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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身巡禮

分身巡禮

「我在這裏做個大胆的想像,外婆應該也發現了孫子心境上的變化,且絕不樂見;為了將孫子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她試了各種方法來管理他的生活,比如控制零用錢多寡,有時還以眼淚攻勢威脅孫子,說他不該忘記自己辛苦扶養他長大的恩情,挑動孫子的罪惡感,趁虛而入。
「嗯,我是挺會順口胡謅的,尤其在喝醉酒時。」
「抱歉,高千,你說的話我不太懂。」
「是啊!從前不覺得,甚至很積極地取悅我爸,誤以為讓父親幸福便是我的幸福,把它當成自己的義務;或許該說我是被誤導,說得更極端一點,就是被洗腦。」
「不過?」
「套句英生先生的話,高千在想什麼,我似乎也知道了。」
「這跟那個不同。該怎麼說才好呢?假如匠仔說了個悲傷的故事,我聽了就會掉眼淚;即使故事內容很老套,由別人說我會嗤之以鼻也一樣。」
「對,莫名其妙,真的莫名其妙。」
我的無法釋懷似乎流露于聲音之中,只見高千橫了我一眼。
「可是她偶爾會去〈御影居〉,對吧?」
「他丟棄過去一直戴著的精巧面具,不再掩飾自己的『獨裁』;換句話說,他不再扮演通情達理的和善父親了。豈只如此,縱使本質全數暴露出來,他也沒力氣去掩飾,呈現感情失禁狀態。你們來我家時,我爸回來,不是猛按喇叭嗎?」
高千對男人——而且是剛見面的男人——說出這種意味深長的對白,說來該是驚天動地之事,但我並不驚訝。因為我已察覺她從前天起便一直很「怪異」。
我們又沿著原路折回,前往〈三瓶〉一探。走出大馬路后,向右便是〈三瓶〉,向左則是〈御影居〉。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來接受心理諮詢的。」
「……很可笑吧?」
「初鹿野先生說令尊反對他和令姊的婚事,這是事實嗎?」
一道男人的怒吼聲打斷了回頭的高千。
「我來說。我不想從匠仔口中聽到那些話。」
「什麼問題?」
「你們……」他交互看著高千與我。「見過我爸了吧?有何觀感?用不著顧忌,儘管說。」
高千突然舉起手來制止我,這和英生先生問起我們對他父親的觀感時,她突然打斷我的回答一樣,是種拒絕。
在冰冷夜風的吹拂之下,我突然脫口說道:
「我來說。」
「嗯。」
「不知道?」
「那你找我有什麼事?」
「『禮物』的內容。五年前是黃色雜誌,去年是保險套,兩者都和『性』有關,對吧?這——」
「令尊那麼反對令姊上大學嗎?」
「這是令姊親口——?」
「想必她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不,我才過意不去,還勞煩你特地前來。」
「完全想不出來。」
「或許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令姊沒選擇來馬先生,卻選了初鹿野先生,有什麼理由嗎?」
「除了這一點,還有別的?」
「所以才會被初鹿野先生這種認真負責的人吸引?」
「不,他並不反對上大學這件事。只不過——」
「那她為何選擇就業?」
我跟著高千仰望彩燈時,突然有些白色物體飄然墜落。是飛舞的粉雪。群眾似乎也發現了,歡呼聲此起彼落。
「讓大家幸福的女人。」
「從我們頭一次見面時就是這樣。」
「是偶然。」高千斷定,態度果決得教人意外。「純粹的偶然。」
「那是因為她打算先探視來馬先生的狀況,判斷他需要什麼。畢竟樓下就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什麼時候都能買,不必急。」
「比起和初鹿野先生結婚,他應該寧願我姊和來馬結婚吧!」
「簡單地說,我已經厭倦于取悅父親了。套句老掉牙的說法,那不是我的人生……要我說,只說得出這種幼稚的對白,但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稱呼法突然從爸爸變為那個男人,而且之後沒再變回來。
那是——女人的尖叫?
「只是希望?」
「這個應該是——」高千再次遞出「禮物」。「她為了你買的。」
「這也是我的想像——應該是為了唱反調吧!」
不,慢著——
「人還活著!」
「當然不是,她一次也沒來過。」
「什麼?」
「好歹他也是個父親,所以這話我本來不想說的;但我到現在仍然懷疑——我姊死了,他真的難過嗎?」
禮貌性微笑首度從英生臉上消失。
「抱歉,勉強你聽我的私人問題。」
「有何看法?你是說我姊去找來馬的事?或許吧!或許我姊真的是去找來馬,要說那個『禮物』是為他買的,也不足為奇。不過——」
「對。華苗小姐知道了,就說派對結束后要過來看看我。」
「謝謝你,就這樣。」
「理由?應該沒有吧!我想只是因為她愛上初鹿野先生而已。」
「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常來這家店?」
只不過,他人看起來雖好,卻予人優柔寡斷及庸庸碌碌的印象;初鹿野先生看來比他機伶許多。
「只有這樣?」
「我不知道,真的想不出理由。」
「如何——你想問的是?」
「但你卻想不出是什麼理由?」
「昨晚我不想說出自己的假設,主要是因為還沒見過來馬先生,不知道他究竟認不認識華苗小姐。不過,昨晚我們通電話時,來馬先生承認他認識華苗小姐;而剛才聽了英生先生的一番話之後,我更清楚他們的關係,明白華苗小姐的死因在於來馬先生。不,更正確地說,是華苗小姐去找來馬先生的這股感情,讓她衝動地走上死亡之路——」
英生先生猶如除去了胸口的梗一般,吐了口長長的氣。
「真實感完全不同。」
裡頭出現的,是家庭計畫用品;換句話說,即是保險套。
「有什麼不同?」
「還沒。今晚我們打算去拜訪某個人,但還不能確定他是不是——」
「對,她憑著直覺,發現久作與自己一樣。自殺現場便抓住華苗小姐絕望的瞬間逼近眼前,對人生失去希望的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跨過了平台的欄杆。」
高千低下頭來,來馬先生也起身回禮。從他年紀輕輕卻已有少許白髮及笑紋頗深的樣貌看來,可窺知其一絲不苟及溫文有禮的性格。
「命運為何如此殘酷?如果華苗小姐和兩個男人的邂逅時期隔得遠一些,這個悲劇或許就不會發生;但她幾乎同時結識兩人,而雙方的人品都極為理想,她必須選擇,因此她選了初鹿野先生。換句話說,選了不是公務員的那一個……」
「為什麼?」
「匠仔,你忘了一點。英生先生說過,此村先生是在華苗小姐死後才露出本性的;過去此村先生在孩子面前,一直扮演著理想父親。換句話說,他對孩子們的『洗腦』也是完美的。華苗小姐以就業為優先,在她的主觀上,確實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但實質上,卻是父親的意志。這種錯覺便是洗腦的可怕之處。」
「不過你並未主動向警方說明?」
英生先生拄著臉頰,朝著吧台內側的我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不帶任何特別含意,與對高千展露的一樣,是種禮貌性微笑。
https://read.99csw.com「不過,有一點讓人無法理解。」
「用神諭形容太過火了,該么說呢?就像騙徒一樣。」
「摧毀……」
「和男友好好相處吧!」
「冒昧請教,去年平安夜打電話到吉田小姐家找華苗小姐的,就是你嗎?」
有人跳樓!
「他是個不當『獨裁者』便不甘心的人,是個絕對的道德主義者——在『唯有自己的價值觀才是正義』的意義之上。完美的父親、堅強的父親,他對外總是強迫推銷並固執于這種偽善的形象,對家人也一樣;但實際上,他卻讓我媽痛苦,讓我哥痛苦,還有我……」
「快叫救護車!」
「由你來說便很『沉重』,直壓著人而來。」
***
「我姊高中畢業后,便立刻去工作;她當時已考上關西有名的私立大學,卻選擇就業。她說她一開始就沒打算上大學,是老師拜託她應考,替學校提升升學率;所以說來不好張揚,連報考費用都是學校出的。」
「英生先生的——」
「——怎麼了?」
「對,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了,和我姊透過同學認識初鹿野先生的時期有些重疊。」
「有個說法叫『自殺勝地』,對不對?一個地方死了人,往往會吸引其他知情者聚集。說〈御影居〉是自殺勝地,或許太過誇張;但在那一瞬間,它對心靈產生空隙的華苗小姐應該發揮了這種『功能』。」
「只不過希望她先成為公務員——是嗎?」
「咦……?」
她浮現畏怯眼神,並輕輕地搖了搖頭——連這舉動都一樣。
「那她為何選擇〈御影居〉作為死亡之所?」
「換句話說——」
「事情是這樣的——」
「沒錯。」
「對。去年平安夜,來馬先生不知為了何事打電話給華苗小姐;華苗小姐接了電話后,便搭乘計程車前往他的公寓。」
「對,她是給人這種感覺。」
「要是我那時回去了,現在應該就不會和你、小漂及小兔來往了吧!」
「那個人是誰?假如方便的話——」
喂!叫救護車!快——這道怒吼聲響起。
「她說她明白了。她是個有分寸的人,就算問心無愧,畢竟是在婚前,還是該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我以為她如此判斷,至少當時是這麼想的——」
不久后,她抱著頭,隨手束起頭髮,並大大地嘆了口氣。
「但她卻不能和來馬先生在一起——」
「洗腦——」
「我姊死後,他就露出破綻了。」
「同情——?」
「既然如此,縱使再怎麼孝順,這樣的人會聽從父親的擺布來決定前途嗎?更何況,雖說是以唱反調形式,她還把父親的意向反映在選擇結婚對象上,可能嗎?我總覺得有點懷疑——」
我們與來馬卓也相約于下午六點見面,四點出發便來得及;在那之前,我們決定先和此生英村會面。
「她總不會一開始就想自殺,才到那裡去的吧?」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她的轉換最後以失敗收場……這就是你的意思?」
「這又是個沒有確切根據的說法;聽了眾人的描述后,我覺得華苗小姐是個擁有明確的目的意識及主見,並會在人前清楚表達自己意見的女人。」
「感冒?」
「相關人物中,生日是平安夜的只有一個人吧?」
「華苗小姐在心理上的確受了五年前案件的影響,不過那是在她爬到最上層之後的事。換句話說,她在樓下超商買『禮物』時,還沒想到要尋死,更想不到自己在數分鐘後會產生自殺衝動。因此,她應該完全沒有沿襲鳥越久作自殺『形式』的念頭。既然如此,兩個『禮物』皆與性有關,便只是純粹的偶然。」
「對不起,我不小心就——」
「我想我會開口要求你跟我走。」
又出現了與高千毫不相襯的詞語。
「後來呢?他們倆——」
我懂,我如此想道。便是在這一刻,我確信高千將華苗小姐投射于自己身上。
我們穿越群眾,朝〈三瓶〉邁步。此時,背後響起一道如金屬片摩擦柏油路、腦下垂體被扭轉般的刺耳聲音。
「你從前不覺得討厭嗎?」
高千為何使用這種引人遐想的方式說話,我不明白;但她絕不是認真的——不,這種說法有語病。高千基本上不開玩笑,因此要說「認真」,她的確是「認真」的;只不過……我不知該如何形容,她不是平時的高千,她所用的「語言」與平時截然不同——這種突兀感飄蕩於她的四周。
「再說,來馬先生都已經打電話請她不必前來,她也答應了,又為何——」
換作平時,我這麼斷言,高千鐵定要批評我在妄想;但她這回似乎打算親自出馬擔任「妄想手」。
「——白色聖誕節啊?越來越有情調了。」
「當然。我去他家玩過好幾次。」
我下意識地插嘴,又猛省過來。高千的眼角微微泛紅。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華苗小姐知道你感冒動彈不得,就說派對結束后要去探望你,是嗎?」
「我老在你面前哭——或許是命中注定吧!」
這段說明令我似懂非懂,但我可不希望高千掉淚,因此決定閉上嘴巴聽她的假設。
「我當時發高燒,人正虛弱,就承她的好意答應了,但後來又覺得過意不去。你們也知道,她當時已經訂婚了,要她來獨居男子的家裡,似乎不妥。」
離晚上六點還有幾分鐘,高千與我進入餐館,來馬先生已坐在預訂的窗邊座位上等候我們。「——在你百忙之中打擾,非常抱歉。」
「因為來馬先生是公務員?」
「對,所以我才打電話到吉田家回絕她。」
他瞪著她片刻,不久后別開視線,凝視著空了的咖啡杯底。
「我聽說令姊生前是在郵局上班,這是她自願的嗎?還是——」
「就算對方是家人,一般人會這麼做嗎?甚至不惜打擾鄰居。他只要下車說一句『把越野車開走』,問題就解決了;但那個男人卻不這麼做。」
「和你這樣的女孩邂逅的時機。假如現在我的人生安定,一定會希望你能跟我走。」
「這個問題我不知道能不能問——」
高千轉向英生先生,露出原來的禮貌性微笑;但她口中說出的,卻是和那表情毫不相襯的直截詞語。
「是嗎?我覺得依學長的個性,之後還是會死纏爛打地追求你,所以結果應該一樣——」
「……真是令人不勝欷歔的結果啊!」高千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喃喃說道。
「如同她爸爸一直扮演著好父親一般,華苗小姐也是自小便扮演著好女兒;她放棄升學而就業,全是為了讓爸爸高興。可是當她年過三十以後,她的演技到了界限。無論她如何喜歡來馬先生,她就是無法與他結婚,因為他是公務員,和他結婚只會讓父親高興。再這麼下去,自己一輩子都無法逃離父親的支配和束縛——華苗小姐在有意或無意之間如此判斷,就是這個判斷讓她選了初鹿野先生,而非來馬先生。」
「是嗎?安槻根本不會積雪,頂多融化變成污泥。」
「對,所以關於這一點,其實說了也沒什麼意九-九-藏-書義——」
***
「我不太懂,你是說我的說話方式像神諭一樣有說服力嗎?」
「真實感?」
「並在那裡買了『禮物』。」
「應該知道。試想,她和來馬先生是在兩、三年前認識的;當年她出入〈御影居〉時,很可能聽來馬先生提過發生在公寓的自殺案。畢竟那是個動機不明的離奇案件,身在現場卻沒談論才不自然呢!」
「簡單地說,鳥越是為了逃離外婆的精神束縛才選擇死亡的。他的父母都在外工作,因此他實質上是被外婆養大的;當然,外婆視為『正義』的價值觀,也明地暗裡地深植於他的心中。他的外婆對教育熱心,不難想像考海聖學園的那一陣子,定是不斷從旁督促孫子;她一手拿糖果,一手拿鞭子,在各種場面以各種適當的方法支配久作。久作年幼時倒還無妨,他也信賴外婆,黏著外婆,甚至安居於被支配的立場。但隨著久作長大,他開始嫌這道束縛煩悶,想逃離外婆的獨裁支配。」
「是嗎?」
我們撥開群眾之後,怒吼聲猶如調高的電視音量一般,突然卻清楚地傳入耳中。
高千似乎無意對來馬先生說明詳情;此時的她當然還相信自己的假設——華苗小姐是因為無法逃離父親的支配,對自己的將來絕望,才衝動自殺。
「不,不一樣。如果我當時回去,之後不管小漂說什麼,我絕對不會敞開心房,我自己明白。所以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當時我為什麼沒回去?」
「……別說了。」
「在她和初鹿野先生訂婚之前,我們偶爾會去看電影、喝喝酒——就是這種程度。」
這麼一提……我想起了今年夏天的那件事。聽我陳述真相時,高千哭了。對我而言,那是個相當亂七八糟的推論;原來對高千而言,卻是非常「沉重」啊!
「非常優秀,或許她該上大學的。其實,她本人應該也想上。」
「對,沒錯。」
「我姊應該不是對來馬還有留戀,這點我很肯定。我不明白她突然想送禮的理由,但我姊不是那種女人,以她的個性,不會在對其他男人有所眷戀的情況下嫁人。身為她弟弟,我敢斷言。」
「久作在對外婆的罪惡感與自立的渴望之間掙扎痛苦,不過他還有一線希望,就是眼前的目標——高中入學考。他全心準備考試,藉此忘記煩惱;他以為考上海聖之後,周遭的事態便會好轉。然而,等到他考上,功勞卻全被外婆搶走。因為自己教養有方,孫子才能考上;有自己在,才能成功——諸如此類,她用這種獨裁的理由及功名心,盡數摘去了久作萌芽的自立心,奪去了他努力達成目標后的成就感。於是,久作的理智勉強支撐的最後一條絲弦應聲而斷,他選擇了死亡。他的動機,不,目的便是——」
「我對這類話題最沒輒,無法克制自己,老是會將自己投射在當事人身上,無法當成別人的遭遇來看待。因為我的……從前我的爸爸就是這種人。」
「說來慚愧,正是如此。當然,英生認識我,也知道我住在〈御影居〉;我本來還想,要是他把我供出來也無可奈何,不過他好像沒說。我和華苗小姐的父母也見過面,但不知他們是沒聯想到我的存在,或是不知道我住在〈御影居〉,似乎也沒提及我,結果警方完全沒找上門來。」
「一定是前來〈御影居〉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讓華苗小姐決定自殺的事。」
「換句話說,他是因為自己不明白令姊自殺的理由——」
「不好意思,要求你撥時間見我。」
「他本來是我的同事。」
「扮演……」
***
地點是〈I·L〉。只要請他坐在吧台前,我就能一面打工,一面聆聽他和高千談話。此村英生在午餐時間結束后的下午一點左右現身。由窗戶望向停車場,可看見那台綠色的四輪傳動車停在漂撇學長的白色房車旁。
「我就打電話到吉田家,請她還是別來了。」
「在公寓樓下的〈Smartt·In〉購買的——如何?」
「對,華苗小姐起先應該是打算選擇來馬先生的。不過別忘了她已年過三十,即使『洗腦』再怎麼完美,也有失效的一天。在選擇初鹿野先生時,華苗小姐的『洗腦』縱使尚未完全失效,也已開始失效;或許她並未清楚察覺自己對父親的反彈,卻下意識地、慢慢地朝著違背父親意志的方向轉換自己的人生。」
「我不太懂——」
一股一直被抑制、如刀刃般銳利的感情暴露出來,倘若不是高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而「出血」。
高千疾奔而出,我也緊追在後。
「這……我想不出原因。」
「為了我……?」
「這麼說好像是我姊腳踏兩條船,不太好聽;我想她應該不是同時和兩個人深入交往。最後我姊是和初鹿野先生訂婚,她和他開始交往後,應該就疏遠來馬了。」
粉雪落在年輕情侶們互相纏繞于頸上的圍巾,在附近加油站的燈光照耀下閃閃發光。仔細一看,那間加油站的員工個個都打扮成聖誕老公公工作。
高千此時面向著我,我不禁有了同時被英生先生與她逼問的感受。
我又不小心插嘴,但高千已不再哭泣,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頭。
「嗯,我想她是否真有那種打算,是一半一半。畢竟她也知道來馬先生感冒,卧病在床;或許她並非想誘惑來馬先生,只是乘著醉意惡作劇,以他拆開禮物后的反應取樂。然而,當華苗小姐來到他家門口時,腦袋卻冷靜下來了。她重新體認自己對來馬先生的心意,並對無法擺脫父親支配的命運絕望。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覺得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便如著魔一般,一時衝動而跳樓——過程應該就是如此。」
「不,沒有。」
「要說我完全沒期待過華苗小姐接電話,就是違心之論了。」
「……你怎麼知道?」
「聽說你辭職了,為什麼?」
「然後呢?」
回到大學附近時,已近晚上十點。我們將車停在漂撇學長租來的停車位中,循著田邊的道路走向學長家。
「你覺得是為什麼?」
「原來如此,可能真是這樣吧!」
「抱歉,我插個嘴,請教一個細節。華苗小姐怎麼知道你得了感冒,卧病在床?」
「好驚人,你真敏銳。沒錯,我打算和朋友合夥開公司,現在正進行準備中;要是知道這件事,那個男人鐵定暴跳如雷,所以我不回那個家了。反正回去的理由也已經消失了——消失在去年的平安夜。」
「——好像出去了。」
「既然『禮物』尚未拆封,還握在華苗小姐的手上,代表她最後沒去來馬先生家。因為她在半途清醒過來——自己到底想做什麼?她是有未婚夫的人,不該這麼做,但她卻打算造訪其他男人家。華苗小姐覺得害怕,並非因為自己的不貞,而是因為被迫認清了自己較愛來馬先生的事實。」
「起先當然不知道,但聽我媽說你是安槻大學的學生,所以我就在校內攔了兩、三個留校的學生,問他們知不知道你人在哪裡;其中有人說你常九九藏書出入這家店,因為男朋友在這裏打工。」
「咦?」
「嗯……」
「或許吧!不過,雖然我不清楚,但理由應該不只如此。因為要說認真負責,來馬也是個認真負責的人。」
「頭一次——」
「是什麼意思?唱反調?跟誰唱反調?」
花俏的彩燈點綴著路旁的行道樹,猶如對鏡似地由一端串連至另一端;化為樹木形狀的無數金黃色燈泡,在在醞釀著聖誕節將近的氣氛。
「你爸爸。」
或許是為了配合褲裝,她今天沒將頭髮束起,一頭小波浪的及肩長發垂在肩上,是以氛圍較接近平時的她。
「介紹?」
「對。雖然我沒有確切證據,應該就是如此。」
「代我向來馬問好。」
有個男人仰天倒卧于〈Smartt·In〉前的路上,臉孔被血液染成鮮紅色。他沒穿鞋,也沒戴厚重的眼鏡,但我依然立刻認出了他。
「咦……可是,至少去過一次吧?也許不是一個人去,而是和其他朋友一起造訪——」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請問你認為華苗小姐為何自殺?」
感受到高千的弦外之音的,似乎不只我一人;只見英生先生依舊掛著禮貌性微笑,眼睛卻微微眯起。
「一次也沒有。我發誓,這是真的。所以本來去年的平安夜應該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但後來我又打電話回絕——」
他的身旁躺著以〈Smartt·In〉包裝紙包裝、並貼著緞帶花的「禮物」……
「什麼問題?」
「請多保重。」
「對。所以她只剩自殺這個最後的逃避手段。」
「是很溫柔,但不光是那種婆婆媽媽的溫柔。她有她的原則,有見義勇為的男子氣概,所以有時會做出一些讓周圍驚訝的大胆舉動;當然,不是為了她自己,全是為了別人。她還曾請特休假到災區當義工。」
「英生先生的車擋路,他無法停車的時候?」
「我會轉達的。」
「雖然其他人不明白,但華苗小姐卻明白了,對吧?她明白久作尋死的理由——」
「我們是在談我姊吧?何必問我的事?」
「〈I·L〉已經關了,會不會是在〈三瓶〉?」
在喝去半杯黑啤酒的期間內,他似乎一直躊躇著。
無法留下遺書——高千在種田老先生面前輕喃的這句話重現於腦海之中。他們是無法留下遺書,而非沒留下遺書。不只華苗小姐,鳥越久作亦然。
「的確,老實說,當朋友便罷,但要論男性魅力,我也覺得初鹿野先生較佔上風。不過問題是在於華苗小姐本人怎麼想。」
「華苗小姐的自殺對相關人士而言成了謎團,是因為她並不討厭初鹿野先生,實際上,她應該真的很期待與他結婚。便是因為這個事實,使得華苗小姐的死在乍看之下毫無脈絡可循。由於是一時衝動,她無暇留下遺書;即使留下,只怕內容也無法為他人理解。」
「但是你在養病時左思右想,最後改變主意,認為還是別讓華苗小姐來較好?」
「你可以說說看啊!」
當時正好沒其他客人,看店的也只我有一個,能專心聽他們說話。
中途,高千放棄了壓抑自己的努力,彷彿她便是那實際上未曾謀面的鳥越久作本人一般,顫著聲音。
「此村先生看來是個執著于支配孩子的獨裁父親。」
「你找到了嗎?」
「呃,我覺得一個冷靜陳述商業化聖誕節弊害的人沒資格說我耶!」
我自然而然地回想起英生先生對姊姊的評論。溫柔的人——為了他人,不惜做出令周遭為之驚訝的大胆舉動,她便是這樣的女人。
「請。」
我可以感覺到,高千努力地維持淡然語氣,不讓自己情緒化;那樣子直教人心疼。
「並不勉強,我很想了解英生先生的事。只要你願意,我還想了解更多。」
「那麼,鳥越久作又是為了什麼緣故帶著『禮物』跳樓?白天時你稍微提過——說是為了唱反調。」
「咦?可是……」
「我是說真的,騙徒就是這樣啊!看在旁人眼裡,覺得被那種粗糙謊言所騙是不可能的事;其實沒什麼好不可思議,是被害人心中存在著被騙的願望,而騙徒巧地抓住了這一點——」
換句話說,這正是高千感情用事的原因。高千在此村家目睹了華苗小姐之父的怪異行徑,直覺地猜測她自殺的動機隱藏於那扭曲的模樣之中。
「——我真糟糕。」
「呃,因為……」來馬先生縮回再次伸向高腳杯的手,無力地垂下頭來。「因為那天傍晚,我曾打電話到此村家去。我家已經沒東西可吃了,自己又無法出門去買,便想拜託英生替我帶點食物過來,可是當時正要出門參加派對的華苗小姐碰巧接了電話——」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果然有『那種打算』?」
「此村先生他——」
「是啊!但願如此。」
群眾的喧囂聲猶如浸淫于自身的喧囂一般,一股腦兒地爆發出來。
「不知道。」
「這麼說來,令姊同時和兩個男人交往?」
「不,這點換作誰都一樣;就真正的意義上而言,沒人能體會自殺者的心境。一般人會因為自己的疏忽而悔恨反省,但我爸不是,他既不悔恨,也沒反省,只是狂怒。他無法原諒我姊竟有不惜自殺的重大煩惱瞞著他,所以他對於『背叛』自己的姊姊狂怒,搞不好還認為必須懲罰她;不,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只是我姊已不在人世,他無法親手懲罰,不知該將自己的怒氣發泄到何處。就是這股欲求不滿『摧毀』了我爸。」
「你別再那麼做了——說歸說,反正你已經決定搬出去了吧?」
的確,高千在人前流淚,是非常難得一見的現象。
「為何在這麼羅曼蒂克的季節里,我偏要和匠仔這種只會掃興的人待在這種羅曼蒂克的地方呢?」
她肯定也想起了初鹿野先生的話。聽說華苗的前男友是她弟弟的朋友——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當晚特地搭計程車前往初次造訪的〈御影居〉,卻沒去找你,為什麼?」
「來馬先生,你和華苗小姐交往到什麼程度?」
那是種可怕的聲音,憎恨似乎已然穿透,達到了無情領域;聆聽這道聲音的我竟沒失血而亡,說來已是不可思議。
他拿起「禮物」。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會。」
賞燈群眾如離島一般,三五成群地散佈於步道上。雖然我沒拿戶口名簿校對過,但他們似乎都是平時與這一帶無緣的生面孔。
「生日——誰的?」
「我也搞不懂了。剛開始說明時,我以為我懂的。總之,當時聽起來,吃完飯再走是個很好的主意;那句話若是由匠仔以外的人說,我猜我應該會回家。」
「謝謝。」他站了起來,臉上浮現的笑容已比剛進店裡時親和許多。「說完了想說的話就走,有點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告辭了。」
「可是,如果對華苗小姐的洗腦是完美的,她應該不會選擇初鹿野先生,而會選擇當時是公務員的來馬先生作為結婚對象啊!難道她沒發覺這才符合父親的意向?」
「你說得還真白。」
「哦?」
久作當然反彈,但外九九藏書婆比他技高一籌,製造孫子大逆不孝的罪惡感,將他牢牢套住。」
我開口說道,高千卻突然舉起手來制止我;她浮現了畏怯眼神,輕輕地對我搖了搖頭。看來她似乎不願聽我發言。雖然不知理由為何,但這麼一來,我也不必絞盡腦汁去想不得罪人的說詞,因此我便乖乖閉上嘴。
「英生先生嗎?看穿什麼?」
「其實我當晚感冒。」
「我的腦子裡的確閃過這個想法,但最後沒告訴任何人。我爸媽知道來馬的存在,卻不知道他住在〈御影居〉,所以警方來問話時,他們沒提及來馬;因此,我覺得我也無須刻意提出來。」
「——我可以打開嗎?」
「呃……因為肚子餓了?」
「看穿我是在同情他。」
「你——」他從高千身上別開視線。「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你的意思是,華苗小姐下意識反抗父親,才做出這種選擇?」
這句獨白雖是說笑口吻,卻顯得感觸良多。或許他是頭一次在他人面前說出自己的家庭問題;就這層意義上,他的確需要心理諮詢,好擺脫過去的自己,展開新的人生。
英生先生放鬆了肩膀,開始竊笑起來。
「不,正是如此,這就是我爸的本質。不過,從前看不出來;因為他一直扮演著一位通情達理的父親。」
他考慮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長得足以證明他確如第一印象那般優柔寡斷及庸庸碌碌——才說道:
「啊!受贈人應該就是他吧!」
「是事實。」
「因為我很想多了解你。」
「咦?你是指到我的住處來嗎?」
「你剛才提過,令尊知道來馬先生的存在;那令尊對來馬先生的觀感如何?」
封在包裝紙中近一年的「禮物」,終於得以重見天日。
「英生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故意那麼做的?」
「好,我不說。」
「這句話聽來真是意味深長啊——開玩笑的,」他又露出原來的禮貌性微笑,瞥了我一眼。「說這種話,你的男朋友會瞪我。」
「他叫來馬卓也,是不是?」
「這話是什麼意思?」
「禮物」揭曉的那一刻,來馬先生露出的表情,該說是引人憐憫的狼狽?或是哭笑不得的窘態?無論為上述何者,都已到達了一個老大不小的成人可在人前暴露的醜態界限。
「從同一個地方……是嗎?」
「咦?」
由桌邊窗戶可清楚地眺望岸邊夜景,頗富情調。店內多是女性結伴同來,幾乎座無虛席;由此看來,這家店似乎一開始便是鎖定女客為營業目標。
「我姊是真心喜歡初鹿野先生。他是個認真負責的人,我對他也很有好感。來馬卓也人也很好,身為介紹人,我是有點遺憾;但我覺得我姊選擇初鹿野先生是正確的。」
「什麼事?」
「那麼英生先生聽聞姊姊在那裡自殺時,沒想過她或許是去找來馬先生嗎?」
「好厲害,你真的一點也不顧忌耶!」
「對,而且極為巧妙,我完全被騙了,以為他是一個明理的人,所以一直認為我得讓他幸福,深信實現他的願望是身為兒子的義務。不過……」
我點頭,催促她繼續說下去。這個發展與我想的幾乎一樣。
「以華苗小姐的為人來看,說不定是關心我,才姑且來探望一下。她就是這麼溫柔的人。」
「事實就是這樣啊!華苗小姐不光是因為酒精才醉的,她是受到聖誕氣氛的荼毒,才會買那種『禮物』送給未婚夫以外的男人。正因為她醉到愚蠢的地步,恢復冷靜時的反作用也更大——大到令她衝動跳樓。」
「是啊!」
「你認識他?」
裡頭出現的,是我——高千八成也一樣——完全沒料到的物品。
高千並未目送他,只是在吧台前拄著臉頰,瞪著自己的杯子。
說來稀奇,高千竟會以名字稱呼初識的人,而且對方還是個男人。
在來馬先生面前,高千簡單地下了這個結論。
「仔細一想,商業化的聖誕節真是罪過,總是讓消費者格外地想找人作伴,發生無意義的性行為。」
「咦?」
「英生先生,你和令姊一樣,為了讓令尊高興而一度踏上公務員之路,但為何突然辭職?而且還是今年才——」
「不……我只是在想,這也是偶然嗎?」
「真遺憾,時機太差了。」
鈴鐺聲響起,英生先生走出店外。我隔著窗戶看他坐進四輪傳動車,頭也不回地賓士而去,留下漂撇學長停在一旁的白色房車。
「嗯。是什麼問題?」
「對外婆『復讎』……」
「不過?」
「不,她沒明說。不過我們是姊弟,我知道她心裏的真正想法。」
「以鳥越久作的情況來說,他的『禮物』有什麼意義?為何他要帶著那種東西跳樓?」
「不對嗎?」
「——是的。」
「首先,這話或許說了也沒意義——要說來馬先生是華苗小姐內心深處的『真命天子』,我實在難以信服。當然,他人似乎不錯,不過……」
「誰?」
高千立即開始不知已是第幾回的「禮物」由來說明。不管重複幾次,她總能切中要點,簡潔說明;雖然感情用事,卻還能掌握分寸,實在了不起。
「一點也沒錯。正因為所愛的人是公務員,對華苗小姐而言,與愛人結合即代表永遠無法擺脫父親的支配與束縛。她在夾縫之中絕望了,而當她踏上最上層的樓梯間平台時,她想起了五年前的案件。」
「這麼說來,平安夜當晚華苗小姐沒現身,你並不覺得奇怪?」
「——怎麼了?」
「我這個例子或許有點奇怪,你還記得去年的平安夜嗎?我們在〈三瓶〉等了老半天,小漂他們卻一直沒出現,我不耐煩,便想回去。」
「別開玩笑了——我很想這麼說,但理由應該就是這樣吧!不過,即使肚子再餓,飯到哪裡都能吃,要走還是可以走的;我會決定在〈三瓶〉吃完再走,是因為你說你要吃點東西再回去。而這句話,該怎麼說呢?直壓著我而來。」
「哪一點?」
「還有進一步發展的跡象——這是我個人的願望,但在那之前,華苗小姐便已和初鹿野先生訂婚,之後我們就不常見面了。」
「殺害自己?」
「我還有一個問題——可以問嗎?」
「破綻——」
「華苗小姐知道他感冒,對吧?那為何只買了那種東西?去探望一個感冒的病人,應該有更適合的伴手禮吧!比如食物或飲料。」
去年平安夜時,這條路顯得更為樸實;沒有彩燈,也沒有遠方蜂擁而來的觀光客。然而,今年由於大型書店及唱片行看好安槻大學學生的購買力而同時進駐,使得這裏搖身變為熱鬧的(僅限於這個季節)約會景點。說來教人不敢置信,只要再往裡越過一條路,便又是四處農田的景象。
「……所以我不是說了?」她的聲音教人分不出是在笑或是啜泣。「匠仔的話很『沉重』。」
「當然是跟他的外婆。」
隔天,十二月二十二日。
「當然——不是嗎?」
「嗯……或許是吧!」
「華苗小姐怎麼說?」
「有一陣子他們常來往。」
「恕我失禮,請問你打電話的目的九-九-藏-書是?」
這個問題相當抽象,但英生先生的回答卻極為單純明快。
我正想問她是什麼意思,鈴鐺聲卻突然響起,客人上門,我們的對話也自然而然地中斷了。在傍晚老闆娘歸來之前,高千一直都坐在吧台,若有所思。
當時映入我眼帘的,是裝了車篷的小貨車,上頭印著搬家公司的標誌。晚上十點搬家?正當我心中訝異時,高千抓住了我的手臂。
英生年約二十七、八歲,臉上雖浮現溫文笑容,卻似已削去精神及肉體上的贅肉一般,帶有一種禁慾的威嚇感。就俊秀意義上,水準也比昨天的演員廣國先生高上好幾段。
或許真是如此……我還無法決定是否接受高千的說明,漂撇學長家便已映入眼帘。然而燈卻沒亮,玄關大門也鎖得牢牢的。
「也不算正式介紹,只是一起喝酒時把我姊找來,結果便成了介紹。」
「但她雖然做出了選擇,卻無法忘記來馬先生?」
臉上雖浮現溫文笑容,卻似已削去精神及肉體上的贅肉一般,帶有一種禁慾的威嚇感——就這一點而言,高千亦是相同。
「什麼?」
「這簡直是個謎。事到如今,我就老實說了。起先我曾以為或許是華苗小姐傾心於我,卻已和初鹿野先生訂婚,因而絕望自殺;這是個偏袒自己、甚至可說是厚顏無恥的想像。不過,後來我仔細一想,又覺得這不像華苗小姐的為人。她是個很有行動力的人,會把自己的想法清楚說出來;假如她真的打算拋棄初鹿野先生,轉而投向我的懷抱——恕我用這種不雅的形容法——不太可能不採取任何行動便尋死,這不像她的作風。所以我認為她是因為其他理由而死的……」
「我就是這麼覺得。你要開始新工作,對不對?而且是令尊絕對反對的那一種——」
「想必她一定很優秀。」
「是啊!我也很幼稚,自從看清那個男人的本質以後,就常故意佔用車位;想要我移開,就尊重我的人格,用言語表示。不過最近我媽會直接到我房裡拿鑰匙移車,所以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瞬間的沉默過後,陶醉於彩燈與粉雪的群眾喧鬧聲逐漸化為異質的叫嚷聲。
「這麼說來,華苗小姐知道鳥越久作自殺的事?」
華苗小姐生前從未造訪過來馬先生位於〈御影居〉的住處,確實是意料之外的證詞;但即使此言為真,也還不足以推翻假設——高千應是如此判斷的。或許華苗小姐是由其他管道得知五年前的高中生跳樓自殺案。
是鴨哥。
「沒聽說過他死了,但對我來說,他是個已死的人。」
根據高千的假設,華苗小姐的「真命天子」不是初鹿野先生,而是這位來馬先生;但實際上見到本人後,老實說,我覺得有點難以信服。當然,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就是了。
「為什麼——」
「就是這麼回事,來馬先生。」
「——欸!」
「為什麼……是啊,到底為什麼?」一瞬間,她面露沉思。「——該怎麼說呢?同樣的話,由你來說和別人說是不同的。」
「碰巧——是嗎?」
「時機?」
「我不知道你是聽誰說的,不過既然知道原委就好辦了。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我爸希望孩子們都和自己一樣成為公務員,因此不光是我姊,我也在自來水局工作——」
「再問個冒昧的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禮物』的意義呢,就久作的情況而言,並不在於聖誕節。」
我們和來馬卓也約好在海岸邊的餐館碰面,餐館名稱為〈EDGE-UP Restaurant〉,長了鬍子的老廚師是招牌標記。那是個寬廣的紅磚造無國籍風料理店,不消確認地圖,我們便立刻找到了。
「被他看穿了。」
我的心情也相當消沉。
「令姊——此村華苗小姐是個怎麼樣的女人?」
「既然我們意見一致,也該走了吧?」
「真的沒有嗎?一次也沒有?」
「什麼糟糕?」
「說是同情,有點不正確;或許我是想成為華苗小姐的替代品。為了他,我想代替華苗小姐,永遠待在他的身邊——你懂嗎?」
「你的想法我懂。那你對這個事實有何看法?」
「你覺得呢?你認為這是為了你買的嗎?」
「不,呃——」他抬起視線,臉頰微微泛紅。
高千與我面面相覷。
「現在把話題拉到五年前的高中生事件上,鳥越久作自殺,應該也是出於和華苗小姐一樣的心理作用,而且絕非偶然。這事我稍後再詳細說明,先來探討鳥越為何選在自己的生日跳樓自殺——說歸說,我只從管理人種田先生口中聽過事情的概要,大半都得用想像補充;但我想應該不會有錯。」
她使用過去式,令我覺得奇怪。
「還活著!」
「哦!那又怎麼了?」
她今天也穿了黑色的兩件式套裝,不過和前天相同的只有寬領白襯衫加領帶,其他的截然不同。她居然沒穿裙子,而是穿著黑色長褲;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高千的褲裝吧!
「他姓來馬。」
「應該是……為了讓我爸高興吧!」
「他頭一次這麼做時,我嚇了一跳。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忘了把車停到底而已,但他卻狂按喇叭,正好象徵他心靈的『失禁』狀態。當然,按喇叭這個行為本身已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宣示在家中握有支配權的是自己而已。這種幼稚的舉動,簡直讓我懷疑他是否因姊姊『背叛』自己的打擊而產生了退化現象。」
「那是生日『禮物』。」
「沒錯。隔天看新聞,知道她跳樓身亡,我大吃一驚。而且還是從那座公寓……」
「聽我媽說,你帶著疑似我姊購買的禮物,在找受贈人?」
「你的意思是,她當時沉醉於聖誕節的絢爛氣氛,才會覺得去找舊情人也無妨?」
「是我打的。」
「知道我姊死亡,我爸的確大受打擊,人格簡直跟著崩壞了。但他之所以受打擊,不是因失去我姊,而是因為女兒心裏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他是因這個事實而受了打擊。」
「——或許華苗小姐也是沉醉於這種氣氛。」高千混在群眾之中仰望彩燈,喃喃說道。「當然,去年這一帶比較安靜;但她搭計程車時經過的鬧區應該到處都像這裏一樣,充滿歡樂的氣氛。」
「——還有呼吸!」
「華苗小姐的爸爸也一樣。」
「對,應該就如你所想。」
「我還在自來水局工作時,和他是同一個部門的,個性很合得來。就是我把他介紹給我姊的。」
「莫非……他過世了?」
「你知道來馬先生本來住在〈御影居〉嗎?」
「那是在令姊和初鹿野先生訂婚之前?」
「但她卻在那裡自殺了。」
「可以啊!說吧!」
「不,起先她說要在前往派對之前來看我,但我覺得過意不去,便說結束后再來即可。她就說她人在吉田家,要是我突然有急事,可以打電話去找她,並給了我電話號碼。」
「在吉田家的派對上喝了酒的華苗小姐,因醉意而起了惡作劇的興緻,便帶著『禮物』去造訪他——卻不知道這個行為將殺害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