「我也想啊,我一直都想,可是沒辦法啊。就算去問大家尚人的事情,聽到的答案也只有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也解不開從小屋裡消失的方法,還發現小岬有失憶症,又看到她從塔頂突然消失,然後連跑來找你都碰上這種事!」冬子一口氣說出所有困擾她的問題。「小岬說過她喜歡你,到底看上你哪一點?」
「閉嘴!你說得沒錯……我跟尚人的確是她帶大的——」熊谷看了眼身旁的一心,而一心則是垂著眼不敢面對冬子。「但是實際上我們並沒有真正的血緣關係啊。」
「別裝傻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搞得這麼https://read.99csw.com狼狽嗎?」
水開了,她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卻怎麼喝都無法讓身體溫暖,沒有要停止發抖的跡象。感覺自己有如地震的震央般,縮著身體不停地發抖。在逐漸被黑暗侵蝕的世界里,一道光線疾閃而逝,幾秒鐘后,傳來轟隆一聲,連內臟都在共鳴,是打雷了。
「你、你才是在做、做什麼——」熊谷結結巴巴地回答。「這是非、非法入侵吧……」
到處都看不到小岬的屍體。
「可是——」冬子盯著她的傷口。「這怎麼看都是被割傷的啊。」
「那真是太好了,請盡情做吧,隨你高興。嗯——真是了不起呢。」去死吧。「反正跟我沒關係,一點都不重要。」髒水跑進眼睛里,好痛,好想哭。「我才不是在意你們做了什麼,我生氣的是你們竟然在這種節骨眼上,還有心情做這些事!」
說著,小岬就從口袋裡拿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沾著深紅色的血。
「有人在嗎——」
「那可真是不幸啊,我就做得到,反正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
「你真差勁!」
睡袋、煮咖喱的鍋子、牛肉乾,這些東西都還原封不動地放著,但是那對姐弟已經不見人影。究竟跑去哪裡……算了,管它的,先換衣服比較要緊。好冷好冷,冬子脫下運動上衣跟牛仔褲還有內衣褲,穿上乾淨的替換衣物,用大毛巾擦乾頭髮,接著燒開水。把戒指丟在地上,全身依然不停地顫抖著,嘴唇痙攣,牙齒咯咯作響。她知道這不光是因為冷才發抖,還有恐懼。自己正陷入強烈的恐懼當中,就像夜裡在被窩中想起鬼故事,突然嚇得全身僵硬,眼睛都不敢睜開的狀態一樣。
終於……來到最頂樓了。
「風雨會很大嗎?」
是已經逃走了嗎?
「啥?我只認識真人啦,前不久這艘船換了新零件啊,我把舊的拿去給他,沒想到居然可以賣那麼多錢呢……」
一股不詳的預感,尖銳又刺痛地從頭頂傳到指尖,冬子的雙腳比大腦更快,立刻驅動體內殘存的所以力氣,快步爬上樓梯,朝塔頂趕去——拜託,拜託千萬要來得及,一定要來得及,拜託——她在四樓不小心跌了一跤左腳的運動鞋飛出去;手肘摔得很痛,但還是迅速爬起來繼續朝頂樓奔跑。肺快要炸開了,她卻沒有停下腳步,手扶著水泥牆,大口大口喘著氣,繼續奔跑。
「……我知道了。」總之先順著她吧。
沸點。
「你已經變成島上的名人了。」一心微微勾起嘴角。「調查進行的不太順利嗎?」
「那是因為已經結束了。」熊谷替一心想打圓場。
雨勢開始變強,落在海面上發出嘈雜的聲音。
「既然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就哪裡都可以去,也哪裡都不需要去。」一心瀧淡淡地說:「身為撫養他長大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麼說,但我其實也不了解他。尚人的內心世界是純白的,不,或許是純黑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出現新的聲音,聽起來很詭異。砰砰——砰砰——聲音還在持續著。什麼東西?冬子邊害怕邊站起來,豎起耳朵尋找聲音的來源。砰砰——砰砰——跟雷聲或屋子的搖晃聲不一樣,有著奇妙的規律。砰砰——砰砰——聲音還在持續著,冬子突然想到了。
雨滴像利箭般落下,但小岬毫不在乎,彷彿幽靈般站著不動。
「已經徹底死心了,我決定不要再對那傢伙付出任何感情,不會同情,也不會生氣,更不會為他擔心。我決定要對他視而不見,也就是完全捨棄他,要把自己的生活擺在第一順位,再也不去關心他會怎麼樣,不管他要消失到哪裡去……喂,混蛋,不要弄髒我的房子!」
——鈴。
她轉身離去。
「啊,這就是小學時候的尚人。」副校長指著照片上一個男孩子,那是一張三秒鐘就會立刻忘記的臉孔。
1
「啊,嗯……我是想來問熊谷尚人的事情,不過現在——」
原本面無表情的的熊谷突然開始有反應。原來如此,踩到地雷了是嗎?
雷電交加,轟隆隆的巨聲傳來,這才發現已經走到熊谷家了。雖然是個討厭的傢伙,還是來向他道別一下吧。冬子站在門前,突然聽到裏面傳來奇特的……卻又很熟悉的聲音。她靈光一閃,不敢置信——這是熊谷的笑聲。
「你們、你們在搞什麼鬼?」內心突然產生一股莫名的憤怒。「這種時候你們竟然還……」
雨水毫不留情地從窗口打進地板,已經形成幾處水窪,無數的波紋激起又消失,水窪映著窗外烏黑的雲團。
「開什麼玩笑,暴風雨快要來了耶。」對方大聲地回答,漁夫跟送貨員通常都是大嗓門。
「請問你正要去捕魚嗎?」
兩人一前一後不停地跑,一路跑到塔前。天氣惡劣加上運動過度,冬子的體力已經逼近極限,喉嚨發出咻——咻——的喘息聲,肚子像吞了鉛塊read.99csw.com那麼重,視線範圍也變小。突然一陣腿軟,她失去意識,昏倒在地面上,整個頭陷入泥巴當中,喉嚨被苦澀的泥土哽住,才讓她咳醒過來。混濁的污水刺|激著眼睛,冬子伸手抹掉臉上的泥巴,重新站起來。她全身沾滿了污泥,有如一件製作失敗的陶藝品,沙子跑進衣服里,感覺很不舒服,頭髮的泥巴被雨水一衝流到臉上,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
「那些人不是口風緊,你應該也明白吧?他們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關於尚人這孩子,他們一無所知。」
砰!砰——
「這也難怪,因為我自己也不懂啊。所謂的語言,就是這麼回事吧。」她哼笑一聲。「不好意思,我想休息一下,說話會讓傷口發痛。」
「戒指——」喉嚨深處發出擠壓的聲音。「那枚戒指……是我的……還給我,還給我!」
跟校方約定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在那之前,她決定先四處打聽小道消息。可惜不知道是否因為下雨的關係,沒有人在郊外,根本找不到人問。接著走進市區碰運氣,結果一大早路上只有正要去上學的小朋友們,她不死心地跟穿雨衣的小學生們再問問看,果然還是沒有任何收穫。隨後又看到一個跟熊谷尚人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在遛狗,上前去問,對方卻只回答一句不太清楚就走了。冬子握緊雨傘走出市區,繞到後面的空地,才走一小段路,就到達那個停滿小型漁船的碼頭。一整排生鏽的漁船隨著波浪載浮載沉,印象中似乎念小學時去東京玩的時候,也曾在纜車上看過這個畫面。
冬子看著海面,雖然上空烏雲密布,一片灰濛濛的,不過海面還算是風平浪靜,看不出有暴風雨要來的跡象。
「千萬不要說出去。」一心再次強調。「拜託你。」
到底是誰?外面的天氣惡劣到極點,這個人站在門外要做什麼?全身體溫急速下降,脈搏劇烈,心臟發痛,冬子緊緊抓住門把,將門固定好。這間小屋沒有辦法上鎖,拜託不要進來,快點離開吧,拜託。不管她怎麼祈禱,聲音都沒有停止,砰砰——砰砰——接著又是雷聲。她用力握緊門把,指尖發白,所有入侵的聲音都沒有停止,耳朵的血管彷彿快要破裂,不舒服的感覺讓她想吐。打雷的聲音、傾盆大雨的聲音、強風吹動小屋的聲音,砰砰——砰砰——世界毀壞的聲音,全都足以使她情緒崩潰。
「你們這些都市來的小姐是不會看的啦。」
她伸手推開被海風侵蝕的大門,沒有人出來。又呼喚一次,還是沒人出來。是去海邊撿垃圾了嗎?可是這種天氣,應該不會有人跑去沙灘上吧,那跟本是神經病才會做的事。大概是出去買東西了,冬子猜想,不過至少也該鎖一下門比較好吧。
「你覺得尚人會跑去哪裡呢?」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乳臭未乾的小鬼,輪不到你來說道理。」熊谷戴上眼鏡瞪著冬子。「兩個相愛的人發生性行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摟住一心的肩膀。「難道你是不跟男朋友做|愛的嗎?你不想跟喜歡的人上床嗎?哈,我看是你比較有問題吧,性冷感。」
「非常謝謝你。」冬子向對方道謝,結束了學校方面的搜查行動,因為根本就查不到東西。
「是誰下的手?」
冬子對著空氣說話。
「什麼算了……」
「哇——啊!」
冬子逃走了。
「那又怎樣?」
嗚……
「啊,對了,我手上還握著這個東西——」
「當然啰,不小心點就慘了。」
熊谷喃喃低語著,朝冬子的臉一拳揍下去。冬子受到強烈的衝擊,立刻倒在地板上,感覺整個大腦都在震蕩。接著是腹部受到衝擊,熊谷對準她的肚子踢了好幾下,她發出痛苦的哀嚎聲,但於事無補,暴力攻擊還在持續著。意識逐漸模糊,耳邊的鬧鐘卻吵得她沒辦法昏過去。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走出校門,發現雨勢已經變強了,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雨水大聲地落在傘面上。空中的雲層越來越濃,天色越來越暗,風也越來越冷,必須趁天氣變得更惡劣以前,快點完成該做的事。冬子迅速趕往一心家,腦中被熊谷尚人的事情所盤據,這個沒有情報的人,不被記住的人,無論從什麼角度都無法看穿的人,實在很難稱之為活生生的存在。
「啊,好的,對不起。」冬子順從地回應,反正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收穫了。「呃,那你額頭上的傷……」
一心瀧微微睜開緊閉的眼睛。
「本來就很噁心,光是想到跟年紀這麼大的人發|生|關|系,就噁心到了極點。不只是這樣,會有跟年紀這麼大的人做|愛的念頭,也非常噁心……更何況那是撫養自己長大的,等於跟母親一樣的人。跟這樣的人做|愛,除了噁心還會是什麼?怎樣,我說錯了嗎?有夠噁心,全身都起雞皮疙瘩了,真想吐……」
豪雨傾斜地打在身上,才剛換過的衣服,一下子又被淋得狼狽不堪,然九九藏書而冬子顧不了那麼多,連濕答答的頭髮貼在臉上也沒空理會,她躬著身體,伸長脖子眯起眼睛,努力維持視線,開始繞著小屋搜索。雨滴在強風助勢下發動激烈攻擊,她忍受疼痛緩慢前進,走到小屋的轉角,稍微探出頭去,沒有人。
2
「哇——」她差點哭出來,剛才那股破壞衝動瞬間消失殆盡。「救命啊……」
「你們兩個為什麼有辦法在一起?」冬子死瞪著床上的兩個人。「明明年紀差那麼多,別說母子了,根本就可以當祖孫了不是嗎?這樣居然還會發|生|關|系,噁心死了!」
冬子不想退縮,卻本能地察覺到危險跟恐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鬧鐘的聲音停止了。
砰!砰——
「騙人。」
「結束了?」冬子做出諷刺的表情。「是嗎,請問你是指哪一件事情結束了?」
失去理智的聲音跟語氣。
冬子拉起自己沾滿泥濘的衣服。
「喂,你還不快滾。」
真正的混亂,是絕對不會自動消除的,除非找到解答,否則會到死都一直留在心裏,而且在答案解開之前,隨時都會突然浮現腦海進行干擾。冬子就是因為不想陷入這種狀態,才會再度來到島上尋找解答,設法除去心中的混亂,然而……眼前只有更多的混亂不停在累積。
「為什麼呢?即使是存在感再薄弱的人,也不可能被大家忽視到這種地步的。這裏只是一座小島,又不是像東京或紐約那種大城市。」
「回顧學校生活,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中學三年級時的運動會。我參加了一百公尺賽跑,結果得到第四名,雖然體育不是我的專長項目,但留下很美好的回憶。我的成績並沒有很好,尤其英文特別差,結果一直到畢業還是沒有辦法克服這點。不過沒關係,反正接下來已經不用念書了,所以也無所謂。畢業以後,我決定要繼承父親生前經營的回收廠,哥哥已經在做了,我也想要趕快獨立,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完畢。冬子不詳的預感果真實現了,這篇文章里根本沒有熊谷尚人自己的思想,連一句發自內心的話都沒有。這段文字,只是寫來應付交差的,是由謊言堆砌而成的場面話。什麼運動會的回憶,其實根本沒有值得一提的事情才隨便拿出來講吧,英文特別差,其實是因為自己根本沒興趣念吧,甚至說什麼要繼承回收廠的工作,根本就是在鬼扯。這種充滿謊言的文章,看完也不可能有任何收穫。
「什麼叫這種節骨眼上?」
……他在笑?
閃電交錯,強烈的光線瞬間籠罩世界,接著是震撼地面的雷聲。她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回過頭去,結果看到那棟岸邊的小屋。在大雨滂沱中漆黑模糊的小屋看起來很詭異,突然一道閃光,將天空和陸地照得亮白,就在此時……冬子看到了,潮濕的岸邊小屋前方,站著一個人影。
熊谷已經來到她面前了。
「哪有這種事……」太沒道理了。
「我們要做什麼不關你的事。」熊谷坐起來,露出一|絲|不|掛的上半身。「你才是在搞什麼鬼,全身髒兮兮地跑進來,結果竟然是來說教的?簡直莫名其妙。」
她撥開貼在臉頰上的頭髮。
砰砰——
「閉嘴!」熊谷用力站起來大叫,他下半身穿著長褲,看來是還沒開始享受。「死小鬼,少在那裡嘰嘰喳喳講個不停。」
「就算再怎麼喜歡——」這根本是性騷擾嘛,絕對要告他。「再怎麼喜歡,我也不會想跟撫養自己長大的人做這種事!」
「你去死吧——」
「請問……能不能告訴我有關熊谷尚人的事情……」
「你們……」她只好先開口說話。「……你們在做什麼?」
「不了解的人是永遠都不會懂的,你一定無法想象吧……不過,說得這麼好聽,其實就連我自己也同樣不了解。」
她把水果刀丟在沙灘上,一下子就陷進垃圾堆里,完全看不見了。
一個鬧鐘飛過來,冬子反射性地躲開,鬧鐘撞上牆壁,直接掉到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不對,不是錯覺。冬子沒脫鞋就直接踩進屋子裡,奔過走廊,衝到客廳,結果發現一心瀧倒在沙發後面。她尖叫著大聲喊一心的名字,衝過去將俯卧的身體抱起來,看到一心瀧的額頭流下一道鮮血。
冬子的直覺告訴她,再不走會被殺死。
「開什麼玩笑,我已經被卷進來了,從你叫我去監視尚人的那一天起,我就被卷進來了。」
調查行動第二天。
平常那種兇巴巴的氣勢已經消失殆盡,看來他對意外場面的錯愕感遠勝過冬子。
「噁心?」
「那是她現在的記憶吧?」熊谷的態度絲毫沒有變化。「明天又會不一樣了。」
「真的忘了好多事情呢……」小岬全身濕淋淋地不停顫抖,低垂著頭。「什麼都不記得,如果只是單純的記憶就算了,但是感情呢?連感情的部分都一片空白,根本是一無所有啊。喜歡跟討https://read.99csw.com厭,高興與難過,這些東西全都沒有了……這算什麼?這樣下去就算有情緒也跟沒有一樣吧,我根本沒有活著的意義。」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好像全部都忘記了,真的很抱歉……早上一起床發現自己幾乎什麼都不記得,真的嚇了一大跳。你是我的朋友嗎?如果是的話,請你告訴我,我究竟是誰?」她抱著頭說:「真糟糕……我忘了好多好多事情,大腦越來越不管用了,念書也沒有意義,甚至活著也沒有意義,反正什麼都會忘掉。現在的我是一具空殼,徹底的空白,什麼也沒有。就連這裡是哪裡都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片沙灘,包括幾個小時前的記憶都消失了。」
「家裡有個足不出戶,整天無所事事的人,你知道那有多痛苦多恐怖嗎?」
「啊,是你……你怎麼會……在這邊——」
「……小、小岬她——」一心瀧終於開口了,完全是老婆婆沙啞的嗓音。「難道小岬出了什麼事嗎?」
那個集合擺臭臉跟愛生氣於一身,一天到晚只會罵人的熊谷在笑?他居然在笑?這讓冬子的混亂更加混亂了,凍結的大腦無法正常運作,她推開門,雖然知道脫鞋已經沒有意義,還是先脫下鞋子再進去。熊谷的笑聲再度傳來,像個孩子般開朗而純真,令人難以置信,那個熊谷會發出這麼爽朗可愛的笑聲。冬子走到客廳,卻沒有看到熊谷,那麼……她看著通往卧室的門,然後用濕淋淋的手握住門把,輕輕將門打開。
就在這一瞬間,閃電將塔頂照亮,她看到小岬站在窗邊。
嗚……
「謝謝——」
沒錯,這種人根本不叫作活生生的人,冬子忍不住想,熊谷尚人果真是個空氣般的存在。但同時心中又有另一個自己想要否定這個結論,畢竟個人與世界的連結並非生活的全部,就算否定熊谷尚人跟這個世界的互動,自己也沒有資格去否定他的存在。
每個水窪上都沒有那個失去記憶的女孩子的倒影,結果還是一樣,小岬不見了。難道是剛好錯過了嗎?不可能的,從這裏要不經過樓梯就下去……沒錯,只有一個方法……冬子絕望地走到窗邊,往下一看……沒有,沒看到摔得支離破碎的小岬,泥濘的地面上,並沒有疑似人體的東西。她再到對面的窗口去看,又從左右兩面窗口都探出頭去找,然後回到原來的窗口,重新檢視地面。
「你們根本沒有在商量啊。」
「但我說的都是事實,沒錯吧?」
「沒事……只是一點小意外而已。」一心輕輕推開冬子的手,撐著地板站起來。「腳不小心滑了一下,就突然跌倒啦。」她勉強笑了笑。「剛好撞到頭,才會昏過去的。」
「對,知道就好。」
「誰?」
接著又是連續不斷的猛踢。冬子用雙手護住身體,還是被踢飛撞到牆壁上,這次是撞到了頭,鮮紅色的液體從鼻子流出來,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她按住鼻子,感覺熱熱的,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女兒拿著兇器跑出去了,你居然還在這裏做這種事!」
突然呈現在眼前的,是躺在床上、裸體相擁的熊谷跟一心。
轉過身的小岬臉色慘白,上衣跟牛仔褲都被淋濕,全身微微地顫抖著。
周圍開始變暗,雲層越來越厚了。連帶地,雨勢也更加增強,簡直像在下細針一樣。
「這點血,塗一塗口水就沒事了,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啦。」一心擦了擦傷口。「而且內出血才比較危險,外出血倒還好,這算不幸中的大幸。」
「嗚……」
「死不了人的。」
「你、你的頭在流血……」
「什麼都沒有,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沒辦法,就是一片空白。你說,該怎麼辦呢?已經變成這樣,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怎麼會噁心!」熊谷一步步朝她逼近。「有什麼好噁心的!你憑什麼這麼說!」
砰砰——
「這是因果報應。」她低聲說著,用毛巾按住傷口。「不要說出去喔。」
一心坐到椅子上,布滿皺紋的眼眸異樣地執著。
九點十五分到達學校,一名不停揉著雙手像在捏飯糰的男子帶她到辦公室去。男子唯唯諾諾畢恭畢敬地請她入座,然後自己坐到玻璃桌的對面,拿出名片遞給冬子,說自己是這間學校的副校長。副校長看著桌上的文件夾,說那是熊谷尚人的檔案資料,以及畢業紀念冊,還說請自由翻閱不用客氣。她想回答說我不是要看這個而是想打聽一些私底下的事情,但沒有說出口,因為結果已經預料的到了。
「嗯。」她坦率地回答。看來一心似乎想要轉移話題,反正自己也的確碰到瓶頸,就乖乖配合吧。「所有的人好像口風都很緊。」
「這不是重點吧!」
「反正你不能說出去就是了,知道嗎?」
被衝上岸的寶特瓶、貝殼、塑膠袋……這些垃圾布滿了整片沙灘。小岬沒有撐傘,站在雨中凝望灰藍色的海岸,冬子輕輕朝她走近。
隱約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抬起頭,看到船上read.99csw.com站著一位綁頭巾的大叔。
「差了四十三歲,那又怎樣?」他立刻回答。
閃光消失,黑暗再度降臨世界,但是剛才看到的人影依然捕捉的到輪廓。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在冬子驚疑不定的時候,人影移動了,開始沿著岸邊奔跑。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就追上去,反正恐懼感一旦超越極限,也就失去恐怖的效力了。衣服吸了水之後變得很重,加上體溫不斷下降,使得動作變得不靈活,一直追不上前方的人影。腳開始覺得痛,但前面的人影還在跑,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這是平常運動不足的報應,冬子呼吸急促,張開嘴巴喘氣,雨水噴進嘴裏,她用力吐出來。
「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有孤獨的人。就算是在團體當中,或是家族當中,也有人是從不被注意到的,請你了解這一點。」
然後才發現——浩之跟唯香不見了。
4
砰砰——
冬子反射性地塞住耳朵,此刻對她而言,什麼都是恐怖的。可惜這世界並沒有所謂的慈悲心,天空不停地打雷,雨聲越來越強勁,連風都越刮越大。小屋在震動,煤油燈也在搖晃,閃電從黑色窗帘的縫隙鑽進來,將室內照的異常明亮。她跑到窗邊,用手壓住窗帘的空隙,站在靠近牆壁的地方,雨聲聽來格外清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類似爆米花的聲音,不斷刺|激著耳膜。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她被嚇得跌倒,屋子產生晃動,煤油燈也跟著晃動,室內光線不安地閃爍著。面對這有如鬼屋般的情況,冬子只能尖叫。
正要轉身離去的瞬間,一股呻|吟聲傳入耳里。她豎起耳朵,結果什麼都沒聽到,是錯覺嗎?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呢?我還能做些什麼?」她抬起頭來,再度看著冬子。「啊……」恍惚的眼神突然凝注了。
雨勢跟風速都沒有改變,雷聲也繼續在響,但冬子已經失去恐懼感了。此刻她成為一個只會在雨中不停往前走的生物,體溫冰冷,嘴唇發紫,沾在頭髮跟皮膚還有衣服上的爛泥都又粘又稠地沖不掉,沒穿鞋的左腳又冷又痛一直抽筋。整張臉被雨水加淚水加鼻水再加上泥巴弄得狼狽不堪,但她已經無法看清楚自己的慘狀,豈止這個世界,她連自己都看不清楚……此時此刻,冬子沒有任何反應的能力,只能不停不停地逃,什麼都不聽,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懂,這樣就沒事了,只要放棄掙扎,放棄去理解就沒事了。做了這麼多努力,最後還是徒勞無功,她還能怎麼樣?
冬子心中又產生那股破壞的衝動。她放開門把,衝到浩之留下的行李箱前,在搖晃的煤油燈下翻找,卻找不到任何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她嘖了一聲,把行李箱踢飛出去,敲窗戶的聲音不見了。冬子瞪了門口一眼,在閃電的同時,衝出門外。
「對了,你怎麼會來這裏?有事找我嗎?」
「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冬子感覺自己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你是被一心當成親生兒子一樣養大的不是嗎?你們這樣是在做什麼!」
小岬低頭俯視地面,臉上帶著微笑。
「可是你受傷了啊。」
「我騙你幹嘛。」
這一天很不巧地是個陰天,天空連綿不絕下著小雨。此刻雖然只是輕飄飄的細雨紛飛,但雨勢何時會增強,完全不得而知,再加上太陽被濃厚的雲層遮掩,令氣溫更加寒冷。更糟糕的是,冬子的體質一遇上壞天氣就會頭痛發作,如今正處於最惡劣的狀態。然而調查並不能因此停頓,她向唯香借來一把印著小圓點的雨傘——是那種走在街上會有點尷尬的公主型摺疊傘,然後就出門去了。
可是又沒辦法說服自己過程重於結果,她知道自己在逃避,逃避熊谷尚人,逃避小岬,逃避一切的一切。
「少理直氣壯的,你以為這樣就能得到認同嗎?」
人影已經不見了,眼前只剩下塔。在如此惡劣的天侯狀況下,一旦追丟,就不可能再找到了。真不甘心,可是也只能放棄,反正就算追到了,憑一個跑步都會頭暈的虛弱小女生,大概也拿對方沒辦法吧……冬子仰起頭來,朝著天空,想讓雨水衝掉臉上的污泥。
「隱瞞不住了嗎……」一心走到流理台,打開水龍頭,將毛巾浸濕。「算了,也無所謂。」
「我剛才說過是滑到了啊。」
有人在敲小屋的窗戶。
「不行啊,真人!」一心坐在床上拚命阻止他,當然這麼做是沒有用的。
打電話到學校請求調查拜訪的許可,原本以為對方會拿出保護隱私權等種種借口來拒絕,沒想到居然爽快地答應了。負責接待的職員一直重複地說歡迎之至,感覺很刻意,雖然沒有經過確認,不過這大概又是浩之的傑作吧,能夠租下貨輪的傢伙,要買通學校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是的……你、你誤會了。」一心抬起臉來,但身體動也沒動,似乎很怕其他的部位曝光。「我一直待在家裡想著該怎麼辦,可是越想越害怕,只好來找真人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