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神巡禮
「有什麼事?」
在我看來,再沒有任何一種反駁比這句話更能直指本質,但和見顯然不這麼想;豈只如此,她甚至認為高千之言是牽強的辯解。最好的證據,便是她對我們露出了深信自己處於優勢的嘲笑。
看來這裏似乎是由其他刑警負責。我才這麼想著,種田老先生便一臉尷尬地說:
「有性|欲便有犯罪之虞,和女人一定無腦一樣,是毫無根據的謬論。外婆過於侵害久作的隱私,無法自立的他在精神上被逼急了,便選在自己的生日殺害外婆並自殺。這是為什麼?因為他要拒絕外婆的禮物,亦即『價值觀』。他想表達的是,『禮物』不該由別人硬塞,該由自己來選擇。他藉由帶著外婆厭惡的雜誌跳樓自殺,來表明自己是為了抵抗壹子女士的獨裁支配而死;這才是那個『禮物』的真正意義。」
「強迫推銷的價值觀……?」
「是啊!」
「令郎說的?」
「您說五年前久作過世后,他的父母便離婚了;我想拜訪其中一方——」
也可能是為了在自己「陣亡」之後(她是否預測到會出現和見這種「強敵」另當別論)向對手發動奇襲,才「安排」了我這個「伏兵」;又或許是因為她早已計算好,這類問題由男人之口來談比女人更有效果。若是如此,高千還真是老謀深算啊!
「是宇田川先生他們嗎?」
方才我形容她像從前的女學生,絕非出於正面意義,甚至可說是負面意義。
「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吧?」
招呼才剛打完,和見便嚴陣以待,彷彿一等我們開口就要下逐客令。聽了她這第一句話,我立刻被某種不祥的預感侵襲。
種田老先生帶著親切的笑容走了回來。
從和見的訝異表情看來,她似乎並非裝傻,而是真的忘得一乾二淨。
「又發生了什麼問題嗎?」
「呃,不知道你曉不曉得,我們家本來是酒店兼藥局。」
「心理證據?」
「好像是我媳婦出的主意。說什麼蓋在這裏一定有很多人租,爸爸就可以舒服地收租過日,說得比唱得還要好聽。可是我根本不想搞什麼出租公寓。別的不說,錢從哪裡來?但我兒子他們不妥協,說是拿我們山裡的那塊土地抵押的話,銀行絕對肯借錢。我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所以就假裝同意。反正錢籌不到,他們也只得死心。沒想到銀行真的借錢給我們。」
「我們是為了令郎久作的事——」
和見依舊不發一語,但仔細一看,她的嘴角慢慢上揚——她滿臉不屑地笑了。
「唔?不,應該不是這個名字,我記不清楚啦!」
「壹子女士從樓梯上摔落,是在久作過世之後的事嗎?」
「如你所見啊!說什麼反正要改建了,只蓋超商太可惜;這裏鄰近大學,可以蓋一棟出租公寓——」
「可以,儘管問。」
「送給自己……?都要尋死了,幹嘛多此一舉?而且還是買那種雜誌——」
與華苗小姐時的情形相同,高千又將鳥越久作投射到自己身上。她從苦於母親(=祖母)的獨裁支配、不得不走上死路的他身上,看見為了逃離父親而奮力掙扎的自己。和見是否看出了這一點才進行「反擊」,不得而知;但我能確定的是,再這麼下去,高千將「敗陣」下來,甚至該說她已經輸了。在任何戰爭之中,感情用事的一方往往會輸,這是恆久不變的大原則。
「久作先在家中將壹子女士推落樓梯,接著前往附近的〈御影居〉,從最上層跳樓自殺;這些過程全詳細記載於遺書之中,包含他這麼做的動機。」
她的眼神充滿毫無根據的自信,對自己的「慈愛」不抱任何疑問,並不由分說地將無法理解的人貶為愚者。
「雖然沒有物證,但有心理證據。」
「請不必擔心,我的來意用一句話便可說完。」
「大概是因為立地條件好,銀行判斷可以回本吧!」
和見沉默下來。她目不轉睛地瞪著高千,再度往沙發坐下。
「好像是從她家的樓梯上摔下來。具體的癥狀我不知道,我猜應該是因為聽見久作自殺,打擊太大,腳步沒站穩吧!」
一時衝動,竟然說了大話——一瞬間我心生後悔,但說著說著,我突然發現自己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或許是因為這陣子與高千一起行動,她的看法在不知不覺間轉移到我身上來了。與來馬先生會面過後,她在回程的車上所說的「生日禮物」——我已經領悟這句話的意思。
「就是『禮物』。」
和見仍然沒有反應,凝視點依舊詭異,直教人毛骨悚然。恐怖再度捲土重來,我連忙起身。「呃,我們想說的只有這些,差不多該告辭了——走吧?」
這裏也有一個——我不禁想到。就自己的主觀上是愛子至深,實際上(即使沒有自覺)卻是一味想獨九九藏書裁支配孩子的父母。
「對,沒錯。」
「『禮物』……?」
「其實不是那種雜誌也可以,只要是跟外婆唱反調的東西就行。」
「咦?哪部分?」
高千堅持帶我來的理由,便在於此。她明白自己感情用事到危險的地步,需要一個人替「失控」的自己「收屍」。當然,這個人不是我也無妨——只要是對這個「問題」的本質有基本了解的人即可。
然而,現在高千也在場,和見的本質用不著我來認清,便因高千的存在而不攻自破。或許和見一眼就領悟高千是自己的「天敵」,若是大意便會「敗陣」——這股戒心讓她下意識地將平常男人在場時絕不暴露的真面目顯露出來。
「怎麼會呢?對警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是善良市民的義務。」
我們與小兔、漂撇學長分別後,便直接前去拜訪〈御影居〉的管理人種田老先生。種田老先生似乎相當喜歡高千,見我們突然來訪,不但毫不嫌棄,反而欣喜萬分地上前迎接。這不單是因為高千的魅力;他從昨晚便開始被警方疲勞轟炸,極想找個人發牢騷,似乎亦是原因之一。
「對。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上課,打電話問問她有沒有空好了。」
這與單純的豁出去又不同。她巧妙地將自己背負的心靈枷鎖轉移到對手身上,讓原來該由自己承受的損傷轉由對手承受。那是種惡魔般的沉默,裝瘋賣傻的嘲笑。
看來久作的遺書中似乎寫著這些內容。
高千果然受到了「傷害」,她已不似外表看來那般冷靜;豈只如此,她身負重傷,處於「瀕死」狀態。原該由身為母親的和見所承受的喪子重擔,現在卻由高千挑下了。
「一般情況是不會。假如是普通的遺書,你也不致於銷毀它;不過久作卻留下了見不得光的內容。」
不,或許和見真是被逼入死角——被無言佇立、凝視自己的高千所逼。豁出去的和見,連我都不害怕了,對於高千而言自然是不值一提。
「再說,天底下有哪個父母會把兒子的遺書銷毀?」
「我問,你怎麼處置久作的遺書?」
不,不是的——我突然明白了。和見並未忘記,她絕非忘記。
「但他們卻懷疑住戶里有不良份子,太離譜了嘛!人啊,絕對不會在自己的巢穴附近惹麻煩,要幹壞事,會跑到毫無關係的地方去。這就和出外旅行時丟的臉一樣,反正沒人認識,丟過就算了。」
「他的外婆是不是每年都為他精心挑選禮物?」
讓孩子吃自己嘗過的苦頭。或許人類正是為了這個目的而為人父母,鳥越久作便是為了成為「活祭品」而出生——人類永恆輪迴的「復讎」之環即存在於此。
和見對高千——這下肯定會有一場腥風血雨。這個預感又是正中紅心。
然而,它就是「壞事」。即使是以親情形式呈現,只要其中具有獨裁支配性質,對孩子而言便是束縛,便是妨礙孩子自立的「壞事」。孩子為了保護自我,只能反抗父母。成長過程中包含著俗稱反抗期的概念,不是沒有道理的。倘若真的愛孩子,就該認清現實;但這種「愛」往往便是阻礙父母認清現實的元兇。像這樣的悲劇,普天之下能有第二出嗎?
「後來您怎麼做?」
我如此催促,高千意外乾脆地點頭。見了她的表情,我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這個目的啊!
「對,我現在想起來了,聖誕節那天,和見提到她前一天帶著壹子上醫院;照這麼看來,久作過世和壹子摔下樓梯應該是同一天,五年前的平安夜。」
高千與我被帶往的,似乎是設置於庭園一角的電子琴教室;我們在偌大的原色沙發上坐下。
「——你說說看,」總不能讓高千獨自暴露于「炮彈」之下,因此我也做好了覺悟。「哪裡不懂?」
就在這一瞬間,和見的表情由受傷的少女變為激昂的惡鬼。她已經完全忘了我這個「第三者」的存在,決心將虛偽與掩飾全數捨去,與高千這個強敵決一死戰;然而,表面上的她仍舊一派冷靜。
「那麼溫柔的外婆怎麼可能殺了你?你的腦筋根本有問題。討厭被束縛?束縛孩子就是監護人的工作啊!管理你的生活,還不是為了不讓你誤入歧途!你該感謝外婆的。但你卻說那些莫名其妙的任性話——別用考試分數決定零用錢金額?別對你的前途出意見?別擅自翻看你的私人物品?別不說一聲就沒收你的雜誌?別偷看你的日記?別為了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說這些無聊的任性話!要是外婆沒看管你,你的人生早就被腦袋空空的女孩毀了!」
「我一直以為是,但被你這麼一問,可就不確定啦!不過確實是那一陣子沒錯。」
當然,這並非「壞事」,不該是「壞事」。做https://read•99csw•com父母的期望孩子過得比自己更幸福,怎麼會是「壞事」呢?
「誰要承認啊!你是白痴嗎?誰會把自己的把柄……」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她先輕輕施展了記「刺拳」,不讓高千把話說完。「可否請你別重提舊事?」
「您又說她後來治好了,是嗎?」
「我正要提呢!問我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現象或人物就算了,竟然還問我住戶里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我就反問啦,昨晚跳樓的那個人不是自殺嗎?當然,他們什麼也不告訴我。」
「當然,她選的全是對她的寶貝孫子有幫助的東西——」
「你們小孩子根本不懂父母心。我們是抱著什麼心情、費了多少苦心來養育孩子成人,你們根本不懂,甚至以為自己是獨力長大的;還說什麼——我因為外婆的束縛而如此痛苦,你卻裝作沒看見?對我說那是什麼話!這是向母親說話的態度嗎?」
「你們幾歲?還沒結婚吧?沒生過孩子吧?沒當過父母吧?」
或許是平時應對男人的習慣所致,她對我說話的語氣比對高千的和緩一些;但她又能保持到幾時?
「——別再說了。」
和見聽不見這陣「哀嚎」嗎?實在不可思議。她應該也曾為母親壹子的獨裁支配所苦,卻在成為母親的那一瞬間,亦即轉為「加害者」的那一瞬間便忘得一乾二淨?
「這代表她卧病不起有個具體的原因,而那個原因根治了?」
然而,高千與我終究回過了頭。
「我想可以,她現在應該在家。」
「別再說了,高千。不用你說,這個人也心知肚明,她全都知道。」
「心知肚明?你說我心知肚明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一點也不懂,對,一點也不。」
「就是這個。」
尤其在面對高千時,和見完全不掩藏她的敵意。先前高千無論到何處打探消息,皆是大受歡迎;這回總算像個「偵探」,被當成不速之客看待了。
「那警方怎麼回答呢?」
「這麼一想,便明白久作不可能沒留下遺書。他應該有許多話想說,對母親有,對父親亦然。不過,誠如你方才所言,這個問題談論起來太過抽象,光靠遺書無法道盡;當然,光靠『禮物』也不夠,所以他才雙管齊下。有那麼多話想說的他,絕不可能只留下『禮物』便走了,應該還有遺書。我想這就是,呃——」我指了指高千。「她想說的。」
「我不懂,你說得太抽象了。」和見的語氣漸漸變得與面對同性時一樣地嚴厲。「我完全不懂你想說什麼。」
「什麼都沒回答,只是一直說『我懂』。我真想回他一句:『你懂什麼!』真是的,一點都不了解人家的感受。」他突然降低音量,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嘆了口氣。「早知道就不蓋這棟公寓啦!人一有錢,就干不出好事。本來是因為我兒子說不想繼承家業,才想出這個折衷辦法——」
「抱歉,這部分我想更加了解一下。」
這道聲音突然響起。真是道萬分疲憊的男聲啊!正當我這麼想時,卻赫然發現是我自己的聲音。
「哎呀,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啦!說真的,我那些媳婦要是有你一半溫柔就好了。不,這不重要。我就跟那些刑警講啦,連過去發生的那兩件案子在內,跳樓的全都是外面來的人,沒一個是這裏的住戶。」
「同一天——那麼是哪一件事先發生的?」
「那您一直是一個人生活?」
然而,縱使我指出這點,亦是枉然。和豁出去的人說道理,原本就說不通;更何況和見還打著「慈母」招牌,更是拿她無可奈何,只能閉上嘴巴讓她說個盡興。
「我只希望把店保留下來,不管任何形式都好,所以就加入了連鎖超商,比較趕得上時代的潮流。後來長子還是不願意繼承,離開了家;不過次子說超商他可以接受。我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解決了——」
因此和見才對壹子管理,支配久作視而不見。為了替自己被「抹殺」的青春「復讎」,如此而已。
「請儘管叫,正合我意。不知你曉得嗎?昨晚〈御影居〉又發生了跳樓案。我們正好與跳樓的人相識,所以接受了警方問案,當時有位刑警先生說他對於五年前的久作一案依舊無法釋懷。方才那番話,我很希望能讓那位刑警先生聽一聽。」
「不過她說她有很多事得忙,希望你們在四點到五點之間過去。」
「就算是,那又怎麼樣?」
和見叫住欲離開的我們。我覺得好可怕。羅得的妻子回頭望了一眼,便化為一根鹽柱——我不由得回想起舊約聖經的這一章節。
打從一開始,我便明白我們並不受歡迎。這次的會面,全賴種田老先生的介紹才得以實現;倘若我們直接交涉,她八成不肯相見——鳥越和見
九-九-藏-書的表情,教我不得不明白這一點。
「種田先生,警方也問了您不少問題吧?」
「那她現在正在上課嗎?呃,教電子琴?」
高千這麼執拗地要求別人回答,還是我頭一次見到。種田老先生雖然沒義務回答,但渴望幫她的心意似乎佔了上風,只見他拚命地回想。
「什麼話,小事一樁。你等一下。」
「別挑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語病。」
「您曾說過五年前久作過世那一陣子,壹子女士卧病不起,對吧?」
「說得也是。謝謝您。」
「一切都是為了你!全都是為了你耶!你和其他雙薪家庭的孩子相比,還有外婆陪伴,已經好上好幾倍了!至少不會孤單寂寞。但你說那是什麼話?說你會被外婆殺了?」
「唔,畢竟是五年前的事了……呃,當時是什麼情形呢?呃,我記得在某個地方遇到和見,當時久作應該已經死了,因為我記得我說了些哀悼的話。那時她提到壹子受傷,躺在床上——果然是之後吧!」
「咦?」
「——真是的,我這座公寓是不是被詛咒啦?竟然連續發生同樣的慘事。」
「嗯,是啊!」
「他當然得忍受,小孩子不該想這些下流的事情。難道你認為他將來變成犯罪者也無所謂?」
和見依舊默默無語。光看這個構圖,似乎是高千單方面進攻;但仔細一看,高千與和見對峙時的冷酷與平時有些不同。不將對手「擊垮」絕不罷手——那是種近乎悲壯的必死決心。
「你想要什麼?」她像是恥于自己的狼狽態度一般,顯得十分不悅。「錢嗎?」
「她以前是去文化教室教課,現在在自己家裡開了教室招生。」
才剛見面,聽她說了一句話,便將她徹底類型化,說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誇張;但就結果而言,我的直覺分毫不差。說歸說,這並非因為我的觀察力敏銳。倘若我獨自來找和見,這個直覺必然不會發生效用;我一定會被和見的「被害者面具」所騙,誤以為她是個死了兒子與母親,又被丈夫拋棄的可憐女人。
「所以啦,我就跟那些刑警講——」
「你怎麼處置久作的遺書?」
「應該是吧!不然銀行怎麼肯融資給我這種死老百姓?總之,我騎虎難下,只好認命,同意蓋公寓,連我的棺材本都吐出來了。我那時候想,只要能和兒子、媳婦一起住,什麼形式都無所謂,還特地把一樓部分拓寬成兩代同堂的大小。」
種田老先生勉強逃過了這出「悲劇」;他雖然滿口怨言,卻承認了孩子的獨立。只不過,他似乎不認為自己「逃過了悲劇」,只當成一個不孝子忤逆老父的典型「故事」看待。如此這般,「悲劇」的火種便繼續保存下去。
他盤起手臂思索。
當然,負責發問的是高千。自上午起床后粒米未進、肚子空空如也的我,便趁此機會貪小便宜,猛扒蛋糕。
「我當然會回去。見了你剛才的態度,我明白了——久作曾留下遺書。所有人都為沒有遺書之事感到詫異,其實根本沒什麼好詫異的。遺書是有的,久作留下了遺書才跳樓,卻被你銷毀了——為了瞞過世人的眼睛。」
「之後……是嗎?」
「偷藏裸|照,是正常的思春期男孩都會經歷的過程;無論這行為在大人看來如何猥褻、如何愚蠢,都是重要的里程碑。對父母藏有秘密,是自立的第一步。」
「你、你在打什麼主意?」和見原以為這隻是小試身手的「前哨戰」,沒想到對手卻突然深入進攻,令她略微措手不及。「該不會是想威脅我吧?快回去,立刻回去!再不回去,我就要叫警察了!」
「我不知道外婆到底送了什麼給久作,但對久作而言,都只是強迫推銷的價值觀而已。」
「不,不對喔?呃,我記得我當時還想,好好一個聖誕節,她卻死了兒子,母親又卧病在床,真可憐;所以那天是久作過世的隔天啰?這麼說來,咦——說不定是同一天。」
「那麼,在拜訪鳥越家之前,能再請教一個問題嗎?」
那是鳥越久作的哀嚎……在愛的名義之下,他的人格被否定,被物化;他被迫接受外婆的價值觀,連靈魂都被抹殺。那是這樣的他所發出的死前哀嚎。
現在還不到下午三點,時間很充裕。正當我如此想著,高千開口了。
瞧他像是滿心憤懣,無處發泄,說的話卻又頭頭是道。
比喻或許有點不正確,但主張本身倒是頗有道理。
她看來即是故作清純的類型;說得更白一些,便是藉由激發男人的保護欲及處於被害者立場,來維持對他人的優勢(所以無論年齡多大,這類女人大多猛裝年輕)。她們對外保持楚楚可憐的形象,背地裡卻做些連殺人魔都自嘆弗如的冷酷行為——尤其是對付同性時。
和見似乎再度陷入佔得「優勢」的錯覺
https://read•99csw•com,開始嘻嘻笑了起來。高千與我轉過身去,但她絲毫不以為意,依舊繼續演說。「別……」看來高千似乎說中了,只見和見從沙發上起身,大聲尖叫。「別說得像親眼看到一樣!」
「全部都不懂。對,比如遺書這部分。你們說我兒子留下遺書,證據在哪裡?」
「這種下流的秘密,小孩不必有。」
「犯罪者的心理也一樣,誰會在自己的住處搞一些怪案子出來?不會嘛!要是被害者住在同一座公寓,或許還有可能;但三個都是外來的人,如果他們不是自殺,而是另有兇手的話,兇手鐵定也是外來的人。這點道理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嘛!」
「哦?什麼話?」
然而,這正是一切的元兇。正因為他是好人,這個問題才更顯得悲劇化。種田老先生希望兒子繼承家業,無疑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及期望,卻又顯現出「全是為了孩子好」的自我欺瞞。繼承家業能成就孩子的將來與幸福——這種強迫推銷的價值觀潛藏於水面之下。
「咦?這個我可就不知道啦!」
「不,不會。對了,今天我來拜訪,是為了向您打聽之前提過的鳥越家。」
高千手上的「牌」已被看穿……我有這種感覺。和見正在進行無言的「反擊」,她使的是絕對無人能取勝的究極「奸招」——
「你立刻決定銷毀遺書,並坐上救護車,跟著壹子女士到醫院。明知當時或許還來得及阻止久作,但你卻沒這麼做;因為對你而言,因自己的行動而暴露遺書的存在,是一大威脅——比獨生子的死亡更具威脅。」
「同一天?」
「——慢著!」
恐懼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不再害怕和見,因為她豁出去了。在任何場合皆然,豁出去的人只是陷入自己佔得「優勢」的錯覺;實際上,別說是佔得「優勢」,他們甚至不在原來的「戰場」之上。
「不,警方向〈Smartt·In〉的店員確認過了。」
原來如此。先前我就覺得即使管理人室的規格不同一般套房,也未免太大;現在我總算明白理由了。
「沒有秘密,代表無法確立健全的自我。禁止小孩擁有秘密,便是妨礙那孩子的精神健全成長。和見女士——不,該說是外婆壹子女士——不懂這一點。恕我光憑想像猜測,我猜壹子女士一定不準久作看這類雜誌,曾在沒知會他的情況之下,擅自丟掉他私藏的雜誌,是不是?說得白一點,壹子女士連孫子的性|欲都想支配、管理,甚至不允許孫子以自己未參与的形式邁向名為思春期的成年儀式。久作無法忍受的即是這一點。」
「那種——」和見似乎想起來了,臉龐因恥辱而扭曲。「那種猥褻雜誌才不是久作買的,只是碰巧掉在現場而已,你居然——」
「好像沒有。還不到五十歲,真可惜——不,不能說真可惜,現在這個年頭,這麼說會有歧視女性的嫌疑,是吧?我不太清楚,總之她好像是單身。我偶爾會在路上遇到她,也沒聽她提過她有了新家人。唉!兒子發生了那種事,她大概不敢再成家了吧!」
嚴格說來鴨哥並沒死,但我姑且不糾正他。
「久作在〈Smartt·In〉買了某種雜誌,而且還專程請店員包裝、上緞帶,帶著那個『禮物』跳樓——我想你當然還記得吧?」
「還能怎麼回答?總不能說住戶的壞話吧!再說,住在這裏的都是普通人。這裏離大學很近,所以學生居多;其中是有些年輕人不太懂事,讓人頭痛,但基本上大家都是很普通的人,怎麼會推人下樓嘛!」
種田老先生爽朗地起身,替我們打了電話;幸好,對方似乎在家,可以聽見他快活的說話聲——有兩個學生來這裏,說想見你一面。
「你的意思是,令郎不是正常男人?」
「對,我聽說過。我對這方面不太在行,這種營業方式應該很少見吧?」
「久作那時剛上高中;我自己也是過來人,所以敢斷言,那段時期最無法克制對性的興趣,自然會受那類雜誌及影像吸引。我從前就是這樣——現在也一樣。」
「正如你方才所說,全是對她的寶貝孫子有幫助的東西——但那是外婆認為有幫助的東西,並不是久作想要的東西。不,即使外婆送的東西碰巧與久作想要的東西相同,對他而言,外婆送自己東西的行為便教他無法忍受。因為他知道外婆是藉著這種行為支配自己,將自己置於管理之下。他不斷掙扎抵抗——」
老實說,我很想逃離現場。這兩個女人的「對決」已不光是充滿魄力四字足以形容,簡直是「互相殘殺」(就形而上學的意義而言)。
「我能見見她嗎?」
「對,我的老伴早就過世了,所以家事全由我一個人包辦。唉!人老了,一天就變得特別長,忙著雜事才不會想九*九*藏*書東想西,日子也比較好過——怎麼越扯越遠啦!我本來沒打算髮這些牢騷的,不好意思啊!」
「受傷?」
「嗯。」
「因為久作寫下的內容是,他要殺了外婆壹子女士之後再自殺。」
鳥越和見以發圈圈著長發,給人的感覺頗像從前的女學生。
當然,種田老先生人並不壞;豈只不壞,他是個很好的人。他認為他做的決定都是為了孩子好。
***
「嗯,對,她是受傷。」
「沒有。」高千立刻回答。「但當過小孩。」
「將外婆推落樓梯的久作,誤以為外婆已死;想必是他情緒過於激動,沒仔細確認。他見壹子女士一動也不動,便認定她死了,其實她只是受傷而已。接著,久作離家尋死。當時家裡應該沒有其他人;久作離開后才回家的你發現壹子女士,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得先叫救護車。就我的想像,你應該是在等待救護車前來的期間發現了久作的遺書;因為他把遺書放在家人能立刻發現的地方。」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她那裝瘋賣傻的嘲笑正如此訴說著。你神經錯亂了,你究竟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能請您代為詢問嗎?真的很不好意思。」
「或許是吧!至少我沒看過這種兼業。說歸說,店面是分開的,各自有出入口;不過進了店裡就可以互通,所以和兼業的意思差不多。常有人批評,說我們同時賣搞壞和治療身體的東西,根本是左手放火、右手打火。店是從我爺爺那一代傳下來的,本來我打算讓兒子繼承。我想得太美了,以為有兩個兒子,總有一個肯繼承;誰知道打開天窗說亮話,竟然兩個都說不想繼承這種老舊的店。」
她突然以「你」相稱,讓我嚇了一跳。看來和見不自覺地對著死去的兒子說起話來。雖然我搞懂了,仍舊覺得不可思議。和見明明(主觀上)佔得優勢,為何出現了這種自我破滅的徵兆?簡直像是她被打入「劣勢」,逼到死角一般。
「她沒工作?」
「丈夫去了哪裡我不清楚,聽說搬到很遠的地方去,音信全無了。不過女兒嘛——壹子的女兒和見我倒是知道,因為她現在仍然獨自住在娘家。」
「鳥越家?什麼事?」
這是「復讎」。
「反正小孩永遠不會懂。像你們這種不知疾苦的人,怎麼會明白我們的心情?等你們成了父母以後再來吧!要是到時你們還說得出同樣的怨言,儘管說說看。這些囂張的鬼話,等你們為人父母以後再說吧!」
高千與我的面前放著咖啡杯,與上次一樣是即溶咖啡,但這回還附加蛋糕。我想應該是碰巧有人送了他蛋糕才拿出來的,但若是我獨自前來,他八成不會端上。
「獨自?這麼說,她沒再婚?」
說這些話,便等於承認高千所言屬實;但和見並不因此膽怯,因為這類人往往能面不改色地否定自己前一秒所說的話。
「好像有說過。」
「久作和你不一樣。」
「那您是怎麼回答這些問題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抱歉,請你回去。」
「是在久作死後……咦?」
「我看我得找人來作作法。」
和見收起了嘲笑,她之前似乎完全忘了我的存在,看著我的眼神猶如怒視打擾午睡的小偷一般。
「——她說傍晚可以過去。」
「小孩就是這樣,根本不懂事,也不懂父母的愛和辛苦。你以為我們夫妻為何都要出外工作?還不是為了讓你上好大學!為了讓你去上學費昂貴的私立明星學校,好進一流大學!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將來衣食無虞——」
「……抱歉,你在說什麼?」
我原以為和見會反駁,但她卻不發一語,眼睛也未注視我,不知看著何方。
「說得也是。」
「可是等新店面和公寓蓋好后,兒子和媳婦卻不肯與我同居。自己的爸爸住在這裏,他們卻跑去別處住,每天再來隔壁的超商上班,實在很無情啊!但是當時我如果要求同居,他們鐵定就不繼承店面了,所以我也無計可施。說來丟臉,最後公寓也是放我一個人管理。感嘆著、感嘆著,轉眼間就過了五年啦!真是的,結果我現在連要見孫子一面都很難。就是因為籌到了那些資金,反而加深了家人的隔閡。」
「怎麼說?」
「唱反調……?」
「那我就說得具體一點吧!那本雜誌其實是久作在死前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
糟糕,我只是無心之言,沒想到戳著了她的痛處。就算旁人罵我沒出息,我也不想杠上和見這種女人。不,我是不想,但遺憾的是對方可不放過我。
「這麼一提,我把你們的事跟那些刑警說了,是不是給你們添了麻煩啊?」
「你不必擔心,我什麼也不會拿。這麼說來,果然有遺書?你承認了?」
「對不起,這件事很重要,請您一定要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