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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性巡禮

父性巡禮

「對,也有這個可能,所以我才想確認一下。」
「無法反駁,因為我也曾出於好意,卻個知不覺地傷害別人。」這種時候,一般人應該會打圓場:不會啦!你不一樣啦!不過高千可不是一般人。
「你說是介紹,是哪一方要求介紹的呢?」
黑框中有個活潑伶俐的女子正開懷笑著,她就是此村華苗,享年三十二歲,但看來只有二十歲左右。她確實是去年平安夜橫卧于〈Smartt·In〉之前的女子,但不知何故,她的笑容和當時的臉孔怎麼也無法疊合。她是那種以周遭之人的幸福為自己幸福的人——雖然我沒有任何根據,卻對她產生了這般印象。
「對不起,沒人知道去年的事。包含我在內,現在店裡的都是新來的。」
「他們家位於高級地段,往市中心的交通便利,位置良好,四周又安靜;不知道一坪要多少錢?」
「該怎麼說呢?他總愛顯示自己是重視自由、通情達理的人;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在怪處上做作的人。」
「怎麼,很怪嗎?」
猛然瞥見的那張臉孔上有著烏溜溜的頭髮,因此不是正芳先生。這麼說來——
她走向店內的公用電話。
「這麼一提,她在生鴨哥的氣。」
「現在才拿這種東西去找死者的情夫,我想對方一定也會困擾的。」
「了解她的什麼?」
「哇!高千,你今天的感覺不同耶!」小兔人如其外號,閃著一雙兔子般的圓溜眼睛,頻頻撫摸高千的「喪服」。「你去參加葬禮啊?」
「要怎麼辦?回市區嗎?」
「好啊!要幹嘛?」
略微遲疑過後,我點了點頭。雖然不知是不是賭氣,但高千確實有點奇怪。比如說,為何她要詢問華苗小姐與初鹿野先生的相識經過?她猜想正芳先生曾逼華苗小姐結婚,根據是什麼?對初鹿野先生的一連串問題,真正的用意為何?
我這麼說,簡直和漂撇學長一樣嘛!莫非是因為我老和他一起喝酒,連想法都漸漸相像起來了?這麼一想,覺得有點可怕。
「——欸、欸,匠仔!」
小兔一面看著她的背影,一面小聲對我說道:
高千一面用餐,一面從去年平安夜發生的事開始娓娓道來,詳細地說明了漂撇學長託付之事。
說著說著,不到五分鐘時間,一個鵝蛋臉上掛著眼鏡的三十余歲男子出現於店內。當時沒其他客人,因此他直接走向我們的座位。
「我會一個人繼續下去,直到『禮物』平安送達應得的人手中。你可以回去了。」
「——所以我們認為,或許這是華苗小姐買的。」
「不是,去辦一點事情」
我扯到哪兒去啦?連自己都覺得啼笑皆非。然而,對於見慣了平時的她的人而言,的確只能這麼形容。
「嗯,警方的見解我很清楚。他們說死因是全身挫傷,無庸置疑。不過你們認為呢?你們人在現場,華苗她真的是——」
「說得也是。」
「就是說啊!很漂亮!很好看!」小兔猶如自己被讚美一般地雀躍不已。「高千平常可以多穿這種正式服裝,真的很好看!」
鶸子女士的口吻依舊平淡,並不因沒能在女兒人生的最後一刻理解、關懷她而慚愧,也未因女兒先自己而去而表露自私的憤怒,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她的口吻帶有這份謙虛。
看來這個丈夫與妻子鶸子女士正好相反,是個典型的「誤解」父親——或許是方才懾于正芳先生之威的反作用力影響,我有些刻薄地想道。
「就警方的見解——」
「能告訴我去年在這裏打工的是誰嗎?」
「嗯,你的好意我心領,不過電話還是我來打吧!這種電話由女人來打,事情往往會進行得比較順利。」
「沒人要求。吉田小姐是個上流人士,是本地知名大地主的千金小姐,常在家中開派對;她似乎很喜歡這類活動,每當住在外縣市的同學們放假回鄉時,她就會召集大家相聚。」
鶸子女士看了看頭頂上;事後回想起來,她是在期待「他」從二樓下來。但她隨即嘆了口氣並起身。
「你幹嘛?」
「難道他在家?」
「不,應該是華苗買的沒錯,但她並不是為了家人買的,該收下這物品的另有其人——」
「你幹嘛啊?小兔,怪噁心的。」
「這太難了吧!他們一天不知得面對多少客人,更何況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不可能記得的。再說那種店多半都是學生打工,搞不好當時的店員已經離職了。」
「我沒理由懷疑——當時沒有。」
「雖然追本溯源,是我帶了這個來——」高千拿起「禮物」。「製造了你無法相信華苗小姐的原因,說這種話或許很自私;但我還是希望今後你能繼續相信她。」
「啊!可是、可是啊,我認識去年在這裏打工的人,不過不知道他當時是不是站收銀台。」
「當天——」高千露出自律般的猶疑,最後還是開口問道:「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華苗小姐有任何異常之處嗎?」
「是、是!」
「匠仔,你不想多了解她嗎?」
是小兔——羽迫由紀子。她的身材嬌小,如少年一般結實;明明是冬天,卻穿著及膝短褲,光著一雙腿,要是再讓她背上紅色書包,看來便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學生。但實際上,她和我們一樣是安槻大學二年級生。她雖是本地人,家裡離學校卻有段距離,因此平時這時期她早該離開大學周圍了;但為了參加鴨哥的婚禮,她仍住在出租公寓里。
高千坐下之前,先把事前備好的白包交給鶸子女士。
高千一面搖晃,一面喃喃說道。
「打擾了。」
「嗯!對了,高千,你今天穿得挺高雅的嘛!」
她心裏怎麼想不得而知,但從那無邪的表情及口吻看來,她似乎真的已把和鴨哥間的關係當成往事了。啊,當然,這樣較有助於她積極地邁向自己的未來,是件好事。
我不禁與小兔面面相覷。小兔雖為高千「過度溫和」的反應吃驚,但她的驚訝僅維持了一瞬間,隨即又一面竊笑,一面用手肘頂了頂我的側腹;她雖沒出聲,嘴唇卻說著:「我就說吧!」
「我想去〈Smartt·In〉看看。」
我猜想她不願被人聽見,便跟著輕聲回話,以免傳進小兔與漂撇學長耳中。幸好他們倆邊走邊談婚宴的餘興節目,聊得正起勁,完全沒注意我們。
「怎麼樣?初鹿野先生他——」
「不,應該沒有,至少我想不出來。只不過——」
「那當然,我也無法相信。」
世上有許多父母絕不允許孩子有秘密,他們錯以為這是為人雙親的義務與愛;因為這個誤解,面對孩子自殺,他們在悲傷之前總是先責怪孩子對自己有所隱瞞,或是在嚴肅地接受一條生命逝去的事實之前,先氣憤孩子「逃到」自己無法支配管理之處。
「公務員?這又是為什麼?」
「啊?不、不,我沒事,沒什麼,呃……」
「這麼說來,案發的那座公寓,您從前……?」
我們雖說不用忙,鶸子女士還是將我們領到桌邊,端出茶與茶點,並沉穩地切入正題。
高千難得表現得興沖沖,反而更凸顯她對這件事的執著,令我感到不安;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在前往〈三瓶〉途中,靠到我身邊來,在耳畔如此輕聲說道:
「嗯,我還以為得到市區去,要記去市區,回來時搞不好沒電車坐,還得搭計程車回來。」
「所以在元旦前都會留在安槻?」
「謝謝你這麼費心,不過,不好意思,請別麻煩了。現在我先生都變成那個樣子了——」
正當此時,喇叭聲大響;我一驚之下,力道使得過猛,原子筆尖竟戳破了便條紙。
「意外——不可能。案發現場的樓梯間放著她折好的大衣和擺齊的鞋子,光看這一點就知道不是意外,顯然是自殺。若不是自殺——」
她將自己打扮得一身黑,並以黑色髮帶將微波浪卷的髮絲束于腦後,臉上還戴著沒度數的眼鏡。
「不過,或許這麼保守才好。試想,他自己都這麼說了,想外遇時也會有所顧忌吧!」
瀏海披垂的他看來並不怎麼困擾,反而哈哈一笑,抓了抓腦袋。
「好啦!去喝一杯吧——哎呀?」他發現放在桌上的「禮物」,一把拿起。「喂!搞什麼啊!還沒替我還啊?」
「華苗她——」鶸子女士彷彿至今才突然發現我的存在似地,將視線轉向我。「華苗她真的是自殺嗎?」
確實,高千是蕾絲邊的謠言在校園之中相當有名,但一般人都認為這是她被神秘化的過程中產生的都市傳說之一。
然而鶸子女士看來並無這類「誤解」。華苗小姐已死了一年應該不是原因;不會誤解的人,即使不給予冷靜期間,依舊不會誤解。
當他通過前方的走廊時,發現了待在和室中的我和高千。
「唔?嘿嘿嘿!」
「——什麼事情就當作是這樣?」
華苗小姐應該也是這種類型的女人吧——正當我暗自尋思時,鶸子女士終於開了口。
「此村家。」
「沒錯。」面對高千的挑釁,初鹿野先生爽快地點了頭,令我覺得有點掃興。「不是自殺的話,就是這樣了。」
「可是你到福利中心幹嘛?」
高千穿越斑馬線,一面朝電車站牌所在的安全鴫上走去,一面說明。
葯部小姐也有些困惑,卻還是停下腳步,微笑說道:
「沒關係、沒關係。好啦,不是要去喝一杯嗎?」
鶸子女士不知有無聽見高千的聲音,只見她在說明結束后,依然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禮物」。
「勞煩你跑一趟,不好意思。敝姓高瀨。」
「男人真的是?」
「剛才我們不是也談到了?去年平安夜在友人吉田小姐家舉辦的聖誕派對。華苗小姐或許是打算把這個『禮物』送給參加派對的某個人;你覺得這個假設如何?」
「生老師的氣?為什麼?」
「是啊!不到半夜應該做不完吧!平時就是這樣了。」
因此,只要在校園中偶然與她打招呼,當天的我便會沉浸於幸福的心情之中九*九*藏*書;但現在的時機不太對,我無法坦然高興。不為別的,便是為了四天後鴨哥的婚禮。葯部小姐以前曾和他親密交往過,去年鴨哥說的失戀對象即是這位葯部裕子。
高千變得感情用事——我強烈地懷有這種感覺。與其說是因為「禮物」,倒不如說是因為華苗小姐自殺之事。
「所以啦,他為了表示自己不在乎往事,明明沒必要,還是邀請葯部小姐參加婚禮。可是站在受邀者的立場想想,正如剛才葯部小姐所言,要是不去,顯得她小心眼、鬧脾氣;但要是去了,又大受傷害。天底下哪有這麼划不來的事?」
這麼一聽,華苗小姐的確不像自殺,更何況她也沒留下遺書。不過折好的大衣和擺齊的鞋子等現場狀況,又顯示她是自殺身亡。這究竟是……
正芳先生推開鶸子女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向桌上的「禮物」。就哲學角度看來,那態度宛若在玩具賣場爭奪商品的幼稚園小孩,既滑稽又醜陋。他這種過度的反應究竟是怎麼回事?「不行!」
「哦!你們都在這裏啊?」漂撇學長走入店內。「沒半個待在公寓里,害我到處找不到人。」製造高千煩惱的元兇一派輕鬆地扯著破銅鑼嗓,踩著啪啪作響的腳步走過來。
「確認?怎麼確認?」
「沒錯。」
「是你太無知了。」
「他今天人在哪裡?」
「賭氣?」高千似乎打從心底驚訝。「我……在賭氣?」
如高千所言,福利中心開著,而且人挺多的。雖然我不確定,在影印機前排隊的應該也是趕畢業論文的四年級生吧!
「怎麼了?匠仔,瞧你像跑出容器的咖啡凍一樣,僵著身子搖來搖去。」
「誰曉得?」高千則是貫徹不相信男人的信念。「男人的嘴巴和下半身是完全不同的,要求妻子貞潔,自己卻若無其事地金屋藏嬌。不把這種矛盾當矛盾,正是男人本色。」
「啊!累死了、累死了,以後我再也不幹婚禮主持人啦!竟然還得想餘興節目,唉!要是我沒說要做就好啦!真是的,我的志工精神太旺盛了。」
「不……」
「約會。」
「慢著!」碰!小兔拍桌而起。「犯不著這麼說吧!學長。高千可是——」
「為什麼不能體諒人家一下?男人真的是——」
「的確。」
鶸子女士一旦住口,端正坐姿。
「在哪裡?應該回鄉了吧!」
「你要帶白包去此村家啊?我是不清楚啦,這種情況也該送白包才合禮數嗎?」
「是謠言嗎?我覺得——」
「好啦!大家走吧!」
「還讓你們費這些心思,不好意思。」
他如此問道。
「啊?」
「你……你怎麼啦?高千,幹嘛打扮成這樣?」
「看來那個人不太了解你。」
「那是……?」
「是嗎?我明白了。真的很抱歉,造成你諸多困擾。」
「裡頭是什麼?」他歇斯底里地大吼,逼問鶸子女士。「裡頭裝了什麼?華苗到底買了什麼?她那晚究竟買了什麼,到哪裡去——」
別說退一步,就算退個百萬光年來想,假設我是高千的「男友」好了,這份關係也早因方才的「失言」而化為泡影。簡單地說,高千就是這種性格;未經「許可」而企圖「干涉」自己的人,即使是最愛的情人,也絕不原諒。
還不確定贈送的對象是否為未婚夫,鶸子女士便已如此斷定。
「幹嘛?」
「還有時間,到〈I·L〉吃頓簡單的晚餐吧!」
「我和華苗那陣子正好有點爭執,這事似乎傳入了警方耳中。」
「我今天才知道。之前聽過風聲,但沒有確切證據,所以我才套她的話。」
「是嗎?謝謝。」
接著她又打到上班地點,接電話的職員說他外出,預定於晚上八點左右回來。
「沒錯。她是在我們面前強顏歡笑。」
「你知道那個男人是誰嗎?」
「咦?幹嘛?」
「也很普通。事後我們有問過那位朋友,她說華苗和平時沒兩樣,甚至還玩得挺開心的。」
「我明白,那我就隨意了。」
「咦?」
「為了鴫田老師啊!葯部小姐對他應該還沒忘情。」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你們也被邀請了。」
高千竟然吃吃笑了起來,那爽朗的笑容是從平時的她絕無法想像的,因此不光是漂撇學長,連小兔都陷入茫然自失狀態。當然,我也一樣。
「我們會去找這位吉田小姐談談。還有,剛才您提到的未婚夫,我們也想和他聯絡,能否請您告知他的聯絡方式呢?是姓初鹿野,對吧——」
「誰啊?」
「雖然你們這個組合很另類,但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然而——
「啊?」
或許是因為剛見過面之故,我忍不住聯想到葯部小姐的裝扮。實際上,高千會特意戴上眼鏡,顯然是因葯部小姐而生的點子。不過葯部小姐與高千的相異之處,便在於高千畢竟是高千,即使打扮得再樸實俗氣,依舊無法掩藏那冰冷凍人的氛圍;比起平時花俏又奇特的裝扮,現在這個樣子甚至更能顯出她的美貌。
女人出面應該比較好說話,因此是由高千打電話到此村家。我們坦白地說明事情原委,表明自己是華苗小姐死亡時碰巧在場的人,當時誤將她的私人物品帶走,現在想登門歸還。
「匠仔也要一起去。」
「對方困不困擾,我們管不著;再說,還不確定這是華苗小姐為了情夫買的啊!連有沒有情夫都不知道。」
「什麼?」
「你當初是怎麼和華苗小姐認識的?」
「咦——為什麼?」
「呃,打擾一下。」
「你知道去年的平安夜是誰站收銀台嗎?」
從房車裡走出的,是有著一頭蓬鬆白髮、穿著西裝的男人;看來他便是華苗小姐的父親。
「說什麼蠢話!拿過來!」
這麼一提,我才想起高千有這個「興趣」。平時的她缺乏感情,對任何事都是漠不關心也毫不感動,簡直教人懷疑她是否精神上有缺陷;但有件事卻能讓她灌注所有熱情,那就是探究「謎題」。說歸說,對高千而言,解謎本身並不重要,她的興趣是在於成立與推翻假設。我是頭一次聽她以「偵探遊戲」來加以形容,聽來頗有自嘲意味。
「聽你的說法,華苗跳樓時,你們正好在場?」
「不知道裏面是什麼東西?」
「一般人哪有膽量當面泡你啊?除了漂撇學長以外。」
原來如此,言之有理。我和高千約好在大學前站會合,便先行分別了。
當然,即便如此,在她面前我仍無須感到尷尬。雖然無須尷尬,但見了葯部小姐總有點心虛,無法像平時那樣坦然高興。
「呃,我覺得——」我試圖矇混,卻脫口說了些奇怪的話。「不是就好。」
「還說沒關係,你啊……」
「怎麼了?」
「不是啦!對了,小兔,我想問你,你聽過今村俊之這個人嗎?」
「就是你和高千啊!還順利吧?」
我險些軟了腿,這是股令肝臟瞬間為之凍結破裂的嚴峻魄力,沒想到會是出自於鶸子女士之口。當然,害怕的不只我一個。
「也好,不過我們先回大學一趟好不好?」
華苗小姐為何在送出「禮物」之前就自殺了?正因為對這個謎題感興趣,高千才一口答應了漂撇學長的請託——為何我沒想過這個可能性?真是不可思議。事實上,當初她應該有這種企圖;但從「偵探遊戲」四字之中所含的自嘲意味判斷,或許她的言下之意是現在已非如此。
小兔蹦地起身,迅速走回吧台,或許是想給我們方便吧!初鹿野先生往她的位子坐下。
「當然啦,要說我完全沒芥蒂,那是騙人的;不過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對方也是這麼想,才會發帖子給我吧?要是我不去,反而顯得小心眼。」
「謝謝。」高千微微一笑並轉向我。「記住了嗎?」
「是的,那又——」
「我說過不能開!這不是我們的東西!」
這話聽來別有深意,而且教人不禁產生負面聯想。
我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但仔細一想,具體上是「哪個」樣子,我根本不明白。總之,應該和以前不一樣吧!
高千仰望著此村家的二樓,我循著她的視線一看,發現窗帘唰一聲地拉上了。
如高千所言,這一帶地價似乎相當高,壯觀的大宅邸四處林立;唯獨此村家不同,連車庫都沒有,只在玄關旁搭了個簡易車棚。倘若縱向並排,勉強可以停兩台車,但由於形狀細長,看來頗像個小型長屋。那兒停著一台綠色的四輪傳動車,險些突出到路面上去。
「說得也是。」
「強顏歡笑?」
「真亂來。」
「咦?那我也去。」
「小兔,你那時也有一起喝啊!」
起先高千的語氣只是閑聊程度,最後卻降到冰點以下,而且不像在對著我說話,反倒變為某種獨白。向來與他人保持物理精神距離的冷酷高千做出這種人物評論,或許也可說是「反應過度」;但當時我只猜想她是心情不好,沒放在心上。
她的身材嬌小,帶著一副無框眼鏡,或許算不上美女,卻是個極富魅力的人。她將頭髮往後盤起,露出額頭,充滿了知性的整潔感。老實說,葯部小姐是我喜歡的那一型;或許是對勢利虛榮的母親反彈之故,我格外難以抗拒這種不愛化妝、服裝近乎沒品味的樸實女性。
「——你們是?」
說著,高千再度走向公用電話。當然,她是為了和吉田小姐約定明天見面的時間。看著她的背影,我突然有了個怪念頭。
高千露出泫然欲泣的受傷表情,我是頭一次見到她在別人面前如此顯露感情。
鶸子女士的視線是朝著高千,因此我交給她應對。
「詢問〈Smartt·In〉的店員,去年平安夜華苗小姐是在幾點左右來店的。」
「不,我也去。反正回去也沒事幹——電話我來打吧?」
玄關前停了輛亮銀色房車,便是那台車不斷地鳴喇叭。車主似乎想進車棚,卻被綠色四輪傳動車擋住;看來車主是想叫那台車讓開,才狂按九_九_藏_書喇叭的。
「就像修女一樣。」
「沒事!」
「——對了,你們倆……」她盤起手臂,饒富興味地打量我們。我和高千這對組合似乎令她感到意外,甚至感到疑惑。「湊在一起要去哪裡?」
「怎麼可能會有理由?不,當然,並不是她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事實上,華苗——」他又在引人產生負面聯想的時機閉上了嘴。「……或許華苗一直獨自煩惱,只是沒讓伯母和我知道而已。不過,至少我沒察覺任何可能的理由。」
「啊!」坐在吧台前、綁著辮子的女孩一見到我們,便飛奔過來。「哇!高千!你跑到哪裡去了?」
「不,請不用費心了。要是一直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又會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負面想像成真了;所以無論查出與否,都別聯絡我。或許是我自私,但我真的希望能一個人靜一靜。」
「不好意思。」
「不好。」高千的耐性似乎已耗盡,她低聲說道,轉向一旁。「我不見得得問你,下次我再來請教店長。」
「搞什麼,別嚇我嘛!我還以為你要和我以外的男人——」
然而,之後的發展,使我略微了解了他的心境。說穿了,他一直想找個人傾訴;當然,並非任何人都行,必須具備充分的理解力與包容力,足以促進他的自我放棄衝動——就像高千這樣。
「在你百忙之中打擾,真的很抱歉。」
「今村?」小兔宛若兔子垂下長耳朵一般,歪頭思考。「他是誰啊?」
與葯部小姐分別後,高千注視她的背影片刻,喃喃說道:「——怎麼可以這樣?」
「什麼東西?」
而且口無遮攔地說了這種令人大皺眉頭的話。
「完全沒聽過。華苗有沒有聽過,我不知道;但至少她沒在那裡住過,也沒聽說她有朋友住在那裡。當然,初鹿野先生住的不是那座公寓,他說他也完全沒頭緒。所以我才不明白,為何華苗會選在那裡。」
「老師?你是指鴨哥?」
「到底怎麼樣啊?」
「比如活躍于中央的作家、設計師、攝影師之類的,還有藝人和國會議員。」
「到底是什麼理由?」
「他對姊姊的遺物沒興趣嗎?」
「我猜測華苗小姐可能是打算將這個『禮物』送給參加那場派對的某個人。」
「你知道?」
「咦?學長出?」
「那得花不少錢。」
「簡單地說,就是收入穩定,只要沒犯天大的過錯,不必擔心被炒魷魚;上班時間也固定,不會因工作過度繁重而過勞死,也不會疏忽家庭——當然,同是公務員,狀況應該各有差異,但在鄉下地方,這種『鐵飯碗』的印象格外強烈,所以有不少人認為有本事的人都會去當公務員。」
此村華苗的葬禮日期通知刊登于去年年底三十一日的地方報紙上。她是二十五日凌晨過世的,日期似乎隔得久了點;此時我沒想到應是因司法解剖而導致屍體延遲回家,只覺得隔天就是元旦,家屬卻必須在年關前發出訃聞,想必哀痛不已。想著想著,心裏也跟著難過起來。
「警方也問過這個問題。沒有,非常普通。」
高千一回到桌邊,便拍拍我的肩膀。「她說明天傍晚可以。」
「咦?你在胡說什麼啊?」
「或許他有他的理由,」高千猶如欲將不慎想像的情景擠出腦外一般,大大地扭曲臉孔。「但我最受不了這種人,真的。男人不管到了幾歲都是只顧自己,依賴周圍的人。」
「對,就是這個。」
「是啊!」她冷淡地從大學正門快步走出。「你要好好記取教訓!」
這話似乎連高千也感到意外,感覺得出她吞了口氣。
「今天我們去找過華苗小姐的母親。」
高千遞出「禮物」,重複今天第三次的說明。
「假如華苗小姐不是自殺,又是為何而死?」
「那個今村某某人怎麼了?」
「我這次並不是想玩『偵探遊戲』。」
「咦?啊,是這麼回事啊……」雖然不明就裡,但從現場的氣氛,漂撇學長似乎也明白自己的請託替高千造成了麻煩。「那這次換我去,那個交給我。高千,你不用去了。」
「對。我也曾受邀到她家參加過新年派對一次,約兩年前吧!不過到場的都是文化人——」
姑且不論漂撇學長究竟有無正確理解志工精神一詞的意義,總之他似乎相當認真在準備婚禮——虧我還欽佩了他一下,但之後他又故態復萌。
「他會來這裏。」
「好,就當作是這樣!」
「啊!對了、對了。」小兔一面戴著高千脫下的無度數眼鏡玩,一面說道:「白天我有遇見繪理喔!」
「不,我的意思是,美女是人類貴重的財寶,像高千這樣的女人對男人沒興趣的話,太浪費了——」
「辭掉工作后在做什麼?」
「我現在並不這麼懷疑。我認為華苗小姐是自殺,我想知道的是理由。」
「誤會什麼?」
「啊!」我還以為她在責怪我,於是往後退了一步。「對、對不起。」
「你身為同流合污的一份子,怎麼不試著反駁一下?」
「咦?是、是嗎?」對高千笑容沒輒的小兔表情立刻柔和下來。「說得也是。這麼一提,或許這就是學長。」
「誰知道?或許有什麼原因吧!總之,先去找華苗小姐的未婚夫吧!」
這倒是,畢竟是要到陌生人府上拜訪,越客氣越好。
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似乎是爬上了二樓;不久后她下樓來,由玄關走出門外。
「午安。」
「唔……」
「哎呀——感情這麼好,令人羡慕。」
「啊,等、等一下,我說,我說就是了,好嘛!好嘛!」大庭氏總算明白自己無望,已沒有餘力嘻皮笑臉。「是一個叫今村的,今村俊之,一樣是安槻大學三年級。」
「可是,說不定華苗小姐是更早買的。或許她在前往派對之前便已買好,並帶往會場,卻因為某些原因沒送成,只好又拿回來。」
瀏海垂在額頭前的他起先極不耐煩地回過頭來,但一見到高千,背上便如插了根芯棒似地,唰一聲站了起來。
說歸說,現在回想起來,以失戀二字形容並不貼切。用這個字眼,感覺上像是鴨哥單方面被拋棄;然而實際上卻是他們兩人為了一點小事意見不合而吵架分手,並非出於當事人所願。詳細過程我不清楚,但若是如此,葯部小姐對鴨哥還留有眷戀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咦?幹嘛?匠仔,你道什麼歉?」
「相親?不,不是。不過吉田小姐挺喜歡替認識的人湊對,或許就這層意義而言,算是相親吧!」
「什麼如何?」
「咦?」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從前讀國高中時也崇拜過學姊啊!這就像麻疹,真正的同性戀和這種情形是不一樣的。高千隻是因為她本人不否認,那些不負責任的謠言才會定型下來——」
從前我曾聽說過,許多地方上的中小企業向來是重複周轉、還款以勉強維持經營,因此加班時數往往多到有犯罪嫌疑;據說不少公司若是遵守勞動基準法便會關門大吉,令人不勝唏噓。
「沒道理硬要你看不想看的東西啊!」
「不,我總覺得……好像扯出了不該看的東西。」
「完全沒有異處。」
「什麼問題?」
「是嗎?」
「應該是她母親接的吧!」高千放下話筒,她的口吻難得如此沉重,簡直可以陰鬱形容。「……說會等我們過去。」
初鹿野先生完全沒喝他點的咖啡,便離開了〈I·L〉;雖然他曾一度露出回頭的跡象,最後還是面向前方離去。
約過二十分鐘,我們抵達了市中心。下了電車后,高千循著電話中聽來的路線尋找目的地,直到傍晚五點左右,才找到了位於閑靜住宅區中的此村家。
「不能開。」
「咦?啊哈!匠仔真老實,好可愛。」
「嗯,請隨意。」
「我懂了。」然而,她隨即恢複原來的冷漠表情,低頭致意。「很抱歉,給你添了很多困擾。」
到了店門前的路上,我不知不覺地止步,高千也停了下來;我們兩人仰望〈Smartt·In〉樓身,此時夜幕低垂,看不清公寓輪廓,卻可看見安全梯的照明亮著。我的視線被吸向最上層。
「在怪處上做作——嗯。」
回到公寓后,我剃掉了雖不及漂撇學長濃密、卻已數日偷懶未剃的鬍渣,並換了雙襪子。雖然覺得穿套裝較好,但我只有婚喪喜慶用的多用途上下兩件式黑色套裝,穿了真會變喪服,還是不|穿為宜。
「什麼意思?」
大庭氏總算察覺了我的存在,滿嘴說著:「啊!什麼嘛,既然是這樣,幹嘛不早說?害我用錯攻勢!」等意義不明的對白。高千無視於他,扯了我的手臂便走。我們一面聽著背後的大庭氏說道:「欸,我不在乎啦!」一面走出〈Smartt·In〉。他不在乎什麼啊?算了,不重要。「真是的,別忙著泡妞,好好工作!」
「沒關係、沒關係。」
啊,對喔……我更加被罪惡感侵襲。葯部小姐不知道我和高千打算出席婚禮。正當我為此心煩之時——
莫非高千喜歡學長?雖然這可說是意外性的極致,猶如草食性動物與肉食性動物般的組合;然而一旦試想,又覺得不無可能。
「你在說什麼?這是華苗買的吧?」
「為什麼?」
換句話說——這個人並非那種絕不允許孩子對自己有所隱瞞的人。
「不是。」她催促我邁步。「我不是在氣你,是在氣老師。」
鶸子女士的視線再度從高千落到桌上的「禮物」。
「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說話沒頭沒腦吧?可是我的女兒真的是憑自己的意志跳樓的嗎?」
「咦?」
「爭執?原因是什麼?」
「那又怎麼樣?有什麼關係?」
「是啊!你說是不是?匠仔。」
「是嗎?那就好。」
仔細一想,我實在搞不懂要隨意什麼,但高千與鶸子女士卻默契十足地相互致意。
她會變得如此,應該有個具體的契機才是。起先她只是想妥善地處置「禮物」,後來卻將感情深深地read.99csw.com投射至華苗小姐身上,(事後回想起來)甚至將自己視為華苗小姐。當然,一起行動的我也該體驗過那個契機,但此時的我還想不出是哪件事。
「她說鴨哥還是不讓她進新居,連鑰匙也不給她,所以她的行李物品全都得等到婚後才能搬進去。真是好笑耶!都什麼時代了。」
高千將「禮物」放到桌上,並再次覆述與漂撇學長的物品混在一塊的來龍去脈。
「我也收到請帖了。」
「這麼說來,高千,你本來不知道葯部小姐也有收到帖子?」
「基本上,鴫田老師的人是不錯,但就是有這類問題。」
鶸子女士起身,拿了本手冊回來;在高千的眼神催促下,我借了原子筆和便條紙抄寫。
「為何這麼說?」
「或許真是這樣。這麼一提,匠仔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耶!別看他長得像小孩在棉花糖上塗鴉一樣亂七八糟,說不定該做的都有做呢!」
「稱讚得也夠多了,各位,恕我失陪一下。」
***
「幹嘛?」
高千走近客廳的玻璃窗,我也跟著從窗戶往外窺探。
「弟弟——華苗小姐的?」
「和我一樣,經濟系。」
「真的嗎?是誰?」
「四天後就是婚禮了,有沒有很緊張?」
「什麼?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可以?」學長一派輕鬆地湊過臉來。
「不,正好我也想找間咖啡店休息一下。」
這不是因為我沒說中。高千瞪我,是因為我毫不客氣地侵害她的心。她最討厭旁人——尤其是男人——擅自解釋或斷定自己的心思(不管有沒有說中),甚至說是憎恨也不為過。換作平時,高千鐵定會立刻表示要和我絕交。
「這麼說來,您認為這不是華苗小姐的物品?」
「沒有,正相反。」
「是嗎……這可不一定。」
小兔完全誤會了。她認為高千沒追究我的「失言」,是因為對我有好感、視我為特別,但根本不可能是這麼回事。
「說得也是。還有,假如那台越野車是英生先生的,為什麼正芳先生狂按喇叭時,他沒出來?」
「哎呀?是不是顧慮我啊?匠同學。」
「畢竟是要去弔唁死者,平時的打扮太花俏了吧?」
「呿!你好冷漠喔!」被斷然否定的大庭氏露出從容的微笑,但心裏似乎相當不痛快。「那就趁著這個機會好好記住吧!大庭世史夫。下回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啊,對了,平安夜你要怎麼過?有安排活動嗎?」
告別鶸子女士,離開此村家后,高千突然轉過身去。
「是嗎?」
此村家並非我所想像的豪宅,雖然是座兩層建築的洋房,但面積並不大;說得不客氣一點,和周圍的房子一比,甚至顯得有點寒酸。
「不過對象是女人。」
「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當然,我希望不是,希望她不是為了那種理由而死;但若她是自殺,理由便只有一個。」
「你怎麼知道?」
「我倒覺得丟了它,把一切忘掉最好。見過剛才的初鹿野先生以後,你也應該懂了吧?搞不好會出現更沉重的告白呢!」
「沒人想得出她自殺的理由。她的母親、初鹿野先生及其他人都——」
「有。」
「先到福利屮心去一趟。」
「真的?她看來如何?」
事後回想起來,這次的高千從開始到最後都很「怪異」。我這種說法或許奇怪——她充滿了平時絕沒有的「慈愛」。當時我雖認為應該不是因為聖誕節將近之故,卻完全沒想到是因為她將感情投射于華苗小姐身上。
「沒關係、沒關係。」
「——你可別誤會。」
「我有這麼悲哀,年紀輕輕的就得相親嗎?」
「等我查出這是要送給誰的以後,會再向你報告。」
「抱歉,這我也不知道。我才沒興趣問臭男人的電話號碼。」
「因為——不,」初鹿野先生猶如從催眠狀態中突然清醒過來一般,眼睛的焦點對上了。「不,請容許我不說。光憑想像說話,只是中傷死者而已。我希望能在美好的狀態下忘了華苗。」
〈Smartt·In〉店裡滿是客人,每個店員都忙碌地四處走動,實在不是叫住人家問事情的氣氛;至少若是由我出面,他們肯定不會理睬。
「要論嫌疑,頭一個就是我。」
「對不起。」
聽高千竟然如此直截了當,我的下顎險些掉到地面上。高千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我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忐忑不安。
「你們到底——」
說來好笑,這個站在人前會緊張的漂撇學長日後選擇的職業竟是女校教師;不過這和本故事並無關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她說曾和別的男人交往是事實,但現在和他已沒有任何瓜葛了。」
「你覺得什麼?」
初鹿野先生雖然點頭,但他心中的疑惑顯然已逐漸化為確信。我果然被她背叛了——他的眼睛如此訴說著。
「不過、華苗力姐離開吉田小姐家的時間若真如她母親所聽說的,是在午夜零時以前的話,這個假設在時間上便難以成立。」
「是一位叫做吉田幸江的小姐,她和華苗是同學。順道一提,和我也是同一間高中畢業的。」和剛纔此村小姐的母親所說的為同一個名字。
「——哦!」或許是因為這件事並非自己直接得知,小兔顯得興緻勃勃。「不過實際上,學長是挺辛苦的啦!他現在忙著準備當主持人。明明那麼長舌,站在人前卻會緊張,真是難以相信。學長的心臟可是長了刷毛耶!」
「管他是要送給誰,這是華苗買的,是我女兒的東西。爸爸看女兒的東西,有什麼不對?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當然可以看!這是為人父母的責任啊!了解女兒,是為人父母的責任!」
「那華苗小姐在派對上的神態呢?」
神龕之中有尊金色佛像,但我分不出是那種宗派,因此完全不懂燒香的方法,只好模仿高千的動作,合掌參拜。
「當然啊!」高千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福利中心。「怎麼可以這樣?害她得強顏歡笑。」
「那位共同的朋友是?」
「他在市公所工作。據說華苗和她的弟弟英生也是因此成了公務員。不過我聽見風聲,說英生最近辭掉了工作。」
「小漂,你不用想這些多餘的事,專心練習主持吧!」
剛才鶸子女士說是她先生,那麼開這台車的應該是華苗小姐的父親此村正芳。四輪傳動車是屬於此村家或他人之物,不得而知;但不管是不是,這個家的主人正芳先生不過是想進家門而已,有必要如此狂按喇叭嗎?
「恕我冒昧,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在「夏天事件」過後,漂撇學長以「精神復健」為名,拉著我們到某個高原去,當時我們闖進屋主不明的山莊中,而那山莊碰巧除了啤酒外空無一物,因此我們便開了個不期然而然的大酒宴。小兔所說的「同一鍋酒」,指的便是此事。
「自殺的理由——」
「為何你這麼認為?」
「本來預定在今年春天舉行婚禮的,男方早已下了聘,日期和會場也都敲定了。我的女兒真的一臉幸福,為何會突然自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有什麼煩惱?我們完全不明白。」
我們按下對講機並告知來意后,有個頭髮斑白的微老女人出來迎接;她說她是死者的母親此村鶸子。
「不知道。」
「真的沒關係嗎?」
「你說得有理,但我們姑且試試看嘛!失敗了也沒損失啊!」
「嗯,那倒是。」
「哎呀?你怎麼——」
「你的意思是,她跳樓的時間是午夜零時過後,而當時『禮物』在她的手上;換句話說,她沒道理在離開派對后才去購買『禮物』,對吧?」
是因為見了在女兒死後卻仍舊執著于「支配」的正芳先生嗎?此時的我便像在不知不覺間被可怕的病原細菌侵蝕全身一般,有種充滿生理嫌惡感的不祥預感。
「這麼說來,你想不出任何華苗小姐自殺的理由?」
「嗯,當然,我也是這麼打算。」
「你相信了嗎?」
葯部小姐浮現微笑,對我們行注目禮並欲通過之際,高千竟然主動向她打招呼並靠近,令我相當驚訝。
我再次動筆,抄下初鹿野的住址;為了慎重起見,連他上班的公司也——
「冒昧請教,那個派對是幾點結束的?」
「聽說是安槻大學的三年級生。」
「的確。發喜帖給前任女友,是有點說不過去。要是隔了很久倒也就算了,才過了一年耶!」
「俊之啊——哪個系的?」
高千居然穿著長達腳踝的長裙!當然,這也是黑色,而且是有點俗氣的褶裙;那對能引誘男人變為戀腿癖的美|腿完全藏在裙底。鞋子是半筒靴,同為黑色。
「不,完全不知道,只聽說是她弟弟的朋友,不過畢竟是謠言,有幾分可信度很難說——」
「還挺幸運的嘛!」
「不過,華苗小姐有被殺的理由嗎?」
「是是是,對不起,有我這個閑雜人等在。」
「你還沒睡醒啊?這種事一目了然啊!別的不說,光是她要參加老師的婚禮,就已經很不尋常了。」
我看得茫然出神,竟沒發現電車已停在眼前,片刻后才慌忙跟在高千身後上車。
「小事一樁,可是……」
「文化人?」
高千沒回答,只是如此獨白。
「——很抱歉,見笑了。」恢複原先靜謐表情的鶸子女士深深地低下了頭,將「禮物」交還高千。「自從我女兒死後,他一直是那個樣子。」
「華苗小姐的爸爸本身也是公務員嗎?」
然而,高千在故鄉上高中時,曾交過一個小自己兩歲的女朋友;她們似乎是以悲戀收場,因此高千遲遲無法忘懷,直到前一陣子還戴著她送的戒指。知道此事的人應該不多,就連我也是在偶然的機會之下才得知高千的這件私事。即便是隨時掌握友人動向的漂撇學長,也是聽了高千本人提起,才知道她與「情人」的往事;至於戒指之事,他應該不曉得。
「怎……怎麼回事?」
「沒錯,但這是要送給初鹿野先生的。」
「不,等到八點打電話給初鹿https://read.99csw.com野先生,和他約好以後再說。不然要是今晚聯絡不上,又是白跑一趟。」
起先葯部小姐驚訝地收起笑容,恢復正經表情,但隨即又認定是說笑,便和高千一搭一唱起來了。我覺得有點受傷,但仔細一想,又沒理由受傷。
「福利中心?今天應該沒開吧?」
「我也不清楚,但就算我們是無心的,還是把死者的物品據為己有了近乎一年;所以我覺得應該客氣一點,也好表示我們的歉意。」
「沒關係!不過今晚要由你請客。」
「倒也沒有,不過和平常是不太一樣。或許是從大學畢業,所以給人的感覺變了,但應該不是緊張。」
高千看了掛鐘一眼,站了起來。時間正好是八點。
「原、原來如此。」
「呃,抱歉,請問是你們打電話給我的嗎?我是初鹿野——」
「你又不是本地人,竟然這麼清楚。」
「去約會。」
說著,鶸子女士領我們前往一間寬廣的和室,神龕便設在房裡。
「不能開。」
此時高千的美貌便有絕大功效。有個年輕的男店員正懶散地蹲在地上排列商品(換句話說,他看起來最閑),高千見狀便走向他。
超商店長為何得送貨?我覺得不可思議,事後才知這家店從酒店時代便有送貨到常客府上的服務,現在開了新店,服務依然持續。
「多虧這樣我才弄清楚。真是的,鴫田老師的神經也太大條了吧!」
電車相當擁擠,高千與我都抓著車門附近的吊環。
「不,您不用放在心上。打擾您了。」始終不變神色地觀察整個經過的高千,迅速地低頭致意。「我們會到初鹿野先生與吉田小姐的府上拜訪,若是有任何進展再聯絡您。」
「華苗小姐的爸爸也是這麼想的?」
「去年嗎?呃,店長——啊,對了,他去送貨。」
高千表示屆時會再去電后,便走出電話亭。
「去年的平安夜,有個客人買了這個——」她展示「禮物」給對方看。「我想問這件事。」
「這些人全都是她的同學?」
「——聽說……」他一口氣喝乾了水,又點了杯咖啡,鬆開領帶。「你們有關於華苗——此村小姐的事情要和我談,不知是什麼事?剛才的電話里,我聽得不太明白。」
華苗小姐就是從那裡跳下來的……如今一想,竟生不出半點真實感。或許是因為我不認識生前的她,但對我而言,就連曾目睹華苗小姐仰卧于路上之事都不帶半點現實感,宛若夢中發生的事一般。
「您謙虛了。最近匠仔和高千氣氛挺不錯的嘛!莫非是喝了同一鍋酒,發揮了效用?」
「嗯、嗯,說得也對。」
「就像?」
沒想到這個時期圖書館里的學生還挺多的,大概是趕畢業論文的四年級生吧!我們便在人潮洶湧的圖書館里查閱去年的報紙。
她的語氣平淡,言詞卻令人意外,因此我一時之間大為困惑,不知該如何反應,不由得轉向高千;鶸子女士說的話,便以我為轉播站而投向高千。
「老公!」
「因為你看來就是精心打扮過嘛!好酷,好帥!高千身材好,穿這種衣服也超級好看。唔,好帥喔!」
「……華苗買的東西?」
「咦?」我很驚訝,但是看葯部小姐的笑容,又不像是在說笑。「啊,是、是嗎?」
葯部小姐爽快地,甚至是一臉高興地拍了拍手,讓我變得更加僵硬。高千以莫名冷淡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可、可是,高千……學長說得太過分了嘛!他根本不知道你有多辛苦!」
這肯定是本能的呢喃。
我因為太過擔心,忍不出說了這句話,但這顯然是「失言」。果不其然,我還沒時間後悔,高千便已不可置信地張大眼睛瞪著我。
「這麼說來,你等一下還要工作?」
「午安,高瀨同學、匠同學。」
「這可不只是猜想,實際上,我就被警方懷疑過。雖然狀況顯然是自殺,但既未發現遺書,相關人士又完全想不出理由,警方自然也把他殺列入考量;而此時被當成嫌犯的,就是與華苗訂婚的我。」
「對,他叫初鹿野守夫。」
「打鐵要趁熱啊!」
「華苗和人訂婚了。」
「禮物」坐鎮于初鹿野先生的視線前端。他在想什麼,可說是顯而易見。他猜測華苗小姐在去年平安夜帶著禮物去找那個男人:當然,照這個想法推斷,對方便是住在〈御影居〉。而華苗小姐和對方發生爭執,一時衝動,跳樓自殺——帶著沒能送出的「禮物」。
走出正門,便是路面電車的大學前站。我原以為要在這裏等電車,沒想到高千卻說要先回家換件衣服。女孩子真是辛苦啊!正當我如此感嘆,「匠仔,你也去換件衣服再來。」她卻這麼說道。
天色開始轉暗,對我而言,已是喉嚨黏膜開始渴求發泡酒的時段——尤其是在正面見識那種「誤解」父親之後。
「報上刊登的家族成員,你也看到了吧?華苗小姐有個弟弟,名叫英生。」
就我所知,在校園之中與高千最為親近的女性朋友便是小兔,沒想到她卻是持如此看法,令人意外。人的想法還真是難以預料。話說回來,或許正因為她深信那只是單純的謠言,所以才能天真無邪地對著高千撒嬌吧!
我覺得不是——我本要這麼說,又臨時住了嘴。別看小兔這樣,她相當敏銳,肯定會問我為何這麼想,到時我可沒自信瞞過去。高千雖未叮囑我不可將戒指之事告知他人,但這種事本不該隨口向人提起。
「——事情的發展好像越來越沉重了。」小兔從吧台回到桌邊。「欸,我看還是把這個丟了吧?」
「不過,反正最後錢都是小漂出嘛!」
「買白包。」
「是啊!再說,要是了解我,也該知道我對男人沒興趣。」
「怎麼辦?還有兩個小時。」
眼看著正芳先生就要扯破包裝紙,鶸子女士連忙從他手中奪過「禮物」。
「實在有點扯。」
小兔如同懸在高千臂上似地勾著她的手,往內側的座位走去。思及高千的「性向」,這是個頗教人心驚膽跳的構圖;不過小兔只是鬧著玩,目前的高千似乎也沒這個意思——正當我如此思索時,小兔突然轉向我。
「為什麼啊……」初鹿野先生有些困惑,重新打量高千;他似乎察覺她是外縣市出身的。「該怎麼說呢?在地方上,『公務員信仰』的價值觀根深蒂固——不,不見得每個地方都是這樣,該說在安槻是如此。」
「咦?要穿喪服啊?」
「就是那件事啊……」
走出門外的鶸子女士坐進四輪傳動車並倒車到路上,空出位子給房車。房車進入車棚底端並停住,四輪傳動車亦駛回房車車尾后,兩台車順順溜溜地縱排于「小型長屋」之內。
「總之,這裏得再來一趟。」
「當然啊!這是小漂個人的請託,包含剛才的白包在內,所有經費事後我都會一分不少地向他要。」
「不曉得。」
「你想立刻去吉田小姐家,是吧?」
「所以我才問,要了解她的什麼啊?」
「那他為何不下樓?」
原來如此,這話倒也有理。
「不……」
「英生嗎?我不清楚。事情發生后,我和此村家完全沒來往。」
然而,正芳先生完全沒注意高千與我,他的眼睛直盯著桌上的「禮物」,猶如瞪視殺父仇人一般,反應只能以異常形容。
「她媽媽說無法相信女兒會自殺。」
「當然關注啊!不過有點像喪服——啊!原來如此。」他似乎聯想到這是為了拜訪此村家而做的打扮,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反正很好看,嗯,非常好看。」
沒錯,繪理也留在安槻。這可不是指她為了四天後的婚禮而離開老家到安槻來之意;她自畢業后便一直留在安槻,甚至放棄了在家鄉找好的工作——
「高千,這不像你的作風耶!你幹嘛賭氣啊?」
「是誰?」
「抱歉,完全沒聽過。」
在我們交談期間,喇叭聲絲毫不停止,以倒抽神經的短促節奏執拗地響著。這已經不光是嘈雜,甚至令人發毛。
「沒關係,過分就是這個人的存在意義。」
據高千說明,她再度打電話到公司時,初鹿野先生尚未歸來;不過這次接電話的職員比先前的機伶,以手機聯絡了初鹿野先生。初鹿野先生正要回公司,剛好經過安槻大學附近,便說要順道前來〈I·L〉。
宛若嘲笑我的困惑一般,叮鈴!鈴鐺聲響起。
「她這麼說時,神態也和平時無異?」
「反對……真的嗎?」
「其實是——」
高千提起她與小自己兩歲的「女友」之間的悲戀時,不只漂撇學長與我,小兔也在場;但她和漂撇學長一樣,不知道戒指之事。
「不認識,連聽都沒聽過。」
「不,我只是猜測你們是否為相親認識的。」
「為人很熱心啊!」
「這話……」高千非常冷靜地接下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正芳先生宛如被母親斥責的幼兒一般,恨恨地抖著嘴唇,怒視妻子;但他隨即又別開視線,踩著幾欲踏穿地板的猛烈腳步走出房間。到最後,他依然沒瞧上高千與我一眼。
「哎呀,謝謝你的關注。」
「——很遺憾,這個禮物應該不是為了我買的。」
「那天她照常去上班?」
「您知道她的聯絡方式嗎?」
訃聞上寫著「喪主父親正芳、母親鶸子、弟弟英生、其他族繁不及備載」,一旁並記載了住址;我們便據此向查號台查詢此村家的電話號碼。
「假如沒興趣,應該不會趁來客回家時偷看他們。」
「怎麼認識的?」他顯然對高千突然有此一問而感到困惑,但依然爽快地答覆。「透過共同的朋友認識的,或該說是那位朋友介紹的,總之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在去之前——」
「應該在吧!你看——」高千以下巴指了指停在房車后的四輪傳動車。「車子還在,我想本人應該一開始就在家裡。」
大庭氏似乎很習慣被女孩子拒絕了,只見他笑著打哈哈,頓了一會兒又說:「哎呀,我當然可以告訴你,不過你https://read.99csw.com要和我一起過平安夜,行吧?好嘛!好嘛!」
「華苗的爸爸應該反對她和我結婚。」
「你知道他家的電話號碼嗎?」
「沒這回事,至少去年這時候有開。」
「和『禮物』有關,你要去?」
「你懷疑她不是自殺,是被殺的?剛才你對初鹿野先生也這麼說——」
「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是嗎……」
「拜託,她對男人沒興趣。」
「華苗小姐的爸爸可有逼她結婚?」
立刻被駁回。
「對,我就是這麼想。這個禮物八成是華苗買來送給未婚夫初鹿野先生的,我想不出其他人選了。當晚,華苗應該是打算將禮物交給他,卻不知何故跑到那種地方……」
事後回想起來,此時的高千應該也有同樣的預感。
「話說回來,那種父親還真是到處都有。」
「咦?」
那白色的鬌發,看來宛若厭倦生活且厭倦這股厭倦而生的心靈年輪;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她似乎已到達將持續厭倦的惰性轉化為生命力的境地,雙眼的光輝並未失去。她就是這樣的女人。
「咦?」
「應該是弟弟吧!」
「嗯,也對。」
「不,雖然同是海聖學園出身,但畢業年度各不相同。其實也不光是這個原因,總之我就是覺得每個人居住的世界都和自己不一樣,很難打進他們的圈子;當時吉田小姐大概是顧慮到我,便介紹華苗給我認識,說我們一定談得來。這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不知道?你說你不知道?還沒開過嗎?為什麼不快點打開?」
「但鴨哥都發帖子給她了,她也沒辦——」
「或許高瀨同學也認識——」
「是啊!可是我無法半途而廢。」
初鹿野先生起先聽得興緻勃勃,但中途卻變得坐立不安,視線開始游移,溫厚的微笑消失無蹤,顯得若有所思。
在這種時刻,我最能體會高千陪同的好處。雖然不知正芳先生的職業為何,但他似乎懷有持續威嚇他人的強迫觀念,眼神銳利得直像某種偏執狂;我被他一瞪便無法動彈,高千卻若無其事地向他點頭示意,真是了不起。她的魄力完全沒輸給對方,甚至還有餘力浮現微笑;就這點看來,或許高千比他還高明。
她將「禮物」高舉至茫然出神的高千眼前。
「那我們得快去。」
「對不起,是我先生。」
「華苗小姐怎麼說?」
說明結束后,有好一陣子他全無反應,彷彿忘了眼前坐著幾個初次見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盯著空中。後來他終於開了口,視線卻依然朝著其他方向。
「不,我不知道,真的。」
我和葯部小姐是在去年平安夜以後才相識的,換句話說,是她和鴨哥分手以後。她知道我與高千透過漂撇學長這層關係,也和鴨哥有交情;但她並未因此心生抗拒,依舊採取友好態度。「來買東西?」
「咦?」
「那你呢?你還要繼續?」
「——哦!那件事啊!可是那已經結束了吧?」
「失陪一下。」
「啊,是!你好!有什麼事嗎?」
「好啦!」
「匠仔——你可以不去。」
「呃,既然要一起去,我也得幫點忙嘛!你瞧,剛才全都是你應付的。」
「沒、沒有啦!我以為是我說錯了什麼話,或做錯了什麼事。」
我們在電車站牌附近找到了電話,高千打到初鹿野先生家中,但他似乎不在。
「不知道,我們沒拆封。不過從包裝紙判斷,應該是在案發公寓一樓的便利商店買的,不會錯。」
「他家鄉在哪兒?」
疑似正芳先生的微老男人沒瞧上從四輪傳動車走出的鶸子女士一眼,快步地經由玄關走入家中。
「不,碰上返鄉車潮很累,所以我打算等元旦再回家。」
「或該說我已經知道了。」
「對,再說還有鴫田老師的婚禮。」
「你不必擔心,其實我也要參加鴫田老師的婚禮。」
他開口追問之際,鶸子女士正好走進來;她簡單地說明原委后,又將高千與我介紹給他。
「還能如何?或許是,或許不是。」
「——您剛才說,」高千迅速地碰了一下「禮物」。「應該收下這個的另有其人,莫非是指……?」
「不過,我嘴上這麼說,或許到頭來還是一樣。」
我這麼想不為其他,全因為高千竟對漂撇學長繼我之後的雙重「失言」攻擊無動於衷。高千的性格的確是怒極反笑,但這回並非這種情形。她縱使嘴上不饒人,最後卻仍是寬恕漂撇學長,難道不是因為對他有好感嗎?
我很驚訝,為何他刻意自揭瘡疤?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高千與漂撇學長在校園中總是形影不離,但大家都認為那是因為高千不敵漂撇學長的死纏爛打,無可奈何才與他同行,我也是這麼想的。這個想法應該沒錯,只不過,他們倆的關係不見得永遠如此,高千的心中難保不會起任何化學變化。
「咦?要是這樣,不就和她剛才說的完全相反?」
「咦?」
這時候高千剛好走回來。
「我對她有點誤會——不,我一直以為是誤會,但現在跑出這種東西,或許不是誤會了。」這種東西指的當然是「禮物」。「華苗和我相識之前,有個交情深厚的男性朋友;她在和我訂婚以後,依然常和那個男人見面——我聽到這個傳言,曾經追問過她。所謂的爭執,就是這件事。」
「啊,原來如此,或許真是這樣。那位朋友姓吉田,吉田幸江小姐。」
「哪類問題?」
「我想多了解華苗小姐。」
「不、不是怪,當然很好看,可是,簡直就像……該怎麼說咧?就像——」
「都一樣啦!不管真正的受贈者是誰,一定已經不在乎這個東西了。」
買完寫有『奠』字的白包,高千與我走出福利中心,有個年輕女子和我們擦身而過;仔細一瞧,是大學行政人員葯部裕子小姐。
「對。後來我就算受吉田小姐邀請,也沒再去參加派對了,卻時常和華苗單獨見面——這有什麼問題嗎?」
「咦?不,呃……」
「那就是相親啰?」
「咦?呃……莫非,」想當然耳,不習慣高千笑臉相迎的漂撇學長反而不安起來。「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是嗎?事情的經過我非常明白了,但我覺得這東西我們不應該收。」
高千都這麼說了,我也沒理由否決她的提議。我們再次在路面電車上搖晃了二十分鐘,于大學前下車,步行前往〈Smartt·In〉。
「無藥可救。」
「你怎麼知道?」
「經濟。」
「那位朋友是誰呢?能否告訴我名字?」
不,慢著,應該不是吧!仔細一想,我這個理論豈不和小兔方才的「誤會」一樣?這麼說來,高千的「異變」並非出於這類抒情的理由……我越來越感混亂。
〈I·L〉營業至晚上九點,平時這個時間總是擠滿了吃晚餐的學生,但由於時期關係,現在店內空空蕩蕩。
「哪個系的?」
「只不過?」
在約定時間回到大學前站等候片刻之後,高千出現了;看見她的打扮,我嚇了一跳。她穿著黑色夾克與寬領白襯衫,又系了條黑領帶;這打扮相當男性化,但說來不可思議,高千穿起來卻不像喪眼,倒像最先端的流行趨勢。不過,我不是為此驚訝。
「啊!什麼嘛!原來匠仔也在一塊啊?」
「那種父親……你是說此村先生?」
「——他們好像是有錢人。」
「為什麼?警方有什麼根據懷疑你?」
鴨哥的道德觀念強到令人難以相信他是生活在現代的日本。他似乎認為婚前性行為傷風敗俗,因此實踐著「婚禮舉行前不可讓新娘進新居」的信念。從前繪理到他家玩時,無論時間多晚,他都不許她留下過夜,一定要開車或叫計程車送她回家;站在女方父母的角度,確實是個令人再放心不過的男人,但總會忍不住教人懷疑他是什麼時代的人。
「為什麼問她的名字?」
「怎麼說?」
「『公務員信仰』?」
「話是這麼說啦——嘆?啊!這是什麼?」小兔拿起高千放在桌上的「禮物」。「欸、欸,這是誰送你的?難道是匠仔?」
「嘿嘿,我是安槻大學的。」店員的語氣變得很隨便。「我叫大庭,你聽過嗎?經濟系三年級的。」
「不必,我是要你去把鬍子刮乾淨,穿得整齊點再來。我們要進人家家裡,所以襪子絕對得換。」
「或許認為華苗小姐是被人所殺,還讓人覺得好過一點……」
「對,後來她先從上班的郵局回來一趟,說要在朋友家開聖誕派對,會晚一點回家。」
「我記得那位朋友說華苗是在十二點以前離開她家的,但詳情我不清楚。」
「對,他心裏應該覺得我不配當他的女婿吧!不過,因為伯母是站在華苗這一邊的,後來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
「該趁熱嗎?」
「不必說下去了,匠仔。」高千放柔表情,語氣猶如勸誡耍賴的小孩。「你的意思是,今天已經很晚了,明天再去找吉田小姐,對吧?好,就這麼辦。」
「之後你便和她開始交往?」
「所以我才說怎麼可以這樣啊!真是的。沒想到他會這麼做——」
「相反?」
「我中午沒吃,才想來買個麵包,話說回來,高瀨同學,你還留在這裏啊?今年不回鄉嗎?」
「但我們也不能因此就隨便丟掉吧?」
「華苗曾向我提起,說她爸爸似乎不贊成。她顧及我的感受,沒告訴我具體理由為何,但我大概想像得出來。如你所見,我是中小企業的上班族;因為加班時數多,收入還過得去,但生活卻不規律,很難兼顧家庭。我想伯父就是不喜歡我這一點吧!站在他的立場,應該很希望女兒的結婚對象和自己一樣是公務員。」
「你們說有我女兒的遺物……」
我會心虛,或許是因為受邀參加藥部小姐以外的女人當新娘的婚宴吧!祝福這場婚禮,便等於與葯部小姐「為敵」,加入排擠她的一份子,非我所願。正當我如此東想西想之際——
「或許就是被人所殺?」
高千低頭示意。「能讓我們上炷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