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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暗訪乞丐群落 第二節 晝乞夜盜

第一章 暗訪乞丐群落

第二節 晝乞夜盜

我有點緊張,不知道幫主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幫主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談起幫主的時候,都很詭秘,而相互之間也不敢談論幫主的事情。
最近幾年,乞丐的乞討方式與時俱進。有人穿得整整齊齊,胸前掛個牌子,上寫「尋求小說出版」或者「舉辦畫展」,需要錢。這類假扮作家和畫家的乞丐,同樣可惡。
而這次老大居然沒有對我痛下殺手,原因在於他知道我是知識分子,而農民都對知識分子有一種天生的敬仰。
幾年後,我到南方做記者。有一次,我因為採訪,去了安徽的一個村莊。那個村莊全村人都在外地乞討,很多人去了廣州深圳。那個村莊里,家家戶戶都蓋起兩三層的嶄新小樓。春節的時候,乞丐們都回到家中,他們發給孩子的壓歲錢都是五十和一百的。那個村莊里,誰家有個傻瓜兒子或者殘疾女兒,就可以發大財。這些傻瓜和殘疾人可以出租給出外乞討的人,一年租金五萬到十萬。
不幹活的時候,我就開導他們,眼光放長遠點,不要只盯著眼前這點芝麻大的事情。因此,他們都很敬重我。
老大的手下有幾名打手,打手們都是乞丐群里身體強健、身手矯健的青年。他們有一項重要的工作內容就是打人,遇到錢不上繳的人和他們認為不聽話的人、看不順眼的人,就會大打出手。他們是乞丐群落里的「督察」。
職業乞丐們知道。他們經常和救助站打游擊,逃避救助。他們利用人們不知救助站提供服務的心理來乞討行騙。他們在大街上鋪一張紙,上面寫著「丟失錢包,想回家」,或者是「只要五元錢,想吃飯」,欺騙那些善良的人們。我曾經在火車站拍攝到一個帶著孩子的乞丐,他稱錢包丟失,自己是教師,身邊還放著《教師證》。發現我拍照后,他氣勢洶洶地搶奪相機,並追打我。在我答應刪除照片后,他才放棄了對我的攻擊。回到單位后,我按照他教師證上的姓名和地址,打電話給當地教育局和學校查找,發現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他的《教師證》顯然是假的。
有一天夜半時分,我們來到一戶人家的門前。事先打手說,這家很長時間沒有人住,他白天從窗縫看到裏面有電視機和碟機,還有電冰箱。那個時侯,能買全家用電器的可不是一般家庭,一個碟機就要七八百元,電冰箱更是貴得離譜。所以打手猜測這家肯定有「貨」。
幫主的身份是最神秘的,剛入夥的小乞丐是無法一睹幫主大人的尊容的。就像傳說中的武俠高手一樣,幫主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神秘莫測,行九-九-藏-書蹤詭秘。有的乞丐即使加入組織幾年了,還是無法了解幫主,無法知道幫主的背景;有的甚至還沒有見過幫主,不知道幫主居住在哪裡。而在我打入的這個乞丐幫會裡,幫主更是詭秘。我相信在這座城市裡,除了見過幫主的有限的幾個乞丐,再沒有一個人會知道,也沒有一個人會猜到幫主的居住地。
老大隻要在夜晚一出現,這伙乞丐的眼睛就賊亮賊亮,像狼的眼睛一樣,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後來我才得知,這伙乞丐有的已經結婚生子,他們把妻子孩子放在家中,自己獨自出來乞討,等攢到一大筆錢后,才準備回家。有的乞丐是全家乞討,只是和妻子分開居住,但每隔幾天就會見一次,第二天早晨又會在這幢樓里出現。還有一個少年,是叔叔帶著他出來的,他的叔叔也是職業乞丐,聽說是在另一個老大的手下「幹活」。他的叔叔假扮瞎子,每天拉著一把破二胡,拉出的聲音像殺雞一樣;而這個少年則假扮殘疾人,像耍雜技一樣把雙腿盤在脖子上,用屁股挪動身體來乞討。晚上沒有人的時候,他就會把雙腿從脖子上拿下來。
這個踩好的點位於一幢樓房的一層,整幢樓房都是黑壓壓的,像一座巨大的墓碑,四周也靜悄悄的,偶爾會傳來若有若無的鼾聲。老大走到了門前,伸手取出了羊角錘,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我突然看到了對面那戶人家的窗台上有一個啤酒瓶。我故意將啤酒瓶碰落了。啤酒瓶落在地上,破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聽起來異常嘹亮。樓頂上有人醒來了,拉亮了電燈,我們的身影映照在對面人家的窗戶上。那戶人家的男主人發出粗聲粗氣的呼喝:「誰?幹什麼?」然後就響起了凳子被碰倒的聲響,他起床了。
一名救助站的負責人曾經告訴我說:「總而言之,見到乞丐別給錢,他們比你有錢得多。給了錢,就是助長這種歪風。我們的社會福利制度,完全能夠讓乞丐回到家中,安居樂業。」
我們偷得最多的是人家晾曬在陽台上的衣服和放在門外的鞋子。老乞丐有一種特製的工具,連接起來,頂端有一個鉤子,伸出去,三樓陽台上的衣服也能夠偷到手。由於城市小區防守比較嚴密,保安們又態度蠻橫,我們惹不起。我們的打手根本就不是保安的對手。他們在我們的面前是狼,在外人的面前就是綿羊。所以我們的活動範圍都在城中村,這裏沒有人管。城中村的房屋最高也就是三層,城中村的居住環境都很擁擠,鞋子一般都放在門外,所以,我們大軍掃蕩過後,九-九-藏-書萬木蕭條。
我們平時在城市裡見到的,還有乞丐謊稱自己錢包丟了,沒有錢回家,只討要路費的。這種乞討方式是近幾年才出現的,假扮乞丐的人,一般都比較年輕,要麼謊稱自己沒錢買票回家,要麼謊稱找不到工作,現在很餓,只要你幾元錢。
打手的下面是乞丐,而乞丐又分老乞丐和小乞丐。早進入幫會的,就是老乞丐;晚進入的,就是小乞丐。這有些類似於江湖上的弟子排名,不以年齡論,而以拜師早晚論。
這幫土匪如果進去了,就會將裏面洗劫一空。他們會叫來人力三輪車將所有東西搬走。那時候,城市裡充斥的全是人力三輪車,人們叫它們「招手停」。他們不管拉貨拉人來者不拒,他們才不管拉的東西是什麼來路。
我很著急,一路都在想著怎麼才能制止他們。
因為識字的原因,我在乞丐群體里的地位迅速提高。大家遇到什麼煩心事,都會找我商量,不外乎就是家長里短、雞毛蒜皮之類的事情,母親和媳婦吵架了,兒子不孝順了,鄰居家的房子蓋得比自己家的高了,地里的莊稼被人家多種了一行……這點小事在識字的人看來,就不叫個事兒,可是在這些不識字的乞丐眼中,就是大得不得了的事情。他們想破腦袋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乞丐的乞討方式有很多種,而冒充殘疾人只是其中較為普遍的一種。
一種是強盜型的。這是一幫小孩子,他們在鬧市區見到單獨行走的女孩子或者老人,就會跑上去抱著他們的腿,不給錢絕不鬆開。小孩子的背後是大人,可能是他們的父母,也可能是組織的頭領。小孩子要到了一定量的錢后,躲在暗處的大人就會走出來,把小孩手中的錢要走。我在南方一座城市上班的時候,每天夜晚下班都要路過一個火鍋城。火鍋城的門口每天都有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在強行乞討。那個男孩流里流氣,有一次抱著一個漂亮女孩的屁股要錢,還用手揉搓。有一天,我在一家肯德基吃飯的時候,突然看到那兩個孩子和一對夫妻模樣的人也在吃肯德基。他們吃的是全家福套餐,價錢很貴,而我們同事在一起吃飯的時候,都捨不得吃這麼貴的。
在我乞討的這個小組裡,老乞丐和小乞丐一共有五六個,每天晚上都睡在一幢廢棄樓房的頂層。因為我是小乞丐,我會主動睡在最外面,替其餘的乞丐阻擋風雨。老大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不來的時候,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而他只要來,就表示當天晚上有任務。
我們有時候也會撬門扭鎖,這些都是打手們事先九*九*藏*書踩好點的地方。和職業小偷不同,職業小偷開鎖只需要幾秒鐘,而我們不會開鎖,我們就只能撬鎖。每次出動的時候,老大身後都會別著一把羊角錘,見到明鎖,就用羊角錘撬開,而見到暗鎖就束手無策。這是一群世界上最笨的賊,笨手笨腳,沒有一點技術含量。
我把這種乞討方式稱為示弱型。很多冒充殘疾人的乞丐,都屬於這種類型。
幫主的下面是幾位老大,老大就相當於小組長,他負責乞丐們的工作安排和日常事務。誰在哪條路上乞討,誰負責監視,誰負責望風,這些都由老大安排。老大還有一個工作內容,就是協調這些乞丐之間的矛盾。
一種是賣藝型的。這種乞丐會一點簡單的技藝,或者是打竹板,或者是吹笛子、拉二胡,還有的會寫毛筆字。會後面幾種技藝的,還有一點乞丐的職業道德,他們在街邊表演,讓人施捨,這有點「賣藝」或者「行為藝術」的味道。而會打竹板的最為可惡,他們結幫拉派,來到店鋪門口,說一些編好的吉利話,不給錢就賴著不走。這樣一群穿得破破爛爛渾身散發惡臭的人,站在店鋪門口,會嚴重影響生意,老闆沒有辦法,只好給他們錢。
老大第一個逃跑了,我們也跟在後面呼啦啦地逃竄。回到那幢廢棄的大樓頂層,老大質問是誰把啤酒瓶碰落了,有人說是我。老大抬手打了我一個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老大罵道:「你笨得像豬,還能當賊?」
因為我就曾經做過一次這樣的小偷,跟著老大的這個團隊。
老大性情暴戾,他動不動就會大打出手,下手極重。那一雙摸了30年鋤把的手,長滿了老趼;而一顆被老婆欺騙了的心,又極為冷酷。我見過他有一次打那個少年乞丐,因為少年乞丐偷藏了10元錢,被他發現了,他用腳踹,用拳擊,打得少年乞丐滿臉是血,還不準哭喊。10元錢,是我們所能乞討到的單次最高金額。
我識字的事情很快就在乞丐群落里傳開了。有一天,老大突然對我說:「幫主要見你。」
和這些乞丐生活在一起,精神極度空虛,有一天,我在大街上撿到一張報紙,拿回來看。我就像高爾基所說的飢餓的人撲在麵包上一樣,看得很仔細,連中縫的小廣告也不放過。這些天來,沒有看到一行字,我的眼睛和心靈都極度饑渴。我又彷彿回到了當初做公務員的時光,對報紙上的文字有著病態的興趣。
每天乞討的時候,我都盡職盡責,任勞任怨,不管風吹雨打,不管烈日暴晒,我都堅守工作崗位。下班的時候,我會把當天乞討https://read.99csw.com的錢一分不剩地交到老大手中。我清楚地知道,在我乞討的時候,就有打手在旁邊盯梢,甚至多少人給了我錢,給了多少錢,打手都在暗處有記錄。
然後,打手們會把這些偷到的衣物賣給夜晚廣場旁邊擺攤的老頭兒老太太。
一種是自虐型的。這類乞丐我們見過很多,他們假扮成各種殘疾人,裝出一副可憐相,誘騙人們的同情心。我曾經在黃昏時分跟蹤過兩個盲人,我想看看他們夜晚住宿在哪裡。他們一個扶著另一個的肩膀,前面的一個還拿著拐杖,不斷敲擊著路面。太陽將他們的臉曬得黝黑,他們鬍子拉碴、皺紋密布,讓人心生憐憫。可能是他們發現了有人跟蹤,就坐在路邊的草地上喝水,不願起身。我只好走到他們身邊,和他們攀談。他們說夜晚睡在火車站橋洞下面,現在想坐公交車回去。我好心幫他們去十幾米開外的公交車站看站牌,查詢是否有去火車站的公交車,一回頭,看到他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路邊一輛計程車。唉!自以為老江湖的我,也被乞丐騙了。
這個乞丐群體,白天乞討,夜晚偷竊。
這個乞丐群落分工明確。我們每天睡覺很晚,也起床很晚。午後的時候,我們才會出動,有的去踩點,這一般是打手乾的活;有的去乞討,這是老乞丐和小乞丐的乾的活。打手踩好了點后,我們夜晚就會出動。我們像鬼子進村一樣,見什麼偷什麼。我們掃蕩過處,草木無存,一片白地。
夜晚的廣場旁邊,常常會有一群上了年紀的老人,他們在賣舊衣服、舊鞋子。那時候我一直不知道這些舊衣服鞋子是從哪裡來的,後來才知道都是小偷偷來后賣給他們的。
這些丟了錢包的和沒有工作而乞討的,是怎麼回事?如果他們是真的呢?你應不應該幫助?
包括老大,也不敢輕易對我指手畫腳了。
老大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夜晚出現。他一出現,就表示今晚要去偷竊。
後來,我還聽說,城市中確實有真正生活無著的乞丐,但是並不是很多。自從出台了《城市生活無著的流浪乞討人員救助管理辦法》后,乞丐們完全可以拿到救助站免費提供的一張火車票回家,全家團聚,但是他們不願意回去,他們躲避救助。為什麼?因為他們是職業乞丐,他們在乞討中嘗到了甜頭。
原來,在這座城市裡,有這樣一批職業乞丐,或者叫職業小偷,而我們居然一直不知道。我們走在大街上,一直以憐憫同情的眼光看著這些乞丐,其實他們一點也不值得憐憫同情。
一種是智能型的。這類乞丐類似於詐騙。他們假扮成和https://read.99csw•com尚或者尼姑,見到你就會亮出一個金光閃閃的牌子,說是開光金牌,保佑你一生平安,要你買,每個價格不菲,幾百元錢;或者說寺廟要修建,你如果贊助了,就會功德無量。我曾經跟蹤過兩個假尼姑,她們走到無人的僻靜馬路上,就脫掉了袈裟,換上了女裝,還對著鏡子化妝。有一次我出差到華東一座城市,住在酒店裡,在酒店餐廳吃早餐時,遇到兩個假和尚。酒店的早餐很貴,吃一次要幾十元。兩個假和尚笑嘻嘻地來到我的身邊,看著我剛剛剃的光頭問:「你是不是和尚?」我立即知道了他們是騙子。因為和尚從來不會自稱和尚,都是自稱出家人。果然,在得到我否定的回答后,他們就掏出了開光金牌,說看在我光頭的份兒上,只收100元。我沒有買,藉著上廁所的機會,撥打了110,後來,兩個假和尚被抓走了。還有的乞丐身上裝著一些假古董,見到你就說這是祖傳的寶物,或者是從建築工地剛剛挖出來的,因為家中急著等錢用,便宜賣給你。你如果買了,就上當了。如果真的是文物,國家會出很高的價錢收購,根本犯不著偷偷摸摸地出售。
一種是溫柔型的。生活在城市的人,都見過這類乞丐。他們會在夜晚出現,一般是夫妻兩個人,有時候懷中還會抱個孩子,見到你就溫柔地說:「大哥大姐,有件事麻煩你。」你如果停下腳步,他們就會進一步說:「給兩元錢,給孩子買個麵包吃。孩子已經一天沒有吃東西了。」如果孩子真的一天沒有吃東西,早就餓得哇哇大哭了。這類乞丐一般是以家庭為單位出動的,如果遇到不給錢的女孩子,男子還會恐嚇威脅。
職業乞丐從來不需要你買飯,只需要你給錢。
乞丐群落里,等級森嚴。
一名老乞丐頂著一頭亂髮湊過來,狗看星星一般對著報紙看了半天,然後疑惑地問我:「你識字?」我點點頭,老乞丐驚訝地說:「哎呀呀,這裏還有一個秀才啊。」北方農村都把識字的人叫秀才。然後,所有的人都叫我秀才了。他們對秀才總是很尊敬的。
老大面無表情地說:「去了你就知道了。」
「幫主在哪裡?」我問。
其實,這些乞丐很多以前都是可憐人,有的是受到村幹部欺負,有的是家中突遭變故,當然還有些屬於好吃懶做,覺得乞討賺錢快,就投機取巧走上了這條路。我對他們既同情又憤恨。
除此而外,職業乞丐的乞討方式還有很多種:
我是一名小乞丐。
如何消滅城市裡的職業乞丐?幾年後,我在採訪一名救助站管理人員的時候,他說,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要濫發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