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夜巡禮
***
說來也沒什麼,不過是旅人自己一個人在炒氣氛而已。
「嗯,地板賠償問題還沒談,不過可以確定押金是回不來了。」
「哪個是哪個?」
我沒朋友卻對聯誼來者不拒,或許便是下意識想為自己的飲酒癖找出一些「健全理由」之故。若是如此,真可說是無謂的掙扎;反正縱使沒聯誼,我照樣每晚自斟自酌。
「這就是他的拿手把戲。他老是休學或留級,跑到東南亞一帶閑晃;每回要去,就來向我募款,借了錢又不還,真是個找麻煩的男人。」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說她對男人沒興趣——」
「好吧!」
「嗯,以前的我對旁人沒興趣,說得直接一點,別人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你知道嗎?」
高瀨露出慎防鄰座的旅人接近自己的眼神。
「說得有理。」高瀨原本已走下座席穿鞋,卻又回到坐墊上來。「我也這麼辦吧!剛才氣得腦充血,忘記自己肚子餓扁了。」
如此這般,我們為了歸還僅有一面之緣(而且是在瀕死狀態下)的陌生女子的「失物」,展開了追蹤。我不知道高千的心態如何,但我基本上是一派輕鬆(扣除得和死者家屬見面的尷尬)——完全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等著我。
「高瀨,你也等了五個小時啊?」
鬍渣男親昵地對我露出笑容。
不知我喝了幾杯?茫然大醉的我不知不覺間趴在桌上睡著了。我雖有酒精依賴的傾向,酒量卻不好,而且一喝起酒來便不進食;如同被附身似地反覆強迫自己喝酒,不久后失去意識,倒頭大睡,是我的一貫模式。
「比如意外之類的不得已狀況,所以才無法赴約。」
當晚被警方問完案並聚集到漂撇學長家的我們,由於震驚于那件事,其實並沒心情交換禮物;但為了打破屋內一片沉默的灰暗氣氛,最後我們還是抽籤並分發禮物。確實,我也記得大家都拆了禮物,我拿到的是一口巧克力,我買的杯裝布丁則是由高千抽中。
「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當時還差幾分便是午夜零時,日期即將變為十二月二十五日,但〈Smartt·In〉店內仍然燈火通明,滿是看免錢雜誌或買宵夜的年輕人。
「你還要等下去?」
這家店不大,現在又是尾牙時期,三兩下便會客滿;那個男人或許會先行訂位,以防萬一。
如此這般,就在我還搞不清狀況之時,連外號都定案了。
「昨晚也有喝?」
「好啦!各位,既然雙方的問題都圓滿解決了,」旅人完全不為所動。「我們就開始喝酒吧!」
看來她對旅人過於憤怒,整整五個小時之間,竟沒動過先填飽肚皮的念頭。她的個性似乎遠比外表感覺的還會鑽牛角。事後我才知道,這個印象絲毫無誤。
這麼說來,她也是今晚的成員之一……領悟此事後,明明是冬天,我卻冒出了一頭汗。不知我打的這個比方貼不貼切;就好比富士山,遠看時是賞心悅目,但若是它突然靠近,可就讓人大叫且慢,手足無措了。
「夜晚才剛開始嘛!我們可以好好熱鬧一下啊!」
「啊,各位弟兄,不用擔心,我也什麼都沒帶。」旅人昂然說道:「所以等會兒大家一起去買吧!」
「雖然我不是很了解他,但男人也就罷了,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平白無故讓女人空等的人。」
「鴫田老師的?」
「可是我想說,總不致於壓垮地板吧!沒想到地板真的垮了。」
「查此村小姐的住址啊!」
她有著我必須抬頭仰望的高瘦身材,以及冷淡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駭人美貌——不用說,正是高千。
「所以我才要問你們啊,你們有沒有印象?」
「哇哈哈!正是如此。」
我拿起來掂量,並不怎麼重,甚至可說是輕過了頭。按照常理及大小推想,裡頭應該是手帕或絲巾之類的物品吧!這問題暫且不討論——
婚禮預定於平安夜舉行。外縣市出身的高千到了年底還沒回鄉而留在安槻,便是為了參加婚禮。
「有啊!非常大。」
再說,今晚的成員八成全是我不認識的人,一旦未能搭上眾人的氣氛,只怕我會陰沉到谷底;此刻還是先喝一杯,潤滑潤滑舌頭吧!
「繪理和大和已經畢業,出了社會。」
如此這般,他便趁著我被「正妹」二字所惑之際敲定了約會。真是的,虧我還說自己是個厭惡人類的灰暗青年,其實也和正常人一樣懷有色|欲嘛!慚愧、慚愧。縱使被冠上裝模作樣四字,我也沒得反駁。
「——喂,要熱鬧是無妨,」高瀨顯然已知無法將旅人拉入自己的步調,面露死心之色,嘆了口氣。「能不能先正式介紹一下旁邊的兩位?我們是頭一次見面。」
「這不是規不規定的問題,本來就應該這樣!」
我大吃一驚,因為我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看來極有主見的女人,竟也會有拗不過某人一再邀約的時候。當然,我和她是今天才初次交談,或許只是外在印象所造成的偏見,但我仍忍不住想道:看來那個旅人是個相當「死纏爛打」的人。事後我才知道,這個想法完全正確。
「現在這個年代,還有這種人嗎?」
「這是因為那一晚——其實我們散會時已經是早上了——大家回去以後,我不經意地看了看塑膠袋底,發現還剩一個禮物。我以為是有人沒拆自己的禮物,大概是因為很想睡,腦筋不靈光吧!總之我如此認定,便先把禮物收進碗櫥里,打算事後再問問大家,後來卻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不了了之,不久前才又想起來;一想起來,我就開始奇怪了,這真的是當時沒拆的禮物嗎?我現在回想,記得每個人都拆了自己的禮物啊!」
「哇哈哈!沒錯吧?對吧?對吧?」
他頂著一頭亂髮,留著鬍渣;現在回想起來,是漂撇學長一貫的邋遢模樣,但當時別說外號了,我連對方是什麼來歷都不曉得,是以不由得全神戒備——這傢伙搞什麼啊?
「對了,你這方面行嗎?」
或許是我還沒完全清醒,一時間竟不曉得她是在對我說話,隔了一會兒才回答:「呃……那個男人是指?」
「不,我是本地人——」
是女人的尖叫聲。
「誰在問你字典上的意義啊!為什麼我們得交換禮物?」
在高瀨注視之下,鴫田老師靦腆地別開了眼;他一面抓著不帶油脂的頭髮,一面扶正厚重的眼鏡。平時的他較為神經質,現在雖然面帶笑容,卻因為雙頰凹陷,面目削瘦,反而予人帶刺的印象。
「來、來,高千也坐下吧!」
我沒想到這樣也能通,不禁目瞪口呆。那個鬍渣男似乎是這家店的常客,莫非他在這裏也肆無忌憚地宣稱自己是旅人、漂鳥?不覺得難為情嗎?總之,現在知道旅人的姓氏為「邊見」。
這話說得不錯。因為去年與大和處於戀愛關係的繪理,如今已是鴨哥的未婚妻。
女店員以恍惚的眼神盯著她,回到了櫃檯中。看來她的印象似乎強烈到足以吸引同性的注意。
她脫下運動鞋,踏上和式座席,直接朝我的座位走來,讓我險些嚇軟了腳。幸好我坐著,要是站著,鐵定一屁股跌坐下來;當時的衝擊便是如此驚人。她瞥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說,便在對側的坐墊上坐下。
「戰力值得期待啊!那今晚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喝酒啊?」
「並不會、並不會!」
這是大學附近的超商名稱,離我的公寓有點距離,所以我並不常去。這麼一提,那兒確實有賣葯。我不知道那裡本來是藥局,事後又得知〈Smartt·In〉原是藥局兼酒店,因此也擺有我平日愛不釋手的各種酒類。
「咦?」這句話實在太出人意表又太愚蠢,教我瞠目結舌。「你說……是你撿到的?」
「好啦!既然現在氣氛熱起來了——」
「不懂。」
「對……」我姑且如此回答。
「小鴨就是小鴨啊!」旅人竟然親昵地拍著鴫田老師的肩膀。「就是這個小鴨。」
「初次見面的男人在眼前呼呼大睡,還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經驗。」她自暴自棄地哈哈乾笑。「安槻真是個怪地方。」
高瀨與我同時望向旅人的第二個同伴,吃了一驚。
鴫田老師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一味苦笑。假如旅人是胡謅,他應該會否定;由此可見,他們似乎真的是同年級。要成為大學的助教或講師,至少得取得碩士學位;換句話說,鴫田老師就算再年輕,也該有二十五、六歲,而旅人和他年齡相同。真的嗎?當然,倘若旅人重考或留級,倒也不無可能。
「沒錯,雖然我很不情願。其實我根本不想來,可是那傢伙實在太啰唆,我拗不過他才來的。」
「突然拿出這種東西,誰都會以為是禮物啊!提早送的聖誕禮物之類的。」
大和留了頭顯然費心吹整過的波浪長發,卻又任由鬍渣滋生,可感覺出他對自己外貌的講究。旅人雖然也留著鬍渣,但他的看起來只是邋遢而已;而大和是個貌如婦人的美男子,臉孔與造型的不搭軋反而襯托出他的帥氣。
漂撇學長說那天是高千與我相識的日子;當然,就事實關係而言,這麼說並沒錯,不過那一天也是我和學長相識的日子。
「圖書館。」
「——哦!哦!你們還在啊!哎呀,太好啦、太好啦!我本來覺得不太可能,只是姑且來看看而已,看來這是正確的決定。抱歉、抱歉,來晚了點。」
「千曉。」
繪理的這句話,揭曉了旅人的名字——祐輔。
「說得也是。那就拜託你啦!」
「他是這麼說的。」
「小鴨和我同年啊!」
「喂、喂!你怎麼有點怪怪的啊?」
在〈御影居〉最上層的安全梯平台上,發
https://read.99csw.com現了她折好的大衣,一旁還有整齊排放的低跟鞋。雖然沒發現遺書,最終仍以自殺作結。
「顯然不是。」
「你想想,要把自殺者的遺物交給家屬,或許會產生造成精神負荷甚巨的發展,對吧?」
「杯裝布丁,是匠仔買的。附帶一提,我的一口巧克力是匠仔抽到的。」
要說寂寥,的確是再寂寥不過的光景;但當時的我有點厭惡人類的傾向,因此反而覺得心曠神怡。其實也還沒誇張到享受孤獨的地步,只是覺得空氣流通,舒暢多了。就在此時——「喲!」
過了五點半,又到了六點。即使是與高千普通來往的現在,有時我仍會懼於她所散發的氣息,更何況當時我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便如同某個戲曲的名字,此時我的心境宛若被丟到滾燙錫皮屋頂上的貓一般;更慘的是,她並不自我介紹,打定主意來個相應不理,彷彿我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猶如自時裝雜誌走出的美女突然殺氣騰騰地走入,使得客人與店員不分男女,視線全往店門口集中;這副景象從店外隔著玻璃牆,可看得一清二楚。
「那當然。」
「這個嘛——」她那略微低沉的聲音似不耐煩,又似想睡,卻不帶不快之意。「也給我來杯一樣的。」
「別鬧彆扭嘛!高千,你的寶貝男友正頭痛,你就坦率地伸出援手吧!」
她仍然一聲不吭,面向一旁。店內人開始變多,其他客人的喧鬧聲此起彼落,唯有我們的座位猶如沉在水底般安靜,這股格格不入的氣氛帶著濃濃的超現實感。
「你問我,我也不清楚……」
「咦?等、等一下,你等一下嘛!別急著走、別急著走!」
然而,不知是故意或是無心,此時卻有個完全無視這道「訊息」的男人出現,這人便是漂撇學長。當然,倘若只是無視訊息,過去應該也有過前例,都讓高千更加直接地拒絕、「排斥」了。
我和高千的聲音不約而同地唱和,並對看了一眼。
「可是,為什麼到現在才拿出來?」
「就是留在學校的人。趁著這個機會和平時沒來往的人交流,也不壞吧?」
當時的我剛進本地的安槻大學就讀,是個陰沉的青年(現在仍有這種傾向),沒什麼朋友,沒有全心投入的嗜好,卻也非一味玩樂,只是漠然且機械性地消化九個多月的校園生活,迎接一年的尾聲。
我當時還不到二十歲,便已有酒精依賴症的徵兆;現在也是如此,不喝酒睡不著,因此養成太陽一下山就開飲的習慣。而我一喝起來便欲罷不能,往往喝得爛醉如泥,和衣而睡(或該說是失去意識);隔天早上醒來,記憶與金錢俱是半點不留,如此反覆重演歷史,連自己都覺得不健全到了極點。
「不用答謝啦!」
「高……」高瀨張大嘴巴,浮現了幾分恐懼的表情。「那、那是什麼?」
當然,此時的我只見過他一次,且無女人同席,自然無法如此深入觀察。這些話是我乘著醉意隨口亂謅的,但事後卻證明分毫不差。
「那就問本人啊!」
「那現在又是怎麼回事?」
「咦?呃,不,我忘了問名字——」
可是——我付錢時突然想道,男人應該不會喜歡這個禮物。假如是女性之一抽中倒好,不過繪理便罷,高瀨收到這種孩子氣的禮物不見得會開心。唉,算了,也不必這麼認真煩惱,反正只是個遊戲。
雖然無法消除,我還是遵守約定,前往大學附近的居酒屋〈三瓶〉一探。當時我的想法是:就算是拉人手法,也要聽聽他怎麼掰;至少比起在平安夜一個人喝悶酒要來得好一點。
「假如有女朋友,是有這個可能。」
「那就是匠仔啦!」
「咦?」
「幹嘛?你還有什麼事啊?」
「好。」
事後我才知道,酷愛呼朋引伴召開酒宴的他,是基於「服務精神」,才幹脆在大學附近租了這座大房子,開放給學生當「沙龍」。這是他的個人喜好,自是無妨;只不過,「服務精神」、「沙龍」等詞彙與單純的酒鬼聚集所之間,究竟有何關連?
「他要來吧?」
「請問訂位時留下的大名是?」
「連面都沒見過便邀人家喝酒,這也就算了;我拒絕了好幾次,是他一再懇求,結果現在來了卻是這樣!豈有此理嘛!真不敢相信,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被這樣當白痴耍!」
「那我該稱呼為漂撇學長啰?」
「假如那個人在一樓的超商買了這個並要求店員包裝,表示她當晚打算把這個送給某人當禮物,對吧?」
若說我有變,就是變得敢當面稱呼她為高千了。從前我只敢叫她高瀨,是在今年夏天的某件事之後,才開始稱呼她為高千。至於夏天的事件與本故事無關,故而略過不提。
「哦,是這樣啊!我又上了一課。高千是基督徒啊?」
「我不是要當主持人嗎?」
「我聽到的也是五點。」
「為什麼叫大和(YAMATO)啊?」
「別、別鬧了!」原本冷酷的高瀨表情出現了裂痕,她已近乎錯亂。「不要取這種怪外號!」
「什麼來晚了點?」旅人突然湊到高瀨身邊,她連忙丟下酒杯,往後跳開。「你知道我們等了幾小時嗎?」
「可是,我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或許聽起來很難相信,」旅人的女性同伴插嘴說道:「老師家的地板塌了。」
繪理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沒人問她有什麼好驚訝的,每個人都只是默默地點頭。
墜樓死亡的女子名為此村華苗,三十二歲,在市內的郵局上班。
突然有個男人未經同意便往我面前的座位坐下,令我嚇了一跳。
我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稱宿醉時的熟柿子味為香味。
「對了,你叫什麼?」
如此這般,我開始一杯接一杯地黃湯下肚。時鐘的指針指向了七點,又指向八點,但旅人依舊沒出現。
虧我還笑著這麼說,想不到他人卻來了,讓我大吃一驚。過了十一點時,旅人帶著三名男女吵吵鬧鬧地走進〈三瓶〉。
他的主張確實是堂皇正理,但列舉的例子卻有點問題,至少和聖誕夜不太相襯。
「假如讓你覺得不舒服,我道歉。」
咿咿咿!一道猶如在耳畔緊急煞車的聲音響起,但那並非緊急煞車。
「我今天才認識他。」
「正好我書籤也不夠用。」
「話是這麼說啦——那小漂,你打算怎麼處理這個?都過了這麼久了。」
「這名字很像女孩子。」
「是、是嗎?啊、啊哈,太好了。高千,我會好好答謝你的。」
我是死鴨子嘴硬,但這個「禮物」的包裝紙顏色的確莫名黯淡,既不鮮艷又陳舊,宛如長時間被收在抽屜深處並遺忘似的。正當我如此思索時——
「學長推了件麻煩事給你做,你卻答應得這麼爽快。換作平時的你,鐵定會給他一個拐子,要他別撒嬌吧!」
先將時鐘的指針轉回一年前吧!讓我說一段很久以前——其實也沒那麼久——的故事。
漂撇學長——亦即邊見祐輔展示於我們眼前的,是一個看似細薄鉛筆盒的長方形盒子。之所以用「看似」二字,是因為那外面被包裝紙包著,無法看見內容的關係。包裝紙上貼著一朵黏貼式的緞帶花,看來就像聖誕禮物一樣。當然,從包裝及緞帶判斷,這東西的確是件禮物沒錯,卻不見得是聖誕禮物;只不過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日,離二十四日僅剩幾天,才讓我自然而然地如此聯想。
「那是四天後的事耶!」
聽旅人這麼說,我誤會他是和家人住在一起,更加擔心增添家人的困擾;沒想到他竟是租了一棟透天厝獨自生活。
之前才以灰暗青年自謗的人做這種告白,或許有些矛盾;其實我從未拒絕過聯誼邀約。非但如此,管它是第二攤還是第三攤,必然奉陪到底。不是我老王賣瓜,別看我這副德行,在酒席上,我可是相當識大體的;為了炒熱氣氛,甚至不惜化身為小丑。
「根本沒打算來的意思!想讓我們空等一場,事後再嘲笑——」
「可是,這樣不是很怪嗎?」
被喻為蟑螂,非但不以為意,竟還大方承認,果然是漂撇學長的作風。換作其他男人被高千投以如此辛辣的比喻,肯定會三天爬不起身。
「記得請店員包裝,加上緞帶喔!」
「咦?你是他的朋友吧?」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啊?」
「然後有事沒事就說自己是鄉下的漂鳥、安槻的漂鳥。因為他實在太吵了,身邊的人就把漂鳥二字和他的姓氏邊見一起湊成漂邊見來稱呼,後來又省略成漂撇。」
「什麼怎麼回事?」
「應該有才對。不,或許你們當時沒注意看,但我撿到這個的時候,你們兩個都在場,所以——」
「應該是——『換句話說』——」
當我還在與交纏于精神縫隙的死亡束縛交戰時,救護車來了,警察也來了。
「一覺起來,肚子餓了,我想吃點東西再回去。」
就在眾人一一將剛買來的「禮物」放進塑膠袋的那一剎那——
「是嗎?路上小心。」
平常的他絕對會要人請客,現在卻抓起帳單,說來也是他的可愛之處。
「這是東山良秀,叫他大和就行了。」
「在這種時候腦袋只浮現這種念頭,難怪人家要說你貪婪啊!匠仔。」
「我根本沒帶禮物來。」
「這麼說來,你不是學生啰?」
我們正要進入,旅人卻說了聲等等,擋在店前。
「你說的失戀,該不會是指——」高千略帶顧慮地開口說道:「行政的葯部小姐吧?」
「不,在我想到之前就已經睡著了。」
「這倒是。」
你自己也是既貪婪又自我中心的現代年輕人啊!
「不準取!」
「就是這樣
read.99csw.com。」總之,我決定開始喝酒。我倒也不是沒想過和她說話,只是覺得即使攀談,她肯定會嗤之以鼻或不理不睬,因此沒出聲。她確實有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但當時的我也的確有點被害妄想。
「也不能說絕對沒有。」
「小鴨,你今晚好冷漠耶!唉,也難怪你不高興啦!畢竟失戀在先,彩券又沒中,最後連地板都塌了嘛!」
「呃,這麼一提,他是說過類似的話——」
「不可以一起進去,要一個個輪流買。」
「那不是很怪嗎?為何還沒送就自殺了?」
「你承認得倒乾脆,很好。我已經盡到我的義務,要回去了。」
「咦?什麼意思?在這種時期聯想到聖誕禮物很合理啊!」
說來好笑,他們的對話和一年前沒什麼兩樣。這兩人真的是一對寶。
「誰跟你合得來啊?大白痴!」
「可是,慢著。就算那個女人身上帶著相同包裝的禮物且碰巧和我們的禮物混在一起,也不見得這個就是她的啊?」
「沒這回事,不管性向如何,只要有眼光,就會知道我的好。」
「沒問題,我家有兩層樓。」
「先到漂撇家借住一晚。行李和貴重物品也都用這小子的車載過去了——」
「當然是把東山(TOHYAMA)反過來——」
「沒解決,而且一點也不圓滿。別的不說,我倒也罷了,哪有人對著鴫田老師小鴨、小鴨地叫的?」
「總算是想起來了。繪理是小瓶蘇格蘭威士忌,大和是披頭四的CD,小鴨是袖珍書,我是泡麵;你們兩個是什麼?」
「對別人熱絡多了,特別是在酒席以外的場合也一樣。」
我本來很討厭自信滿滿的人,每當見到對自己的言行不抱任何遲疑與懷疑的人,就不禁想問他們的自信有何根據;這大概是因為我自己無法不帶任何遲疑與懷疑過活,心生嫉妒之故。但旅人卻不惹人厭,想來是由於這種自信已成了他的風格,甚或可說是種「才藝」。我漸漸對這個男人產生好感。
「——對吧?」
「對男人沒興趣?什麼意思?」
「常有人這麼說。」
以美色為餌,更像是詭異團體的拉人手段——雖然我心生戒備,但臉上似乎露出了膚淺的期待;只見鬍渣男頻頻稱是,滿足地點了點頭。「那就這麼說定啦!」
「真是令人意外的發展啊!鴨哥——不對,鴫田老師竟然會和繪理結婚……我一直以為繪理會跟大和在一起,聽了這消息時還大吃一驚呢!」
「五個小時,等了五個小時耶!你還真有耐心啊!沒想過要回去嗎?」
「呃——那學長呢?」我自然而然地如此稱呼對方,因為我確定眼前這個邋遢又如蟑螂般強勒的男人絕不可能是新生。「學長叫什麼名字?」
「沒錯,你該先想到他們的結婚禮物才對吧!」
「是啊!」
旅人不知想起什麼,突然恢復正經表情,轉向鴫田老師。「話說回來,小鴨,那個你不丟掉,要留著啊?真的?」
「是嗎?」
「什麼?」高瀨宛如對忍不住反應的自己感到焦慮一般,顯得頗為憤懣。「什麼重頭戲?」
旅人以絕妙的閃避方式擺平高瀨。她雖抵抗,卻還是被帶入了他的步調之中。
的確,看在旁人眼中,旅人與高瀨這番唇槍舌戰倒也頗像是好友鬥嘴,但至少在高瀨的主觀上絕不是這麼一回事。
「意外?交通意外?」
「怎麼個變法?」
「哦,抱歉。呃,這邊這位小姐是繪理,弦本繪理。」
「真像小孩。」
不久后,高瀨回來了,手上拿著包裝完畢並貼著黏貼式緞帶花的「禮物」。
「說得好聽,其實只是把麻煩推給我和匠仔嘛!」
「要是知道禮物是什麼,不就少了期待的樂趣?」
時間是下午五點,雖是對方指定的時間,但店家才剛掛起門帘,連半個客人的身影也不見。
原來那是高千買的啊!這麼說來,結果竟是我和她互換了禮物。
「去年的平安夜?」
「住不下去啦!房東嘴上沒說,心裏八成氣得很。真遺憾,我很喜歡那間公寓的。雖然建築物舊得可怕,但房租便宜透頂,住戶又多半是受生活補助的老年人,環境很安靜。現在這種年代,沒浴室的房子學生都不想要,但我還挺喜歡的。真的很遺憾啊!唉,說來是我自作自受。」
旅人單方面告知集合地點與時間后,便逕自離去了。
「大家都還記得?」
「今天要來的,該不會全是這種人吧?」
「呃,我記得繪理抽中袖珍書,大和是泡麵,鴫田老師是小瓶蘇格蘭威士忌,小漂是CD。」
雖然很同情她,但老實說,我有點感激旅人的強硬。縱使是以這麼不尋常的形式,與高瀨共度聖誕夜仍是寶貴的經驗,自然希望能多相處片刻。就這點而言,要是她宣告回家,憑我一定無法阻止;但旅人卻能以他天生的厚臉皮及三寸不爛之舌留住她,實在牢靠得很。
「我姓高瀨。」
「不是我有意撿的,是不知不覺撿來的。」
「好好熱鬧一下?」
送醫約一小時后,女子便告死亡。我們在旅人家中觀看晨間新聞時得知了這個消息。
「高千是什麼?」
「那高千呢?高千哪裡變了?」
「換句話說,你認為這或許是去年平安夜自殺的那個女人的?」
「這麼一提,你身上的確有股香味。」
意外的是,高千竟然爽快地點了頭,令我相當驚訝;就連漂撇學長本人也有些錯愕,他原本以為還得再費點工夫才行。
「圖書館查得到?」
「應該有。」
「這麼說來,剩下的組合就是——」高千冷漠地無視鬧起脾氣來的漂撇學長。「繪理和鴫田老師交換禮物。雖說是偶然,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呢!」
在默默壓抑憤怒五小時的反作用力之下,我們從啤酒喝到溫清酒時,高瀨便開始埋怨起旅人來。
「對,就是那時候的事。」
「有什麼關係?那是我的自由吧!」
「超商?在超商買聖誕禮物?」
「哦,是他啊!」
「印象?」
杯子兩側印有拿著花的少女與抱著紅蘿蔔的兔子,看來煞是可愛;吃完布丁后又可充當咖啡杯使用,就實用性而言,可說比一般的食物還要高。我立刻拿起僅剩的一個到收銀台去。
「很好、很好,」旅人打開向店家要來的大塑膠袋,遞向眾人。「請把禮物放進來,簽等到我家以後再做。」
即使熱愛孤獨,畢竟還是女孩子,對這類風聲了如指掌。至少當時的我完全沒聽過葯部小姐的事。
noble——高貴、崇高之意。我個人覺得這個形容法頗為貼切,不愧是英文老師。
「這個嘛,」這話雖然有理,但邀約卻來得太突然。「的確不壞。」
「那平時別人是怎麼稱呼你的?」
「怎麼會不重要?學長——」與旅人相交時問比我更長的大和一臉錯愕地說道:「假如是真的,就代表學長沒希望了。」
「對啊!你突然這麼說,我們也變不出東西來啊!祐輔。」
「沒錯。」
「真的?該不會和女朋友有約吧!」
「不用尊稱他為學長啦!」或許是想起過去旅人干過的好事,火上心頭,鴫田老師的口氣越來越帶刺。「反正你們一定會比他先畢業。」
「不管是哪種情形,他應該不會來了。」
「什麼?」一談到高瀨,似乎也引起了鴫田老師的興趣;他猶如忘了地板塌陷之事一般,興緻勃勃,「謠傳什麼?」
「哈哈哈!有什麼關係嘛!高千,用不著害羞!」
見鴫田老師誤會,旅人似乎相當高興,還趁機抱住高瀨的肩膀。
「慢著,豆腐腦男!」
「漂撇?是……」
面對鴫田老師(聽起來)不帶說笑成分的責難,旅人本人依舊表現得事不關己。
「別看我這樣,我很細膩的!很敏感的!懂嗎?」
「看來接下來得花不少錢。除了地板修理費,還有搬家費用。」
墜落的是個年輕女子,年齡看來在三十歲左右;要問我為何知道,是因為她朝天仰倒,可清楚看見臉孔之故。雖然不知她是怎麼掉下來的,會變成這種姿勢,應該是偶然吧!事後我們得知她是從公寓最上層的八樓跳下的,可說是奇迹性地(容我如此形容)保持「乾淨狀態」——不光是臉孔,整體都是。
在大半個月都住在他家喝得昏天暗地的現在是難以想像,但當時我們還是初識,旅人畢竟又是學長,因此我多少懂得客氣一下。
「嗯,可以這麼說……」
「這個是這個嘛!」
「我覺得奇怪,就打電話向小鴨、大和及繪理確認。畢竟是一年前的事了,起先每個人都是記憶模糊,不過最後得到的結論是全員應該都拆封了。這麼說來——」
「近一年前?」
「不是,不過沒人規定不是基督徒就不能交換禮物吧?」
「但要說是結婚禮物,這未免太老舊——」
當時的我們自然是笑著說「怎麼可能」,但這個預言卻在未來成真。這和本故事無直接關連,是另一個完全不相干的故事。
「哎呀?」拄著臉頰的鬍渣男滑了手,下巴險些撞到桌面。「喂、喂,你裝傻也裝得太過頭了吧?旅人啦!旅人!漂鳥!懂嗎?隨心所欲地流浪的人——」
就這一點而言,我可說是相當尊敬漂撇學長,因為他辦到了別人辦不到的事,和高千成了朋友。現在,我和其他幾人能與她有上些許交情,也全是因為黏著漂撇學長,分到了一杯羹之故。
「匠千曉啊?那就叫你匠仔啦!」
「家庭計畫用品?」開口詢問的——容我這麼說——是看來沒自行買過這類商品的鴫田老師。「超商有賣這種東西啊?」
「沒錯。那時候店門前只有我們六人,假如這個禮
https://read.99csw.com物是案發前掉在地上的,我應該會發現。畢竟那時我滿腦子都是交換禮物。」「什麼東西?當然是……」包含我在內的其他人都懾于這股魄力,一齊後退,只有旅人一人仍若無其事。「用來送人的東西啊!」
大和就另一種意義上,也掉入了旅人的步調,看著高千的眼神已沒起先那麼拘謹。他帶著品評的眼神對她一笑,又轉向身旁的繪理。
「就是這麼回事。」
她向店員輕輕地低頭致意后,便轉過身來,脫下風衣,風衣底下的裝扮奇特得教人懷疑是哪國服裝。那就像是將未曾剪裁的布直接纏在身上一般,其下則是一雙長得嚇人的美|腿。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曾聽見櫃檯後傳來杯子落地碎裂的聲音;想來那並非偶然,而是店員也看著她的腿出了神所致。
我盤坐于坐墊上等了好一陣子,依舊無人現身。說是好一陣子,其實不過是區區數分鐘,但我已經按捺不住了。
「喂,喂喂喂,你們到底是以什麼眼光看人的啊?啊?我也是人類,也和一般人一樣對這類壓力沒輒。這可是小鴨和繪理一生一次的重大舞台,萬一被我搞砸了該怎麼辦?我一想到這件事,晚上就睡不著,真的。在當天來臨之前,我希望專心於預演上,不去想多餘的事。」
這代表喝酒時無論再怎麼無禮都沒關係?正當我如此困惑時——
「對吧?那我要回去了。」
「那你也……呃——?」
「我們傍晚來這裏之前去了小鴨的公寓一趟。當然,大和跟繪理也一塊去了。」
「咦?是嗎?」
「誰知道?說不定——」
「……你們感情很好嘛!」
鴫田老師的正式身分也揭曉了,原來他是講師。
「或許現在不是,但將來一定是。」
「那是平常?什麼意思?」
「要是我在那傢伙來之前先回去,不知道事後他會說什麼,搞不好又來糾纏不清——所以才想著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啊等的就錯過了回去的時機。不過我都等了五個小時,應該也夠了吧?」
「好啦!總之來交換禮物吧!先把各人準備的禮物聚集起來,再抽籤決定先後順序,各自挑選喜歡的帶走。這個方法行吧?」
那一天,我在學生會館的咖啡廳中抱著宿醉的腦袋,吃著早餐兼午餐;我記得當時是十一點左右。
「或許這個禮物是那個自殺女子的?」
「咦?怎麼說?」
順道一提,我的名字叫匠千曉,通稱匠仔。
咦!忍不住如此大叫的我和高瀨面面相覷。「什……什麼?」
「不是啦!就是去年的平安夜啊!平安夜!」
「你們可不能忘記喔!因為你們兩個就是在那天認識的。」
「就是說啊!學長,我們之前也沒聽你提過。」
一回想起高千吃布丁的光景,眾人各自拆開禮物的畫面便一一重現,鮮明得教人意外。這麼說來——
那是個世間皆染上聖誕色彩的季節,幾乎沒學生留在校園中。學生餐廳已開始休假,咖啡廳的主要營業對象變為尚在工作的職員,但也將在數天後邁入假期;而現在不到午餐時間,連職員的身影都未能得見,整個咖啡廳中只有猛扒簡餐的我一人。
「啊,這件事啊?遲到的理由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真的。」
幾乎同時,一陣衝擊從腳下爬上來;有個物體墜落於我們眼前,還可看見它反彈于柏油路上的黑影。我記得很清楚,受下墜的勁道影響,高千那頭及腰的長發一瞬間飄了起來。旅人也大為驚訝,雙手上的塑膠袋掉落在地,裡頭的六個禮物被吐往路上。
「朋友坦率地伸出援手,你就坦率地高興一下如何?」
「那當然啊!」出乎意料的是,漂撇學長竟點了點頭,喝了口咖啡。「畢竟是近一年前的東西了嘛!」
「我覺得不可能。」不知大和有無察覺繪理的牽制,竟帶著對抗旅人的意識,插嘴說道:「因為人家都謠傳她——」
「咦?咦?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咦?什麼跟什麼?」
「〈Smartt·In〉有賣,畢竟那裡本來是藥局嘛!」
「沒想過該打電話給那個男人嗎?」
是起初插嘴的那個女孩。她的長相極具特色,眼睛與嘴巴頗大——甚至有點大過了頭;這股不勻稱讓她險些落入醜女之流,勉強停留在美女階級,予人奔放的現代女孩之感。
以一貫辛辣且冷漠口吻插嘴的,是坐在我身邊的高千——高瀨千帆。
「咦?」
***
如水一般寂靜——這隻是一瞬間的冰凍,卻讓人懷疑是否會持續到永遠,甚至帶有引人嘔吐的焦躁感。這是「死」帶給生存者們的束縛。
「我要你打電話問問他在幹什麼。」
「別鬧了,老師!」此時高瀨已顧不得形象,大聲哀嚎。「我和這個糊塗蛋才不熟,今天是頭一次見面!和他沒任何關係!只是路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不說本名,實在很可疑(其實學長只是忘了報上本名),因此當時的我依舊無法消除街頭推銷或新興宗教拉人手法的疑慮。
此時的她還不是現在的註冊商標髮型——及肩的小波浪捲髮,而是蓄著一頭長達腰間的直發,但其他的特徵卻業已成形。比如說,她的服裝品味。
「知道啦、知道啦!真是的。」
「證明我等了五個小時。我等了這麼久,錯不在我;還有,以後在校內外遇到我,都別再跟我說話——你遇見那個男人時,代我轉達以上這兩點。」
「你是說,這混在我們的禮物里?」
「既然如此,我覺得還是該歸還死者的家屬才對。」
「就是發生了點意外。」
「哪裡怪?」
「對,說不定是我們之中的某人買的,結果沒被拆封。所以我問過小鴨他們當時買了什麼。」
「忘了什麼?」
「去哪裡?」
「除了聖誕節,還有一個重大節慶等著我們吧?」
「那就今晚見啦!」
高千拿起那個頗像大型板狀巧克力的「禮物」,我也從旁窺探她的手中物。這麼一說,這包裝紙確實頗為眼熟,封黏用的膠帶上也印著〈Smartt·In〉。
「不,不是,呃,應該說是建築意外吧?」
「那是平常。」
仔細一想,佔了五個小時的位子卻只點啤酒,對於店家而言,可說是近乎找碴的奧客行為。
然而,在這種季節,她卻沒穿外套,也沒穿鞋,穿著褲|襪的腳下光溜溜的,讓人覺得分外怪誕。
「呃——六小時多,對吧?」
「這麼說來,你現在處於可能被退學的狀態?」
「反正拜託你了啦!好嘛!好嘛!好嘛!」
立刻反應的則是旅人,他沒看路上的禮物一眼,立即衝進超商。喂!有人跳樓,快叫救護車!他的怒吼聲從未完全關上的玻璃門清楚傳來。
「失戀?」
「我住在老舊的木造灰漿公寓一樓,之前地板就已經被書本壓凹了,房東還警告過我,說書本量再增加下去,地板說不定會穿洞,要我別再買書了——」
「還問為什麼?你——」
「我們?」
「我記得去年的報紙上刊了葬禮日期通知,還附上她家的住址。」
不過我們能說的幾乎是零,畢竟當我們驚覺時,她已經墜落了。
「說不定是女同志的意思。」
「你在講什麼?該不會要說你當時人格脫離吧?以為現在在演科幻片嗎?」
「搞什麼,原來你也一樣啊?」
看來旅人似乎有個不分對象、替周圍的人硬取外號的習慣。
「哦、哦!」
「嗯,對。」昨晚不是聯誼,而是獨飲悶酒。「是有喝。」
「哇哈哈!小鴨說話好狠!」
「啊,嗯……」
「這樣啊、這樣啊!所以不用急著回去。」別要我仔細說明,很麻煩——我還無暇這麼想,他便一個勁兒地恍然大悟起來。「那你今晚有空嗎?」
順道一提,她現在將漂撇學長的外號更如縮短為小漂來稱呼。
「你是基督徒?」
〈Smartt·In〉的店面位於八層公寓的一樓,公寓名為〈御影居〉,據說是〈Smartt·In〉店長的父親所有;那位父親本來是酒店兼藥局主人,現在退休管理公寓,店則交給兒子媳婦經營;雖然不知道旅人為何如此清楚,總之我們一路上聽他說明這些來由,不久后便抵達了〈Smartt·In〉。
嗯,對對對,就這麼辦——我如此說服自己,開口便要點啤酒;但偏就在這個節骨眼,她走進了店內。
「是啊!那你為什麼不趕快拿去還?」
我姑且走入店內,店員問道:「請問您有訂位嗎?」
「為什麼鴫田老師是小鴨?」高瀨猛然探出身子,卻又突然閉上嘴,宛如被落雷擊中似地抱住頭。「……不用了,不用說明了,我想像得出來。鐵定是某人把鴫田的『鴫』看『鴨』,單方面命名的吧!」
不知是因為我們光注意旅人,或是因為醉了?竟然完全沒發現。仔細一看,那是安槻大學的老師,鴫田一志。雖不知他的正式職稱為助教或講師,我的基礎英語便是由他教的。
「我們來好好熱鬧一下吧!喝他個昏天暗地!來嘛、來嘛!」
「我都不知道,原來漂撇這小子挺有兩把刷子,竟然能和高瀨這麼noble的人混熟。」
「應該是?什麼意思?」
我多半在公寓里喝悶酒,偶爾會到居酒屋之類的地方喝。我已經養成了某種反射條件,只要穿過這類店家的門帘(即使是冬天)便會想來杯生啤酒;雖然理智知道自己該等其他人來,但身體卻不禁追求起發泡性的刺|激。
「——話說回來,」我一面側眼觀看兩人唇槍舌戰,一面對鴫田老師說道:「住處的地板都塌了,老師在這裏喝酒行嗎?」
我知道不該看,卻又忍不住偷瞧她的腿;她穿的彩色褲read.99csw•com襪是種從未見過的色調,這份稀奇感又更加吸引我的視線。這時候碰巧與她四目相交的尷尬真是筆墨難以形容,我忍不住對天祈禱:哇!拜託其他人快點來!然而,宛如嘲笑我的焦慮一般,旅人及他的同伴們遲遲不出現。
「是、是!」面對旅人的厚顏無恥,鴫田老師最後和高瀨一樣舉手投降。「我知道!」
「當然有,而且淵源不淺。」
「可是我們這麼多人跑去,沒關係嗎?」
「現在已經十點了。」
「你還沒說明讓人家等了六個小時的理由。假如我和他——」高瀨以下巴指了指我。「能接受你的理由,倒可以成全你的願望,陪你好好熱鬧一下。」
繪理與大和當時都是安槻大學四年級生,已經找好了工作;外縣市出身的繪理要到故鄉的保險公司上班,本地出身的大和則將任職於市內的某個綜合貿易公司。他們倆在我的身旁並肩坐下,無須說明,只要感受那空間密度濃厚的氣氛,便可明白他們是一對情侶。我的印象正確無誤。雖然明年自大學畢業后,他們便得分隔兩地;但他們已做好打算,先談一陣子遠距離戀愛后再結婚。
「你還沒回家?」
「為什麼?」
「哎,有什麼關係嘛!高千。」
「當然不行啊!」鴫田老師似乎有點自暴自棄,絲毫不隱藏不悅之色。「剛才在大家的幫忙之下稍微整理過了,但我們能做的畢竟有限;接下來還得找新房子,準備搬家——」
「假如還沒被退學就是。」
「也該進行今天的重頭戲了。」
「咦——」
我忍不住重新打量那個「禮物」,仔細:瞧,不光是陳舊,上頭隱隱約約留有泥土附著后被拭去的痕迹。
不知他們在說什麼?大和與繪理似乎明白,但我與高瀨卻完全跟不上。
「我啊?」不知何故,他竟以鼻子呼了口氣,撩起一頭亂髮,眼光望向遠方。「就叫我旅人吧!」
「咦?什麼?匠仔,你竟然抽到高千的禮物!你前世是燒了什麼好姜……不是,好香啊!」
「她還有呼吸!」最先解開束縛並高聲大叫的是高瀨。「快叫救護車!」
「旅人——是你的名字嗎?」
容我重複,他們兩人的這種「關係」早在初次見面時便已成形。假如相邀喝酒的不是旅人,想必任對方如何死纏爛打,高瀨都會拒絕;而她要回家時開口挽留的若不是他,她早已離席並走出店門了。
「慢著,」高瀨似乎也卡在同一點上。「誰是小鴨啊?」
「怎麼回事啊?高千」
「對,絕對是這樣,我採信這種說法。」
這話一半出於繪理的真心,同時亦是對大和不著痕迹的牽制。
待我醒來之時,已近晚上十點;我一時間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地,連忙環顧四周。這時我看見桌子彼端伸出了雙藝術品般的美|腿,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忍不住捏了捏臉頰。
「我不知道名字,他自稱是旅人。」
這人幹嘛啊?該不會想邀我加入什麼詭異的同好會或危險的新興宗教吧?
旅人雖疼,卻仍不減喜色。我該怎麼說呢?能不屈不撓到這種地步,實在很了不起。我開始覺得對這個男人說什麼、做什麼都是白費工夫;事實上也正是如此,在日後的交往過程中,我有了深切的體會。
「可不可以請你當個證人?」
「把東山反過來,也該是山東才對吧?」
「小鴨和我以前是讀同一個小學的同年級生。」
那個旅人及他的同伴依舊未現蹤影,她似乎也等累了,懶洋洋地倚在牆邊,包覆于彩色褲|襪下的修長雙腿便擱在鄰座的坐墊上。
「什麼真快?」
前方的座位一空下,與她並坐便顯得尷尬,因此我移往方才漂撇學長的位子上。
她和我在不同的意義上,都屬「沒什麼朋友」的人。那混血兒般深刻分明的輪廓,加上令人懷疑她出生以來可曾笑過的無機質氛圍,乍看之下予人一股可怕驚悚的印象。或許便是緣于這種難以親近的氣息吧,有許多學生和我一樣,雖識其人卻不識其名;我常在學生餐廳聽見旁人以「那個像模特兒的人」來稱呼討論她。
「是、是!」
「小漂,你的老毛病又犯了。」高千仰天長嘆。「不要亂撿東西,小心吃壞肚子。」
「咦?去幹嘛?」
她抬起眼珠瞪著我,發出那道不耐又昏昏欲睡的獨特聲音,不過這回卻帶了點不快。
「因為聖誕節到了啊!」
漂撇學長嘴巴上雖然老吃高千豆腐,但他們兩人的關係卻不帶半點男女之情。我一向認為一對密切往來的男女之間,不可能沒有任何模擬或真正的戀愛情感存在:因此這對我而言,可說是一種文化衝擊。他們兩人真的在純粹的意義上成了「朋友」。
「好啦!放進來、放進來!」
「你啊?!」漂撇學長險些將口中的咖啡噴出來,連忙把端到嘴邊的咖啡杯放回盤子上。「怎麼會有這麼貪婪的念頭?現代的年輕人真的很自我中心耶!」
「哦?真巧,其實我也是。看來我們很合得來。」
「什麼原因?」
「我就是姓匠。」
「大家都變了。」
「我說你啊——」
「好,下一個換你。」
「不,我還是學生——應該是。」
也許會有人反駁:這樣哪叫灰暗青年啊?其實我的本性是很灰暗的,酒約以外的邀約向來全數拒絕,一般交遊也總是刻意避免;這種男人當然交不到朋友。
「你們還記得誰抽中什麼嗎?」
「你的名字叫高瀨千帆,對吧?所以是高千。」
他做了個傾杯的動作。
該不會……
她和我一樣,是在學生會館的咖啡廳中被搭訕的,時間是今早九點;看來旅人是在咖啡廳守株待兔,一見有學生出現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開口邀請。
高瀨似乎覺得這種愚蠢的餘興節目還是趁早了結為妙,便打頭陣邁向店內。
附帶一提,去年我們約好互相保密,不說出哪個物品是出自於誰。如此提議的自然是漂撇學長,大概是因為他希望繼續沉浸於美夢中,幻想自己收到的CD不是出自帶把的,而是女孩,而且是高千之手吧!然而,他的美夢卻因為意料之外的發展而破滅了。
「你姓匠嘛!沒有朋友叫你匠仔嗎?」
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在店員的帶領之下,我踏上了底端的和式座席;只見桌上擺著六人份的免洗筷、酒瓶與酒杯。照這麼看來,除了那個男人以外,還有四個人會來。
「好啦、好啦!別再提這件事啦!小鴨很可憐,就放過他吧!」明明是自己先提起的,旅人卻擺出規勸高瀨的口吻。「彩券沒中的事倒是可以說,因為不光小鴨,我、大和跟繪理都沒中。」
「——怎麼回事?」
「我真的很火大,假如他是故意的,我絕不饒他!」
他說的是剛才提過的鴨哥(我也受學長影響,在背地裡這麼稱呼鴫田老師)和繪理的婚宴主持人。
當時我尚未看到房子,也難怪心裏會產生誤解:莫非旅人人不可貌相,其實是大資產家的公子?然而實際前往一看才知,他家是地震若起鐵定會頭一個倒塌的「古董屋」,因此房租幾乎是免費。
這麼一提,聽說鴫田老師是書籍收藏家。他對稀有書及珍本之類的東西並不感興趣,主要收藏對象為小說。打個比方,假如他中意書中的插畫,便會購買兩冊,一冊護貝保存,一冊用來閱讀;又或是特別喜歡作者,便會從同一本書的各版第一刷買到最後一刷。簡單地說,他便是這一類的「嗜好家」。想當然耳,書本自然是不斷增加。對我而言,小說這種玩意兒,管他用什麼形式,只要看過一遍便結了,可說是完全無法理解的世界。
「唉,可以這麼說。畢竟連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到底休過幾次學、留過幾次級——慢著,你害我說了什麼!沒想到你這個人吐起嘈來這麼不留情面。」
至少他們當時是如此打算的。
「喝酒嗎?嗯,算是愛喝的。」
「嘖嘖嘖嘖!」
「總而言之,既然剩下的這一個不是我們買的,得出的結論唯有一個:是那個跳樓女子的。」
「啊,不,他說他叫旅人……」
高瀨抓住他的手腕,毫不遲疑地反手一扭,勁道猛得教人擔心他是否會因而骨折。
「真抱歉,誰教我是個卑微的講師!」
旅人並不正式介紹同伴的來歷,只是使用匿稱繼續說明。剩下的第三個男性同伴叫做大和,而剛才插嘴的女孩叫繪理,這我還能明白。不過——不過,誰是小鴨啊?
「呃……應該就叫——匠吧?」
「禮物?」這個字彙的音節似乎觸怒了高瀨,只見她拿著見底的酒杯往桌上一敲。「什麼東西啊?」
「唔……」
「應該有很多原因吧!」
聽我這麼說,彷彿漂撇學長是個為得女人不擇手段的人,其實不然。假如他是這種人,或許高千反而多的是辦法應付。這就是漂撇學長的不可思議之處;雖然他臉皮厚得教人目瞪口呆,但絕對不會跨越那條微妙的防線,無論對高千或其他人皆然。我不知道這是出於有心的顧慮或是單純的偶然,可以確定的是,他與高千的「關係」便是因此才得以成立。
我對高千的記憶力嘖嘖稱奇;事隔一年,她竟還記得如此清楚。
的確,她那包覆于黑色風衣下的修長身軀一有動作,四周便幻化為舞台,獨特的氛圍不像同齡之人所有。原來她也會來居酒屋喝酒啊?我不禁萌生莫名其妙的親近感,出神地看著她與店員交談。
「我?我嘛——」正要起身的高千略微思索。
「不,沒關係,吐嘈狠一點無妨,只不過得分清楚時間和場合。換句話說,還沒喝酒時要克制些,懂了嗎?」
「哦?那名字呢?」
「啊?」
「百貨公司?學生和卑微的講九-九-藏-書師哪能在那種地方買東西?太不自量力了。」
「是啊……」
「沒那個心情?哪個心情啊?」
「這麼說來——」高千從我手上拿過「禮物」,高舉半空中,透著光線打量裡頭。「這玩意兒和我們有關?」
「這個不是我們的東西,對吧?」
在旅人的催促之下,我進入店內。想太多也沒意義,我決定選擇最為實用的食物;正巧,我在冷藏櫃中發現了咖啡杯裝的布丁。
「那你幹嘛撿?」
看來第二攤的會場已經定為旅人家了。這倒無妨——
只不過,漂撇學長並未退縮。豈只如此,高千的排斥戰術全不管用,反而被帶入了他的步調。說穿了,漂撇學長對高千而言,便是有生以來初次遇上的「天敵」。
「就一時衝動,跳樓自殺?」
「啊?證人——什麼意思?」
雖然遲了一些,我們兩人開始以吃遍菜單的氣勢猛點菜肴,大快朵頤。
我們各自結清居酒屋的帳后,便前往〈Smartt·In〉。高瀨嘴上雖然抱怨,終究還是著了旅人的道,一同前行。
一個人大言不慚到這種地步,反而教人想笑。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這東西怎麼了?
我們正面對面坐在大學前的咖啡館〈I·L〉的窗邊座位上。我在這家店打工,但今天並未排班。
「那還用問?今天是平安夜嘛!大家一起交換禮物吧!」
現在兩人的奇妙「關係」也在此時便已成形。如前所述,高千與我在不同的意義上,同屬「沒什麼朋友」的人;套句老套的形容法,便是喜愛孤獨的人。她以全身表明「交朋友只是種麻煩,別靠近我」,那身奇特的裝扮亦是種委婉的暗示。過去她身邊的人都正確地接收了這道沒說出口的訊息,離她遠遠的。
那時候——指的便是去年的平安夜,我們在街上目睹某個女子跳樓自殺。
「這麼說來……?」
「沒有。」
「咦?有是有……」
「不,從來沒人這麼叫過我。」
「沒錯。超商就夠啦!是什麼禮物不重要,就算是泡麵、洗碗精、黑輪一根,甚至是家庭計畫用品,只要包含了心意即可。要讓地板塌了正缺錢的小鴨也買得起嘛!」
「有沒有大不了,由我來判斷。好了,快說。」
地方報紙確實有欄,但我懷疑自殺者的家屬會在報上發訃聞嗎?他們或許會顧忌社會大眾的眼光。不過,既然高千說她有印象,應該就刊登過吧!畢竟案發時自己人在現場,視線自然也會留駐于相關的告知廣告之上。
「你是新生啊?」
我請看似工讀生的收銀員替我包裝並加上緞帶后,便走出店外;接著依序是繪理、大和、鴫田老師,最後則是旅人進入店內,每個人都買好了「禮物」。
事後我才知道,外縣市出身的高瀨之所以這個時期還留在安槻,是因為訂不到機位,決定等元旦時交通不擁擠了,再慢慢循陸路回鄉。
「莫非,」面無表情的高千緩緩將視線由我移至漂撇學長。「是那時候的事?」
「幹嘛?」
漂撇學長大概是認為趁高千尚未改變心意前趁早閃人為宜,便立刻起身,離開〈I·L〉。
「好。」答話的並非起先替我帶路的男店員,而是個年輕的女店員。「那位小姐呢——」
「不要這樣稱呼我!」
「當然啊!」
「——當時我叫超商店員打電話后,不是走出店外嗎?然後在救護車來之前,把散落在路上的禮物撿起來。這似乎就是那時候——」
「……抱歉,」我終於忍耐不住,朝著櫃檯喊道:「給我一杯啤酒,假如有生啤酒,就來生的。」
「說到學生和講師的好夥伴,當然是超商啊!」
「換句話說,就是,呃——」
「或許吧!不過你一定能承受的,小漂。舉竟你的生命力比蟑螂還強嘛!」
高瀨似乎也很驚訝,只不過不知她是對於大學老師在場之事感到驚訝,或是對於他家地板塌陷之事感到驚訝。
「為什麼不行?」
「發生了什麼事?」
「我是聽過傳聞,但實際上一看,比想像中還驚人。看她長得那麼漂亮,都嫉妒不起來了。」
「匠。」
「嗯,有這種感覺。」
「我是杯裝布丁。」
「今天才認識?」
「對,好好熱鬧一下。」
「比方說她半途改變心意,或是她想送,但對方不收。套用愛情連續劇的模式,或許是她拿著禮物去送給男友時,卻目睹男友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大受打擊——」
「姓呢?」
她也是被那個旅人硬拉來的?我帶著這言下之意望著她,她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耶!」
「又或許不是意外,而是他的個性和外表一樣隨便,把今晚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了。」
「基督教的基本教義就是救世主誕生,信仰者的罪惡因而被赦免,並進一步獲得永生,對吧?基督的誕生即是神賜予的禮物,為了加以紀念,信徒們也互相交換一些小禮物——這才是聖誕禮物的原本意義吧?」
「現在隱瞞也沒意思了嘛!」對於鴫田老師的抗議,旅人絲毫不為所動。「再說,今天就是為了安慰你才邀這麼多人來,你該感謝我這火熱的友情啊!」
「所以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咦……啊!對喔!」聽她這麼一說才想起此事的我,難怪會被批評為貪婪又自我中心。「鴨哥和繪理的婚禮!」
「什麼話,我可沒吃過撿來的東西。而且,我也不想撿這個玩意兒。」
「別開玩笑了,我是無神論者。」
「現在還不是,」不同於高瀨,但在某種意義上亦屬另一個世界的旅人大言不慚得教人佩服。「可是總有一天會投入我的懷抱。」
「哦!」聽了這如暗號一般意義不明的話語,店員竟泰然自若地點了點頭。「邊見先生啊!請跟我來。」
「你在得意什麼啊?祐輔。又不是你的女朋友。」
「話說回來,那個男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啊?」
當然,我沒資格說別人,想必我亦是頂著一張令人羞於照鏡的窩囊表情看著她。我垂下視線,發現她居然穿著與上半身裝扮毫不搭軋的平底運動鞋;這種搭配有種奇妙的帥氣感,令我不禁暗自讚歎。現在回想起來,奇特的裝扮、無視季節地露出雙腿與平底鞋——除了髮型以外,高千的風格已在這時全數成形。
「呃……」
「他應該是女性主義者吧!男人死幾個都無所謂,但只要能取悅女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那種人。」
「那是真的有空啰?」
「或許吧!不過,我的改變有那麼大嗎?」
「不,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喂!高千!」
「去哪兒買?」高千低聲說道,那聲音彷彿威嚇著:要是你再胡說八道,休怪我不客氣!「話說在前頭,百貨公司已經關了。」
「好,我知道了。」
「學長——」正拿著東西的人是我,會這麼問應該也是人之常情。「這是要送我的嗎?」
「因為我滿心期待著高千的禮物嘛!」
案發當時,現場〈Smartt·In〉前的路上只有我們六人,因此得接受警方問案。
高千與我不加思索地同時回答,漂撇學長的表情變得有點消沉。
「誰是男友啊?誰啊?」
「啊?」
「平安夜沒安排任何節目?」
「那不重要,為什麼大家都沒出現?我記得約定時間是五點,是我聽錯了嗎?」
「……她真的好讓我驚訝。」
「是啊!大家都變了。我和匠仔也是——不過小漂倒是一點也沒變,一樣是個大白痴。」
「——喂,你們看一下這個。」
如今事過境遷,我就老實說了吧!此時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便是「打不死的蟑螂」。我的觀察力真是敏銳得連自己都感到可怕;當然,得等到好一陣子以後才能印證。
原先話中帶刺的鴫田老師,表情與口氣都緩和不少;他似乎頗為讚歎,頻頻點頭。
「不過,現在變了。有時我會產生了解他人的衝動,當然,得視對象而定。不過,或許這並不是個好傾向;換個說法,就是探人隱私、多管閑事——」高千彷彿要阻止我開口說話般,接著說道:「好了,走吧!」
高瀨罵人的詞彙越來越豐富,或許也是落入旅人步調的證據之一。若真是如此,就某種意義而言,可說是相當諷刺。
這時我還不知道高瀨千帆的名號,對她的長相卻有印象,也知道她和我一樣是新生;因為她在安槻大學已是個「名人」。
「這個?」
「嗯,會不會太老套啦?」
「我想應該不是,大概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偶爾也想坦率地幫助別人啊!」
「老師要搬家啊?」
「我是在想,都過了一年了。」
「那就來嘛!有正妹會來喔!」
「——話說回來,還真快啊!」
「某人」毫不慚愧地說道:「哎呀,你真犀利啊!高千。」
「故意的?」
「咦?你還沒聽過啊?就是這小子啊!這小子!」鴫田老師似乎開始醉了,用手背拍旅人肩膀時,竟差點往背後倒。「這小子沒對你們自稱漂鳥嗎?」
我忍不住如此反應,卻見鴫田老師的眼睛在厚重的鏡片之後吊成了三角形,不禁後悔自己的失言。
「哎呀?是嗎?」這話旅人似乎是頭一次聽到,但他並未受到打擊,仍是一派輕鬆。「不過這不重要啦!」
「我是一口巧克力。」
「今晚老師要怎麼辦?」
「可是我沒印象啊!」
「這陣子我滿腦子都是這件事。」
話說回來,繪理年紀應該比旅人小很多,說起話來卻像個姊姊一般;但旅人似乎並不在意。「我也是,以我現在的立場,」鴫田老師的心情原本好轉了些,又變得一臉怫然。「別說要送了,應該要收禮才對。」
「奸詐,太奸詐了!我可是和大和兩個臭男人交換耶!呿!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