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突兀的旅行
察覺到錢寧慧情緒的變化,長庚抱著她沒有動,任由她盡情地哭泣了一會兒,這才輕聲勸慰:「沒事了,都過去了。」
爬上石牆,在荒廢的箭樓和碉堡前,錢寧慧用手機拍了他們兩個人的大頭照。合影的時候,他們第一次靠得那麼近,錢寧慧覺得長庚的呼吸一直縈繞在耳際,燒得她的耳郭都有些發燙了。
「我保證不會迷路。」見錢寧慧仍然一臉驚懼地盯著自己,長庚笑著打開了背上的雙肩包,藉著洞口昏暗的光線展示裏面的裝備:頭燈、手電筒、蠟燭、熒光棒、攀援繩、安全挂鉤,甚至還有急救包和凈水壺,完全是一副專業的探洞裝備。
「哦。」錢寧慧應了一聲,轉回頭來繼續吃飯。
錢寧慧假裝玩手機,偷偷調出了剛才和長庚拍的大頭合照。照片上的自己笑得一片燦爛,長庚也一臉溫暖,任誰一看,都會覺得是一對幸福的情侶吧……
「不,我不想去逼仄的地方,」錢寧慧打了個冷戰,理不清自己的恐懼從何而來,「我們還是回城牆上去吧。」
「還要轉車。」長庚含糊地回答了一句,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上次你都被我反催眠了,難道這一次你就有信心成功?」驟然失去了光線,錢寧慧坐在原地不敢亂動,只是口頭上徒勞地掙扎。
「我找寶生,寶生在裏面……」瘋女人絮絮叨叨地說著,雖然被老闆娘和服務員推搡著往後退,她依然探著脖子往院子里張望。
「背後?」錢寧慧剛想轉頭,耳中忽然聽見了一陣號哭。那號哭的聲音模模糊糊,聽不出是在念叨什麼,唯一能夠判斷的是,那是一個女人的哭叫,而且聲音在不斷靠近。
歲月靜好。錢寧慧忽然想起了這四個字。在這個偏僻的遠古村落里,沒有死亡幻想,沒有心理治療,也沒有失業、租房、社保等現實的顧慮,只有她和長庚兩個年輕人,在優美的風景中盡情徜徉。
最終,她是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那樣有節奏的敲門聲,毫無疑問就是長庚。「幹什麼?」錢寧慧沒好氣地回了一聲,掀開窗帘往外望了一眼,天還沒有大亮。
這個天然溶洞從外面看著洞口不大,裏面卻曲曲折折,恍如一個巨大的迷宮。每當有岔路出現,長庚就會取出一紅一綠兩根螢光棒,紅色指示去路,綠色指示來路。這樣以來,即使他們轉起了圈子,也有足夠的指示可以平安出去。有了這種比較專業性的路標,錢寧慧的心總算又安穩了一些。
「你……你開玩笑的吧,」錢寧慧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長庚的話對她而言實在太過荒謬了,「這個洞里,怎麼可能有什麼影響我的東西?」
經過兩小時的晚點,三小時的飛行,飛機到達貴陽龍洞堡機場后,長庚不得不睜開了眼睛。錢寧慧終於逮到和他說話的機會:「我們究竟要去哪裡?」
洞里已經完全不見了天然光線,長庚的頭燈和錢寧慧的手電筒只能帶來影影綽綽的光亮。終於,他們穿越了狹窄的通道,來到一個寬闊的石廳之中。一幅巨大的石鐘乳瀑布從大廳側面垂下,恍如舞台上垂下的大幕,遮蔽了台後更多的秘密。
「我們飛哪兒?」20分鐘后,錢寧慧坐在計程車里問長庚。
「唱歌?」長庚一愣,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會。」
「當然了!」錢寧慧笑嘻嘻地湊近了些,「我一直在想,你既然自稱是世界一流的催眠師,能不能也把我催眠成暢銷書作家或者奧運會冠軍什麼的,那樣我們就都發財了。」
「什麼歌都可以,兒歌也行。」錢寧慧推測他常年蝸居鑽研催眠術和其他知識,對流行歌曲什麼的沒有了解,便把要求放得低低的,「像《小星星》《兩隻老虎》什麼的……」
「真是怪了,以前瘋孃從來不傷人的,」飯館老闆娘抱歉地朝錢寧慧賠著笑臉,「她家男人一會兒就把她領回家去了,姑娘你別怕。另外,你們今天的飯錢就免了,算是我替瘋孃道歉。」
只是心中枷鎖該如何才能解脫……
「不確定嗎?要不要我給你做一次催眠?」長庚忽然提議。
「別怕,是蝙蝠。」長庚安慰著,蹲下身在地面上抓了把什麼東西,「不信你看這個。」
原本還在拚命掙扎的錢寧慧驀地呆住了——她叫自己「小慧」,這個瘋女人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
「這名字,這建築,真可以拍武俠電視劇了。」走進門洞,錢寧九_九_藏_書慧望著雲峰堡內階梯狀分佈在山坡上的戲樓、廟宇和民居,不由出聲感嘆。
果然,兩分鐘后,錢寧慧已經穿戴完畢沖了出來:「幾點的飛機?要待多久?」
應該是我不該問
錢寧慧抽抽噎噎地點頭,自己也不知道為何要哭得如此傷心。她驚魂未定地回過頭,看見那個瘋女人已經被飯館里趕來的其他人給拉扯到了一邊,口中卻依然不依不饒地念叨著「你害死了寶生」「你為什麼不死」之類的胡話。
「這裏面是什麼?」錢寧慧知道這個背包是他在貴陽的時候新添置的,不過那時她負責在火車站買票,也沒弄清長庚外出逛了兩個小時究竟買了些什麼。
「打開了能做什麼?」錢寧慧預感到他不同尋常的暗示,緊張地回答。
他們首先回到了客棧,長庚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雙肩包背上,這才往外一指,示意出發。
錢寧慧恐懼地伸手想要將瘋女人推開,頭頂卻傳來一陣撕扯頭髮的劇痛,眼看自己的腦袋就要在石牆上砸個頭破血流,她下意識地用自己的全部力氣喊了一句:「長庚——」
「我們走吧。」長庚輕拍了一下錢寧慧的肩頭,卻發現她抖得厲害,只好用手臂將她緊緊摟住,這才支撐著錢寧慧一步步慢慢走出了飯館。
「知道我剛才看的什麼嗎?」錢寧慧照例挑起話題,「一個美國人寫的關於催眠術的書。」
「誰稀罕……」錢寧慧頂了一句,眼裡卻洋溢出了笑意。那種真切的喜悅光芒彷彿陽光,讓長庚忍不住心中一暖,彷彿什麼東西在多年的凍土裡萌動了一下,就像是……就像是漫長的催眠被人喚醒時的感覺。
不該讓你再將往事重提
「我不會唱兒歌……」長庚的神色有些蕭索,彷彿他從未擁有過普通孩子的童年。不過這種蕭索一閃而過,在手電筒昏暗的燈光下幾乎沒有被錢寧慧察覺。「我只是偶爾在網上聽過一首歌,然後記住了幾句……」
「好吧,實話告訴你,是我想休息一下。」末了,長庚只好這麼解釋。
「是嗎,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唱過。」長庚略有些羞澀地笑了笑,果真開口唱了起來:
「你那天出去,是去找我爸媽了?」錢寧慧無端地緊張起來,「他們給你說了什麼?」
「哼!」錢寧慧同樣報以一聲鼻音,憤憤地回卧室去睡覺,覺得自己一片好心都餵了驢。剛才一瞥之間,她似乎覺得長庚的臉色很糟,衣服也有些凌亂,整個人甚至可以用「狼狽」來形容。他既然不說,她也賭氣不問,反正他們至今只是醫患關係,沒有理由介入對方更多的生活。
就在這恍惚之間,長庚已經拉著她的手,走進了天龍洞中。
錢寧慧獃獃地盯著眼前黃色的火苗,又抬頭看了看火苗后長庚的臉。他的臉上彷彿鍍了一層金粉,平和安詳,帶著天使般讓人心醉的美。於是她點了點頭,一口吹滅了蠟燭。
「這有什麼?」長庚將手中的顆粒灑回地面上,「網上說這東西在中藥里叫作夜明砂,病人還要熬來喝呢。」
「他們給我說了這個溶洞,還說……你進去就會想起來了,」長庚抓住錢寧慧的手,塞給她一把手電筒,笑著問,「怎麼,不相信我?」
「對,就是她!」忽然,瘋女人盯住了錢寧慧的臉,驀地尖聲大叫起來。她的力氣也隨著叫聲陡然增大,三兩下就甩脫了阻攔她的人,沒頭沒腦地朝著錢寧慧的方向沖了過來!
她沒有再去關注那個瘋女人,卻沒料到瘋女人兜兜轉轉,竟走到了她吃飯的小飯館門口,不顧老闆娘的規勸阻攔,一心要走進客人落座的四合院裏面來了。
難道自己這20年來一直生活在催眠之中?長庚覺得這個念頭有些荒謬,用力搖了搖頭。
「哦。」長庚沒有多說什麼,跟著錢寧慧上了開往火車站的機場巴士。
「好奇怪,剛才那個瘋子竟然會知道我的小名,」錢寧慧坐在石頭上,抹去眼角殘留的淚水,疑惑地開口,「如果是巧合,那也太不可思議了!」
好在錢寧慧已經習慣了,依然興緻勃勃地說下去:「書上描述了很多催眠造成的神奇效果,比如說一個男人平時很缺乏想象力,催眠師告訴他,他剛從某個外星球遊歷回來后,那個人竟然真的敘述起他在外星的見聞,細節栩栩如生,連科幻作家也自愧九_九_藏_書弗如;又有一個女人被催眠師命令忘記『7』這個數字,然後問她3加4等於幾,只要答對了就可以獲得100萬美元,她卻死活想不起來;還有人被催眠之後變成了大力士,一個人就可以把一輛汽車舉起來……」
「有好幾條通道,不知道待會兒應該走哪一條。」他放下背包,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錢寧慧。
因為她知道,他做這一切只是為了消除她的死亡幻想。如果她連自己的過去都不敢面對,又怎麼能奢望這個閱遍了世間百態的心理治療師的……尊重?
「那可未必。」錢寧慧想要鬥嘴,卻見長庚用手抵住了額頭,顯然陷入了某種困惑。
「鳳陽,不就是明太祖朱元璋的老家嗎?」錢寧慧奇怪地感嘆,「想不到這裏的人還保持著明朝的風俗,早知道以前就該跑來玩玩了。我媽還是這裏長大的呢,她怎麼不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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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沒有人死。」長庚知道如果順著她說下去,只會往自己身上又添一筆血債,連忙否認。可他又不能對錢寧慧坦白,此地根本沒有什麼被試者,他帶她來是另有目的……
「催眠術不是變身術,不能把麻雀變成鳳凰。」長庚回答。
「這個理由更爛!」錢寧慧翻白眼,抬起手臂模仿木偶人,「機器人哪裡需要休息的?」
「不知道,似乎有什麼事情一閃而過,卻想不起來了。」長庚用力搖了搖頭,就像晃動一個裝滿液體的玻璃瓶,努力想要將多年前的沉渣泛起,卻最終一無所獲。
雖然這樣告誡自己,重新躺回床上的錢寧慧卻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想要偷聽外面的動靜。誰知長庚進了洗手間后就再也沒有聲音,彷彿在裏面睡著了一般。錢寧慧強忍著翻來覆去,最終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睡了好一陣,她恍惚聽見長庚在打電話,嘰里咕嚕的語言應該是西班牙語。反正她聽不懂,也就懶得管長庚跟他的西班牙養父說什麼了。
「你去過那兒沒?」長庚追問。
「不可能,我是第一次來這裏……」錢寧慧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再度朝著面前的雲峰堡望了望。沒錯,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識,如果她不是在電視或網上看過這裏的簡介,那就是——在夢裡見過?
「到時候就知道了。」長庚說著,領著錢寧慧徑直走出雲峰堡的門洞,然後沿著彎彎繞繞的小路爬上了旁邊的山峰。其間他不斷用手機上的GPS軟體校正著方向,而錢寧慧則輕鬆愜意地在他身邊跑來跑去,盡情享受從高處俯瞰雲峰堡的樂趣。她沒有問長庚要去哪裡,反正只要和他在一起,哪怕最普通的山路都讓人愉快。
「說不定你以前認識她。」長庚不動聲色地回答。
從貴陽坐火車到安順,再轉公交車和小計程車,傍晚的時候兩個人終於到達了雲峰堡下。只見一條數百級的盤山石階蜿蜒而上,直達半山腰一座孤零零的門洞前。那門洞深達數十米,上面建有一座雄偉精巧的歇山頂箭樓,門洞內則是一溜高達六米長達十多里的人工石牆,石牆與天然懸崖融為一體,險要處皆布有石制碉堡,將整個雲峰堡包裹得固若金湯,當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這個地方,似乎和自己多次夢見的那個溶洞頗為相似。那麼,洞中的那個小男孩,是不是也真實存在過?既然父母對長庚說自己來過這裏,當年她進來的時候,那個小男孩是否也像長庚這樣,拉著她的手爬過那些嶙峋的岩石?想起夢中小男孩最後變成乾屍的可怖情形,錢寧慧好幾次想要掙脫長庚的手退出洞中,但她更害怕自己一旦放開了長庚的手,就再也無法被他牽起。
「真的?」錢寧慧剛像被資本家臨時宣布放假一樣興奮,隨即像只警惕的貓一樣豎起毛來,「不會是我們來晚了,那個人已經……」
「我靠的不是信心,而是你的信任,信任地不再抗拒我的靠近。」黑暗中無法判斷距離,就連長庚的聲音,也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接下來,一枚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點亮,那是長庚握在手裡的蠟燭,「如果你信任我,願意將回憶的大門向我敞開,就把這根蠟燭吹滅。」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一家小飯館吃飯。根據老闆娘的推薦,點了屯堡的特色菜肴蛋肉卷、腐乳黃豆等。坐在石頭牆面石板房頂的四合院內,看著身穿明朝服裝的屯堡女https://read.99csw.com人,聽著熟悉而又陌生的古老口音,品著江南風味的傳統美食,錢寧慧恍然覺得自己穿越到了幾百年前的明朝,而長庚,是她在這段陌生旅途中唯一的同伴。因為唯一,所以無端地親近。
「就是這裏了。」終於,長庚在一處山岩上停下,將手機揣進了口袋。
「沒關係,想不起來就算了,」長庚伸出手,將錢寧慧從石牆垛口上拉起來,若無其事地問,「還想不想接著玩?這附近還有個有趣的地方。」
「看什麼呢?」驀地察覺坐在對面的長庚直直盯著自己,錢寧慧趕緊關掉了照片。這傢伙雖然從未展露過讀心術什麼的,卻難保他不能從自己的眼神中看出桃花朵朵。錢寧慧警覺地坐直了身子,先發制人地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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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和我們拜訪過的那些被試者相比,你死亡傾向程度低太多了,」長庚冷靜地分析,「我記得你說過,你夢遊那次是被手機鈴聲驚醒的,才沒有釀成大禍,實際上,處於夢遊中的人一般不會被手機鈴聲強度的聲音驚醒;而走到窗邊想往下跳和心不在焉遇見車禍則更是普通人都有的狀況,甚至不能歸咎於死亡瓶的潛意識暗示。更何況你根本毫髮無損,無論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非常健康……」
「怎麼了?」錢寧慧有些驚訝,這種困惑的表情她從未在長庚臉上見過。無論作為平板的機器人還是腹黑的海外僑胞,長庚總是一副胸有成竹、從容不迫的樣子,如今他究竟是被什麼給難住了?
「給你再做一次催眠,就在這裏,」長庚關掉手電筒和頭燈,讓兩人沉浸在一片地底的漆黑之中,「你願意嗎?」
洞中空氣潮悶,兩側石壁和腳下都滲出水滴,踩上去頗為濕滑。幸而開頭一段路途不算太艱險,長庚所帶的攀援繩和安全挂鉤都沒有派上用場。最困難的地方,只要攀住長庚的胳膊,錢寧慧也可以順利度過。
「我們在中國進行了將近一年的潛意識實驗,參与初測的人員有7000多人,只有287個樣本順利進入到複測。」長庚臉上的笑容不知什麼時候收斂了,口氣又恢復成平淡的說明模式,「經過各種篩選,有效樣本一共14個,其中除了遠在英國的孟家遠,剩下的13人無一例外地打了求助電話。」
「你拐著彎兒罵人是吧?」錢寧慧不滿。
錢寧慧所坐的位子靠近飯館的大門,只一轉頭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門外的情況。石板路上,一個穿得邋裡邋遢的老女人一邊哭叫一邊朝這邊走來,花白的長發凌亂地在她腦後飛舞。而路上行走的當地人顯然對這一情況早已看慣,不僅毫無驚訝,甚至還有人開玩笑地給她打招呼:「瘋孃,又出來找你兒子啦?」
「我們回客棧好不好?」長庚輕聲問。
「是啊,聽說裏面景色不錯,」長庚輕描淡寫地回答,「既然來了雲峰堡,不探天龍洞就太可惜了。」
「兩小時後起飛,大概待兩三天。」長庚看著錢寧慧匆匆忙忙地洗漱、梳頭、收拾行李,心裏忽然有些愧疚。但是為了預防錢寧慧的父母改變主意前來看護,也為了給父親安赫爾教授的計劃爭取時間,更為了躲開昨夜襲擊他的神秘勢力,他必須在這個關鍵時刻帶領錢寧慧離開北京,前往那個喚醒她記憶的關鍵地點。
「打開你心中的枷鎖,我才能進去,」長庚指了指身周寂靜的溶洞,「這裏,就是離鑰匙最近的地方。」
「安順,雲峰堡。」說這幾個字的時候,長庚難得地看著錢寧慧的眼睛,想要捕捉她眼波中的任何一絲顫動。
那裡湖面總是澄清
「沒有,」錢寧慧搖頭,「我說過幾次,可我爸媽都不帶我去。」
「而你,則是這14個有效樣本中評分最高的。也就是說,你受到瑪雅死亡瓶照片的影響最大,」長庚看著錢寧慧,繼續說,「奇怪的是,你的死亡傾向反倒不是特別高,你自己不覺得奇怪嗎?」
經過近12個小時的猛睡,第二天早上長庚看起來恢復如初。他並沒有帶著錢寧慧直奔被試者住處,反倒很善解人意地提議:「你既然喜歡這裏,今天就好好玩一天吧。」
「一個在外地的被試者緊急呼救,去晚了恐怕又是一條人命。」長庚拋下這句話就走開了,似乎認定這一招對錢寧慧效果顯著。
那裡空氣充滿寧靜九九藏書
她不願在他面前懦弱。
「這就是你說好玩的地方?」錢寧慧疑惑地隨著長庚走到岩壁前,發現在一叢開得正燦爛的野菊花後有一個一人多高的山洞。她試探地往洞內走了兩步,就聽一陣呼啦啦的聲音,無數黑影從裏面躥出,越過她的頭頂飛出洞去,嚇得錢寧慧本能地抱住腦袋弓下了身子。
「我去下洗手間。」錢寧慧正打量間,長庚忽然站起來,離開了飯桌。
「這個詞好像聽說過,」作為一個貴州本地人,錢寧慧不甘心在海外僑胞面前太過丟臉,趕緊補充,「不過我會說我媽的方言,那應該就是明朝時期的語言?」
「機器人也需要維護、保養,」長庚看著錢寧慧滑稽的動作,難得地笑了笑,「否則會減少使用壽命。」
「是的,我原先也覺得這個想法太過大胆,但自從和你的父母談過之後,我越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長庚拿出一個頭燈戴在額頭上,將裝滿探洞工具的雙肩包背好,朝錢寧慧伸出手來,「無論如何,進去看看總不會錯。」
「你想做什麼?」錢寧慧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發抖。
如果需要給面前這段石板路定下距離,她希望它一直通往天邊。
錢寧慧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外面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相比起貴州織金洞、龍宮等溶洞公園,這個大廳的石鐘乳和石筍造型並不出眾,這也是天龍洞未能引來旅遊開發的原因。她走得累了,便找了一塊乾燥平整的石頭坐著休息,而長庚在廳內巡視一圈后,也坐在了她的身邊。
「CPU運轉久了,需要散熱。」長庚又笑了,伸手拉了一把錢寧慧,將她從客棧的門檻內拽出來。他甚至還揮了揮手中的手機:「要不要照相?」
「你記得我們在貴陽降落的機場叫什麼嗎,龍洞堡機場,而這裏的地名是雲峰堡,」長庚繼續擔任導遊,「實際上,整個貴州境內還保留著無數帶『堡』字的地名,形成了特有的屯堡文化。」
讓你平靜的心再起漣漪
「不錯,確切說是南京官話,」長庚點了點頭,「明朝初年為了掃平西南地區的蒙古勢力和其他少數民族勢力,先後派大批江南士兵攜帶家眷前來駐守,屯田築堡,繁衍至今。你看這雲峰堡的建築,包括堡壘一般的民居,全都是根據軍事防守的需要設計。這些漢族移民在這種相對封閉的環境里,才難得地保留下了明朝初年的各種風俗。」
「嗯,要不是趕著治病救人,我真想在這兒多玩幾天!」錢寧慧興緻勃勃地沿著石板路跑了幾步,回頭見長庚仍然一副疲憊不堪強打精神的模樣,只好趕緊找了個客棧,讓他繼續好好休息。
「我的意思是……」長庚皺了皺眉,似乎自己也不知該如何表達才好,「催眠術只能激發一時的潛能,何況也沒有人願意一輩子生活在催眠之中……」
「原來你早就準備來這裏了,」錢寧慧驚詫,「為什麼?」她可不信長庚是戶外運動的發燒友,將她帶到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來。他肯定有特殊的考慮。
「嗯,藏在你心裏最深處的秘密,就是讓你的心門無法敞開的枷鎖,」長庚忽然深深地注視著錢寧慧的眼睛,鄭重地問,「你願意把這個枷鎖打開嗎?」
錢寧慧喝了一口水,覺得那份清甜直浸潤進心田裡。在這個絕對隱秘的空間里,只有她和長庚兩個人。於是,她終於壯起膽子提出要求:「給我唱首歌吧。」
這句呼喚恍如咒語。下一刻,她已經被拉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別怕。」長庚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這一次她不再覺得這聲音平淡冷漠,而是帶著安撫人心的穩定。於是,她的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貴陽,龍洞堡機場。」長庚窩在計程車後座上,打了個呵欠,眼睛下方兩團濃濃的黑暈。
「很有趣嗎?」長庚懨懨地問。
錢寧慧睜開眼睛,看見長庚手上是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彷彿褐色的沙礫。她忽然反應過來,嫌惡地大叫:「蝙蝠屎!你還不扔掉?」
錢寧慧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瘋女人抓了個正著。她呼喊著想要掙脫。那瘋女人枯瘦的手卻如鐵鉗一般緊緊箍著她的臂膀,滿是皺紋的骯髒的臉幾乎要貼在她的臉上:「小慧,你不是和寶生一起出去的嗎?怎麼你在這裏,寶生去哪裡了?」
「我……我不去……」錢寧慧放開他的衣服,後退了兩步,「這洞都沒有開發過,九九藏書我們會迷路的。」
「不,我是覺得,有什麼因素阻止了瑪雅死亡瓶對你的影響,就像我畫在紙上用來給求助者做心理治療的那個圖案一樣,甚至比那個的效果更強烈,」長庚說著,忽然伸手向天龍洞深處一指,「我猜,那個東西,就藏在這個洞的深處,就是它賦予了你無盡的生的力量,讓你得以逃脫以往一切死亡的陰影。」
見他累得彷彿要碎了似的,錢寧慧不敢再打擾他。一直到上了飛機,她也只拿出本電子書安安靜靜地看,放任長庚睡了一路。
……
「哦。」長庚還是一副沒精打採的模樣,似乎只要有機會,他還要再睡上一天一夜。
「呀,那不是我媽的老家嘛?」錢寧慧驚詫,「那個被試者怎麼跑那兒去了?」
或許我不該問
「相……相信。」錢寧慧獃獃地看著長庚的笑顏,只覺得就沖他這個笑容,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自己也要跟著他去。她雖然對這個溶洞有種莫名的恐懼,但既然以前進去過又平安出來了,再進去一次又何妨?
「看你……」長庚這兩個字一出口,讓錢寧慧的心幾乎要跳到飯碗里,然而根本沒有給她喘氣的工夫,長庚已接下去說,「的背後。」
「好。」長庚溫柔地點了點頭,扶著錢寧慧重新爬上了石牆。看著四周空曠秀美的景色,錢寧慧覺得自己好歹可以透過一口氣來。
「起床了,我們要趕飛機。」長庚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他自己也是在沉睡中被鬧鐘強行喚醒的。
「幾句也行啊,」錢寧慧拚命鼓勵,「我覺得你的聲音唱起歌來肯定很好聽的。」
「嗯。」長庚敷衍地應了一聲,彎腰從拉杆箱中取出一包東西,徑直走進了洗手間,啪的一聲鎖好,竟是連正眼都不曾給她。
「就你會上網查資料!」錢寧慧揶揄了一句,見長庚往山洞深處走了幾步,慌忙一把拉住他,「你要進去?」
「趕什麼飛機?」錢寧慧先是一驚,繼而便是一怒,「怎麼不早說?」
「嗯。」錢寧慧用力點了點頭,長庚手心的那一點暖意,很快就壓過了瘋女人帶來的陰影。
「不用了,我以前應該來過這裏。」或許因為「催眠」這個詞打破了錢寧慧先前一直營造的浪漫氣氛,讓她心裏生出一種反感,她寧可承認那個瘋子認識自己也不願接受長庚的建議。「或許,我小時候爸媽帶我來過,只是我不記得了。」錢寧慧為自己解釋。
「呀,是我的地盤!」錢寧慧興奮地轉過臉,「你怎麼不早說,我把家裡的鑰匙帶上,就能省住宿費了!」
他的歌詞漏掉了幾句,曲調也不是很准,但錢寧慧還是鼓勵地鼓起掌來:「伍佰《挪威的森林》!唱得不錯,這幾句歌詞就是給你這種催眠師寫的!」
「你的意思是……我根本就沒必要要求心理救助?」錢寧慧心裏陡然一涼,長庚難道是在暗示——他已經不需要日夜守護著她了嗎?那他們還有什麼理由待在一起?
就在這一愣神的工夫,那瘋女人抓住機會,一把揪住錢寧慧的頭髮,將她的腦袋往石牆上砸去,嘴裏歇斯底里地吼著:「說,寶生呢?為什麼寶生死了,你還活著?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更讓錢寧慧驚奇的是,堡內行走的婦女們都是一副奇特的打扮:她們穿著藍色或青綠色的大襟長袍,長袍的領口、袖口和斜襟處用彩色刺繡裝飾,腰間系著青絲編織的飄帶,腳下穿著尖尖翹翹的繡花鞋。她們的頭髮分為三綹,左右兩小綹在耳朵前挽成雙鬢,中間的大綹則在腦後挽成圓髻,上面插著樣式美麗的玉簪。「這是什麼少數民族的打扮?」錢寧慧不禁奇怪地問。
他終於對自己笑了!錢寧慧只覺得心跳驟然加快,卻死撐著面子板著臉回應:「要保養還逛什麼逛?」
「他們不是少數民族,是純正的漢族。這種裝扮是600多年前的漢族婦女打扮,稱為『鳳陽漢裝』。」機器人長庚啟動百科全書模式,盡職盡責地回答。
「長庚,你回來了?」她下意識地喚了一句,原本的擔心忽地化作了惱怒,燒得她騰地跳下床,打開卧室門就衝出去質問,「以後要出去麻煩說一聲,別搞得偷偷摸摸的成嗎?」
「誰說我傾向不高,我也鬧過好幾次事故!」錢寧慧莫名其妙地有些不服氣,「我曾經夢遊打開過煤氣,走到窗口邊就想著往下跳,還差點被法拉利撞死……」