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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夢巡禮

惡夢巡禮

我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也不懂自己在想什麼,只覺得不管聽什麼都像雜音,看什麼都像雜訊。
「當然啊!」
「話說回來,」與學長並肩坐在後座的小兔歪了歪腦袋。「剛才講電話時,大和的樣子如何?」
「原來如此。」
「你和這位小姐是在幾點離開〈三瓶〉的?」
「請告訴我她的聯絡方式。」
「可是,會是誰?」漂撇學長雖然認同這個可能性,卻又不願過早斷言。「我也說過很多次,小鴨和我八點有約;他沒聯絡我一聲,會去和誰見面?」
佐伯刑警抄下了繪理的住址與電話號碼,又問:
「後來呢?」
「也許兇手基於某種理由,執著于將人從〈御影居〉最上層推落的行為;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有機會便下手。」
「不過他殺和自殺一樣缺乏動機。」高千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冷靜地指摘。「有人會想殺鴫田老師嗎?」
「咦?」
「去小鴨家一樣找不到,因為一開始就沒有遺書這種東西。小鴨根本沒理由尋死,你想想,他就要和繪理結婚了耶!正是人生最幸福的時刻啊!好端端地幹嘛自殺?他是差點被人殺了!
「好像是,我也是剛才才聽說的,還覺得有點意外——」
「就是他聽說鴨哥出事以後,有什麼反應?」
「放在〈御影居〉的安全梯,最上層的樓梯間。鞋子排放得很整齊,眼鏡也疊得好好的,放在鞋子上頭。」
「我們打算調查鴫田先生家,能請你到場觀看嗎?」
「不在?什麼意思?不在?」
外人聽來或許覺得怪異,因為我們是透過漂撇學長這根「柱子」交遊,要和某人碰面時,到學長家去就成了;因此雖是朋友,卻往往不知彼此的聯絡方式。
「今後的事情我們改天再討論吧!」
「沮喪的小漂,我最討厭。」
「對。」佐伯刑警回答。「沒錯。」
「你的意思是……」
小兔也一樣,雖然和我對話,卻根本不管我的存在,只是一面忍著嗚咽,一面以手背擦拭滿溢臉頰的淚水。
我隱約察覺,學長結巴,是因為他情急之下隱瞞了某件事。
他打開書,其中夾著一張淡綠色紙片,上頭印有以紅線繪製而成的聖誕樹。是聖誕彩。前天我們在漂撇學長家看到的是奶油色,看來票券顏色似乎因年而異;奶油色是今年的,淡綠色則是去年的。
「為什麼他要做這種傻事?今後他還得讓繪理幸福,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
不,慢著,不可能——我又轉了個念頭。然而,具體上是哪裡不可能,我並不明白。或許是因為熟人牽涉其中之故,我的腦袋似乎拒絕正常運轉。
雖然無法斷定,但我認為漂撇學長的說法較為可能。不得不懷疑大和,令我遺憾;但既然有了鴨哥為何到〈御影居〉去的問題,便教我無法不懷疑是熟人所為。
「對啊!他是自殺吧?」
「什麼?你的意思是,鴫田先生沒理由自殺嗎?」
「什麼意思?」
「還有——」不知幾時之間,佐伯刑警戴上了白色手套;他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新書。「這個是?」
「所以他們就吵架了?」
「話說在前頭,我們並沒說過這是他殺未遂。」
換句話說,是鴨哥強迫她……高千暗示的就是此事?
「嗯,應該是。」
「對,那小子卻沒出現。我雖然擔心,沒想到……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對,當然,我懂。去年平安夜,她的『禮物』會落到你們手上,也不是你們故意造成的。」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其實我也料到了一半,高千與漂撇學長一樣,已完全恢復為「平時的她」,態度冷淡。「我完全聽不懂。」
我正要問裡頭是什麼,高千卻回來了;這倒無妨,問題是她是孤身一人,不見繪理的身影。「繪理呢?」
「總之,先向東山先生打聽看看如何?」佐伯刑警如此建議。「不必問他弦本小姐是否在他家過夜,只須說弦本小姐下落不明,問他知不知道可能去了哪裡即可,對吧?」
「出門啦!」
「對。」
「一位名叫葯部裕子的小姐,在安槻大學當行政人員。」
我一面做著令人不快的想像,一面墜入了淺眠之中;果不其然,我作了個可怕的夢。
「我是縣警宇田川,你就是匠先生?不好意思,能勞煩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次嗎?」
他大概是想向店員求證學長與小兔所說的話吧!換句話說,這是種不著痕迹的不在場證明調查?我才這麼想著,佐伯刑警便問道:
「聽說鴫田先生是大學老師,從你們身為學生的角度看來,他在職場上可有什麼糾紛?」
「老師完全沒提過要商量什麼嗎?」
「也對。」
「可是,就為了這種事——」
「我正要提這件事,我們不知道她的電話號碼。」
「繪理喜歡上鴫田老師——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不過,其實我真的很不想用這種比較兩個男人的說法——與大和交往時覺得遠距離戀愛即可的繪理,為何會為了鴫田老師下這麼大的決心?問題就在這裏,對吧?怎麼想都不自然啊!」
「今天還是別問了,過一陣子再問比較好。那兩個刑警鐵定會找他們問案,要是撞上了,豈不尷尬?」
「刑警啦!刑警!」
「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安槻警署的佐伯,而這一位是——」
「周遭……要打聽哪些事?」
「起先是繪理瘋狂愛上鴫田老師——真的嗎?」
學長仍一臉空洞地自言自語,高千輕拍他的臉頰。終於,他的眼中出現了生氣;他猶如直到現在才發現高千與我的存在,環顧周圍。
「啊?什麼意思?」
「咦?」與我同坐於後座的小兔出聲。「大和就算了,葯部小姐幹嘛殺鴨哥?」
學長有好一陣子無法理解問題的意義,但在高千的注視之下,他慢慢恢復冷靜,聲音也變得正常一些。他開始說明。
「換、換句話說……」但他終究無法將這個假設說出口,轉而說道:「……這麼一提,前天你們來我家談起過去發生的兩件跳樓案時,他們兩個都在場;小鴨——還有繪理。」
「當然啊!畢竟是個地板塌了也學不乖的傢伙嘛!」
「請問你們是鴫田一志先生的親友嗎?」
「蠢蛋,這種東西要造假還不簡單?再說,他們也說過沒發現遺書啊!」
「怎麼可能!她明天就要和鴫田舉行婚禮了耶!」
然而,與高千、漂撇學長及小兔道別,回到自己的公寓后,一落了單,鴨哥險些喪命的事實又重新伴隨著恐怖逼近而來。雖然我害怕自己作惡夢,卻還是姑且躺下。
「十二點過後。」
聽說他先前在〈三瓶〉喝酒,但醉意似乎已然全消;只見他的表情在不足的光源下,猶如黏土塑像般地不自然。平時精力充沛的他,如今彷彿說句話便會耗盡所有力氣。
「可是,又有點奇怪。」
「……不會吧!」小兔憶起了方才我在醫院提起的話題,駭然地扭曲臉孔。「然後每次都在『犧牲者』身邊供奉『禮物』——?」
「非常懂。」
鴨哥正在這間急救醫院中接受治療。他的傷勢有多重,究竟有無希望獲救,我們完全不知道,只能靜待治療結束。
「至於跳樓日期,高中生和華苗小姐都是平安夜,鴫田老師則是二十二日,並不相同;不過三人都在十二月。」
還是別胡亂隱瞞為宜。
「對啊!」
換作平時的學長,肯定欣喜欲狂;不過現在的他卻只是露出略為困惑的表情。事實上,畢竟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我也猶如彷徨于夢中一般,只是朦朦朧朧地旁觀;就連小兔也沒有餘力大驚小怪。這件「大事」要等到好一陣子以後才會被炒作,而誠如高千本人所承認,她此時並非處於「一般」狀態。
「不在,到處都找不到。」小兔又開始抽噎。「想得到的我都說了,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對。」
被佐伯刑警這麼一插口,我開始後悔自己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但為時已晚。
「沒錯,沒有書籤。其他書全夾了書籤,只有這本什麼也沒有。」
「繪理?可是,你不是說這一陣子別去找她比較好嗎?」
「是嗎?好,」漂撇學長噴著口水插嘴。「https://read.99csw.com告訴我電話號碼,我打打看。」
漂撇學長代表眾人說明了鴨哥的「嗜好」。為了保存用多買一本、集齊不同版本的每一刷……對於佐伯刑警而言,這似乎是無法理解的世界;只見他語帶保留地微微歪了歪腦袋。
小兔瞪大了眼。
「他看來一臉哀怨,說:『我之前不是警告過你了嗎?』他沒我們想像中的生氣,不過應該是忍著沒發作吧!」
「他雖然住在同一區,不過不同棟,所以沒聽見。」
「不管是自殺未遂或他殺未遂,這是偶然嗎?」
「——我不是在責備你,不過關於這類物品,下次能請你先找我們商量嗎?高瀨小姐。」
「鴫田先生似乎很喜歡書,但我看了以後,發現同一本書往往有兩冊,多的時候甚至有十幾冊,這是為什麼?」
我總覺得佐伯刑警似乎在替高千辯解。
在佐伯刑警的催促之下,漂撇學長最後還是打了電話到大和家;想當然耳,大和雖然在家,卻說他完全不知繪理去了哪裡。
「喂!你講這什麼話啊?小兔,你對我有什麼不滿?」
「已經沒事啦!如你所見,我復活了。啊!對了,這麼一提,高千親了我耶!哇哈哈!」
直到天亮時分,我們才接獲通知,得知鴨哥總算留住了一條命。
「……不在。」
「繪理是因為某種原因,被迫留在安槻的——這就是我的看法。」
「打擾一下,」佐伯刑警介入。「你們找不到弦本繪理小姐嗎?」
「有什麼關係?他當我的助手好不容易當出心得來了,不用再換了。」
下車一看,昨晚下的雪果然沒能堆積起來,如雨停時一樣,只留下融化后的痕迹。
「對了,回到剛才的話題——」這會兒是宇田川刑警走過來。「能請你們看一下這個嗎?」
「慢著。」高千聲明在先。「在懷疑大和之前,還有個問題得先想想。」
「你不覺得奇怪嗎?」
容我再次重複,這次的高千從開始到最後都很「怪異」。平時的她冷酷得讓人覺得冰柱做成的梅杜莎還要來得可愛些,現在卻對我們格外溫柔;若要打個比方——沒錯,便宛如「慈母」一般。
「也許他是想起什麼之前忘了說的事。」
「對。她不在公寓,也不在朋友家,到底去了哪……」
「完全沒有。」學長徵求我的贊同,我如此回答:「氣氛非常和樂。當然,鴫田老師因為地板塌陷、彩券沒中,又剛和女友分手,所以感覺上有點沮喪——」
「原點?」
「——那位小姐……」佐伯刑警悄悄靠近沒事可做的我。「就是剛才在現場說明情況的那一位?」
「那兩個人——」
「咦?真的嗎?」見高千如此淡然,漂撇學長似乎心生不安。「那你打算怎麼做?」
一定是。你看那些刑警,還不是在這個前提之下查案?」
「不必找本人,在她的周遭打聽就行了。」
佐伯刑警想說卻忍住的這句話,卻被年長的宇田川乾脆地搶白,教人看了覺得好笑。
「『禮物』?」
「那小子……為什麼……」
「這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從鴨哥與我們的關係,到高千和我人在現場的緣由,以及他即將結婚等方才在現場說明過的事項,我又再度一五一十地道來。漂撇學長也覆述了剛才對高千與我說明的內容,小兔則是加以補充。
「我們該朝有關的方向想才對。假如只有兩次,或許可勉強稱為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懷疑了。」
「有這種可能。你們想想,高千剛才說也許是不特定殺人,但怎麼可能啊!小鴨是自己走去〈御影居〉的,一定是有人找他去嘛!那會是誰?熟到讓他覺得可以先把和我的約會擱到一邊的人,比如葯部小姐或大和——」
「這種事,旁人無法斷定吧?」
「後來,你和邊見先生一起到他家去?」
「是誰?」
「這種事……?」我的腦袋並未正常運作,竟反問這種再明白不過的問題。「這種事……什麼事?」
「那時碰巧我們——現在這群人里只有我——也在場,真的是個相當驚人的體驗。」
「——那小子呢……?」
「要不要直接去問問看?」
我正要出外用餐時,有人敲門。
「那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見了學長伸出的手,高千露出豪邁的笑容,並伸手回握。
「她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啊?偏偏選在這種時候。」
夢中的我身在樓梯間的平台上,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真是了無新意的惡夢——我還記得自己曾如此憤慨著。
「對,不過東西不在我手上。我找到了真正的受贈者,已經交給他了。」
「對,好像是。」
「哪裡奇怪?我覺得世上偶爾也會發生這種媲美連續劇的愛情故事啊!」
「是一個叫東山良秀的男人。」
「不,不可能。我之前已經打過好幾次電話到鴫田他家去了,都沒人接;再說,鴫田應該沒給她家裡鑰匙,他說結婚前不能讓新娘進新居——」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說不定只是老師碰巧忘了夾——」
「警方應該會聯絡。我們已經就我們所知,將老師的事全告訴警方了。」
「那倒是,要收集不同版本,全買新書得花不少錢。」
「可是,你也聽到刑警先生說了什麼吧?鴨哥的鞋子和眼鏡整整齊齊地擺在最上層的樓梯間——」
高千,快點回來……
「對。」
「什麼問題?」
「小漂,你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就成了重大的共通點……?」
「好,那我就和小兔一起啦!」
「我明白了。」
「——是這樣啊!和你約好八點在〈三瓶〉碰面,卻……」
公寓外,佐伯刑警、宇田川刑警正和高千及小兔一同等候著。
「——喂!」
「什、什麼事?」
「這件事成了導火線,導致他們分手;換句話說,他們是吵架分手的。」
「簡單地說,你平時已看慣了他家,因此我們想藉由你的眼睛來確認有無異常之處。當然,請你們也一起來。」他依序注視高千、小兔及我。「由不同的立場來看,說不定會有新發現。」兩位刑警坐上了便衣警車,我們四人則是坐上了漂撇學長開的車,前往鴨哥的新居。
「咦?」
「調查繪理。」
只不過,鴨哥從車篷摔落道路之際撞傷了頭部,因此意識尚未恢復。
「給我,」高千從旁搶過話筒。
「還真是奇妙的緣分啊!」不知道宇田川刑警這話有幾分真心,只見他一臉木然地說:「該不會五年前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跳樓時,你們也在場吧?」
「那倒是,我一開始知道時也很意外。」
「嗯,應該是,真的只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那時已經十一點左右,這兩個人卻還在等;我們坐下來喝了幾杯以後,決定一起到我家去。難得的聖誕節嘛!我們就先去〈Smartt·In〉買交換用的禮物;買好了要回家時,此村華苗小姐就在我們眼前跳了下來。」
宇田川刑警對著如此詢問的高千搖了搖頭。
「繪理呢?」
「還有?」
「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懷念起舊情人啊!」
「昨天匠仔說明過了吧?五年前的高中生和去年的此村小姐之事。」
「我們查過鴫田先生的書架,這本小說的確只少了七十二刷。假如他收集了全部版本,那麼這個『禮物』應該是取自這個房間,錯不了。」
背後突然傳來這道聲音,害我嚇得險些跌到油地氈上。回頭一看,兩個身穿西裝的男人正看著我們。
「你到底在說什麼?」
「還有,說不定她和葯部小姐一樣,曾為了鴫田老師的『嗜好』問題和他發生爭執。畢竟結了婚就得住在一起,對繪理而言,佔據大半個家的收藏品應該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請等一下。」宇田川刑警插嘴。「你說『我們』,表示當時在鴫田先生家中的,除了你以外還有別人啰?」
「好痛!」
漂撇學長支支吾吾,但高千立刻會意過來。
「我不清楚。」
「以前他住在木造公寓時,地板曾被書本壓穿。」
「的確。」
「他的鞋子和眼鏡去了哪裡?」
「她以前是否曾和其他男性|交往?」
「好——啊九*九*藏*書!高千。」
「你說的傻事——是指自殺?」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這一問,我們只是不約而同地露出迷惘之色;然而——
「總之,你不著痕迹地向繪理周遭的人打聽一下,看她是真的單純為了鴫田老師而留在安槻,或是另有隱情——」
「什麼事?」
「咦?你又要帶匠仔去啊?我本來還想叫他這次來幫我的忙耶!」
「為什麼……?」
「好。這麼一提,『禮物』的事要怎麼辦?不用查嗎?」
「呃,是沒錯……」
「可以這麼說。假如以鴫田老師並非自殺,而是差點被殺為前提,便能導出一個自然的假設。」
「其實這本書並不是在這個房間里找到的,而是掉在鴫田一志先生昨晚倒地之處。」
「哦!」
「喂喂喂,高千,你在說什麼啊?你該不會要說過去那些案件和小鴨有關吧?」
「欸,學長,大和跟繪理為什麼分手啊?」
「哦!真了不起。」
我也是。
「那是誰?」
「對啊!」漂撇學長也一臉不解。「高千,你這意見是出於什麼具體的看法嗎?」
「撞上了豈不尷尬」這話,真不像是高千會說的。我便罷了,高千哪會懼怕區區刑警?當然,她應該是有其他顧慮吧!
「事到如今,只有這種可能了,不是嗎?」
「對。很遺憾,現在不得不這麼做。畢竟三個案件的共通點實在太多了。」
「哦!還真是壯烈啊!」
鴨哥與漂撇學長有約在先,不太可能因陌生人要求見面,便悠悠哉哉地前去相會;然而,若要求見面的是大和,且聲稱不會耽擱太多時間的話,鴨哥應該會先擱下漂撇學長,去見大和。這麼說來,果然是……
「剛才謝謝你的合作——」
「對,說來湊巧。當晚我們和他們兩個——」他比了比高千和我。「約好一起喝酒,約定的時間是五點;我們為了對獎,便提前一小時在鴫田從前住的木造公寓集合。」
「是的,對。」
這回宇田川刑警拿出了〈Smartt·In〉的包裝紙和黏貼式緞帶花,遞到我們眼前。
「或許吧!」
「慢著,這麼說來——」思及這句話所能歸納出的當然結論,我有點慌張。「這麼說來,高千,難道你要撤回自己剛才下的結論?你說五年前的鳥越久作與去年的此村華苗都是自殺,而且還各自加以解釋,現在你要推翻這個看法?」
事情演變成如此,看來婚禮得無限期延後了;一思及此,漂撇學長活像含著滿嘴辣椒似地說道。
那是座十二層高的分售大廈,四周插著實地參觀會的宣傳旗幟,看來房屋似乎尚未售完。這麼一提,鴨哥曾說過他會選擇這座大廈,便是因為價格降了不少。
簡直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子如出一轍嘛……雖然我這麼想,卻說不出口。我有種感覺,一旦說出口,這便會具現化為某種詛咒。
「請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
「不過,他怎麼會自殺……」
「這確實也是個問題。」
「那你的意思是,葯部小姐因為鴨哥這種沒神經的行為而生氣,所以想殺了他……?」
方才高千不在時,宇田川刑警也說過這番話,如今她竟做出相同的指摘——發覺這件事後,漂撇學長閉上了原欲反駁的嘴,開始思索。
高千與小兔連打了好幾通電話,但全數落空。
「這麼說來,果然——」見高千沉默下來,小兔焦急地插嘴:「是大和做的?」
「他是什麼來歷?」
「咦?」小兔大吃一驚,發出了近似慘叫的聲音。「原、原來學長也有不知道的事?」
「和弦本一樣,今年三月剛從安槻大學畢業,現在在本地的貿易公司工作。」
「就是她不在家裡。我按了好幾次電鈴都沒回應,現在是非常時刻,我就向管理人說明原委,請他代為開門,沒想到屋裡根本沒人在。」
「葯部小姐的聯絡方式是?」
「那小兔呢?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個朋友家過夜?」
「呃,九點半——不,應該已經快十點了。」
佐伯刑警以動作徵求宇田川刑警的同意之後,才回答:
「……欸!」高千一面側眼看著學長與刑警交談,一面伸手搭住我的肩膀。「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麼一說,的確有理。不過,為什麼?為什麼繪理會——」
「不過鴫田先生卻沒出現?」
「現場沒找到。」
若是獨自留在等候室,頂多覺得恐怖、不安;但現在有異於平時的「殭屍」狀態漂撇學長,與同樣異於平時的「失魂落魄」狀態小兔同在,反而更讓我苦於孤獨與恐懼。
「當時疑點很多,但最後還是判斷為自殺。畢竟死者正值精神不穩定的年齡,或許有什麼大人無法理解的煩惱。但去年及今年卻接連發生了相似案件;第二次或許還可說是偶然,但到了第三次就教人不得不懷疑了。我無法說得更白,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懂了嗎?」
「我說,這就是懷疑大和之前必須思考的問題。假如三個案子都是偽裝成自殺的殺人案,那麼兇手是個別存在呢?還是同一個兇手——」
「哎呦!真是的!」在兩人身後干著急的漂撇學長猛抓頭髮。「後天要當新娘的大姑娘家,跑到哪裡去夜遊啦?」
「然後呢?」
「這麼說來,鴫田先生與弦本小姐訂婚之前,曾和別的女性|交往?」
「咦?見他——什麼?」
「呃,該怎麼說呢?她沒有固定職業,只打一些臨時工,算是新娘修業中——」
「那兩個人又來了。」
鴨哥保住一命,讓我鬆了口氣;緊張的絲弦一斷,睡意便悄悄地溜進徹夜未眠的腦袋中。然而,這句話卻讓我完全清醒過來。
「不,他是現代罕見的道德主義者,連未婚妻要在他家過夜,他都不答應;他說結婚前不能逾矩。」
「我和匠仔一起走別條路子。」
「哦!」
「之前一直待在店裡?」
「地板塌了?」
「不——」或許是徹夜未眠的疲倦所致,學長已無力驚訝,只是瞪大眼睛,一味低喃。「可是,你……可能嗎?」
「是嗎?」
「書籤?」
「——會不會是……」小兔也漸漸受高千的想法影響,猶如感到一陣惡寒似地聳了聳肩。「兇手叫他們去的……?」
「嗯……」漂撇學長明白刑警在想什麼,露出不快的表情。「算是吧!」
高千默默地以手臂環著他的肩膀,輕輕握住他的手;但漂撇學長毫無反應,眼睛不知望著何方,連眨也不眨一下。
「哪位?」一道女聲傳來。
「能告訴我〈三瓶〉的電話號碼嗎?」
「說不定是在鴫田先生家中。」
「怎麼可能!」
「畢竟在今年三月前,都還在同一所大學讀書嘛!」
「——這麼說來,你和鴫田先生約好要見面?」
這和他平時的浮躁狀態落差太大,讓我有種誤入墳場的錯覺;不,夜半醫院里不明不暗的冷清走廊,比墳場還要可怕許多。
「又來了、又來了,高千,你真是的,不必害羞嘛!也不想想你和我是什麼交情,對吧?對吧?好,在睡覺之前先來個晚安之吻——」
「啊!哪有啦!啊哈哈!我沒別的意思啦!真的。別說這個了,高千。」她硬是改變話題矇混過去。「別條路子是什麼啊?可不可先透露一點點就好?」
「你要振作一點。」
「那位小姐為何和鴫田先生分手?」
***
「……對。」
佐伯刑警按下了電子式的玄關對講機。
「哪句話?」
「地板就是當時塌的?」
他也戴著白手套,手上拿的即是方才的暢銷戀愛小說,「鴫田收藏品」中的霸主。他先打開版權頁,讓我們看清楚上頭所印的『七二刷』三字;接著又從封底啪啦啪啦地往封面翻頁。
漂撇學長閉起眼睛,神色陶醉地伸出臉頰,但高千卻以直要打掉整個腦袋般的勁道掠倒他,又順勢送上一記掃腿,讓他跌得四腳朝天,彷彿這世上根本沒有手下留情這種概念。
我忍住對酒精的渴望,橫卧于地鋪上;各種思緒在我徹夜未眠的冰冷腦袋中打轉。鴨哥真的是險些被殺嗎?若是如此,果真如漂撇學長所擔心的一般,是大和為了與繪理之間的三角關係而下手的嗎?或是如高千所言,是不特定殺人的犧牲者?
「換句read.99csw.com話說,他們曾處於戀愛關係?」
佐伯刑警帶領我們前往玄關附近的西式房間,放眼望去,房裡全塞滿了書。排成數列的書架與書架之間,僅僅留了條單人勉強可通行的通道。
「抱歉,這得請你去問校方——」
「三人都是從〈御影居〉最上層跳樓,鞋子、衣服、眼鏡等私人物品都整齊地擺放于樓梯間,都沒找到遺書。以鴨哥的情況來說,或許之後會找到;但若沒找到——」
「繪理?」漂撇學長又再度驚訝地轉向高千;這倒無妨,我只希望他別忘記自己正在開車。「為、為什麼?為何繪理要殺小鴨?」
他們三人丟下似乎有話想說的兩個刑警,緊抱住電話不放;小兔念號碼,高千撥號,漂撇學長則在背後豎起耳朵傾聽。
「是誰?」
高千將他推回沙發上,力道看來強得教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又或許只是學長沒了力氣而已。「冷靜點,祐輔。」這當然是她頭一次以名字稱呼學長。「冷靜點,聽我說。你今天見過鴫田老師嗎?」
「原來如此。其實五年前的案子是我負責的。」
「對,我們約好在大學附近的居酒屋〈三瓶〉見面,時間是八點。」
佐伯刑警顯然巴不得馬上去找葯部小姐。當然,他們要找的不只葯部小姐,應該還有繪理與大和。
「……弦本繪理。」
「同一個兇手……?」
佐伯刑警所指的書架上,擺著上百冊同樣的書籍;那是十前年賣了數百萬本,位居暢銷排行榜第一名的知名戀愛小說。鴨哥是這個作家的書迷,這部小說又一再增刷,印了一百五十刷以上;要將這本書的不同版本全數集齊,自然會有一百五十冊以上。在鴨哥為數眾多的收藏品之中,這是數量最為龐大的一作。
「之後你一直和邊見先生待在店裡?」
「是明天。」高千莫名冷靜地訂正漂撇學長的感嘆。「婚禮是明天舉行。」
「還用問?高千,警方根本認為小鴨是因為感情糾紛而被謀殺的嘛!」
「她……」高千調整呼吸,沒看兩個刑警一眼。「不在。」
學長回過神來,連忙起身。他想起鴨哥的情況,再也坐不住了。
漂撇學長走了進來。他似乎已攝取足以恢復平時體力的睡眠,顯得神清氣爽。
「剛才在醫院時我也提過,就是大學附近的居酒屋〈三瓶〉。」
「因為這樣鴫田沒辦法睡覺,所以我們把屋內大致整理一下,讓他先到我家避難;至於眼前需要的衣物用品,則是用我的車載走。」
「匠仔。」
「你在說什麼?這種時間耶!由男人打電話去吵醒人家,不妥吧?我和小兔來打,你在這裏等著。」
「那遺書呢?」
「對。」他似乎是在說高千。「就是她。」
「或許是吧……但為何到現在才下手?大和是在今年年初和繪理分手的耶!」
「該怎麼說咧?人在這種時候,真的會做出奇怪的反應。當時我們很清楚地板塌了,卻缺乏真實感,完全沒想到要驚慌,只顧著對獎。」
「五年前的案件。」
「你想想,那小子發了喜帖給葯部小姐耶!一般人會幹這種事嗎?那小子不食人間煙火,所以有時候會幹出這種讓人不敢相信的事。」
「房東沒聽見聲音嗎?」
「咦?喂!」漂撇學長驚訝地轉向助手座上的高千。「要是這樣,嫌犯就是大和或葯部小姐了耶!」
「你在說什麼啊?小兔。」高千對小兔說話,語氣鮮少如此嚴厲。「別說那種樂天的夢話。」
「是我。」他只答了這麼一句,喀喳!開鎖聲便隨之響起。
「那棟公寓過去也曾發生過兩件跳樓案,你知道嗎?」
「不過……」我忍不住插嘴。「鴫田老師既沒穿鞋,也沒戴眼鏡」
「不,那倒沒有。或許是因為當時是平安夜傍晚吧,其他住戶都不在家,也沒人來圍觀;就連房東,還是我們去通知以後,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話我又是頭一次聽說。話說回來,漂撇學長真不愧是安槻大學的「地頭蛇」;嘴上謙稱自己不清楚,卻對各種人物的情況瞭若指掌,令我不勝佩服。
「明天……對喔!」學長現在才想起日期已變為二十三日,再度垂下肩膀,教人忍不住擔心他是否又要變回「殭屍」狀態。「對喔……就是明天了。」
「是電話答錄。」
「嗯,還算了解。」
是嗎?我一時間有些混亂,但仔細一想,嚴密的口頭說法並無多大意義;警方顯然是以他殺未遂為前提進行調查。
「是啊!這個時期要商量的,也只有這件事了——」
要我再度接受問案,老實說,體力已到達了界限;但既是警方的要求,無可奈何。反抗公權力與重複相同說明,哪個耗體力,根本無須比較。
「讓一個連話都講不好的人打電話,只會造成混亂而已。」
「我也不想懷疑他,可是對他來說,是小鴨搶了繪理,說不定他因此懷恨在心——」
「前男友家。」
「不可能的。」
說完后,佐伯刑警轉向漂撇學長。
「對不起。」
與刑警們分別,離開鴨哥的新居后,漂撇學長一面操縱方向盤,一面低聲說道。
「對,咚一聲塌了。」
「有這個可能,所以才在調查。會這麼想,是因為包裝方式粗糙,顯然出自外行人之手;還有如各位所見,包裝紙有點老舊。所以,包裝的不是店家,而是他自己——這麼解釋應無不妥。不過,倘若他並未持有這種包裝紙,我們就必須討論他人所為的可能性。如何?各位可知道他有沒有這類東西?」
「——我想請教一下。」
「這麼說來——是在碰上此村華苗小姐跳樓的那一天?」
「等一下!」學長的聲音響徹了夜晚的醫院,他連忙縮起脖子,壓低音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她跑到東山家過夜?」
「請等一下。」高千打斷他。「你認為準備這個『禮物』的,是鴫田老師本人?」
「咦?」
「哪種可能?」
「我非常意外。」
「呃,刑警先生。」漂撇學長終於忍不住詢問:「警方覺得那小子——鴫田一志不是自殺,而是差點被殺嗎?」
「當然,我並不認為會為了這種事起殺意,但有可能成為兩人產生隔閡的導火線啊!」
然而——
高千卻帶著會意的表情,如此說道。
「當然很驚訝啊!不過,說不定那是在演戲。搞不好在接到我的電話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小鴨跳樓的事了——」
「女性關係上的糾紛呢?」
「那他的反應呢?」
換句話說,這就是「禮物」的內容物。這出人意表的物品教我大吃一驚,卻又完全想不出它所代表的意義,只能困惑不已。
漂撇學長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樣——正當我如此想著,高千說道:「又或者是繪理。」
「就算是這樣,哪會突然演變成殺人啊!更何況,依繪理的個性,會幹這麼不經大腦的事嗎?」
「嗯,或許吧!這麼一提……聯絡他家人了嗎?」
「拜託你了。」
「小漂剛才在醫院不也說過?是繪理瘋狂愛上鴫田老師的。」
「不,應該算是戀愛吧?」漂撇學長一時間沒想到刑警如此詢問的意圖,出奇爽快地回答。「我一直以為他一定會相親結婚,沒想到卻是繪理喜歡上他——」
他能獲救,全托那台搬家小貨車的福。事後得知,原來是〈御影居〉里有個女性住戶被可疑男子糾纏,心生恐懼,便打算混在眾多欣賞彩燈的觀光客中偷偷搬家;鴨哥墜落時,那台小貨車正好停在正下方,車篷發揮了肉墊功效。
「原來如此。對了,高瀨小姐——」宇田川刑警浮現了見面以來的首次微笑。「聽〈御影居〉的管理人說,你在尋找此村華苗小姐的『禮物』受贈者?」
「……這麼一提,」方才見到的光景突然強烈地浮現於我的腦中。「那個『禮物』呢?」
「呃,這麼一提,有幾個學妹……」
他介紹了身旁的人。這個人是我初次見到,是個頭髮斑白、眼皮沉重的半老男人。
「——長得挺漂亮的。」
「我們四個人都有買。中午開始開獎,那時中獎號碼剛公布,我們滿懷希望地對獎,但最後一張都沒中。」
「說到未婚妻,聽說鴫田先生這個月二十四日要結婚;他的read.99csw.com未婚妻叫什麼名字?」
看了看時鐘,還沒到中午;時間上姑且不論,感覺上實在稱不上攝取了充足的睡眠。我原想再度睡下,卻覺得自己又會作惡夢,便離開了被窩。
「不得而知。目前在『被害者』之中,知道前往現場的理由的,只有第二個人——此村華苗小姐。」
「嗯……對啊!沒錯。」
「早說嘛!」
小兔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看著他們兩人。聽說她之前和漂撇學長在一起喝酒,但那張臉孔蒼白得教人難以相信她剛喝過酒。也因此,一喝醉就變得和兔子一樣紅的大眼活像腫了起來,教人看著便發疼。
「到場觀看?」
「去年的平安夜。」
「咦?」小兔抗議。「我想和高千一起去!」
「我有個想法,小漂,能替我調查一下嗎?」
「對不起,我一直以為華苗小姐是單純的自殺,沒有任何問題,才這麼做的。」
「剛才謝謝你。」
「當時已經超過約定時間,我以為這兩個人早回家了;不過我們總得吃飯,所以還是去了店裡一趟。」
「咦?嗯——」
學長一驚之下,猛然抓住駕駛座椅背,車身因他的勁道而搖晃。
「原來如此,這麼一提,這話你剛才也說過。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
漂撇學長叫住欲在停車場前分別的她。
「當然,地板都塌了,彩券自然也散了一地;我們把彩券撿起來,繼續對獎,發現有一張只和頭獎差一號,還說:『真可惜,要是這張中了,就有錢賠償地板了!』等失望完了,才開始手忙腳亂。現在這麼一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樣子?」
「說到機會,讓我想起來了。」我改變話題。「鴨哥跑到〈御影居〉去幹嘛?」
「誰知道?總之——」高千將車停進停車場,拉起手煞車。「我們最好睡一下。」
「這我承認,但去年繪理和大和交往時,也懷著共度將來的願景;可是她當時並未因此放棄就業,而是打算談一陣子遠距離戀愛——他們是這麼說的吧?」
「如你所見,他拿來當書籤用。」
「什麼事?」
我也是。
「鴫田先生可有與人結怨?」
我不清楚是什麼讓宇田川刑警如此感興趣,或許他認為繪理、鴨哥與大和的三角關係導火線便隱藏在這件事之中吧!說來當刑警也挺辛苦的,任何雞毛蒜皮的小事都不能放過。
***
「這麼一提,這是去年的嘛!」佐伯刑警似乎也買過聖彩,語氣顯得感觸良多。「話說回來,就算是嗜好,積了這麼書很難整理吧!一般人往往會趁著結婚之際,把這類收藏品處理掉;但鴫田先生婚後似乎打算繼續從事這個嗜好?」
「沒錯,他們沒道理自殺。」頻頻附和高千的漂撇學長似乎認定這看法錯不了,以拳頭敲了下膝蓋。「至少小鴨絕對不會自殺,說不定那兩人也是被人殺害的。」
「——沒有書籤。」
「匠、匠仔……」小兔似乎也有相同感受,終於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為什麼,鴨、鴨哥會做這種事……」
睡不著。我想喝啤酒,但要在早晨的陽光下喝酒,又教我有些心虛。當然,若是拉上窗帘,光線便進不來,但早晨的氣息依然存在。
「哇!好悲慘。」
我們三人不禁面面相覷。警方問這種問題,莫非認為是他殺未遂?
「什麼事?」
「可是舊書通常沒有書籤,他又是不替每本藏書夾上書籤就不甘心的人,所以連沒中的彩券都不丟,拿來當成書籤使用。」
「——你們可有發現什麼?」
漂撇學長茫然地喃喃說道,跌坐于等候室的沙發上。
「這個我就不——」
雖然強自振作,但高千一離開醫院,漂撇學長便如失去精神支柱似地,再次陷入虛脫狀態,坐在沙發上抱著腦袋,一動也不動。
「——抱歉。」
不過,我記得鴨哥的父母是住在縣境一帶,就算開車趕來,也得要五、六個小時才能抵達安槻市內,今晚是來不了了。
「職業是?」
「掉在鴫田老師身邊的……」
「咦?怎麼了?突然之間要去哪裡?」
「昨晚也提過的東山良秀。」
漂撇學長似乎也有著相同的聯想,從後照鏡中可看見他一臉蒼白,喉結上下移動。
較年輕的男人對著回答的我點了點頭。仔細一看,原來是方才來到〈御影居〉的刑警之一,我記得他姓佐伯。
「祐輔。」
鴨哥家位於一樓角落。就常理而言,新婚夫婦似乎用不著四房兩廳;但鴨哥為了他的藏書,必須預留這些空間才夠。
「鴫田的未婚妻弦本——不過當時還沒訂婚,還有……」
消息果然靈通。佩服不已的我,決定將長久以來的疑問說出口。
「什麼事讓你不爽?」
「近來並沒有人見過疑似鴫田一志的人物在〈Smartt·In〉買東西,代表他本來就持有這張包裝紙及緞帶花——」
「我曾不著痕迹地分別問過大和跟繪理,但他們兩個都說沒什麼理由,看來似乎不是因為吵架之類的原因而分手。唉!畢竟是男女之間的事,或許只是因為彼此厭煩了吧!」
此時,保持沉默的宇田川刑警初次開了口。
「那你們很了解她啰?」
佐伯刑警方才的口氣像是現在才要開始調查鴨哥家,其實他們大致上早已調查完畢。當然,這是因為他們一開始便以他殺未遂為前提(應該是在宇田川刑警的主導之下),在搜索遺書的同時展開初步調查之故。
見了高千的模樣,我有些困惑;因為她已恢復平時的裝扮——不像衣服的奇特服裝,以及露出雙腿的及膝褲裙——只不過顏色依舊是黑色。扣除這一點,便是平時的高千;看來她仍不打算脫去「喪服」。
「對。說得更仔細一點,當時大家先從我買的彩券開始對,但是全都沒中;再來對大和——不是,東山買的,一樣是大家一起對,但還是沒中,所以接下來又對繪理的,依舊全軍覆沒;最後我們便開始對起鴫田的,就在那個時候——」
「羽迫小姐——沒錯吧?」佐伯刑警這會兒轉向小兔。「你是幾點被邊見先生叫到店裡去的?」
「想必你們很驚訝吧!」
「完全沒有。不,我也沒想太多,以為鐵定是關於婚禮的事,所以沒多問。」
「當時的狀況如何?能描述得更詳細一點嗎?地板又是什麼時候塌的?」
說件無關緊要的事,自方才起,佐伯刑警一手包辦了發問及抄寫工作;宇田川刑警既不說話也不做事,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談話。
***
「我是不願這麼想啦——」
「恕我這麼形容,這個嗜好還真是可怕啊!尤其是這個——」
「地板塌了?」
這話我是頭一次聽到。我一直以為是鴨哥愛上繪理,因此頗為意外。
「對獎?哦!這個彩券的獎啊!」
「我常去。」
「呃……」漂撇學長也明白照實說較好,便放棄隱瞞。「倒也不是沒有。」
和五年前及去年的案件越來越像了……佐伯刑警猶如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補上了這一句。
「對。畢竟如我剛才所說,他就要舉行婚禮了,而且也沒聽他提過有什麼煩惱。」
「那該怎麼辦?」
我恍然大悟。方才佐伯刑警說他期待熟悉之人看了屋內情況,能有所發現;其實他是為了解開這類疑問,才帶我們前來的。
「好!」高千口中意外地出現具體指示,令漂撇學長格外帶勁;向來以行動積極見長的他,此時的心境可說是如魚得水。「調查什麼?」
「那位東山先生從前曾和弦本繪理小姐有過親密的交往,對吧?」
「來了。」
此時的我比夜晚哭著說不敢獨自上廁所的幼稚園小孩還不如,高千不在,便不知如何是好。
佐伯刑警詢問來馬卓也的聯絡方式並抄下,接著又對她浮現略微僵硬的禮貌性微笑。
學長奔向等候室中的電話,拿起話筒后,卻渾身僵硬。該怎麼對繪理說?在撥號前,他已為之語塞。
「不光是如此,繪理竟然放棄在故鄉找好的工作,選擇留在安槻。我從前一直以為是鴨哥愛上繪理,說服她別回故鄉的;但事實上,卻是她出於自己百分之百的意志,犧牲自己的將來留在安槻。」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去年華苗小姐的情況是還沒調查,但至九九藏書少五年前久作的『禮物』是他本人買的。」
「——你是說大和?」
「啊……對,這麼一提……」
見學長已大致「復活」,高千也恢復了平時的稱呼法。
「不——判斷材料太少,現在還說不準。不過,不可能吧?他們三人之間應該沒有任何關連啊!」
「哪家店?」
「當時有沒有發生什麼問題?當然,地板塌陷本身就是個大問題,我的意思是,有沒有因為這件事情和其他住戶發生糾紛——」
「這樣的話,呃,自殺未遂的可能性不是比較高嗎——」
「我想回歸原點試試看——反正我本來就打算找一天去問問的。」
「總而言之,得看看大和、繪理及葯部小姐三人有沒有不在場證明。」
嚴格說來小兔並不在場,此時也還不知道五年前發生的那件事。
「他們是說現場沒找到。」
「詳情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為了那小子的『嗜好』,彼此意見不合。」漂撇學長代我回答。「葯部小姐的觀念比較實際,認為現在是電子出版時代,紙本書籍只是佔位置而已。不,實際上她怎麼說,我不知道;總之就是做了這類意思的批判,和鴫田爭論起來。」
專家就是專家,就算我們閉口不提,他們仍舊滴水不漏地探問這些可能性。
「或許有。」思索片刻后,漂撇學長略帶遲疑地低聲說道:「其實去年我們交換過禮物!!」他簡單說明當時的狀況。「——或許是當時拆下的包裝紙。從鴫田拿沒中的彩券當書籤的習慣也可以知道,他是個很會廢物利用的人;所以他在我家拆完禮物后,很可能將包裝紙及緞帶花帶回保存,以便日後派上用場。當然,我無法斷定就是了。」
小兔總算明白高千想說什麼。
「這我不知道,或許是事到臨頭,她突然不想結婚了。」
「慢、慢著,學長……」我從助手座上轉過頭來,望著後座。「你該不會認為這是殺人未遂吧?」
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兩個刑警都露出當然的表情;他們果然懷疑是他殺未遂?
「抱歉,在你休息時打擾。」可想而知,佐伯刑警八成沒睡,但卻絲毫感覺不出來。「既然各位都到齊了,我想請教一下,哪位曾去過鴫田一志先生家中?」
「仔細一想,五年前的鳥越久作也一樣;我們一直以自殺為前提來想,所以不覺得奇怪;但如果他也是被人所殺,那他又是為了什麼理由到〈御影居〉去的?」
聽了這句話,漂撇學長立刻「復活」,從沙發上站起。小兔似乎也受他的氣勢感染,眼陣恢復了生氣。
「他們兩人為何分手?」
「我來打。」
「高千……」
「不,那件事與我們完全——」
當事人漂撇學長雖然趴在地上掙扎著,臉上表情卻是莫名欣喜。見了一如往常的他,我總算有了真實感——鴨哥是真的得救了。
「不,沒有——對吧?」
「我怎麼會知道?我又沒監控繪理的生活。」
「就是這個!」
「就像我剛才說明的,他有這種嗜好,所以在舊書店買書的機會變得很多。」
「七十二刷的問題?這個不用擔心,我心裡有數。」
「說不定事實就是如此啊!」
「有發現遺書嗎?」
「你覺得呢?」
「對了,鴫田先生和那位小姐是相親結婚嗎?」
「他們的感情可有好到論及婚嫁的地步?」
「嗯。」漂撇學長盤起手臂並點頭。「這倒是。」
然而,過了九點,又到了十點,鴨哥依然未現身於〈三瓶〉;打了好幾次電話到他家,卻都是電話答錄。漂撇學長一面擔心他發生意外,一面乾等到午夜零時過後。中途,學長嫌獨自喝酒無聊,才把閑著沒事的小兔叫到〈三瓶〉來。
「不在?」
「可以斷定。假如她對東山有所留戀,一開始就不會分手了。再說,剛才我也說過,起先是她瘋狂愛上鴫田的,怎麼可能到現在又——」
「昨晚他和繪理不是來過我家嗎?那時該討論的應該就已經全討論完了,但是」
之後,我們曾向佐伯刑警等人問起「禮物」之事,卻被敷衍過去。畢竟是重要證物,也難怪他們如此。
「你去了之後呢?」
「這個我也不清楚……得問當事人才知道。」
「你覺得是誰?是誰想殺小鴨——」
或許繪理便是聽了說明,才動起犯案念頭!這即是漂撇學長的言下之意。模仿兩件離奇自殺案的特徵來殺害鴨哥,便可避過旁人的耳目——
「對,說來也是偶然,去年此村華苗小姐跳樓時,我們也在現場。要超商店員報警的就是我——」
「——我覺得不太爽。」
「應該沒有,他的個性很溫和穩重。」
「你們是否忘了什麼?」
「還有,最大的共通點就是三人都選在人生最幸福的時期自殺。鳥越剛考上難考的海聖學園,而華苗小姐與鴫田老師都是婚期在即。」
對漂撇學長而言,高千的毒舌在這種時刻顯得最為神聖;只見他猶如伏地膜拜似地往後退開。
「仔細一想,真是純真的愛情耶!」
在泛白的朝靄之中,我們決定暫且離開醫院。坐在車上時,漂撇學長突然以莫名沉重的聲音說道。
「你們和弦本繪理小姐也很熟嗎?」
「假如小漂的看法是正確的——」高千再度開口。「那鴫田老師根本不算是橫刀奪愛啊!換句話說,大和沒道理怨恨老師。」
「咦?繪理在這種時間會跑到哪裡去?」
高千用拳頭打了學長的胸口一下;到此為止還是平時的她,但之後便不一樣了。她以雙手包住學長的臉龐,並在他的顴骨邊一吻。
「對,也沒聯絡我,我打電話到他家,又一直是電話答錄……我正擔心,這小子——」學長指著我。「就來通知我了。」
正當我墜落之際,便被自己的慘叫聲吵醒了;我有種將惡夢的殘渣帶入現實世界的不決感。
另一方面,當時人在現場的高千與我則是主動告知警方我們與鴨哥相識,並接受問案。起先是個制服警官問話,半途不知何故,出現了幾個貌似便衣刑警的男人,要求我們再次說明;托他們的福,我們直到凌晨一點過後才回到漂撇學長家,將剛從〈三瓶〉回來、打算再喝一攤的漂撇學長及小兔塞進車裡,前來這間急救醫院。
一〇一號室中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經介紹后,得知她姓七瀨,似乎也是個刑警。她的體格壯碩,予人中性感覺。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去年平安夜,漂撇學長與鴨哥之間的謎樣對話是何意義,我總算明白了。
***
今天(就日期上而言,已經是昨天)中午,漂撇學長接到鴨哥的電話,說是有事想和他商量,約他晚上八點在〈三瓶〉見面;具體上要談什麼事,學長並沒問,便答應了。
「這麼死腦筋的人,怎麼會有女性關係上的糾紛?」
「不……沒有,」漂撇學長似乎尚未從打擊中完全振作起來,說話有些結巴。「沒有結怨。呃,我想應該沒有。」
「一定不是出門,是在睡覺。你們在這裏等著,我去叫她。」
鴨哥為了得到繪理,便抓住她的把柄威脅她留在安槻,與自己結婚;繪理雖然一度屈服於脅迫,但終究無法忍耐下去,決心殺了威脅者鴨哥。
「鴨哥呢?那個掉在一旁的『禮物』是他自己買的嗎?還是某人……」
漂撇學長回答。我和高千尚未去過鴨哥的新居,他搬出那個地板塌陷的公寓后,曾在別的公寓住了一陣子;後來與繪理的婚期將近,才買下了四房兩廳的大廈房屋。
「當晚你們六人可有發生過爭執?」
「一志一定會沒事的。」
等候室的時鐘指針已指向凌晨兩點。
對於一直和高千共同行動的我而言,實在很懷疑她真的需要助手嗎?不過漂撇學長似乎急著展開行動,立刻就接受了這個說法。
或許是至今才產生了真實感吧,學長的眼角與鼻下猛烈下垂,彷彿所有重力都集中在上頭一般;若論五官松垮的劇烈程度,只怕連特殊化妝也無法到達這種境地。用欣喜若狂四字形容,還嫌不夠貼切。
「說不定是不特定殺人。」
「或許是吧!但也可能是大和在分手后仍舊忘不了繪理,要求複合,繪理卻不理他,所以他就突然對小鴨產生敵意。」
「或許她在未婚夫家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