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巡禮
「是在樓下的〈Smartt·In〉買了那個禮物的人——」
「來馬先生沒有動機。」
「我指的不是來馬先生殺害華苗小姐的動機,這種事我當然不知道。或許實際上真的曾發生過令來馬先生對華苗小姐產生殺意之事,不過問題不在這裏。」
「沒錯。你果然好奇嘛!為什麼不問?」
「慢……慢著。」我明明沒喝酒,苦澀的胃液卻直上喉頭。「你……你到底在說什麼?聽你的口氣,簡直像是在說壹子女士就是將華苗小姐推下樓的兇手……」
「——你的意思是,華苗小姐曾進過屋裡,對吧?她曾進入來馬先生家中。」
「這裡是來馬先生以前住的套房,現在應該住著其他人。」
「咦?」
進入屋內,我有些驚訝;因為有個花瓶尺寸的聖誕樹迎接著我,上頭還有金黃色的燈泡閃爍著。雖說現在正值聖誕季節,但高千竟有這份閒情逸緻在家中裝飾聖誕樹,令我頗感意外。「——來馬先生不是兇手。兇手是非得將那個『禮物』與華苗小姐一起丟下樓的人。」
「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華苗小姐曾到過最上層的樓梯間。」
電梯往上升,產生了一種浮遊感。足以將人體砸得粉碎的位能正逐漸積蓄著——思及此,我打了個冷顫。
我們走出電梯,角落有個套房夾在電梯口與安全梯之間。
「不,不是這樣,匠仔。」
高舉的咖啡杯反射著聖誕樹的閃爍燈光,閃閃發亮。
今天她的打扮有點特別(與平時不同之意)。她身穿素雅的紫色套裝,裙子不是平時的迷你裙,而是略短的窄裙;腳上則穿著背線絲|襪及不常穿的有跟鞋。莫非這是她原要穿去參加鴨哥婚禮的衣服?我沒來由地如此猜測。
我隔著玻璃牆往裡看,原來如此,上次那個姓大庭的學生正一臉悠哉地吹著口哨,輕快地排列商品。
「是誰?」
「是她自己這麼說的,說要送給孫子。今村聽了雖然覺得詭異,還是依照要求替她包裝——隨後,華苗小姐就墜樓而死了。」
「咦?」
我也如法炮製。我並沒有懼高症,但一想到有三個人從這裏掉下去,其中兩人還喪了命,便有種被吸向地面的感覺。
「因為她是來找來馬先生的,沒理由慢慢爬樓梯吧?」
「——上次那個人也在。」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在『禮物』。」
來找來馬先生——這也是可以確定的事嗎?雖然我感到疑惑,卻沒說出口。
「他人是不壞啦!不過感覺上很纏人,要是碰面,或許又會啰哩啰唆的。」
但到了婚禮將近的某一天,九九藏書他偶然在市區目睹繪理與大和同行;起先他以為他們只是喝杯咖啡敘敘舊,卻又無法釋懷,便委託徵信社調查,結果得知繪理仍與大和維持親密關係。至此,鴨哥終於明白繪理得到彩券后便會拋棄自己。
「——走吧!」
「對。華苗小姐是個富有博愛精神與行動力的人,她大概是擔心壹子女士著涼才這麼做的。然而,壹子卻將華苗小姐推下樓。」
「和去年一樣——買『禮物』。」
「咦?」
「換句話說,替他準備保險套和女人……是嗎?」
恢復意識后的鴨哥說出的真相,與高千的假設幾乎相同。
「——你很好奇吧?」
「假如從你的口中聽見真相,或許我會發狂;因為太『沉重』了,我無法承受。因此我決定搶在你之前找出真相。親口說出真相固然痛苦,至少比由你來說還好上一些;所以我才把最關鍵的王牌藏起來。」
我莫名其妙地不安起來,卻只能跟著她去。
認定是殺人未遂並摩拳擦掌的宇田川刑警,一股鬥志最後落得揮空的下場。當然,這是好事;其實這種事最好一開始就沒發生過。
突然,來馬先生過去居住的套房房門開啟,一個年輕女人探出頭來;從她滿懷責難的視線判斷,似乎是嫌我們停在這裏說話太吵。
「一個老婆婆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嗎?」
「你若是想說,總有一天會主動說明的。」
原來如此,所以才——
我詢問待在內堂的老闆娘可否提早回去,她回答:「好啊!今晚我一個人看店就行。」老闆娘似乎是高千的「隱性支持者」,我算是受了高千庇蔭。
聖誕樹上的燈泡閃爍著,我突然有種雨水模糊了亮光的錯覺。
一般人是這麼想的——這個說法令我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不知道。不過,他大概覺得自己只能一死吧!只能殺了外婆再自殺——」
「鳥越壹子。」
「她應該搭了電梯。」
「呃……你是說那通電話的事?」
我覺得頭暈腦脹,不是因為無法理解高千之言,而是因為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可是……可是她為何把鞋子和大衣擺得整整齊齊的?」
老闆今晚也不在。我把學長塞給我的彩券轉送給他,但一張也沒中,因此他說要去買醉消愁。反正是別人送的彩券,用不著這麼難過吧!
高千帶我走出店門后,立刻邁步前行。
高千與我走向〈御影居〉的玄關大廳,坐進了電梯,按下八樓按鈕。
進入屋內,便會脫去大衣,自然也會脫鞋。
因此,鴨哥早明白繪理突九*九*藏*書然接近自己的目的為何。只不過鴨哥一直以為繪理是獨自打頭獎彩券的主意,心想無論理由為何,她肯和自己在一起就好,才採取靜觀其變的態度。大概是因為他剛和葯部小姐分手,心裏寂寞吧!繪理正好趁虛而入。
「不是的,兇手並非來馬先生。」
高千居住的套房位於白堊建築物的二樓,共有一房一廳。我在這裏沒什麼美好的回憶;說明今夏案件的真相時,也是在這個套房裡。
「呃——」我停下擦拭碗盤的手,看了看時鐘。快七點了,今晚我得看店到九點打烊為止。「還有兩個小時。」
「對,今村說他也曾碰過一次,是在前年的平安夜。壹子女士雖然以為久作還活著,腦海深處卻明白他死了,也知道他死在哪裡。種田先生不也說過?她常把買給孫子的東西放在久作的死亡地點,可能是當成供品。每年平安夜,壹子女士都會到〈御影居〉最上層的樓梯間去,供奉久作的生日禮物;而且是以丟下樓的形式。」
鴨哥早在去年平安夜便發現自己的書籤之中混有頭獎彩券,而且是因為繪理直盯著他的手邊,引起他的注意,才在與眾人道別後再度確認,結果發現中了頭獎。
仔細一想,這道理還挺怪的;但不知何故,我又覺得非常有理。
「這是你說過的話。」
「去年平安夜買了保險套並要求包裝的客人是誰,今村俊之記得很清楚。當然,他並不知道對方的姓名,卻知道她是五年前——當時是四年前——因孫子跳樓自殺的打擊而變得痴獃的可憐老婆婆,人就住在附近。」
「是啊!」
「不是像,我就是這個意思。」
「咦?去幹嘛?」
高千房裡的暖氣明明尚未發揮功效,我卻冒了一身冷汗,但胃裡又像冰塊一樣冰冷,不斷抽搐著。怪誕……我的腦中只有這個詞彙浮現。
正當他大受打擊之際,又從高千與我的口中得知過去發生在〈御影居〉的兩件離奇自殺案,其中一件還是自己去年碰上的。或許是因為當時的印象過於強烈,鴨哥深信這是命運的安排,猶如著魔似地著手計畫,欲將自己變為「第三號犧牲者」。當然,他期待旁人懷疑自己是為人所害。
「我不是這個意思。」
高千卻主動提起。她拄著臉頰坐在〈I·L〉的吧台前,完全沒動我方才遞出的咖啡。
「……卻選錯了?」
高千朝著樓梯走去。她站在樓梯間的平台往下看。
「可是——」
「咦?」
「壹子八成是找了什麼借口,引誘華苗小姐採取不自然的姿勢;比如說自己穿不上大衣,要她https://read.99csw.com幫忙之類的。華苗小姐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被推下樓,便照著做了。假如趁這個機會抓住她的雙腳抬起,就算是年老力衰的老婆婆,也能把成年女性推下樓。壹子推華苗小姐下樓之後,把大衣和鞋子留在原地,又開始四處遊盪;後來她便是因此得肺炎而死的。」
「我就是為了逃避這類問題而到安槻來的。我只想離開父親,離開那個『獨裁者』,離得越遠越好,才選擇了安槻的大學。當初我就是抱著這種隨便的態度,覺得去哪裡都一樣。不過——」
小型咖啡杯。是我去年平安夜在〈Smartt·In〉買的那一個。
「華苗小姐並不是自殺。」
「禮物」……生日禮物。
「……這麼說來,實際上並非如此?」
「咦?你怎麼知道?」
她默默無語地走向自己的公寓,無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得跟上。
「……咦?」
「失去孩子的父母往往會計算孩子的歲數,想像孩子若還活著,今年應該幾歲了;壹子女士也不例外。久作假如還活著,去年正好滿二十歲。」
「華苗小姐把自己的外套和鞋子借給壹子女士。」
「而來到樓梯間的華苗小姐,被推了下去。」
暈眩總算平息了。高千也是這樣將自己投射于未曾謀面的鳥越久作身上嗎?
「管理……全都是為了管理孫子?為了不讓寶貝孫子誤入歧途?」
「……什麼?」
「當然是為了送給久作。」
「別露出那種怪表情,我可不是要送你;這是我的,是人家送我的禮物,不能給你。不過我拿出來讓你看看,把這份心意當作是我給你的『禮物』——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對了、對了,來安槻是個錯誤的決定。真的很累,很麻煩。從前的我絕不會做這種事——」
「壹子不覺得自己殺了人。在她的主觀上,她只是幫孫子安排女人而已,華苗小姐與久作『辦完事』后還會回來——她應該是出於好意,替華苗小姐擺齊鞋子、折好大衣,以免華苗小姐回來時傷腦筋。」
高千對於這件事隻字不提,便是最好的證據。她不說明,代表沒有說明的價值,或是她不願說明。正當我如此暗忖時——
「咦?」
「『沉重』……」
「為了送『禮物』給久作。」
「磁力」……是嗎?
「就當作已經買了,到下一個目的地去吧!」
「不知道耶!應該可以吧?」畢竟店內空空蕩蕩,除了高千以外,只有一對年輕情侶坐在桌邊看雜誌。「我問問看。」
鴨哥出血不少,不過傷勢並不嚴重;雖然尚未進行詳細檢查,但應該沒有後遺症九九藏書之憂。從八樓摔落還能以無事收場,已然近乎奇迹;這全是托那台裝有車篷的小貨車之福。如此這般,因一個未知「禮物」而起的年終騷動總算告一段落。
「唔?」
「欸,匠仔。」
「莫非壹子女士從以前就常把東西自公寓的樓梯間……」
「不能提早下班嗎?今天是平安夜耶!」
「簡單地說,我是要模擬華苗小姐的心境。去年平安夜,華苗小姐下了計程車后,在這裏買了『禮物』,前往〈御影居〉的最上層——一般人是這麼想的。」
她露出了諷刺的微笑。那是我所熟悉的,平時的「高千」。
「但要這麼說的話,將華苗小姐推下樓的行為本身,就已經引人懷疑身為住戶的自己了啊!多虧英生先生沒說出來,來馬先生才沒被注意到——」
「可是,我們怎麼知道他和華苗小姐之間發生過什麼——」
「你得待到幾點?」
說糊塗是糊塗,說純情倒也真是純情;鴨哥居然從未想過繪理達成目的后便立刻甩了自己的可能性;雖然發現了她的企圖,卻沒看穿她與大和分手只是作戲。
當然,起先她只是想「贈送」保險套而已;但不幸的是,前來探視來馬先生的華苗小姐正好經過。
其實她是在來馬先生家的陽台被推落的。事後只須立刻將大衣及鞋子整齊疊放于樓梯間的平台之上,便能偽裝成自殺。
換句話說,是熟人所為?
「所以我問到底是誰啊!」
過去兩件自殺案的「靈氣」將鴨哥引至〈御影居〉——我不禁產生這種毛骨悚然(倘若這麼說太過誇張,就改成不勝欷歔好了)的感覺。的確,就結果看來,這三個案件彼此之間毫無關連;但正因為如此,反而讓人覺得〈御影居〉這個「現場」之中存在著某種靈異的因緣。
「怎麼了?」
「或許壹子明白了久作帶著色情雜誌跳樓的意義,才以此作為反擊——到頭來,你的女性問題還是得由我管理……」
「禮物……」
看來今年的平安夜將變得很安靜。換作平時,鐵定會找個地方喝酒喧鬧;但關鍵的帶頭者漂撇學長似乎因鴨哥之事而無暇他顧,完全沒開口相邀。也罷,偶爾來個安靜的夜晚也不賴,反正我們平時幾乎夜夜共飲。
「下一個目的地?」
「那……」對於並未大吃一驚的自己,我感到困惑。「可是,是誰?」
或許是因為時間尚早之故,〈Smartt·In〉里的客人並不多。今天是平安夜,接下來到半夜的這段時間應該會人潮洶湧吧!我心裏如此想道,高千卻遲遲不進店內。
高千迅速起身,從廚房碗櫥中取出某樣物品read•99csw•com。她捧在手上的是——
「其中也包含了性管理。如同你對和見所言,壹子女士八成自久作生前便一直灌輸他道德觀,不准他在成年之前想那些猥褻的事。和見也承認久作曾因外婆擅自丟掉自己的雜誌而生氣。外婆認為小孩不該看、不該想那檔事,甚至想管理孫子的性行為,等他長大以後再代為安排。」
——雖然我想這麼說,其實還有件事令我耿耿於懷;不消說,便是高千打給今村俊之的電話。那件事結果如何?毫無成果嗎?既然橫豎與鴨哥的事無關,也只能這麼想了。
「現在卻得小心翼翼地保存這種東西……你說累不累?」
「久作究竟是怎麼想的……?」
「她的大衣折得好好的,鞋子也擺得整整齊齊——這就是一切的關鍵。只有能做這些事的人,才能殺害她並讓一切顯得像是自殺。」
「——我們去〈Smartt·In〉吧!」
二十一日在漂撇學長家談起過去兩案的共通點時,他刻意提出海聖學園,並說自己亦是該校出身,便是為了不著痕迹地強調自己與上述案件的相關之處;其餘便如同高千說明的一般。
「華苗小姐見了壹子必然大為驚訝;這麼冷的天氣,一個老人家居然穿得那麼單薄,光著腳在公寓樓梯間徘徊。華苗小姐立刻明白她是在外遊盪的失智老人,便決定先擱下來馬先生的事,帶她去找了解狀況的人。當時——」
「抱歉,唯有這次不能讓你來說——不能讓你說出這個真相。」
「痴獃的壹子女士認為孫子還活著。你還記得種田先生說的話嗎?她常常去店裡買東西,說要送給孫子——那天也是這樣,因為平安夜是久作的生日。」
飄蕩于「現場」的「靈氣」——為這道符咒所困的我,一時間竟無法理解高千的話語。
「……什麼?」
「慢著,她一個老人家幹嘛買那種東西?」
「那問題在哪裡?」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
高千催促我,並快速地步入電梯。
「我指的是,來馬先生沒有把『禮物』從這裏丟下去的動機。假設『禮物』是華苗小姐買來送給來馬先生的,而來馬先生將她推下了樓;當然,他必須消除她待在屋裡的痕迹,因此得將『禮物』處理掉。但他沒道理把『禮物』一起丟在公寓前的馬路上啊!要是這麼做,不就讓人知道華苗小姐是帶著『禮物』來拜訪公寓里的住戶嗎?對吧?」
我們過去一直深信華苗小姐是從樓梯間的平台上摔落的,其實並沒有任何確切證據;唯一的根據,就是她的大衣和鞋子放置於樓梯間——如此而已。
「那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